第三章 阻礙的預言,飛越的光翼
《RIGHT×LIGHT》 · 司 · 2.8萬 字
「——阿姨的處罰很恐怖喔。」
「我會做好覺悟的。」
1
嗶嗶嗶嗶嗶嗶嗶——
刺耳的電子音將我的意識強行拉回來。
啊……對了。今天要跟歐魯……
我提振全部精神睜開眼睛起身。
「早安啊,啓介。」
已經打扮好的愛莉莎坐在牀邊對我打招呼。
「……早安,你起得真早。」
我記得昨晚入睡前她都沒回來。現在是凌晨四點半,太陽還沒出來,外頭依舊昏暗。既然打電話打到很晚,她應該沒怎麼睡吧。
「啊哈哈,大概是因爲很緊張吧。鬧鐘還沒響我就醒了。」
「是嗎……這也沒辦法。那麼我也去換衣服了,你把由衣叫起來吧。」
我指着不屈服於鬧鐘嘈雜的音量,仍舊流着口水安然熟睡的由衣。
「我知道了。」
我背對這麼回答的愛莉莎前往廁所,在那裏換上T恤跟牛仔褲。洗過臉後,意識稍微清楚了一點。不過回到房裏時由衣還是沒醒。就連搖着她肩膀的愛莉莎也很爲難。
「現在還那麼早,恐怕是起不來了吧……沒辦法。就讓由衣繼續睡吧。」
由於經常利用傘陽車站,我手邊有時刻表。時刻表上寫着首班電車是五點二十分出發。考慮到還要預留跟歐魯談話的時間,現在差不多得出門了。
「不行……哥哥……我也要去!」
不知道是睡昏頭了,還是單純在說夢話,當我探頭看着由衣的臉時,她抓住了我的衣服。
「喂、喂,你想去就快點起來啊。」
聽了這段廣播,歐魯露出苦澀的表情。
經過一家家放下鐵卷門的服飾店,就快要接近車站時,我這麼問道。
「由衣,你想跟來的話就給我變成狼的模樣。這樣我才能抱着你走。」
這規模差太多了,老實說我認爲是有勇無謀的嘗試。
愛莉莎把抱在懷裏的由衣託給了我,然後定睛注視着天空。
她說……干涉?
愛莉莎小聲地問我。
不過歐魯卻半信半疑地沉吟着說:
這麼說完,歐魯從懷裏掏出手機開始進行什麼操作。
「不過我們來這裏的路上,天氣變得越來越差呢。」
歐魯死心似的垮下肩膀。不過愛莉莎卻搖了搖頭。
愛莉莎點了點頭。
「——開拓蒼穹!」
歐魯高興地高呼,可是愛莉莎卻制止了他。
愛莉莎一副深感佩服的樣子,不過看到歐魯的表情變得很可怕,我不禁緊張起來.
「大概是在上網吧。我想應該是要調查氣象情報之類的。」
「呀!」
「那樣……會有什麼不便嗎?」
「爲了幫助透子。就只是這樣而已喔。」
愛莉莎抱起由衣催促着我。
愛莉莎眼裏透出自信,繼續擴張天上的洞。可是突然間,擴展停止了。不僅如此,洞甚至還逐漸收縮。
「愛莉莎,難不成你要用魔術——」
「我要去見透子。」
「喔——……那個小東西辦得到跟啓介的電腦相同的事情啊。」
「你要做什麼呢……?」
「行得通……如果就這樣把範圍擴大的話……」
「我不懂……那你爲什麼要去呢?」
「歐、歐魯?」
然後愛莉莎朝天高舉雙手,朗聲念出了《起動語言》。
「外頭風很大喔,感覺好像是有暴風雨來了。」
愛莉莎叫道。
聽了愛莉莎的自言自語,我表示同意。沒錯,那就是歐魯。
這麼說完,愛莉莎伸手準備接過車票。這時車站內響起了廣播聲。
「——喔喔,你們來啦。」
歐魯不快地告訴愛莉莎。
焦急地這麼說完,歐魯便打了電話去哪裏。一定是要詢問機場吧。
「嗚啊嗚——」
歐魯露出複雜的表情看着愛莉莎。
雖然看起來沒有下雨,但我還是拿着傘出門。愛莉莎也使用透明化魔術隱身起來跟在後頭。
「這樣就沒問題了。啓介,我們走吧。」
穿過宿舍大門來到馬路上後,愛莉莎解除魔術訝異地仰望天空。
「欸,你——已經決定了嗎?」
聽了我的呢喃,愛莉莎淌着汗水搖了搖頭。
「這是到機場的車票。拜託你了。」
緊繃的面孔瞬間放鬆,變成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臉。果然還是很恐怖。
「——原本預計通過日本南部的熱帶性低壓似乎改變了行進方向。而且威力還增強了,照速度看來馬上就要登陸了。」
莫名其妙地胡亂回應後,由衣把身體縮成一團。這樣看來是不行了……
把手放下後,愛莉莎用肩膀喘着氣。
「啓介,由衣就拜託你了。」
「我相信你。總之,人來了就好。畢竟我已經一籌莫展了。」
「天氣好奇怪啊。明明昨天還很晴朗的說。」
「……好。」
面對突然吹起的強風,愛莉莎連忙壓住裙襬。雖然在房裏沒有發現,但云正迅速流過開始泛白的天空。風很大,門幾乎都要被風壓推回來了。
然後我們慌慌張張地打開門。
「愛莉莎,你知道颱風有多大嗎?那可是比這裏看得到的天空還要大上好幾倍呢。再說,在這種地方施展魔術有意義嗎?」
「我知道了。」
「是嗎?太好了。」
聽了我的呢喃,愛莉莎面露笑容。
「果然還是不行啊……」
什麼……難不成有颱風接近嗎?
「真糟糕。明明已經沒什麼時間了啊。」
看不過去的愛莉莎在由衣耳邊大聲說:
「等一下。的確,我是想見透子。因爲見到她之後我有事情要做。不過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歐魯所謂的說服。老實說,我不是去說服她的。」
歐魯彷佛試探愛莉莎的意圖般注視着她的眼睛好一會兒,不久嘆了口氣說:
愛莉莎沒有回答歐魯的問題便衝了出去。我也不明所以地尾隨在後。來到戶外狂風大作的大階梯後,愛莉莎環顧着周遭。到處都看不到會在這種時間與天候下外出的怪人。
愛莉莎也不自覺地退後一步,不過她輕輕點了點頭重振精神後,便面對歐魯說出了自己得到的答案。
「對不起……難得你都決定要一起來了。」
「嗯。」
「現在不想辦法處理暴風雨的話,飛機就要停飛了對吧?我只能動手了。總之,要是不能從這裏影響風暴中心,那就沒意義了。放心吧,我有勝算。託《天使王》的福,現在的我擁有龐大的精神力。」
聽了愛莉莎所說的話,歐魯滿臉訝異。
「可是……這低壓的威力恐怕不亞於颱風。這種東西拿它有辦法嗎?」
怪不得天色變化得那麼劇烈。
「是啊,晚上風也沒多大……」
「怎麼了?歐魯。」
「我不知道。不過只要盡全力大範圍施展術式,把頭頂上的雲層吹散的話……」
「雖然還沒決定停飛,但航班似乎誤點了。總之,可以確定的是班機將會大幅延遲。這下子——已經來不及了。」
「怎麼會!? 」
看了手錶確認過時間後,歐魯便將車票遞給了愛莉莎。
「哈……哈……爲什麼——」
「是嗎?所以說——」
「什麼……?天氣預報應該是說今天一整天都很晴朗纔對啊。我來的時候風也不大喔。」
雖然可疑到不行,但他渾身釋放着連警察都會猶豫着要不要上前盤查的強熱氣勢。這也難怪,畢竟我們讓他等到逼近期限的時間。
『——受強風影響,列車行經部分區間將慢速行駛。因此預定五點二十分抵達本站的上行首班電車將稍微延遲——』
既然如此,那就沒必要再多問了。我就單純觀望着愛莉莎的決定吧。
「是啊。我的力量藉助於司掌『流轉』的《高次元存在》,能夠干涉流動的事物。其中也有操控氣流的魔術喔。」
他盤起雙手、闔上雙眼、嘴脣緊閉,露出彷佛在忍耐什麼的表情。
雖然覺得不大對勁,但我們還是快步前往車站。因爲是禮拜天的關係,路上十分冷清,不見半個準備搭乘首班電車的上班族。
「不,還不能放棄。既然是我花太多時間決定害你來不及的話,我就該負起責任。我決定要親自去見透子了。如果暴風雨會礙事——那就把它趕跑好了。」
我跟愛莉莎吞了口唾沫靜靜守候。過了一會兒,歐魯粗聲粗氣地結束通話看着我們。看到他臉上無處發泄的怒火,我就知道結果了。
愛莉莎拓展開來的藍天眨眼間就被堵住了。
「班機或許會停飛也說不定。可惡!好死不死偏偏挑這個時候——」
「……好恐怖啊。」
「是啊,很恐怖呢。」
「啓介,那是在做什麼啊?」
嘩啦!
我戰戰兢兢地出聲呼喚,歐魯頓時睜開眼睛。
看來由衣似乎是聽懂了,只見她散發銀光變成了小狼。
「不對!不是我力量不夠!而是有更強大的力量在干涉我。」
我們穿過看似徹夜狂歡的一羣大學生衆集的站前廣場,進入了車站大樓內。搭乘手扶梯來到二樓剪票口時,那裏有個彪形大漢宛如雕像般佇立不動。
「啊啊,也對。」
剎那間,愛莉莎手中釋放青光直衝天際,將開始覆蓋天空的雲海穿出圓形的洞。從中可以看到藍色的天空。
「這怎麼可能——」
我的腦海裏閃過昨天烏爾特小姐所說的話。
『不管使用什麼手段——』
難道這天候是……
今天天色打一開始就很奇怪。雖說氣象預報偶爾會完全失準,但天候卻接連封鎖了各種移動方式,彷佛試圖阻礙愛莉莎的行動一般。
不過連風暴都有辦法操縱嗎?
這點就算問自己也無從得知。只不過,剛纔妨礙愛莉莎的應該確定是烏爾特小姐了。不管是蓄意還是偶然,總之她想利用這個暴風困住愛莉莎。
烏爾特小姐她……不惜做到這種程度嗎?
我在心中低語。
我該怎麼做呢?可以告訴愛莉莎嗎?
「對『流轉』的魔術干涉更甚於我……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是——」
不過我還沒說,愛莉莎就已經得出答案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有人在妨礙我們嗎?」
面對歐魯的提問,愛莉莎點了點頭。
「大概是——我阿姨吧。」
「你說什麼?」
「阿姨反對我說服透子……話雖如此,我想她是不至於做出這種事情啦,不過也只有阿姨能夠壓制住我的魔術了。我得去問個清楚纔行——欸,歐魯,電車還有幾分鐘會來?」
「現在是五點五分……剛纔廣播說會誤點,所以大概會延遲五分鐘以上吧。我想最短恐怕也還要花上二十分鐘左右。」
歐魯看着時鐘這麼回答後,愛莉莎陷入了沉思。
「那麼飛機出發的時間是?」
「八點。只要列車不延遲太久,應該是趕得上纔對。不過前提是要不停飛就是了。」
「我說啊,這裏是女生宿舍耶!」
「也對,我明白了。」
愛莉莎脫下鞋子進了房間。我不可能跟着進去,只好留在陽臺上。於是我跟友月很自然地又進入了相對無言的狀態。半開的窗戶縫隙內飄散出友月她們房間的香味。
「等、等等,我可不知道陽名住幾號房喔。我只聽說她跟友月同房而已。」
「啊,對了。跟啓介的房間相反,這裏男生不可以進去啊。不過不被發現就沒關係啦。」
愛莉莎砰地敲了一下手,念道「吹撫之風!」這是那個精度極低的探索魔術。風以愛莉莎爲中心向外颳起。
「阿姨!」
「那裏是……自然公園的方向吧。」
陽名撐開沉重的眼皮仰望天空。
「欸,未由,我有事要找陽名。能幫我把窗戶打開嗎?」
「好、的。」
「愛莉莎小姐?這到底是——」
「阿姨,我進去羅!」
浸潤在晨露之中的向日葵,以及一旁陣的墳墓。可以俯瞰整個女生宿舍的這裏是昨天陽名跟愛莉莎交談的地方。
愛莉莎聞言咬緊了牙關。
「——迅疾光輝!」
「喂,你別衝動啊。」
愛莉莎用力拽着我的手熟門熟路地進入西館。
「那個,啓介同學……方便告訴我嗎?」
「早彎,期介哥……」
愛莉莎咚咚地敲了敲玻璃窗,可是等了一會兒後還是沒有反應。不知道愛莉莎是不是正試着打開窗戶,背後傳來咖嚓咖嚓的聲音。
「啊,那可就麻煩了。不……不過如果是陽名的話,或許找得到也說不定。」
可是我還來不及反駁,愛莉莎就已經施展出飛行魔術跟我一起飛上了空中。
「烏爾特小姐不在啊……」
聽了我的自言自語,陽名點了點頭。
愛莉莎不安地發問後,陽名便指着太陽逐漸升起的東方天際。
「啊……」
「爲什麼?不過你說這樣就這樣吧。那麼我們走羅,啓介。」
「說到找東西,不是有個人很值得信賴嗎?雖然短時間內有點難面對她,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
「——太好了,找到羅,啓介。跟我想的一樣,沒有其他人像陽名那麼嬌小呢。」
我獨自在陽臺上等着,心裏對友月感到有些過意不去。幾分鐘後,換好衣服的友月、陽名,以及愛莉莎打開窗戶走了出來。
漂浮感消失,花香撲鼻而來。睜閱眼睛一看,那裏是色彩鮮明的花田。
我連忙回頭制止將手舉向窗前的愛莉莎。
這麼說完,友月關上窗戶,用窗簾擋住了我的視線。她大概是要換衣服吧。房裏傳來愛莉莎甽醒陽名的聲音,以及衣服摩擦的聲音,我不自在地抓了抓頭。
幸好窗簾擋着看不到裏面。我背對窗戶撫摸着還嘶嘶發出鼻息聲的由衣的毛皮,試圖把煩惱給趕走。
我跟身穿睡衣的友月正面對上了眼。不知道是不是友月的喜好,紅色睡衣上印着可愛的兔子角色圖案。
「莫非……你是說陽名嗎?」
雖然愛莉莎有個利用風調查周遭存在的術法,但不適合用來尋找特定物品。因爲那無法確實分辨出每樣東西的差別。
不知道是不是早上起不來,陽名帶着睡眼惺忪的眼神打招呼。我也回她「陽名,早啊」。
「我知道了。那麼最壞的情況就是直接施展魔術到搭飛機的地方……」
這時,窗簾唰一聲地拉開了。
愛莉莎這麼大叫着離開房間前往南館。當我們匆匆下樓時,剛好撞見了往這邊走來的九棚先生。
「是的。位置上還要往後一些——大概是啓介哥你們之前跟《羣聚》的刺客交戰的地方。」
「一、一大早的有什麼事情嗎?爲什麼連遠見同學也?」
「糟糕……如果不在這裏的話,我就沒頭緒了啊。」
視野瞬間轉變了。移轉時的暈眩平復後,我才知道自己正站在什麼地方。這裏是三層樓建築圍繞四周的友月家中庭。
愛莉莎嘟囔地說着,隨即倏地抬起臉來看我。
「早安,啓、啓介同學……」
我想不出其他的話,只好擠出笑容打了聲招呼。
「啓介,去找阿姨吧。要儘可能在二十分鐘內找到她,請她不要妨礙我們!」
陽名用力搓揉眼睛,像是爲了趕走睡意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的確,這種事情陽名好像是辦得到……所以說……你打算潛入女生宿舍嗎?」
因爲擔心傷了陽名的自尊心,我姑且先這麼叮嚀愛莉莎。
連九棚先生也感到不知所措,不過愛莉莎卻不以爲意地發問:
「歐魯在這裏等着——《迅疾光輝》!」
畢竟她不惜做出這種事情也要妨礙愛莉莎,不可能那麼輕易就遠到她吧……
愛莉莎拖着我爬上階梯,來到昨天造訪過的烏爾特小姐的房間。抱在懷裏的由衣隨匆促的移動左搖右晃。
友月這時才提出這個問題。
「咦?等等,要去愛莉莎自己一個人去——」
愛莉莎無視九棚先生的呼喊,逕自穿過走廊再度來到中庭。
「愛莉莎,總之我們先移動吧。在這裏談的話,或許會吵醒隔壁房間的人也說不定。」
「協助?」
「嗚……九棚!九棚在嗎!? 」
然而我們跟地面之間已經不是可以安然着陸的距離了。發現這點後,我便停止了抵抗。
這麼說完,還沒聽我的回答,愛莉莎就抓住了我的左腕。
「那當然。現在沒時間悠悠哉哉等她出來了。好了,要走羅!」
所以是找整個宿舍裏體格最小的人嗎?陽名跟由衣站在一起根本就像同齡的人,這的確是很聰明的探索法。
連友月都被捲進來了啊……
我總算明白愛莉莎爲什麼轉移到這裏了。可是一想到那意味着什麼,我頓時冷汗直流。
「啊、啊啊。其實是——」
這麼說完,愛莉莎又拉着我的手跑了起來。
「——好,我清醒了。」
「我說啊,問題不是這個吧?總之,我不進去房裏喔。」
愛莉莎簡短地念出轉移咒文後,我們又回到了花田裏。面對站得搖搖晃晃的陽名,愛莉莎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說:
友月也尷尬地這麼回答。可是我們就這樣彷佛照鏡子般全身僵直地保持沉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彼此的臉逐漸泛起紅潮。該怎麼解釋纔好呢?連續兩天出了洋相,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這不重要,阿姨人在哪裏!? 」
「早、早安。」
「那麼陽名,可以拜託你嗎?」
「這樣啊,烏爾特小姐她……我知道了,啓介同學。我也要去,等我一下。」
「詳細情況之後你再問啓介吧。那麼我打擾了。」
「愛莉莎……你可別在陽名面前提起這件事情喔。」
「是……我『看見』了。大氣的氣息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狀。其中心是——」
「沒錯,我要請陽名幫忙。如果是陽名就看得到魔術的氣息,說不定還能找出術者的位置呢。」
愛莉莎毫不猶豫地踏上四樓陽臺,並輕聲這麼說。這裏大概就是陽名她們的房間吧。
「啊啊,是啊。」
「別亂動,啓介。要不然可是會掉下去的嘔。」
「我們要再移動一次羅,啓介。」
友月穿上應該是從玄關拿來的鞋,這麼對愛莉莎說。
「沒錯。欸,啓介。我的魔術不適合用來找東西,這你在莉露那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吧?」
「她不在房裏是嗎?我剛纔起牀的時候並沒有看到烏爾特女士,也沒特別聽說過她有要外出……」
我緊張不已,說話丟三落四的,不過還是把到目前爲止的情況解釋清楚了。
「啊,嗯、嗯。那個,愛莉莎,你們到底有什麼事呢?」
愛莉莎念出《起動語言》的同時,五顏六色的花田變成了經大火燒灼而裸露的山壁。這裏是我們跟名爲奇美拉的怪物展開殊死之戰的戰場遺蹟。旁邊的地面受《天使王》的斬擊影響而留下深深的裂縫,遠處看得到我們經常造訪的自然公園小丘。不知道是不是連續經歷轉移的關係,我已經不太覺得頭暈了。我打量四周搜尋人影。
不過愛莉莎卻輕易地破壞了困窘的氣氛。友月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把鎖打開。
愛莉莎大聲這麼呼喊。我們點了點頭,然後牽起彼此的手爲轉移魔術做好準備。
「這裏是昨天的?」
「怎麼辦?啓介,她們沒發現。看來得破窗而入了。」
愛莉莎門也不敲就開門踏進房內,可是裏頭卻不見人影。
「所以如果阿姨躲起來的話,我就找不到她,只能尋求協助了。」
「啓介,走這裏!」
「跟奇美拉交手的地方是吧。那裏我知道,可以一口氣過去。要走羅!」
確認過周圍沒有人在後,愛莉莎再度施展轉移魔術。看着搖晃的景色,我又開始感到暈眩,於是閉上了眼睛。
「等等,會摔倒啦。」
「怎麼樣?看得出來嗎?我想阿姨應該朝上空施展了魔術纔對。」
「我知道了。那你就在這裏等着吧。」
愛莉莎似乎比我還快找到,她高聲呼喊起來。
烏爾特小姐站在接近山頂的裂口邊緣俯視着我們。
在彷佛被天變地異蹂躪過的景象中,烏爾持小姐面露看不出感情的淡淡微笑,以黑色爲基調的法衣隨風飄揚。
「怎麼了?愛莉莎。大陣仗地跑來這種地方有什麼事嗎?」
烏爾特小姐宛如在路上不期而遇似的問道。
「不要裝傻了,阿姨!馬上停止你的干擾。我想去透子那裏。」
「……是嗎?你都知道了纔過來的啊。這麼說來,你忘了我之前說過的話嗎?欸,愛莉莎,我沒告訴過你不要干涉那孩子的選擇嗎?」
烏爾特小姐依然滿臉微笑地這麼反問愛莉莎。
「我記得。我也明白這是透子自己要決定的事情。我去不是爲了扭曲透子的意志,只是想親自見她一面而已。」
「那就是所謂的干涉喔。你冷靜一點,這樣是不對的。所以我纔要代爲選擇正確的路。我身爲高次元存在《流星之龍》的上位同調者,只要有我在,你就無法操控天氣。死心吧。」
「不要!什麼對的還是錯的,那不是可以用二分法找出答案的事情。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笑容從烏爾特小姐的臉上消失了。
「看來是說不通了呢……你剛纔說還不知道?沒這種事。你正打算前往的路上有『最壞結果』的種子。只要種子有可能萌芽,你就是錯的。我不打算改變心意,給我乖乖回家。」
「不,我絕對要去透子那裏!」
「哼哼,要不然你想怎麼樣呢?難不成……你要打倒我嗎?」
如果愛莉莎想要貫徹自己的想法,事實上也只能這麼做了。看着雲層怪異的流向,我、友月,還有陽名都吞了口唾沫。
「——我怎麼可能跟阿姨打嘛。我已經受夠親人之間的鬥爭了……」
不過愛莉莎卻否定了烏爾特小姐的問題。
「我也有同感喔。謝謝你,愛莉莎。那麼你願意放棄嗎?」
然而愛莉莎這時也搖了搖頭。
「……這裏是哪裏呢?」
「當然是直到抵達透子所在的地方爲止啊!」
「愛、愛莉莎,這做法比什麼消除風暴還要荒謬,太亂來了。那可是幾乎繞了地球半圈的距離喔。」
目標二十分已經過了。愛莉莎現在怎麼樣了呢?既然無法阻止風暴,就算搭上首班電車也沒用。在車站等候的歐魯恐怕正擔心着我們吧。
「畢竟是在這種森林裏啊……」
分三段完成咒文後,友月以強而有力的聲音念出《起動語言》。
「這種事情我早就習慣了。把那孩子跟母親——跟拜爾拆散的時候,她好一陣子都沒跟我說話呢。雖然我也很心痛,但那孩子遲早會明白這樣做纔是對的。」
我這麼一問,友月便確認起手機上的時間。
「就算這樣,你也做得太過火了。愛莉莎……一定會恨你的。」
烏爾特小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做到這種地步,我們也沒轍了。被留下的愛莉莎大概已經束手無策了吧。雖然有陽名在,但她不可能解除得了魔術。
頭頂上的天空覆蓋着厚重的灰色雲霧。跟從我們居住的城鎮看見的相比,這裏的雲流速更快,密度也較高。想必這裏一定更靠近風暴吧。
「……就算這樣我還是要去。如果只有這個方法的話。」
我不抱希望地試着這麼問。
「這是我的魔術衣《闇天法衣》。在穿着這個的狀態下,你擁有的《流星之龍》的《通道》將受我控管。也就是不能再使用魔術。雖然這原本的用途是強化《通道》,但我將它反過來使用了。」
那傢伙面對任何事物都很認真,絕非出於小孩子的任性才說想見美澄。
把愛莉莎跟母親拆散的時候嗎……我想起了在《天使王》體內窺見的愛莉莎幼年的幻影。當時愛莉莎正在哭泣。
「即使如此,只要有一定程度的高度,我想花上幾個小時就能橫渡太平洋了。」
「啊——!」
烏爾特小姐離開愛莉莎身邊,不知爲何抓住了我跟友月的肩膀。
陽名盤起雙手歪菩頭詢問愛莉莎。
「這個嘛,雖然可以在空中飛行,可是卻無法像愛莉莎的飛行魔術那麼快。而且又不知道現在的所在位置,該往哪裏去也是個問題……另外還有——」
一瞬間的喜悅落空了。我嘆着氣垂下了頭。
「這是——什麼?」
「不過,愛莉莎已經不是那時候的小孩子了。」
「真的嗎!? 」
「那有什麼問題嗎?」
「接下來,該走了吧。」
「——闇天法衣。」
「友月……你不會使用轉移魔術吧?」
「是我離開方舟後第一次踏上的地方附近,位於離你們居住的城鎮十分遙遠的深山裏。至少不是走路回得去的地方喔。」
「呼——……」
「愛莉莎——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瓜。」
「雖然對你們兩個很不好意思,但這是最和平的解決辦法了。」
下一個瞬間,愛莉莎全身都被金光包圍了。
不管我們說了再多,烏爾特小姐都不予理會,只是單方面地說:
我跟友月被留在不知是哪裏的森林裏面面相覷。
「我要去。如果阿姨喚來風暴,害飛機無法起飛的話,那我就自力飛過去好了。」
愛莉莎說不出話來了。
陽名腦袋好到可以跳級,我不認爲她的計算會出錯,不過我還是再次確認。
「愛莉莎,那個轉移魔術的極限移動距離大概多長呢?」
「是的。照這條件看來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總是超乎我的預期呢……你究竟打算使用幾次魔術啊?」
「欸,你可以先試試看施展那個魔術嗎?只要有移動方式就到得了附近的城鎮。在那裏確認過位置後,我們應該就能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了。」
「迅疾光輝!」
「烏爾特小姐,你到底做了什麼!? 」
「烏爾特小姐!」
「咦……?」
友月詠唱《姿態語言》以定義藉助力量的對象,以及即將引發的現象。
「嗯,你看——啊,收不到信號……」
「——!? 等一下,阿姨。」
得到了陽名的擔保,愛莉莎非常開心。
「啊哈哈,抱歉,啓介。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那有多遠。不過只要連續使用轉移魔術的話,我想應該可以移動得比飛機這種交通工具還快喔。透子所在的方位我大概知道,所以應該不至於辦不到吧。」
聽到出自陽名口中的具體數字,我不禁目瞪口呆。
「那麼如果是要渡海的話,就能一口氣飛到水平線的位置吧……這麼說來,要是能夠從高空轉移到更遠的水平線,應該眨眼間就到了。」
「我們就這樣什麼也辦不到嗎……?」
試圖衝過來的愛莉莎消失了,昏暗的森林出現在眼前。四周籠罩在蟬與鳥的嗚叫聲中。我們似乎以鳥爾特小姐的魔術進行了轉移。
雖然有些語塞,但愛莉莎還是清楚地這麼回答。
「——對不起。」
友月接連列舉出問題點。不過從現狀看來,我們也只能靠它了。
「真的嗎……?」
友月環顧周遭呢喃着說。我也只知道是某處的森林裏而已。在稍遠處有間簡陋的山中小屋。
不光是烏爾特小姐,我聽了這句話也驚愕不已。
「什麼……!? 」
「有啓介你們在,《闇天法衣》好像會被解除的樣子。我要把你們隔離開來。」
我望向靈機一動突然大叫的友月。
我驚訝地大叫,但烏爾特小姐卻回我「只是換衣服罷了」。
對悠閒徜徉夢中的妹妹感到羨慕的同時,我束手無策地仰望天空。
「就算是現在的你也還是有極限的。不要那麼亂來,如果中途耗盡力氣的話,你可是會掉進海里溺死的喔。」
我這麼問自己。烏爾特小姐是認真的,即使知道這裏是哪裏,回到美傘市時恐怕也已經來不及了。我試着集中精神探索跟愛莉莎之間的『通道』,不過不知道是距離太遠,還是也被烏爾特小姐的魔術截斷了,我完全感覺不到。
聽了烏爾特小姐的解釋,我不禁發出怒吼。
「五點……二十七分喔。」
「那麼啓介你們就暫時待在那間小屋吧。時間到了我會來接你們,別走太遠喔。」
「你看,這樣就沒問題了。很遺憾,阿姨,我似乎不靠什麼飛機也沒問題呢。」
「對我來說,她什麼都沒變,依然是個小孩子喔。」
「是嗎——」
2
「怎麼辦啊……」
我只能重複友月所說的話。感覺到懷裏什麼東西蠢動的觸感,我纔想起自己還抱着由衣。
愛莉莎回過神來伸出手,可是卻來不及。我們腦袋也跟不上事態發展,等到想要抵抗時已經太遲了。
「駝送王的疾足,嘶啼的紅色駿馬,化身下僕前來此處!」
過了幾秒鐘,光芒消失了。愛莉莎打量自己的身體後嚇了一跳。愛莉莎的服裝變了——變成描繪着幾何學圖案的法衣。款示跟之前愛莉莎穿過好幾次的法衣有些許不同,和烏爾特小姐現在穿的一模一樣。
「怎麼會,這樣也太蠻橫了吧!」
烏爾特小姐把手放在愛莉莎肩上。
放開張目結舌的我們之後,烏爾特小姐苦笑起來。
「受不了,真是個傻孩子。」
「不,友月不需要爲這種事情道歉……對了,現在幾點了?」
「咦?」
面對挺起胸膛這麼宣告的愛莉莎,鳥爾特小姐嘆了口氣。
「對了。啓介同學,我有帶手機喔。」
「怎麼辦……啓介同學?」
「掠奪就是幸福。在滿是令人暈眩的血紅深處中,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顫抖。毀滅希望的悲傷之王——顫抖吧、翻滾吧、莫忘彼日,煎熬於永劫之人……」
還來不及出聲挽留,烏爾特小姐就施展轉移魔術消失了。
「阿姨……」
降落到愛莉莎面前後,烏爾特小姐倏地伸出手來。
烏爾特小姐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可惜阿姨支配了上空的風,我想恐怕飛不了多高。」
烏爾特小姐輕聲念出了像是魔術的《起動語言》的句子。
愛莉莎看着我露出苦笑。
我打斷友月的話請求着說。友月不知爲何不安地眺望天空,然後才應了聲「我知道了」,並把手掌舉到前方。
烏爾特小姐無奈地搖了搖頭,開始往愛莉莎接近。看到那張臉笑了,愛莉莎放鬆下來。
「這個嘛,如果知道地點的話,共通光源——比方說太陽或月亮照得到的地方都行。若是不知道地點,最多可以到目光可及之處,或是能夠明確掌握的地方。」
「嗯。《悲嘆魔王》的魔術之中沒有那麼方便的……不過可以用來移動的魔術倒是有一個。」
「——我不想讓愛莉莎做無謂的事情。就算那孩子想用魔術橫跨海洋,只要我有心阻撓,她就絕不可能到得了。所以……我只是剝奪了沒必要的翅膀而已。」
「炎鬣軍馬!」
火焰高高捲起,隨即凝聚成馬的形狀。我曾經看過一次,那是長着火焰鬃毛的紅色駿馬。
「好厲害啊。這傢伙可以騎嗎?」
「嗯。雖然基本上是攻擊用的魔術,不過也可以用來騎乘移動。對我沒有敵意的人感覺不到火焰的熱度,所以沒問題的。」
高聲嘶啼的巨大炎馬看起來非常可靠。
「好,那我們走吧。」
這麼說完之後,一滴水滴在鼻頭上彈了開來。看來終究還是下雨了。不過有個東西卻對雨珠表現出更甚於我的過度反應。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之前都很安分的《炎鬣軍馬》突然開始暴動起來。
「啊——果然!」
友月一邊輕聲說,一邊連忙安撫它。
「果然?」
「其實……這孩子非常怕水。不知道是我控制得不好,還是半自立型魔術本身有像是個性的東西,它一碰到水就會像這樣開始胡鬧。」
就在友月這麼解釋的時候,雨勢開始逐漸增強。友月再也無法駕馭,好不容易變出來的馬就這麼消失了。
「對不起。剛纔還來不及說,一旦下雨就不能用來移動了……」
「是我不對,沒有把話聽完……雨下得越來越大了,我們先進山中小屋吧。」
「嗯……」
雖然對於照着烏爾特小姐的想法行動感到有些惱火,但由於只有那裏可以遮風避雨,我們便往那邊移動。小屋沒有上鎖,可是拉門不好開關,我們費了一番功夫纔打開,不過好歹是在雨下大之前進了小屋。
「呼……看來現在只能待在這裏了。」
小屋內非常單調。房間角落擺放着毛毯與幾個瓦愣紙箱,牆上掛着鐵鏟子與稻草粗繩,除此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不過地板卻沒什麼灰塵堆積,看得出有定期在維護。這裏大概是給遇難者或森林保育員使用的設施吧。
「不……因爲不想讓她揹負無謂的重擔,我什麼也沒說——」
「那個啊,其實——我收到信了。」
窗外傳來的雨聲逐漸變大,風吹得窗框咖嗒作響。種種雜音讓室內顯得更爲沉默。
「嗯、是啊。」
「——不對喔。」
我咕嚕地吞了口口水,等待友月繼續說下去。不過,這時在膝蓋間縮成一團的由衣微微抽動耳朵搖晃着尾巴,我們中斷對話低頭看着由衣。
看了我的表情,友月這麼說。
「……未由?」
這不是我的選擇,而是由衣應該決定的事情。可是我居然連這麼單純的道理都不明白。
我回想起愛莉莎所說的話。沒錯,愛莉莎之前一直以爲自己的選擇將決定美澄的命運,不過後來卻發現那是自己誤會了。
「——啓介同學很肯定愛莉莎不管到哪裏都會跟來呢。」
「是援助我的叔父寄來的。他在信上叫我今年夏天回去一趟。」
「……我在說什麼呢?我完全不懂。明明已經足夠了……這樣簡直就像是我還覺得不夠滿足一樣。」
「是、是嗎……」
「——我有幫上你的忙嗎?」
「可怕……沒錯,覺得害怕的不是由衣,是我。」
友月的語氣隱約透露羨慕之情。
就算不是起死回生了,由衣依然是由衣。哪怕是以魔術的形式現形,她也絕不是什麼道具。我應該把她當成一個對等的人看待纔對。
我無法跟她視線相接,只得別過臉去點了點頭。胸口好熱,我覺得呼吸困難。
友月苦笑着回答。
那是愛莉莎面對美澄的問題時得到的結論。我知道事情不像嘴巴上說的那麼簡單。我自己也是因爲想太多而看不見自己的真心,可是我又想不到其他的建言。
「什麼不對……」
「我不去看、不去想的事情根本無法言喻。因爲我不懂啊。」
一切都跟心底完全吻合。我之前一直都沒有想過要回故鄉的城鎮,那是因爲我很害怕。因爲不願回去逃離的地方,我纔會冠冕堂皇地拿由衣當藉口,拒絕繼續想這件事情。
「我不是這個意思,啓介同學。」
「那個啊,只要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不就好了?在想得太多開始害怕之前。這樣的話,或許就能看到什麼也說不定。」
「啊、啊啊——如果可以拜託你的話……」
「我們——是一樣的呢。不懂的事情有很多,不願去想的事情……也多得是。」
可是友月說到一半卻突然閉口不語,然後搖了搖頭。
啊……
「不過這樣一來,愛莉莎那傢伙好像會很羅嗦呢。就算我說不行,那傢伙大概也會硬是跟來吧。」
「正面……面對?」
「是啊……」
最近友月總是一副隱瞞着什麼的態度,讓我非常在意。我心想現在正是突破的好機會,於是這麼對她說。
「那麼啓介同學,等由衣醒來後你要問問看嗎?」
友月一副非常不安的樣子。這麼說起來,友月很期待跟大家一起去旅行呢。如果我說要回去的話,就不能一起去了。我想起了友月開心訴說着這是她改姓『友月』後第一次爲了玩樂去旅行的表情。可是我——
「是啊,在雨停之前也沒辦法行動。」
友月稍微湊近身子窺視着我的臉。
理由——我已經知道了。因爲那總是不時閃過我的腦海之中。
「不知道。如果是我的話,或許會覺得已經走投無路了也說不定……不過畢竟是愛莉莎啊。」
「啓介同學纔沒有逃避呢。你總是挺身而戰啊。」
友月困惑起來。我猶豫着該不該解釋給她聽,不過都說了這麼多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確認過在膝蓋問縮成一團的由衣還在睡後,我便開口說:
友月輕聲呢喃,並筆直地注視着我的眼睛。
「什麼地方?」
「呵呵,沒用的,啓介同學。」
我一道謝,友月便開心似的露出微笑,不過隨即又臉色一沉地說:
關上門擋住隨風吹進入口的雨後,友月點了點頭。小屋內只有一扇窗戶,所以門一關上,屋內馬上就變得十分昏暗。爲了可以看到外面,我在正對着窗戶的牆邊坐下。友月也坐到我身旁。
因爲不知道她在問什麼,我既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渾身都僵住了。
「友月?」
結束這段開場白後,友月便開始說:
友月這麼說,但我卻搖了搖頭。
「——愛莉莎會放棄嗎?」
「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一看到愛莉莎就會被迫意識到自己假裝沒看見,或者是刻意逃避的地方——也就是自己軟弱的部分。那傢伙越是勇於面對……這種體會就越深。」
除了讓我的《魔狼》吞噬掉,或是用友月的魔術破壞以外,恐怕沒有其他方法能夠解除烏爾特小姐施展的魔術吧。使用《天使王》之劍這招我不在也不能用。
這句話不是騙人的。打從一年前友月身陷困境的時候開始,我就想爲她做些什麼了。雖然實際上是在認識了愛莉莎,得到踏出一步的勇氣後纔行動就是了……
「那個啊,啓介同學是爲了由衣才決定不返鄉吧?」
「咦……可是啓介同學,你不是說沒有要回去老家——」
「由衣睡着了,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喔,啓介同學。」
「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
話說出口我才發現。沒錯,現在胸口也還是陣陣作疼。不知該不該維持現狀的焦躁感逐漸燒灼着內心。
這麼回答之後,我赫然發現自己產生了跟某人一樣的誤解。
雖然距離不至於近到肩膀彼此碰觸,但卻感覺得到體溫與呼吸,令我暗自緊張起來。如今我才意識到因爲由衣還在睡,我們等於是兩人獨處。
「不過既然說得出來,我想啓介同學應該比我清楚纔對。你自己一定就快要發現了吧。所以我或許幫得上你的忙也說不定。欸,啓介同學,我可以……看看啓介同學不願意看的部分嗎?」
「——那個,對不起,如果我有說錯的話,那我先道歉。」
不知道爲什麼,友月帶着悲傷的表情打斷了我的話。
「爲什麼?」
爲了緩和變得有點沉重的空氣,我以開朗的語氣拿愛莉莎當話題。然而友月卻失去笑容低下了頭。
「信……?」
「那麼,如果我也主動接近啓介同學的話——」
『——那選擇不歸我,而是屬於透子的。』
聽我直呼其名,友月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她稍微傾斜身體,咚一聲地碰到我的肩膀。明明只是非常輕微的接觸,我卻覺得接觸到的部分熱得不得了。
「這個嘛,我大概會這麼做吧。」
「不,我現在大概在逃避吧……」
「啊啊,幫了非常多呢。謝謝你。」
「昨天啓介同學說過吧?我是你第一次想要主動接近的人。」
「——沒關係。我說過早就知道事情可能會變成這樣了。能夠幫上啓介同學的忙真是太好了。」
友月露出有點勉強的笑容點了點頭。雖然覺得心痛,但現在我只能這麼回答了。
「啓介同學的話裏有一個地方讓我很在意。」
「——欸,啓介同學。我……」
不知道那是想岔開話題,還是真心話,我的提議三兩下就被打發掉了。
彷佛被電流擊中的麻痹感與理解在腦內來回奔騰。
聽了我說的話,友月不知爲何露出了微笑。
「那麼,你有問過由衣她自己是怎麼想的嗎?」
友月露出超乎預期的驚訝表情看着我。
我明白友月看似渴望的眼神在企求着什麼了。
「哈哈,不過我連哪邊是正面,該怎麼做纔算面對都不知道就是了。」
「咦?」
「咦?這個嘛,畢竟那傢伙的個性就是那樣……」
「……如果由衣做出了那樣的選擇,那麼我也不能逃避了。我會去叔父家。到時候我恐怕不能去友月的別墅了,對不起。」
「可以嗎?」
「如果……由衣說想要回故鄉去的話,你打算怎麼辦呢?從這裏開始就是啓介同學的選擇羅。」
「那怎能算是逃避呢?我認爲……啓介同學是認真考慮過才做出了選擇。」
「沒錯,我是考慮過了。可是我就是不能釋懷。不是什麼應該回老家去纔對——而是我總覺得自己沒有像愛莉莎那樣正面面對。」
「看不見原本看得到的東西時——一定很可怕吧。」
「嗯……不過感覺她好像會用什麼看起來很魯莽,卻又出其不意的方法一舉扭轉情勢呢。既然不能搭飛機,那就用魔術橫渡海洋,這種點子我根本想不到。愛莉莎是沒有極限的。所以她面對任何事情都毫不猶豫,連一般會捨棄的可能性都能從中找出希望……這類方法往往會讓自己受罪,大家多半都不會考慮的。」
「友月也是?呃……那個,方便的話就說給我聽吧。」
由於想不到其他話題,我輕聲地這麼說。

「未、未由?」
「啊啊,我是這麼打算的。現在回故鄉讓由衣面對現實還太早了,所以我才決定不回去。」
「也對。如果是愛莉莎的話,感覺應該還不會死心吧。可是實際上所有手段都被封印住了……」
我無法理解友月話裏的意思。可是我也想看看友月看不到的東西,爲她盡一己之力,所以我開口說:
「是嗎……友月,你說中了。我沒有搞懂最重要的事。」
「嗚嗚……」
由衣彷佛打呵欠似的叫了一聲,隨即睜開眼睛。然後她環顧周遭,露出茫然的表情。
「汪?」
發出像是疑問句的叫聲後,由衣便跳下我的膝蓋變身成人型。她東張西望地觀察山中小屋內部,一副還沒有完全掌握情況的樣子。
「由衣,早安。」
友月開口向由衣搭腔。她似乎不打算繼續剛纔的話題了。我也放鬆下來,大大地吐了口氣。
「早安,未由姊姊。還有哥哥。欸,這裏是哪裏啊?」
由衣顯得有點不安。如果在陌生的地方突然醒來的話,會有這種反應也不是沒道理的事情。爲了讓她放心,我露出笑容回答:
「啊啊,早安。這裏是某處森林裏的山中小屋,關於地點我只知道這麼多了。」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跟困惑的由衣解釋到目前爲止的來龍去脈。
「——這樣啊。烏爾特小姐她……」
「啊啊,所以我們纔會跑到這種地方來躲雨。不過由衣,你也真會睡啊。我想剛纔應該滿吵的說。」
「沒辦法啊,啓介同學。現在才早上六點呢。平常這時候你都還在睡覺吧?」
面對友月的問題,由衣點了點頭。
「嗯……我還是好睏喔。」
由衣揉着眼睛打了個呵欠。看來她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雖然已經下定決心要問由衣回不回叔父家,但還是等回到鎮上再好好說會比較好吧。而且,雖然什麼都辦不到也說不定,但在愛莉莎的問題解決之前,我也靜不下心來。
「由衣,如果覺得困的話,你可以再睡一下沒關係喔。」
這麼說完,友月稍微遠離了我。碰觸到的肩膀分開後,熱度也隨之退去。
「嗯。」
「哥哥,怎麼了?」
在那之後到底過了多久呢?我一直在腦海中思考突破現況的方法,可是卻想不出什麼好點子,精疲力竭的意識突然感到睏倦。在寂靜的催化下,我閉上了眼睛。
愛莉莎用力攫着我的手飛上了天空,眨眼間友月她們的身影就變得宛如豆粒般大。不過就在快要逼近雲海時,上升速度開始逐漸緩了下來。
「嗯、嗯。可是姊姊,你看起來好像很累耶。」
「迅疾光輝——迅疾光輝——迅疾光輝——迅疾光輝——迅疾光輝——迅疾光輝——迅疾光輝——迅疾光輝——!」
友月也帶着複雜的表情將手重疊上來。愛莉莎最後硬是抓着我的手,施展了轉移魔術。由於可以一次飛到知道的地方,我們眨眼間就移動到自然公園的小丘上。雨滴打在身上的觸感消失了。
我能感覺到跟愛莉莎之間的距離正加速縮短。我起身走向入口。門一打開,猛烈的強風頓時夾着雨水灌了進來。友月跟由衣藏身門後躲避風頭,但我舉起手遮擋風雨維持視線,就這麼踏出門外。
「沒錯,爲了讓阿姨無法使用同樣的手段,我穿上了自己的法衣,可是她或許還會用其他方法阻撓我也說不定。這樣一來,憑我一個人是無法對抗的。所以我纔會明知已經沒有時間,卻又跑來接啓介你們。未由,由衣就拜託你了。」
「愛莉莎正往這邊過來嗎?可是她是怎麼……」
「——遠揚之風!」
這麼說完,愛莉莎便把手伸向不安地在我身後觀望的友月與由衣。
愛莉莎連續五秒接連不斷地使用魔術。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邊掉落邊轉移到相同的高度,墜落感始終沒有中斷。
「我跟陽名解釋轉移魔術的條件時,啓介也有聽到吧?如果要移動到不知道的地方,先決條件是要在可識別的範圍內,還要有共通的光源。如今在雲層的遮蔽下沒有星星跟月亮,甚至連水平線都看不到。既然被風阻擋而無法升至雲上,轉移魔術自然就無法繼續使用了。」
「奇怪……我睡着了嗎?」
這是——《通道》?
「迅疾光輝!」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愛莉莎還是繼續跪在地上,連要站起來都很費力。
這邊似乎還沒有下雨的樣子。風暴或許受烏爾特小姐的力量影響停滯在機場周邊也說不定。
她到底打算怎麼做啊……
「難不成你用身體接下了他的攻擊!? 」
「——接下來不能使用轉移魔術了。」
「已經過八點半了吧。」
雖然愛莉莎面露笑容,可是隨着咳嗽吐出來的卻是鮮紅的血。
「難道是——歐魯嗎?」
「吵死了。之後愛怎麼抱怨都隨便你——《遠揚之風》!」
這時,愛莉莎不知道爲什麼放棄了轉移魔術,轉而施展起飛行魔術。受到猛然向上的力量作用,我才知道我們停止了墜落。不過我訝異地看着愛莉莎。因爲目的地還沒到。
不久,讓人區分不出天空跟海洋的黑暗包圍了我們。
「放心吧。阿姨的魔術有相當的強度,而且歐魯也手下留情了。治療魔術也施展過了,不會有生命危險的。我只是把少數殘留肺部的血吐出來而已。」
「不能使用……爲什麼?」
難道已經傍晚了嗎?
友月擔心地看着我們回答。
是海。平原盡頭可以看到河川流入的湛藍大海。
「愛莉莎!? 」
由衣滿臉愁容擔心地說。
「你說粗暴的方式……明明我們都不在,你是怎麼——」
「嗚……」
我也好,烏爾特小姐也好,都不該阻擋愛莉莎想要前進的道路。
由衣一屁股坐在我們之間的空位。
我臉色發青。歐魯說過那是『必殺』之拳,如果接下了不可能全身而退。
我在心中這麼問自己。這時,我突然有種被線牽引的感覺。
察覺到說話的聲音,我睜開了眼睛。往旁邊一看,由衣跟友月正有說有笑。由衣是什麼時候醒的呢?
「愛莉莎,不要自己說了算啊!」
互相拉扯的感覺逐漸增強。
「怎麼了?愛莉莎。」
「咦……我也要去嗎?」
「很簡單喔。那裏還有個憑着拳頭就能對抗魔術的人在啊……」
輕聲這麼說完,愛莉莎居然在半空中解除了魔術。包覆着我們的風散去,激烈的氣流朝我們席捲而來。
馬上打起瞌睡的由衣靠着友月閉上了眼睛。小屋內十分安靜。雖然聽得到風雨奏出的雜音,但只要習慣了,那就跟有聲音的寂靜無異了。
事到如今也不能勸她打消念頭了。不,不管是誰都無法阻止現在的愛莉莎吧。
愛莉莎……
再一次移動時,海以外的東西都從眼下消失了。愛莉莎滿頭大汗地瞪視着徹底覆蓋天空的雲幕,以及與深藍色海洋交錯的水平線。
入睡前明明沒有任何反應,現在我卻可以感覺到跟愛莉莎之間的《通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是烏爾特小姐解除了魔術嗎?還是說——
「——這樣啊,以現在的啓介同學來看還真叫人意外呢。」
面對我的問題,友月拿出手機回答。沒記錯的話,飛機的出發時間應該是八點纔對。看窗外天色沒有改變,班機恐怕是確定停飛了吧。這下真的變成只剩自力橫渡海洋一途可走的情況了。
聽了由衣所說的話,我着急起來。
愛莉莎高聲施展魔術——行使着不存在的奇蹟。
「——抓住我。要轉移羅。」
「總之先去外面看看吧。她大概馬上就要到了。」
「——加油。」
「我只是用了有點粗暴的方式破壞阿姨的魔術罷了。別擔心。」
愛莉莎她……果然還是束手無策嗎?
「愛莉莎真的沒有極限呢。」
總覺得現在的沉默非常舒適。感覺好像我跟友月隔着由衣共享了同一種東西。我倆只是目不轉睛地眺望着窗外。包覆天空的雲層變得越來越厚,明明太陽應該早已升起,世界看起來卻接近入夜。
「沒錯,雖然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說服他,不過好歹是成功了。」
「看起來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啊。總之,你先好好休息確實接受治療。」
「迅疾光輝!」
聽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了之前都沒注意到的人物。
「——迅疾光輝!」
面對友月的疑問,我根本無從答起。
「迅疾、光輝!」
愛莉莎放開友月跟由衣的手,然後這麼對我說。
愛莉莎用更強而有力的語言橫渡天空。
我差點忍不住鬆手,不過愛莉莎使勁抓住了我。急遠的墜落感令我感到反胃。我跟愛莉莎狼狽地順從重力的召喚往下掉落。
景色已經不再改變了。上面是雲,下面是海,愛莉莎在兩者的夾縫間一味地前進。
「——上空的風都在阿姨的支配之下呢……只能上升到這裏了。」
「我發現愛莉莎的《通道》了。這感覺是……正在接近嗎?」
「迅疾光輝!」
玩弄我們的狂風瞬間中斷,眼下的景色改變了。這裏不是美傘市,而是蔓延着田園的陌生大地.寬闊的河流一直往遠方而去。由於身處高空,前方一望無遺。
「不行。不快一點會被阿姨發現的。把未由她們送走之後,我要直接去透子那裏。」
每次轉移,天空都像是慢速攝影般漸漸變暗。
的確,歐魯的一擊幾乎可以粉碎我的《貪食魔狼》,或是愛莉莎的風之障壁……
「——那麼啓介,跟我一起來。」
「——咳咳,嗚嘔……我循着《通道》……總算是找到你了,啓介。」
「我沒事。好了,未由也快點抓住我。」
大概是在魔術施展了幾十次的時候吧。面對沒什麼變化的風景,因而開始產生彷佛原地掉落般的錯覺時,依然遮蓋着頭頂的陰沉天空開始染上了紅色。
雖然覺得只能袖手旁觀的我這麼說很不負責任,但我也只能對愛莉莎說這句話了。愛莉莎一瞬間看着我笑了。
我連忙衝了過去。從入口處探頭觀望的友月跟由衣也臉色大變地跑了出來。
由衣好奇地看着突然望向遠方渾身僵硬的我。
愛莉莎再度使用轉移魔術,於是我們來到了那片海的上空。我回頭一看,只見模糊的海岸線已經在遙遠的後方了。
「啓介,接下來要開始連續使用轉移魔術羅!」
愛莉莎提起肩膀喘氣,面露愁眉苦臉的表情。
在連呼吸都很困難的風壓中,我注意到愛莉莎正筆直地注視着遠方。
錯不了的,那是愛莉莎。她身上穿的不是烏爾特小姐的《闇天法衣》,而是她自己的法衣。
可是成功着陸的愛莉莎卻搖晃着身體,好像很痛苦似的跪在地上。
「……我知道了,你們要小心喔。」
「咦!? 現在幾點了?」
「喂!你到底做了什麼啊!? 」
「嗯,我也嚇了一跳呢。」
「啓介,我想得太簡單了……」
這時,天空閃過亮光。我以爲是打雷,可是卻聽不到後續的雷聲。舉頭望去,那裏有個人影。人影就這樣往下掉落,不過在即將撞上地面前緊急煞車安然着陸了。
「啊,哥哥,早安。對啊,你睡得很熟喔。」
我嚇了一跳,不過隨即發現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們正以不合常理的速度向東移動。越是前進,太陽就越是往後方跑,我們接近了黑夜的領域。
聽到出乎意料的一席話,原本打算勸她「不先休息一下也太勉強了」的我頓時驚慌失措。
「怎麼會……」
太陽就算在雲後也能透出光來,可是星星跟月亮就不行了嗎?
「阿姨肯定先飛到雲層上方搶先我們一步了。怪不得怎麼飛天空都沒有放晴。她大概是想讓我們無法從高處進行轉移,藉此縮減我們每次的移動距離,不過最終目的是讓我們無計可施。」
愛莉莎看似很冷靜地分析,不過她跟我交握的手卻很僵硬。
「那該怎麼辦呢?」
「只能……繼續前進了。」
爲避免氣流影響,愛莉莎降低高度,開始在黑夜中飛翔。由於周圍圍繞着風的結界,呼吸起來比之前還要輕鬆多了。不過移動速度應該下降到無法跟之前相提並論的程度纔對。
「來得及嗎?」
雖然不知道到底飛多遠了,但接下來的路程是能夠正常飛抵的距離嗎?
「這我哪知道。不過我感覺到跟透子的距離縮短了不少,應該有超過一半以上喔。」
一半以上……即使如此,那也是正常飛行無望抵達的間距。而且烏爾特小姐不見身影等於是宣告我們不管做什麼都沒用。
不過愛莉莎卻咬緊嘴脣,看着沒有光線的前方提升了飛翔速度。
愛莉莎——並沒有死心啊。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潑她冷水。
「愛莉莎,就像還是精神體的時候一樣,你拿我的精神力去用吧。應該不無小補纔對。」
「——可以嗎?」
「那當然。直到不久之前我們都還是一心同體,你不用客氣啦。」
我笑着這麼回答,於是愛莉莎也斂去嚴肅疲倦的表情露出笑容。
「也對,呵呵——我會毫不留情地吸取力量,你可要做好覺悟了。」
我們兩人繼續飛行。不看眼前綿延不絕的絕望,只是相信着不曉得存不存在的希望勇往直前。
「飛天雙翼!」
3
「拜託你,阿姨。讓我去吧。」
「欸,愛莉莎。天使的翅膀……可以用來飛嗎?」
烏爾特小姐盤起雙手勸告似的說。
「啊——對、對了。別管這個了,你先默唸着飛起來試試看。魔術是用精神操控的東西吧。」
「我也是這麼想,可是透子好像把那個夢跟未來搞混了。她堅持說……既然已經知道『最壞的結果』,自己就不能選擇那條路。」
愛莉莎身體散發金色光輝,兩道光柱從背後往天空延伸射出。可是其餘勁卻害我們被愛莉莎製造出來的魔法之風吹得東倒西歪,倒栽蔥地往海面墜落。
由於以魔術飄浮在空中的緣故,身上並沒有加諸體重的負擔,不過一直牽着的手已然麻痹,幾乎沒有感覺了。眼前的黑夜讓人無法分辨自己的眼睛是睜開還是闔上,不停侵蝕着我的意識。愛莉莎跟我精神力都接近極限了。爲了讓意識保持清醒,我開口對愛莉莎說:
「好像行得通呢!」
「什麼隨便!我說你啊,哪有人把東西弄出來就不管的啦!給我負起責任喔!」
爲了不輸給呼嘯而過的風聲,我對愛莉莎大喊。
「……我、我知道了!我試試看。」
天使的翅膀似乎蘊含着超乎想像的力量。雖然不知道速度可以快到什麼程度,不過這勁頭讓人覺得要趕上也是有可能的。
「不,我想爲你加油。」
「不過我認爲那樣是不公平的。透子只看到了最糟糕的結果,我希望她也能明白歐魯期望中最好的未來,而且不管接不接受手術,最糟糕的夢都不會從透子心中消失。所以爲了平衡透子的心情,我想讓她作個美好的夢——不,是讓她看看最好的未來。」
烏爾特小姐的語氣中參雜着重重的厭倦。
「——我想讓她看看夢想。」
「跟透子通話時我曾問她在怕什麼。因爲我不認爲透子會像歐魯說的那樣,只因怕死而不肯接受手術。」
「明白?那你想像過了嗎?在種種可能性中可是確實存在着那孩子死去的未來喔。如果這種未來降臨的話,你打算怎麼辦呢?」
可是我也虛張聲勢,表現出精神飽滿的樣子。
雖然源於愛莉莎背部的光已經化爲翅膀的形狀,但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在我們爭論不休時,我感覺得到海面也正逐漸接近。雖然天空跟海洋一般黑,但海的黑卻是深不見底的黑。變得越來越濃烈的潮水芬芳告訴我,距離被大海吞噬已經進入倒數計時的階段。
「嗚……的確。可是不做怎麼知道呢?啓介,快試試看。」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
然而這時我們前方出現了一道粗大的光柱。緊接着震耳欲聾的爆裂聲傳來,我這才明白原來是打雷了。
愛莉莎苦笑着望向我。
定義完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梅塔隆的存在後,我接着思考引導力量的話語,同時將它編排出來。
「你該不會是在說《天使王》吧?」
完了,天使的力量太強,不能跟魔術合併使用嗎?
「不、不要用那麼奇怪的說法啦!」
「因爲當時不是用在讓人作夢的用途上啊。而且啓介人又是清醒的。哎呀,等到了就知道了。」
愛莉莎這麼輕聲說完,便恐嚇似的大大展開光之翅膀與自己的阿姨——烏爾特·柯朗諾·史特林對峙。
「愛、愛莉莎!可以把高度往上拉一點嗎!? 要不然一個不小心可是會撞上海面的!」
夜色漸深,變得越來越濃烈的黑暗令人分不清楚上下左右。世界彷佛一個闔上蓋子的黑色箱子,在這之中,我們掙扎着不斷前行。
「這我怎麼可能知道啊!隨便做點什麼吧!」
說來諷刺,就像歐魯爲了美澄的幸福而希望她接受手術一樣,美澄也爲了歐魯而拒絕手術。
我這麼一問,愛莉莎頓時愣住了。
「透子說她夢見了『最壞的結果』。在自己死後的世界裏——歐魯……還有我都哭得很傷心。」
強大的力量把我往水平方向拉扯,過於猛烈的加速度讓我的意識變得一片空白。幸好墜落時緊緊抓着彼此,我才勉強沒跟愛莉莎失散,不過若是隻有抓着手的話,恐怕眨眼間就會被甩掉了吧。
「愛莉莎,你不相信我嗎?爲什麼那麼固執呢?這不是你可以干涉的問題,要我說幾次你纔會懂?」
我咬緊牙關忍受着雲霄飛車無法比擬的G力。移動視線往下方望去時,我才發現其實我們正貼着海面飛行。高聳的浪花緊連在我們後方,彷佛大海被切割成兩半一般。
「那我就等着看羅。」
一瞬間映入眼簾的是包圍着我們的巨大浪花。我還以爲我們掉進海里了——其實不然。
我們到底飛了多遠呢?我已經搞不清楚經過多長的距離了。
「蘊藏其中的尊貴之光,驅逐黑暗的天之輝耀。匯聚碎片的璀璨翅膀——宿命與使命於此分化,成爲他背上的境界之翼!」
天使——我突然在意起這個字眼。這麼說起來,還有個『力量』沒有用到呢。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這點。
「啓介,你可真是想了個好點子啊!」
「真是討厭的夢呢……可是那畢竟只是夢吧?雖然不吉利,不過也不用那麼……」
「欸……見到美澄之後,你打算怎麼做呢?」
「一開始她很猶豫,可是最後還是說了。的確,透子很害怕手術失敗。不過最大的理由不是害怕死亡,透子怕的是丟下歐魯一個人。」
愛莉莎點了點頭。
在這個情況下,只有一個人會阻擋在我們面前。
「可是,就我從外面觀察,《天使王》背上是有翅膀沒錯。不過那感覺像是裝飾,並沒有特別使用的跡象。我終究只能引出力量,如果那翅膀不具備飛行能力就沒有意義了。」
「嗯。難不成你傻眼了嗎?你覺得這麼亂來的我很蠢吧?」
「也對——如果我的精神力耗盡了,到時候想試也沒得試了。不過因爲不知道效果如何,愛莉莎也要小心喔。」
愛莉莎以毫不動搖的眼神注視着烏爾特小姐說。
「爲了歐魯啊……這真像是美澄的作風呢。」
「金色降臨。領着風舞動的少女。邊界之王的小搖籃——搖曳着黃金的髮絲橫渡天空、開拓道路,不知停留者——」
永無止境的黑色景象甚至令人失去了暗間感。
我這麼問自己。不過或許有一試的價值也說不定。
「啊啊,就像把劍實體化一樣,如果把翅膀召喚出來的話,我想應該可以稍微提升飛行速度吧。」
當雷鳴的殘響還回蕩在耳裏時,烏爾特小姐開口了。
「嗯。誰叫我是透子的天使嘛。我一定會把這個夢送到她身邊給你看的。」
愛莉莎擺動翅膀停止前進。烙印在視網膜上的白色逐漸淡去後,雷電直接命中的海上浮現了人影。
「這就是愛莉莎想做的事情啊……」
愛莉莎也臉色一亮點了點頭。
聽到我的聲音,愛莉莎纔回過神來,開始把路徑朝上空修正。看來她似乎已經掌握控制的訣竅了。
「不過有可能讓人作夢嗎?」
「我又沒說什麼奇怪的話!」
「嗚!? 」
愛莉莎慌亂地揮動手腳,同時緊抱着我不放。
烏爾特小姐也說過同樣的話。
「快飛!快飛!快飛啊!我說快把我送到透子身邊去啊啊啊啊啊!」
轟!
愛莉莎高聲歡呼。不過我並沒有什麼自信。
「我明白……自己的行動可能會導致透子改變決定。」
可是那在現在的情況下有意義嗎?
四節《姿態語言》制定了魔術的形式。我往牽着愛莉莎的左手使力,隨即決定並說出最後的《起動語言》。
「咦?可是我不記得有這種事情喔。」
我這麼提醒過後,便一邊在腦海中思索着適合的句子,一邊念出《姿態語言》。
「——阿姨。」
「是啊。照這樣看來!」
「我認爲無論意識或思考都很接近『流轉』和『波動』的屬性。所以《流星之龍》裏也有這類魔術。其實我也曾在啓介面前用過一次喔。」
「最壞的……未來啊。」
愛莉莎似乎也被自己飛行的速度弄得不知所措,不顧形象地大聲慘叫。
金色翅膀稍微顫動了一下。
「——我一直在上面看着,所以都聽到了。你說想讓她作夢是吧。這樣就更不行了。這種行爲明明嚴重干涉了那孩子的意志,你卻毫無自覺。」
「用精神啊。事到如今,我也豁出去了。快給我飛起來——既然是我的翅膀,那就快給我動啊!」
4
「真的嗎?啓介也是個傻瓜呢。」
愛莉莎開心地說。
「等……等一下,啓介!這要怎麼讓它動起來啊!? 」
「美澄怎麼說呢?」
愛莉莎爽朗地說出『到了』一詞。不過……其實她應該知道自己已經接近極限了。她只是裝作沒發現而已。
我想知道愛莉莎不惜做到這個份上的理由。況且她還不是爲了說服美澄。我原本認爲走到這個地步也不用刻意再問了,不過看到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棄的愛莉莎,我改變了心意。知道她的理由後,我或許還能再多撐一會兒也說不定。
「我不是去說服透子的!」
我真心地這麼說。我想要儘可能實現愛莉莎的願望。
「夢想?」
「沒想到你居然使出了這種祕技。這下子我也不得不出面了。」
「喂,愛莉莎!飛得起來嗎!? 要掉下去羅!」
烏爾特小姐終於切入了核心。乍看之下,比起烏爾特小姐告訴過我的什麼《方舟》的苦衷,她更像是單純以阿姨的身分想要阻止愛莉莎。
可是面對烏爾特小姐的質問,愛莉莎卻一點也不害怕。
「我也聽歐魯——聽透子的爸爸說過同樣的話。歐魯說他會後悔得無以復加。我也一樣喔。我會感到後悔,也一定會哭。可是!」
「——!」
烏爾特小姐被氣勢洶洶的愛莉莎給震懾住了。
「透子如今正煩惱着、痛苦着!夢見最糟糕的未來後,她應該很害怕、很煎熬纔對!歐魯也不在身邊,透子就這樣被迫獨自面對龐大的抉擇。必須要有誰去支持她、幫助她纔行!所以我——現在要去做能爲透子做的事情。」
「……這根本是不顧後果的愚蠢行徑啊。」
「不對。因爲未來不是我應該看的東西,而是要靠透子親眼去看、親自選擇的喔。就算我想代替她選也選不了。我能做的只有現在去透子身邊多少幫她一些而已。」
聽了愛莉莎所說的話,烏爾特小姐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現在……是嗎?所以是爲了未來而犧牲現在的我錯了嗎?以前我曾剝奪愛莉莎與拜爾共處的時間,藉此排除掉悲哀的未來。這次我也打算做同樣的事情,我相信那就是我的使命。你想要否定這樣的我嗎?」
「我從來沒說過阿姨是錯的。我反而很感謝阿姨。對我來說,阿姨所做的事情大概是對的。所以——謝謝你。」
「愛莉莎……?」
聽到愛莉莎開口道謝,烏爾特小姐驚訝得目瞪口呆。
「不過,這次的事情『對我來說』並不是最好的。爲透子加油打氣,讓她能夠好好面對眼前的問題纔是最重要的。對不起——阿姨。或許最後我會悲傷難過也說不定,但那卻是身爲透子朋友的我現在不得不做的事情!」
愛莉莎彷佛對着烏爾特小姐宣泄出所有情感般扯開嗓子大喊。烏爾特小姐帶着喫驚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着愛莉莎。
「是嗎……瞧你說得頭頭是道的。換句話說,你的最好跟我的最好沒有共識羅。」
烏爾特小姐嘆了口氣。
「所以結果就是看誰能把自己的任性貫徹到底了。」
「阿姨!? 」
這時,烏爾特小姐指尖指向了天際。
「啓介,你看那個。」
彷佛啪一聲突然蹦出來般,世界恢復原本的樣貌。
線與色彩以目標一點爲中心裏放射狀擴散開來。如今我們或許甚至超越了光也說不定。
「隨着音樂編織夢境?」
這首歌很棒喔,愛莉莎——
「野原之笛!」
「謝謝你,阿姨!」
「沒錯。可是隻有演奏曲子的話,這個魔術還不算完成。現在只是播放音樂而已,還要隨着音樂編織夢境才能發揮原本的效果。」
我笑了,你微笑了。
被翅膀觸及的雷龍劈哩一聲崩裂消散了。殘餘電流在空氣中啪啦啪啦地綻放微弱閃光的同時,愛莉莎目不轉睛地筆直看着烏爾特小姐。
「快去你朋友那邊吧。」
「要開始最後衝刺啦啊啊啊。」
之前沒意識到的風聲開始規律地奏出明確的『音樂』。
天空彼端開始泛白,天或許就要亮了也說不定。想到我們跨越了整整『一天』,我頓時萌生一種奇妙的感觸。
「等一下。」
「那是……城市的亮光。我們真的橫跨了海洋嗎——」
「是嗎?愛莉莎從優耶身上學到的啊……」
……所以那時候愛莉莎纔會說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啊。
這麼說完,愛莉莎稍微打開窗戶。一定是因爲病房在三樓的關係,不用太擔心門戶安全吧。愛莉莎也沒有多做什麼,就這樣移動到醫院的屋頂上,然後解除了《飛天雙翼》。
愛莉莎指着那些建築物,咻一聲地開始降落。雖然天空的黑暗開始變淡不少,但地上依然屬於夜晚的領域。醫院的建築物只有幾處房間亮着燈,其他都籠罩在鴉雀無聲的寂靜之中。
「啊啊,我記得喔。雖然只聽過一次,但我記得一清二楚。這就是讓人作夢的魔術嗎?」
「啊,啓介。只不過我要爲阻撓我一事懲罰你喔。還有,如果『最壞的結果』實現的話,我也不會原諒你的。」
「一旦用上《天使王》的力量,果然竭盡全力也莫可奈何啊……在無法口頭說服你的時間點上,我就註定是輸了呢。」
「還差一點!我感覺到透子離我們很近了。」
「要走羅。」
「我會做好覺悟的。」
那跟優耶的歌無法分出優劣。此時此刻,那就是最美妙的樂曲。
聽我這麼回答,愛莉莎露出了有點不懷好意的笑容。
「說得也是,時間或許有點趕。所以——」
愛莉莎指向前方。仔細一看,沿着水平線可見零星光點。
由雲層堆疊而成的頂棚逐漸瓦解,星辰的光輝在頭上露臉。烏爾特小姐大概停止操控天候了吧。在星光照耀下開始看得到零星雲朵的形狀時,我才產生了我們正在高速移動的實感。
「透子……」
那跟烏爾特小姐所謂『最壞的結果』不同,或許不是未來即將造訪的可能性之一也說不定。或許是沒有任何可信根據的夢話也說不定。可是隻要有人祈求,那樣的未來一定就會變得越來越近。
「潮流很容易因爲一點小事而改變方向。我想試着寄望愛莉莎強烈的意志能導向比我更好的未來。因爲相較於令我憂心最壞結果的曖昧根據……你剛纔的表情還要更來得可信。」
「只要聲音傳得到,魔術的條件就滿足了。我現在要讓透子作夢羅。」
不過愛莉莎以冷靜的口吻對我說完,便大手一伸似的展開光之翅膀,將我們包進了翅膀內側。
愛莉莎見狀立刻擺出架式。
愛莉莎毫不猶豫地接近三樓某扇黑漆漆的窗戶前。窗後看得到芙澄久違的臉,她正緊閉雙眼熟睡着。

這首歌非常非常溫柔。我坐在愛莉莎身旁豎耳傾聽。
「——墮天雷帝!」
嗯……真是首好歌。
我們貫穿黑暗疾馳空中,快馬加鞭地趕往美澄身邊。
愛莉莎朝窗框輕輕伸出了手。
愛莉莎滿臉喜色地大叫。
「啓介,就這樣不要亂動。」
大家笑了,你微笑了。
烏爾特小姐面露倦色垮下了肩膀。
「唱歌……」
你笑了,我微笑了。
由於這話是在愛莉莎突然加速飛出去的前一刻說的,我連要反問都辦不到。
愛莉莎露出一抹有點猙獰的笑,然後扯開嗓子大聲說:
愛莉莎編織的夢境一定就像這首歌一樣平靜吧。
「可以嗎……?」
「大概吧。不過我一定沒辦法唱得那麼動聽。因爲這是我自己爲透子唱的歌。」
烏爾特小姐的聲音響徹雲霄,旋即雲海內側發出眩目光芒,好幾道電光往海面打去。不過那些閃電並未瞬間消失,反而不自然地糾結在一起,形成彷佛巨大雷龍般的電氣帶。然後那以名副其實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我們團團包圍,盤繞似的開始迥轉。接着雷電又逐漸縮小了包圍網,看來是想讓我們無法動彈。
「嗯。小時候我作惡夢哭泣的時候,媽媽經常把它當搖籃曲使用。所以我最先學會的就是這個魔術喔。可是要編織夢境很困難,之前我都無法邊唱邊做。不過如果是現在的話,我應該就能把夢編進歌曲裏了。在那間教會唱着不屬於我的歌時,我覺得我就已經學會了那個方法。」
就在我這麼呢喃着的時候,我們抵達了亮光上空。這裏恐怕是深夜時分吧,耀眼燈光閃爍明滅的高樓大廈通過我們下方後,接着什麼光源都沒有的荒野在前方擴展開來。
雲逝去之處乃流轉的星辰引導的未來。
我懷着各種不同的用意這麼回答。
愛莉莎的說法讓我摸不着頭腦,只好反問。
「咦?」
愛莉莎害臊地點了點頭後,便配着風的曲子編織出言語。
往下一看,那裏有座寬敞的設施,並排着好幾棟白色外牆的建築。
雖然愛莉莎不可能讀出我心裏的想法,但她卻盯着夜晚的盡頭說。
語畢,愛莉莎朝天空高舉着雙手。
「嗯!」
「——太好了,鎖是開着的。」
交會的道路與重疊的腳步聲。
你笑了,大家微笑了。
「還記得嗎?啓介,你曾經稱讚說這是首好曲子呢。」
「如果要讓美澄作夢的話,還是儘可能在晚上的時間會比較好吧。來得及嗎?」
我在心中一再反覆那時對愛莉莎說過的話,然後又補充了一句。
雲兒猶如柔軟的棉花般改變形狀,一瞬間流逝而去。這是一幅彷佛天空變成滔滔大江的光景。平常察覺不到有在移動的星子,這時也可以清楚看出正緩慢地運行着。這或許比必須花時間詠唱的轉移魔術還要快也說不定。大概是因爲愛莉莎已經能夠完美掌控翅膀了吧,身體承受的負擔也減少了。這對翅膀似乎還具備了抵禦外來壓力的效果。
「到了,就是這裏喔。」
風逝去之處乃流轉的天空引導的明日。
翅膀閃耀強烈光芒,膨脹成一倍以上的大小。在下一個瞬間,周圍的景象全都變成了『線』。因爲速度太快了,眼睛無法捕捉到形體。
金色的翅膀擺動,烏爾特小姐一瞬間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
「——唱得不好也沒關係啦。如果是現在的愛莉莎,我想一定能唱出美澄心中最棒的歌。」
「別在意。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愛莉莎點了點頭,然後重重地往天使之翼使力。不過,烏爾特小姐彷佛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瞪着我補充說:
「意思就是——我要唱歌。」
這個我知道。我曾經聽過一次。剛認識愛莉莎沒多久的時候,她曾在那座自然公園施展用風演奏曲子的魔術給我看。
動人的歌聲流入耳中,消解了之前累積的疲勞,我自然而然閉上眼睛。過去聽這首歌時的記憶隨感覺復甦了。還略帶寒意的空氣、乘風而來的草木香氣、正準備從藍置換成火紅色的天空,以及亮起燈光的街道。
「這是——」
雖然烏爾特小姐面露笑容,但她的眼神卻讓我留下了非常嚴肅的印象。可是我的確聽烏爾特小姐說了許多內情,卻又站在愛莉莎那邊,無法堅守中立。終究我還是偏着愛莉莎,我的責任重大。
「啓介也是,對不起喔,結果或許讓你揹負了跟我相同的東西也說不定。」
「接下來該怎麼辦?要潛入房內嗎?」
烏爾特小姐苦笑着說,隨即往旁邊移動讓出路來。
「——阿姨的處罰很恐怖喔。」
我感覺得到羽翼正綻放強光,逐漸蓄積力量。然後愛莉莎一口氣鼓動翅膀。
我聽着愛莉莎反覆哼唱的歌曲:心中這麼堅信。
所謂的懲罰……會是什麼呢?
「阿姨——我不會死心的。」
交會的話聲與並行的腳步聲。
愛莉莎感慨良多地呢喃着。
*
現在我不知道哪裏是夢,哪裏又不是夢。
當我爲重大的選擇困惑不已時,『某人』出現在我面前這麼說:
「——讓在下來消除你的疑惑吧。」
我不記得那人長什麼樣子,甚至連是男是女都沒印象。記憶中的我對着彷佛被橡皮擦擦去景色般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反問:
「你是誰?說什麼消除我的疑惑,這到底是……」
「在下感覺你是『佚失碎片』的同類——所以纔來到了這裏。可惜的是你似乎已經是空殼了,不過迷途羔羊不能放着不管。給予慈悲的啓示乃在下的存在意義。所以就讓在下來告訴你應當迴避的『最壞結果』吧。」
那個誰向我伸出了手。雖然看不見相貌,但我記得對方做過這種事的事實。
我猶豫了。那個誰很像當人被迫面對必須自力克服的苦雞時,挾着甜美的誘惑對自己伸出援手,令人墮落的存在。
跟過去曾經幫助過我的她完全相反的使者——惡魔。
可是我不夠堅強,無法推開那隻手。
然後我知道了『最壞的結果』。
我夢見了作夢的我。那時作過的夢也在今晚的夢中重演了。
那裏並沒有我。爸爸在手術室前號啕大哭。在橫跨海洋的遠方,我的朋友單手拿着電話哽咽不止。
失去我的爸爸消失在非常非常昏暗的道路上。重要的朋友內心受創倒下,從此遺忘了真正的笑容。
我明白了僅只是像自己這樣脆弱的人類不在,期望我過得幸福的人們就會像這樣徹底崩潰。
爲了活下去而賭上性命——對於始終與死亡比鄰而居的我來說,那並不是辦不到的事情。可是現在已經不行了。我不能容許被遺留下來的世界就此崩毀。
因爲我最想要的是爸爸跟朋友的笑容。
不過就在這時,陌生的旋律溜進了作着無盡惡夢的我耳裏,心情不可思議地愉快。
知道最壞的結果以來從未斷絕過的惡夢遠離了。
恬靜的樂曲,還有與之應和的歌聲……
我想起了夢中見過的爸爸與愛莉莎的笑容。然後又想到了現在爸爸的笑臉。我想保護的笑容存在於現在這個時候嗎?我前進的路途上就不存在了嗎?
我想要笑着活下去看看。
「……?」
一到教室裏,啓介同學和爲我介紹醫院的友月同學,還有從未見過的男生女生們都親切地跟我攀談。我也以溫和的語氣一一回應。
她穿着跟我一樣的制服,朝這邊揮着手。
「我不接受手術。」
聽到令人頭痛的鬧鈴聲,我跳了起來。
在抵達學園之前話題始終沒有斷過,我跟愛莉莎好幾次捧腹大笑。
我打算回答的話語真的是我期望的未來,真的是能夠讓大家確實繼續展露笑顏的選擇嗎?
「——手術的事情就拜託您了。」
臉頰涼涼的。我發現自己正在哭泣。
自從國中發病以來就沒能再上的課令人懷念,感覺好新鮮。雖然內容完全聽不懂,但只是聽着粉筆敲着黑板的叩叩聲就叫人心情愉悅。到了午休時間,大家躲着老師到屋頂上圍坐在一起喫午餐。
那裏是我大約一個月前還居住其中的狹窄公寓一室。
不是爲了爸爸,也不是爲了朋友。爲了自己,我想看看那樣的世界。我想試着朝宛如奇蹟般的日常伸出雙手,希望下次可以面帶笑容交換『明天見』的約定。
——嘰哩哩哩哩哩!
明天……見?
睜開眼睛時可以看見熟悉的白色天花板。不過視野卻不知道爲什麼糊掉了。
我想看爸爸發自內心放聲大笑,也想跟朋友住在同樣的城市,過着普通的生活一同歡笑。
在那之後我一直躺在牀上,就這樣眺望着窗外的藍天。
我可以任性而爲嗎……?
對了,這樣的日子會持續下去,不斷重複。這就是『日常』。
我是打算這麼回答的,可是嘴巴卻不肯動。
在心中補充了這麼一句話後,我放棄了惡魔告訴過我『絕對不會錯』的選擇。
最近他總是帶着忍受痛苦般的表情,稍微扭起嘴角笑而已。
多麼高貴、奢侈的東西啊。對於現實的我得不到的奇蹟,我既是忌妒又是羨慕。
「好,我知道。我要換衣服了,爸爸快點出去吧。」
可是聽到愛莉莎所說的話,我嚇了一跳。
嘴巴無視我的困惑,自顧自地動了。我迅速換上衣服,在廁所整理好儀容,跟爸爸一同圍坐在餐桌旁。然後我們一邊看電視,一邊爲無聊的話題一同歡笑。
不知不覺中,我跟夢中的我重疊了。洋溢而出的情感令我不禁流淚。
「愛莉莎……明天見。」
愛莉莎在我們還隔着一段距離的時候就這麼大叫,於是我也大聲回應。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地抵達愛莉莎身邊後,我們便並肩邁開腳步。
「啊,都這麼晚了!那我出門羅。」
「透子——!你好慢喔——!」
「透子,明天見!」
——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然後下午的課程結束,眨眼間就放學了。我跟愛莉莎來到早上約好的十字路口。意識到這一天結束了,我不禁悲從中來。因爲就算知道是幻影,我還是非常非常開心。
對了,這是夢。是夢的後續。
不久,敲門聲響起,主治醫生走了進來。醫生開口先說今天是最後確認,接着便詢問我是否接受手術。
可是,如果可以的話……
爸爸粗獷的臉上綻放笑容,看起來非常開心。我從未看過他像適樣放聲大笑。
我隱約感受到風的吹拂,於是轉頭望向朝陽射進來的窗戶。我原本以爲忘了關,可是窗戶卻關得好好的。
醫生耐心地等候沉默不語的我。我用力握緊被單思考着。
居然被那種夢打動,我是怎麼了?跟『最壞的結果』相比,那種夢也未免太美好了,一點都不實際。那麼理想的未來根本不可能造訪。
胸口跟作了最糟糕的夢時一樣疼痛。
「啊啊。路上小心。」
然後我對站在牀邊等待回答的醫生低下了頭。
面對帶着燦爛笑容揮着手的愛莉莎,我低下頭哭着這麼回答——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對不起!」
「透子,再不快點起牀,上學就要遲到羅。」
我鬆開握緊的拳頭,靜靜地做了個深呼吸。
在爸爸的催促下,我踏出家門。我踩着輕快的腳步奔跑在步道上,轉了幾次彎後,我發現了在十字路口等着的愛莉莎。
爸爸穿着不合襯的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
『最壞』的情景並未離開腦海。不過即使如此,我心中萌生的願望還是渴求着不確定的希望。
——歌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