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上的樂園,透來的面影
《RIGHT×LIGHT》 · 司 · 2.9萬 字
1
感覺就像還在夢裏,嚴重缺乏現實感。
火辣辣的豔陽把世界染成白色,遠遠傳來濤聲。赤裸的腳底是細砂的觸感。高聳的古城堡吹下來風,周圍的叢林飄來植物的氣味。
一匹黑狼背對着這一切,邁着靜靜的腳步遠去。酷似愛莉莎的半透明少女抓着狼的脖子,浮游着。
難以保持平衡的身體,劇烈作痛的右肩,間隔一定時間就會襲來的眩暈。
這裏是什麼地方?自己在做什麼?在這短短的時間裏,迷失了方向。
又或許,真的暈過去了十幾秒鐘。
回過神來,狼與少女的身影變得非常小。
那是——誰來着。
我問自己,思考了一會兒,回憶起來。
沒錯,她們已經做過了自我介紹。
與愛莉莎如出一轍的黑髮少女告訴過我,她叫修拉·柯朗諾·史特林·米爾奇威。巨大的黑狼說過自己是由衣,這裏是〈方舟〉。
……由衣?
遠見、由衣。我的、妹妹。
那隻狼,是由衣嗎?
是穿着藍色連衣裙,擺着馬尾辮歡笑的由衣嗎?
由衣確實變成了狼的形態,但那時候是能夠輕易抱起來的幼狼的姿態。迄今爲止,她從沒有變過那麼巨大的狼。
啊,我剛纔大概去想了同樣的事情。
但我想不通,無法正常運轉的腦子已經放棄了思考。
又是一陣眩暈。
眼前是通向叢林的白砂小路,狼與少女走在上面慢慢消失。由衣,從視野中消失。
維繫意識的意志力也到了極限,我閉上眼睛。
不祥的預感在全身上下放射開來。
我一步都挪不動了,連爬向窮地的力氣都沒有了。眩暈與疼痛早已超過了極限。
啊,是這樣啊。果然不在了啊,我的——〈魔狼0;Fenrir1;〉。
是沒聽到我的聲音嗎?
那又是爲什麼呢?爲什麼不回應我?
哪怕定睛去看,雲的形狀也沒有絲毫變化,就像畫在天空中圖畫一般,不自然地靜止不動。
紅色的液滴從未由嘴角滑落。她的眼睛也落下淚水,臉頰上留下了透明的軌跡。
摔倒之後我連忙又站起來,死死追尋那漆黑的身影。
心被痛楚攪碎後,絕對又趁虛而入,領我的意識更加渙散。我意識到這股倦怠感是危險的東西,但我無力逃脫。
已經不痛了,已經不痛了————所以,睜開眼睛吧。
可是我來不及反問,由衣終於還是進到了黑色的洞口中。
這不可能。因爲那個自稱修拉的少女朝我看了過來。
由衣的腳步絕對不算快,但我無法鎖短距離。
「——由衣——————!!」
伸手也夠不着,跑過去也來不及。
那是一個巨大的白色半球狀穹頂物體。
痛楚與倦怠變得灼熱,燒成灰燼。黑暗消融,染成夕陽般的紅色。
放眼周圍,只見鬱鬱蔥蔥的叢林與白砂,然後遠處有個大大的穹頂物體。這景色與我失去意識前幾乎一樣,唯獨日照變弱,似乎因爲這裏在樹蔭底下。大概是未由把我搬過來的吧。我腦袋下面傳來柔軟的觸感,看來她正在給我做膝枕。她現在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樸素的淡黃色長袍。
我覺得它似曾相識,但現在沒有餘力去抽取記憶。
她的臉上不是羞澀,只有拼命的神色。看到這樣的表情,我內心的興奮收斂下去。
我翻過身,仰對天空。
我心跳加速,感覺臉變燙了。
「對不起,啓介同學。我……讓你喝了血」
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支配……」
「爲什麼……?」
嘴裏是溼滑的觸感與鐵的味道。我認識,那是血的味道,是和未由接吻的味道。
「——不用在意。謝謝你,疼痛減輕很多了」
這裏是現實嗎?我不知道。我還想不起來。
儘管自己都沒弄明白的事情一大堆,但總之先說明了自己的狀況,讓未由冷靜下來。
……未由?
我剛一問她便神色黯然,似是有什麼想不開。因爲未由從面前離開,後面的天空顯露出來。天空中貼着不動的雲——。
我明白過來,原來我倒下去了。但我勉強忍耐住唯獨沒讓意識斷絕,把臉抬了起來。
「由衣,等等我!」
藍藍的天空上飄着雲。
不行,不能讓她去。
未由用顫抖的話音這樣說道。
可是我和由衣之間的距離那麼遠,根本無法拉近。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在心中大喊。
未由看上去那麼悲傷,我抬起左手去摸她的臉頰。
視野發白,天旋地轉般的眩暈襲來。身體傳來一陣劇烈衝擊,嘴裏有沙子的觸感。
未由向我坦白,口吻中透出幾分後悔。
現實?
我想呼喊那個名字,卻發覺喊不出來。我的嘴被未由的脣塞住。
我明白,我的聲音都已經傳遞不過去了。
由衣停了下來。
既然這是夢,我下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應該就會回到現實吧。
相觸的嘴脣好軟,好燙。我以爲這也是夢,但眼前的未由是那麼清晰。
我的嘴裏的確殘留着血的味道,應該是未由嘴對嘴把血餵給了我。
但那並不是這樣的天空。雲像飛一般流逝,不曾如這般停止。
黑暗中充斥的痛苦將我勒緊,撕裂。
這番話是在鼓勵我,然而卻透着一縷悲傷的音色。
狼到達半球前面後總算停了下來。半透明少女從狼身上離開,輕輕觸碰穹頂,隨即牆壁上打開一個漆黑的洞口。
可是狼——由衣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放慢腳步。
黑色體毛與黑暗交融,變得難以分辨,最後洞口被白色的牆壁所覆蓋。
由衣說,這裏是〈方舟〉。
我大喊,追上去。喉嚨裏發出的聲音非常嘶啞,腳奮力蹬地卻在沙上一滑。
由衣爲什麼不肯停下腳步呢?爲什麼不對我講清楚,轉身就走呢?
「由……衣……由衣!」
我撐起眼皮。流進我體內的熱量給了我睜開眼的力氣。
繼續喊過去之後,意識差點斷掉,我便死死咬緊牙關,把精力集中在邁腿上。
眩暈變得嚴重,跑步跑不成直線……不對,是連跑都跑不動,只是連滾帶爬慢吞吞地往前挪。每當我強行施力驅動身體,右肩便劇烈作痛。
她終於對我的聲音做出反應,停下了即將進入黑色洞口的前足。
柔嫩的肌膚好溫暖,淚水也並不冰冷。
這裏果真可能是夢境。
「那就好……但是,這只是類似於暗示的東西,不能真的治癒損傷。右臂也……長不回去了。啓介同學,發生了什麼事?你渾身纏滿了繃帶……我……我完全不明白……你不會就這樣,死掉的吧?」
她恐怕十分混亂,說的話不得要領,但我從中掌握到唯一的「事實」。
「太好了……醒過來了」
那麼,這是現實嗎……?
她這是上哪兒去?這樣下去會跟丟的。
那究竟是——怎樣的東西來着?
「嗯……啓介同學看上去非常痛苦……完全醒不過來……手臂也是,那樣的狀態……我看着實在不忍心……」
一踏進叢林間的小路,有股溼度頓時升高的感覺。嗆人的植物氣息撲面而來。
此刻出現在嚴重的,不是閉上眼前看到的靜止天空。取而代之,視野被少女的臉所佔據。及肩的整齊黑髮,猶如瓷器的白皙肌膚,人偶般端正的臉龐。她是我熟知的女孩。
但我感覺到,現實近似於這種東西,就是如此令人痛苦不堪的地方。
「我沒事……大概不會死的。好像有人給我包紮過,已經不流血了」
與此同時我聽到了聲音。那個聲音在心中激盪。
「未由,這到底是……」
少女以浮游狀態進到裏面,消失不見。狼也——由衣也準備跟在後面。
視野捕捉到黑狼與少女的身影,於是我再次叫喊。
「我不會用治癒外商的魔術……只想哪怕抑制住疼痛也好,便試圖用「支配」來緩和痛苦……」
「對不起……我本來不想對啓介同學使用這種力量……但實在想不到其他辦法……」
只有空中飄浮的半透明少女朝我轉過頭來,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
『沒事的哥哥。後面就包在我身上吧』
我曾共享過愛莉莎過去的夢,似是見過從〈方舟〉看到的天空。
未由閉着眼睛,但好像發覺我已經醒來,臉離開後看着我。
但這個時候,某種溫暖的東西流了進來。不對,它何止是溫暖,簡直是火熱,蘊含着驚人的熱量。
最後,叢林那頭出現異樣的東西。
這真的是現實夢?覺得告訴我這是夢反倒更有說服力。
她轉動脖子,那藍變星一般的眼睛朝我看來。我的腦中響起了聲音。
我所墜入的地方是一片黑暗,這裏充斥着如脈動般定期襲來的疼痛以及似是全身溶化掉一般的嚴重倦怠感。
想起來了,由月家的血擁有那樣的力量,那是以血液爲媒介支配他人的力量。
小路在叢林中蛇形,最後的盡頭便是那個穹頂物體。
所以,我只能喊過去。我把肺裏的空氣擠了出去
未由緊緊握住我的左手,對我問。
「真、的?」
未由用兩手包住的我的手,緊抓住不放一般反問我。我堅定地點了點頭之後,對她問
「未由,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錯,那麼這裏與我們之前所躺在的古城堡之間有着相當遠的距離。我在城堡的那個房間裏醒來時,未由還在沉睡。
「啊……其實……我、明明還在戰鬥纔對,回過神來已經在牀上了……身旁海水這遍體鱗傷的烏爾特小姐……我弄不明白了……於是去找有沒有其他人,就出去了……然後在沙灘上循着足跡尋找……然後就發現啓介同學——」
講到這裏,未由又開始嗚咽。
「發現啓介同學……那個、樣子——」
我手攥得更緊,未由艱難地擠出聲音般說
「是這樣啊……我明白了。對不起嚇到你了。其實我也一樣,我醒來時和你在同一個房間,然後到了外面發現與愛莉莎很像的女孩還有由衣——」
講到這裏,我清晰地回憶起意識斷絕前的事情。
「……未由,能不能攙我一下?我一個人很難站起來」
「嗯,沒關係」
未由用手背擦了擦眼淚之後,把我的手繞到她的背後。我在她的幫助下起身,用左臂緊緊抓住她的肩膀站了起來。
又有一陣輕度的眩暈襲來,但我忍了過去,指向路前方的白色大型穹頂物體。
「請把我……帶到那裏」
未由點點頭,邁出腳步。她也和我一樣打着赤腳。
我循着砂上留下的足跡——由衣化作黑狼後的足跡,抵達了穹頂的牆根。
「——她們就是進到了這個裏面」
我呢喃着用手觸碰牆壁。牆壁傳來的觸感既不冷也不暖,既不粗澀也不光滑,很是神奇。那裏明明有牆壁,觸感卻告訴我那裏什麼都沒有。它就像是「無」固態化一般,難以用言語來形容,只是一道將內與外分隔開來的境界。
「欸……誰進去了?」
由衣她到底爲什麼——
我反問過去,未由臉色變紅,小聲低語
我彷彿聽到了這樣的聲音,回望未由。
「中心部?這裏——是〈方舟〉嗎?」
「是啊,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是〈方舟〉」
「咦?咦?咦……?」
其他人……這是個喚醒希望的提議。
所以,我要尋找。
沙、沙——。
聽到灌入腦海的聲音,我的臉也開始發燙。爲了不讓自己再聽到不該知道的事情,我一鼓作氣開誠佈公
未由摸着穹頂的壁面問。
未由驚訝地張大雙眼。
未由傳遞過來的聲音突然斷絕。她紅着臉向我狠狠一瞪。
但當我腦海中浮現出愛莉莎的面龐時,修拉那句『小愛莉莎可不在這裏』一閃而過。
「不,聽不到了」
未由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但似乎還是有些不滿意。
「也對……能給我們解釋情況的人就只有烏爾特小姐了,可是——」
——該不會生氣了吧。雖說喂血不是非得接吻不可,但我當時只想到那個辦法……可是仔細想想,我確實也希望那麼做……。
「那麼,我們等烏爾特小姐醒來嗎?或者……去找找還有沒有其他人?」
也對,沒有要素能讓未由推斷出這裏就是〈方舟〉。我也一樣,要不是由衣對我那麼說,我肯定也不敢確定。
說不定這裏不只有〈方舟〉的居民,我們之外的同伴們也被送到了這裏。冬上、陽名、鶇、山崎、宮島、還有——。
「由衣……她在這個裏面嗎?」
我點點頭向她道歉,但她沉吟着繼續狠狠瞪着我。
未由也摸了摸壁面,感到困惑。
「……?」
連續兩次的話實在沒辦法當成是幻聽。我用餘光窺視未由的態度,結果突然四目交匯。未由慌慌張張地移開了目光。
「既然要道歉……那就不用裝作沒聽見算了,把我想知道的事告訴我」
——爲什麼?怎麼被知道了啊……
「你剛纔想了些什麼?」
我們沒有交談,但未由時不時地朝我看,向我投來關心的目光。
——怎麼辦,怎麼辦啊……「支配」是通過我將意志貫入啓介同學心中生效的,結果連想法都開始傳過去了?那、那就應用控制〈通道0;Pass1;〉的心得……
——啓介同學在說什麼啊。
「什、什麼事?」
說完,未由閉上眼睛開始默唸,不知爲何臉越來越紅。大約過去了十秒鐘,她睜開眼睛,試探式地觀察我。
又聽到了。明明耳朵沒聽到,未由的聲音卻好像直接在心裏響起來。
「誒!? 沒、沒有啊……才、纔沒想那種事……」
「那麼……我們要怎麼做?這樣下去還是一無所知啊」
未由鬆了口氣。
未由氣哄哄地說道。
我現在能夠回答這個提問。記憶的抽屜已經順利打開。我曾見過這個東西。當時愛莉莎與〈天使王0;Metatron1;〉同化,我潛入她的精神中時目睹了〈方舟〉。就是那時的情景。
2
周圍靜悄悄,耳朵裏只能聽到叢林那邊枝葉在風中搖曳摩擦發出的沙沙聲。那篇綠色的深處既沒有鳥兒的鳴啼,也沒有野獸的叫聲。
未由露出束手無策的表情。
我緊緊握住觸碰牆壁的手。
「沒騙你啦!那個……我會裝作沒聽見的……所以,那個,對不起」
我和未由轉過身去,背對〈箱庭〉,沿來時的路折返。未由緊緊支撐着我繞到她頸後的左臂。也多虧這樣,我儘管腳下還是有些不穩,但再沒有摔倒。通過肌膚相互接觸的部分感受着未由的體溫,眩暈感也不再靠近了。
多虧了未由,右肩的未由緩和了許多,我能勉強保持住不暈過去。
愛莉莎不在?真的嗎?那麼,她此刻身在何處呢——
「啓介同學?你怎麼了?」
未由把臉往旁邊一擺,攙扶着我繼續往前走。
沉默變得凝重,於是我嘀咕了一聲。結果未由鬧彆扭一般側眼向我瞪來。
「真、真沒騙我?」
腳後跟踩在砂上,腳尖把砂踢開,兩個人腳步聲以規整的節奏響着。
「……咦?」
「你剛纔想,啓介同學在說什麼啊……是吧?」
「箱庭……那是什麼?」
「……嗯,好像沒傳達過去」
我感到疑惑,再次面朝前方。
但我一不留神說了出來。回答幻聽的提問又有什麼用呢?然而未由似是放下心來,表情也不那麼緊張了,就好像聽到了最想聽到的話語。
我不願去想,我的心拒絕去想象。
「……由衣進去的時候打開了一個洞,一進去洞就關閉了。我想現在應該進不去」
——不、不會吧,那不可能。啊,會不會是因爲我餵過血的原因?「支配」的副作用?
包括尋找已被告知不在這裏的人。
「這、這樣還聽得到嗎?」
「……應該是」
「應該是愛莉莎的家人居住的地方。也是〈方舟〉的中心部」
「一個自稱修拉的女孩,還有……由衣」
「那就做個測試」
未由百思不得其解,按住額頭。
「爲什麼……?我們在學園——同突然冒出來的樹怪戰鬥——」
未由擔心地盯着我。
「我說未由。你剛纔是不是在想……接吻的事?」
——啓介同學,話說……你對剛纔的接吻怎麼看呢?
「未由,我有件非常難以啓齒的事要對你說」
「——不告訴你」
「你想知道的事?」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身旁的未由向我看過來。
這難道說……不,不會吧——
「啊,那個,我沒事」
如果我睡死過去的這段時間裏她們沒出來,應該就是這樣。
「未由,你心裏的想的東西——都傳達給我了」
未由否認,但紅着臉垂下頭。
「——我沒理由生氣吧。因爲你那麼做是爲了救我」
未由駐足向我看來,臉上帶着幾分害怕。
我老實回答,未由懷疑地緊盯着我。
記得愛莉莎也沒被同意進去過。那裏的封鎖就是這麼森嚴。恐怕也沒有其他入口。
「這個,是什麼呢……」
「我想的事情……沒有傳遞給你呢」
「對、對不起」
「……我認爲,是〈箱庭0;Garden1;〉」
我強行擠出笑容,這樣答道。
未由不解地歪了歪腦袋。看來那是幻聽。
「不要附和我的心聲!」
然後,聲音又直接傳到了心裏。這下肯定沒錯了,雖然並不清楚爲什麼發生了這種事……。
「我也不明白我們會什麼會在〈方舟〉。由衣她們沒做任何解釋就進到這裏面去了……」
——啓介同學,要不要緊,要不要休息一下?
「……啊,沒什麼。你說得對,我們找找還沒有沒其他人吧」
還是先確認比較好。
「嗯,只有啓介同學單方面偷聽……太耍賴了」
「我們,進不去嗎?」
想起她躺在牀上,渾身打着繃帶的樣子。傷的那麼重,肯定沒辦法立刻醒來吧。未由應該明白我話裏的意思,愁容滿面。
「吻你的事……你沒生氣吧?」
「……纔不是那個意思」
她輕輕嘆了口氣。
「咦?我搞錯了什麼嗎?」
我有些着急,向她反問,但她應了聲「沒什麼」搖搖頭,然後用手指向前方。
「不說這些了。瞧,能看到城堡了」
走出密令圍繞的窄窄小道後,石頭建造的城堡出現在眼前。
再次一看,真的好大。雖然不及那個白色穹頂,但學校校舍根本不能與之相比。
它外觀是一個立方體上載着又一個小一圈的立方體,各個角建有用於瞭望的塔,城堡中央還伸出了一座尖塔。從位置來說,我們之前睡的地方應該是從正面看右手邊的深處附近。
話又說回來,那種中世紀歐洲風格的建築與這南國島嶼一般的景色顯得並不搭調,散發出強烈的不協調感。
我們望着城堡走了許久,到達了從城門向外延伸的,平緩寬闊的坡道。又走了沒多久,蔚藍的大海與天空在眼前出現。
是海灘。我對這裏也隱約記得,是在愛莉莎的記憶中看到過的景色。
溫暖溼潤的海風吹拂而來。海灘呈新月形,似乎一直連續到遠遠那頭看到的海峽。看來這一帶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海灣,浪也很平靜。
藍藍的海水是驚人的透明,能看到各種顏色的魚在水面下游動。
看到生物後,我不由放下心來。那片絲毫沒有動物氣息的叢林散發着一種人造物的氣息,待在裏面總讓我靜不下來。
「好美的地方啊」
未由嘀咕。她的眼睛似是被風景深深吸引,目不轉睛地望着遠方。她的劉海在海風中搖擺。
「是啊,簡直就像……天堂」
這裏簡直就像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的南國避暑聖地。再加上這裏沒有人,說不定比起那種地方還要有天堂的感覺。
「——我想起了大夥一起去海邊的事情」
「…………」
持長矛的人偶進到海里,唯一拿着壺的人偶留在海邊。鑽進海中的人偶沒有游泳,而是直接走向海底一般消失不見。
對他們第一印象是灰色的人體模型。
未由依舊面朝前方,斷斷續續地說道
「嗯?」
可能是我不知不覺間表情變得難看,讓未由爲我擔心了。
沒有五官的腦袋,沒有凹凸不平的胴體,棍狀的手腳部位和球狀關節。那質感似是瓷器,全身用白線畫着幾何學圖案,是愛莉莎和烏爾特小姐的法衣上見過的圖形。那圖案還在微微發光。
我裝出笑容讓未由放心,轉變了話題。
遠遠看去只能看到小點,像是人的樣子,而且還不止一個。
如今回首,卻彷彿已是遙遠的往事。
「啓介同學,請聽我說,但別笑話我」
未由答道,露出苦笑。
「不是的不是的」
起初還擔心赤腳走在荒地上會不會有什麼問題,結果地上只有小石子,沒有踩到尖石頭。另外草也不是很長,赤腳也沒有被劃破。這條路儘管看上去沒人管,說不定其實被打理過。
「嗯,好的。啓介同學,萬一襲擊過來,我來保護你」
這麼近被她一瞪真是好可怕,但她表情馬上有舒緩下來。
未由覺醒了〈高次元存在〉混血的特性後,獲得了高超的身體能力。她現在之所以毫髮無損,應該也是拜混血的再生能力所賜。她受的傷明明比我更重纔對。
我甩甩頭,拋開憂傷,指向海岸盡頭的海角。沿海灘延伸的叢林止步於海角跟前。那邊是一個高高的懸崖,從那裏興許能一眼望遍〈方舟〉的全貌。
我內心十分詫異。
我把左手攥得緊緊。憑這隻左手,這隻平凡無力的人類之手——什麼都沒能抓住。
那東西有腦袋有手,用兩條腿直立行走,然而——實在不敢用人類來形容。
人偶——自己這麼說出來一聽,感覺是最貼切的描述了。
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我已經沒有能去戰鬥的力量了。
她眼神中對我的擔心發自內心。
「……謝謝。肩膀再讓我借下吧」
「那是……人嗎?」
當時我、由衣、陽名、冬上、山崎、宮島……還有愛莉莎都在一起。
「……嗯」
拿魚的人偶們向拿壺的人偶身邊聚集,紛紛將魚扔進壺裏。
事到如今才發覺。
水平線勾勒出一道圓弧。
視野所及的範圍內不見其它陸地,我又調轉方向朝陸地望去。
正如我所預想,從海角能夠一覽〈方舟〉全貌。
「嗯,我完全沒事。畢竟現在的我已經,有些超出人類了」
是這樣啊,現在的我已經只能被人保護了嗎——。
「啓介同學?傷……在痛嗎?」
海濤撲過來又退回去,時不時打溼我們的腳踝。海水不太冰冷,也並不溫暖,衝得很舒服。
我和她兩人踩着波濤朝海角前進。
他們跟田地裏看到的人影應該是同樣的東西。這次距離近,看得更清楚。
看來這是未由獨特的開玩笑方式。
往前走後,原本沿海灘邊緣鋪開的林木突然向陸地方面收縮,取而代之出現一片草很稀疏的荒地。荒地半途出現一條與很急的坡道與海灘分岔,沿坡道向上似乎就能到達海角。
未由呢喃起來。
「拿着某種武器呢。好像是……長矛。啊,但唯獨有一個沒拿長矛的人偶,它拿着壺」
「啓介同學!瞧啊,快看那邊!」
「但是,我不覺得那些傢伙會正常進食……」
「後面這段路可能會有些累,啓介同學沒問題嗎?」
我有種腳不着地的感覺,整個人就像飄起來一樣。
「嗯,有你扶着不累。反倒是你不休息一下沒關係嗎?」
這是一座並不算太大的島嶼,能夠盡收眼底。半徑約兩公里左右,海岸線彎曲,除我們剛剛走過的海灘之外似乎都是陡峭的斷崖。然後正好在島中央的地方便是那個白色半球狀物體,離那邊不遠處是城堡。叢林以包圍穹頂與城堡城堡的形式鋪開,但並沒有堵蓋整座島嶼,能看到其中有片地方被開拓出來用作田地。
未由朝我看過來。
可是走到一半,她突然驚呼起來。
「啓、啓介同學……怎麼辦?」
於是我們開始上坡。
未由焦慮地向我問來。
我看了看天色說道。但此時,一個疑慮從我心頭閃過……在這裏,太陽真的會下山嗎?我覺得雲和太陽從剛纔到現在一直靜止在相同的位置。我還是覺得這片天空是靜止不動的。雖然還不肯定,但再過一段時間的話,答案便會自然揭曉吧。
「這就是——〈方舟〉啊」
要和人偶接觸的話,這或許是個絕好機會。但不知道其他人歐什麼時候會回來。我搖搖頭,示意未由應該繼續觀望。
「雖然估計會花些時間,還是過去瞧瞧吧。太陽下山前應該能到」
未由面色緊張,支撐我的手中更加用力。
過去救助他人,打倒敵人,阻止未由所用的都是〈天牢0;Wolf-Rayet1;〉的魔術,而他已經隨我的右臂一起喪失了。
「肯定不是敵人吧……但不像能交談的對象。暫時就在這裏看看情況吧」
不管怎樣,我們都必須過去證實一下。
上坡的負擔還是很大,我在未由的攙扶之下還是喘起氣來。但就算這樣,我依舊一聲不吭繼續往上爬,最後終於到達海角的末端。隨即,世界豁然開朗。
我很開心,卻又沒有勇氣直視她的眼睛。
模仿人的形態卻又不是人的東西,那就是人偶。
碧藍色的景色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另一頭,積雨雲自海天一線間湧現。
沒有預備情報的未由一下子開心起來。
那時發生了很多事,但玩得非常開心。而那就發生在短短兩個月之前。
嘩啦啦、嘩啦啦……
記得那時是暑假剛開始,九棚先生開車讓我們享受了一場一日返程的海水浴。
我沒有笑,取而代之點點頭。
「我也是……同樣的心情啊」
「——我感覺,我現在還在夢裏」
我覺得我還有其他該說的話,但最後說出來的只有這麼一句。
「啊!」
正如未由所說,要去田地那邊似乎就必須繞島外圍前進。直接從穿過叢林應該更快,但凝目而視後並沒有發現對應的道路。
「那是、什麼……?」
比起乾燥鬆軟的沙地,還是吸了海水凝結後的沙上更好走,於是我們沿海濤線向前。
未由點點頭,攙扶着我開始下坡。
「……啊,好的……謝謝」
直到這麼提醒,我一直沒能回憶起來。
剛纔的擔憂立刻應驗,下海的人偶沒多久就回來了。他們手裏的長矛尖端叉着魚。
「真的啊。太好了……應該能問問情況了。去看看嘛?不過必須得繞點遠路了」
「嗯,是有點吧……。不提這個了,那些人偶一樣的傢伙陸陸續續下海了,那是在幹什麼呢」
面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外觀,我們呆立不動,面面相覷。
「怎麼了?」
未由這樣嘀咕道。我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
疑問不禁從嘴裏流露出來。
想要守護卻力不從心……最後被掠奪。
「呵呵,我當然知道」
「未由,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未由觀察着那些人偶,嘴裏嘀咕。
「……啓介同學」
未由看了看我的臉,點點頭,繼續向前走。我將身體的一半重量壓在她身上,配合她的步調向前邁步。
但未由微笑着回答了我。
那邊的人影不止十個,人數上看不會是冬上她們。既然這樣,他們就是〈方舟〉的居民了……但這也不對勁,畢竟太多了。我記得愛莉莎說過,她在〈箱庭〉的外側幾乎是孤零零一個人。
未由大概是想幫我提起勇氣,但我不知怎麼回答她纔好。
未由指向下方的沙灘,那裏是我們剛纔走過的地方。那裏有什麼人,而且不止一個,他們陸續出現,筆直走向海里。
這裏是那麼的寧靜閒適,和平得過分了。
在那裏大概栽培了一切作物。我把眼睛眯起來,確認那裏在動的東西。
「包在我身上吧,啓介同學」
「好的,累了一定要說。就一邊休息一邊慢慢走吧?」
留在海灘上的人偶拿着壺紋絲不動。
「同樣的心情……啓介同學,難道我的心聲又擅自流過去了?」
未由似乎擔心我的體力,向我問道。
「這難道……是在捕魚嗎……」
我百思不得其解,畢竟他們又沒長嘴,又要怎麼喫魚呢?
持長矛的人偶把魚放完之後,再度返回叢林中。唯獨拿壺的人偶朝別的方向走去。它沿着沙灘往前走,與我們漸漸拉開距離。換而言之,它走的是我和未由來時的線路——朝城堡方向過去。
「怎麼辦?還是跟上去比較好吧」
未由的目光在走向叢林的人偶與拿壺的人偶之間往返,對我問道。
「……跟在拿壺那個的後面吧。在叢林裏跟蹤太勉強了」
未由對我的意見點點頭,重新支撐起我的胳膊。
「知道了。那出發吧,千萬不要跟丟」
我和未由再次像玩兩人三腳一樣邁出腳步。大概是一滿壺的魚太重了,人偶的腳步非常緩慢。看到以這樣的步伐不會被甩開我就放心了。
我們看着在海灘上一步一個深深腳印的人偶,未由低聲說道
「我有個猜測。既然這邊的負責捕魚,那邊會不會是負責種田的人偶呢?」
雖然這番話是開玩笑的語氣,但我覺得可能性很高。
後來我們沒在做不必要的交談,保持一定距離跟在人偶後面。我們沒有刻意壓低腳步聲,人偶也一次都沒回頭看我們。
人偶沿我們出來時的路反方向走,自然而然便到達了古城堡跟前。
然後它路過連接白色穹頂的小路,進到城堡裏面。
日照很強,屋內的陰影很重,人偶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和未由加快步伐跟了上去,一進城堡,冷颼颼的空氣便將我們包圍。與之前積攢了熱量的沙地一比,石磚地面甚至讓我感到寒冷。
我在寬闊的入口大廳內環望,沒有發現人偶的身影。
再往裏分成了五條路。
正面有一扇巨大的雙開門。第一次來到這個大廳時並沒有留意到那裏有門,因爲當時追着人影急急忙忙就衝向了有光照進來的入口。那扇門現在也一樣緊緊關閉着。
將這裏與我和未由之前睡的房間相連的大概是右側樓梯。然後入口大廳是左右對稱的設計,兩側如鏡面一般,左側同樣設有樓梯。
「嗯,修拉就是修拉喔」
「……什麼情況?」
我猶猶豫豫地點點頭。
眼前的情景不禁令我屏氣懾息。
「未由」
這裏大概學園一所教室那麼大,擺着許多長方形的桌子,桌上放着鍋、菜刀、砧板等烹調器具。房間深處還有好幾個爐竈。
姑且打消了一個疑惑。正因如此,混亂的腦袋開始正常運轉。
可能是在這個密閉的空間中感到憋悶,未由如坐鍼氈一聲不吭。
我們對上了眼,我支支吾吾不知該說什麼。我有很多話想說,也很多問題想問,但還沒等我問出來,少女便笑着對我說
大家要是都得救了倒還好,但如果是最壞的結果……我會怎樣呢?
「啊……那個——」
屋外響起敲門聲。我感到一驚,轉向那邊。
未由問我。
靠近一看便能發現,人偶手的部分製作非常精細,手指的關節和真人一樣多,動作也十分順暢。儘管那些看着像眼睛一樣的幾何學圖案令人毛骨悚然,我還是老老實實地等待飯菜上齊。
這裏的人偶,有六隻。
「修拉無處不在,所以也在這裏」
這個房間十分明亮。牆上開着沒安裝玻璃的窗戶,能從那裏看到綠油油的耀眼景色。
它們雖然腳步聲很吵,步伐卻十分平穩,餐品紛紛被擺在桌上卻一點沒灑。
「應該是那邊」
這個被選定爲餐廳的地方跟剛纔的廚房大小差不多,但沒有窗戶。儘管燭臺上點燃了燭火,房間裏還是十分昏暗,充滿閉塞感。房間中央擺着一張長長的桌子,桌上鋪着白色桌布。
「可是——」
我本想繼續逼問,修拉安撫我一般對我一笑
我應該把情報跟未由共享,但連大是殺害未由父母的仇人,她知道輸給對手肯定無法保持平靜。她若是因此失控,我現在沒有能力阻止她。
修拉示意自己那能透出對面景色的半透明身體。
左邊有腳步聲的殘響,於是我們毫不猶豫地轉向那邊。
「是的——你輸給了那個巨人」
「咦?」
未由表情變得嚴肅。我沒辦法再多說什麼,因爲我知道再說也只是平添窩囊和難堪。
「無處不在?」
「什麼事?」
「你們看到這條走廊在途中左右分岔對吧?往另一側走就是餐廳,可以在那裏等等嗎?」
「……那麼,由衣呢?」
我也沒能理解這個情況,無法回答她。
「是這樣……對不起,沒能幫上忙……」
聽了她這樣的解釋,我還是沒搞清楚怎麼回事。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沒工夫追問這件事。
「準、準備……?」
未由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面露純真笑容的修拉之後,目光右轉向我。
所以我只想盡早向修拉打聽到情報,掌握情況。但同時,我又害怕知道真相。
肚子無意識地叫了。
我和未由一起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等待修拉過來。
大概是聽到了聲音,浮游少女朝我們轉過身來。
「你爲什麼在這裏?你剛剛不是和由衣一起進到穹頂裏面去了嗎?」
我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問過去。當說出由衣名字的時候,修拉的表情似是變得有些陰沉。
少女這樣答道,那表情似是在表示爲什麼我明知故問。
「真是的,香味都把你們引到這裏來了嗎?再等等,彆着急,馬上就會準備好的」
最後我用嘶啞的聲音,硬是講了出來。
未由獲取的信息看來也沒比我多。
我覺得繼續沉默下去,心情也會跟着變得灰暗,我便硬着頭皮找未由說話。
帶着對未由解釋的意思,我向對方證實。
我只是簡單回答,沒有勇氣告訴她巨人就是連大。
「那由衣爲什麼在〈箱庭〉裏?另外,我們爲什麼在〈方舟〉上?除了我和由衣,還有其他同伴來到這裏嗎?」
未由轉向我,腦袋微微一歪。被她反問之後,我思考要聊什麼,想到一件趁修拉沒來之前要做的事。
未由不甘心地垂下頭。
她甚至都不知道艾諾克的事以及樹巨人就是八朔連大。
「……我知道了。啓介同學,我們先等吧」
——也就是說,那些人偶捕魚是爲了我們?
我們就這樣觀察了一段時間,結果屋裏開始飄散出香噴噴的味道。
這條路沒多遠便向右拐,然後就到了盡頭,但左側有一扇敞開的門。
「你——記得是叫,修拉……是嗎?」
「不用道歉,而且我也沒能保護大家。因爲,我也輸給了艾諾克——」
我對未由點點頭。我們轉過轉角,沿筆直延伸的走廊向前,跟在腳步聲後頭。
「什——」
3
但我能聽到,左側走廊裏頭正傳來鏗滋、鏗滋的沉重腳步聲。
「辛苦啦~,接下來就輪到大家囉~」
「艾諾克?」
然後空中還飄浮着一個半透明的少女。
我在疑惑中反問過去。
我小心翼翼地問了過去,留意着不要提不必要的事情。
「唔~……一下子問這麼多,修拉也很傷腦筋啊~。飯菜馬上就做好了,等會兒再慢慢問好不好」
我的肚子又不顧氣氛叫了起來。
「他是〈羣聚〉0;Crowd1;的魁首,所有陰謀都是他幕後策劃的。烏爾特小姐也被艾諾克幹掉了。愛莉莎……被抓走了。冬上和鶇他們後來怎樣還不清楚」
叩叩。
「那個……你之前說,你本來在和樹巨人戰鬥,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在牀上?」
然後兩側樓梯跟前各有一條通向深處的走廊。那條走廊黑漆漆,看不到盡頭。
「不需要着急,時間還有的是。至少待在這裏的時候是這樣——」
那個白色的半球物體果然就是〈箱庭〉嗎……。
走廊兩側有很多門,但現在沒有功夫去逐一確認。
實話說,與其在這裏喫,我覺得直接在廚房喫可能喫得更香。
儘管有些遲疑,我還是勉爲其難地對她點點頭。
她的五官與愛莉莎如出一轍,但頭髮是夜色一般幽深的黑色。
整個空間約莫教室大小,其實並不算狹小,但以城堡的規模與內裝來說,餐廳相比之下未免太質樸了。這裏原本可能是下人們喫飯的地方。
「……啓介同學,我輸了嗎?」
咕唔唔……。
走了一會我們來到左右分岔的盡頭。
「怎麼會這樣……」
人偶把裝魚的壺放在桌上,少女撫摸他的腦袋,對其餘人偶發出號令。除了魚之外,桌上還擺着其他食材。人偶們拿起那些食材後一起開始料理。搬運完貨物的人偶打開似是後門的門,去了外面。
我和未由小心翼翼地向裏面窺視。
我不知道,身體開始發抖。3;說不定根本沒我能做的事5;……而這正是我最最害怕的事情。
「你不是看到了?在箱庭裏啊」
「嗯,我從校舍的屋頂掉了下去……巨人向我襲來,我本想迎戰,但魔術不起效果——後面就記不太清了」
她扶着我轉身離去。
爐竈生起了或,房間突然變熱,充斥着切食材的聲音。
「沒錯。只要是方舟內部,修拉便存在於任何地方,又不在任何地方。因爲,修拉就是這樣的身體啦」
「當然啦,這是你們的餐點喔」
面對她那與愛莉莎重疊的表情,我無法再多說什麼。修拉的目光從我轉向未由,指向走廊那邊。
他們如果不在這裏,肯定還在深陷那險境之中。
未由愣住了一般注視着正在做菜的人偶們。
毫無疑問。她正是那個自稱修拉,與由衣一起進入〈箱庭〉的少女。
門被打開,端着裝菜托盤人的偶們陸陸續續進來。
誘人食慾的香味傳到我的脖子。擺在我眼前的東西是燉菜,好像是用魚和貝類熬製而成。另外還有大盤裝的色拉,應該是遠處那片農田中收穫的東西。這些似乎就上全了,人偶們以整齊劃一的動作離開房間,同時像換人一樣修拉進來。
她輕盈地飛舞在半空中,鑽過門來到我們面前。
門應聲關閉。人偶被關在了外面。
「久等啦~。好了,接下來是喫飯時間喔~」
修拉神采奕奕地說道,在我們對面坐了下去。不,那是……模仿坐下的動作?
修拉看上去非常開心,雙手合掌說了句「我開動了!」她面前分明沒有餐點。
「我、我開動了」
我和未由遲了片刻纔跟着她那麼說。這麼日式的風格是什麼情況啊。
燉菜配了勺子,沙拉還配了筷子。
我向面前瞥了一眼,只見修拉正笑眯眯地盯着我們。
看來要交談還是先喫飯比較好。也可能純粹是我不敢開口去問吧,我伸手去拿勺子。
「啊……」
我理所當然一般想要伸出右手,然而整個右臂已經不在,唯獨只覺似是去到了勺子上方。右肩的疼痛猛然復發。
我莫名地感到不好意思,對修拉親切地笑了笑之後左手握住勺子。自從右手會讓物體憑空消失之後,我就盡力去用做熟了。雖然不及原本慣用的右手,但左手現在也能正常使用。
「啊,對不起!修拉把一件最先得做的事給忘啦!」
可是修拉見狀後大聲喊了起來,向餐廳門使了個眼色。隨即一隻人偶進到房間裏。
「那個……我不要緊,我左手也能喫」
我不知道她要幹嘛,總之對她搖搖頭。
「不是的,這件事必須儘快做纔行。因爲睡着的時候不一定能成功接上,所以才延後了」
接上?
「太好了,好像成功接上了」
「那個,爲什麼開這種——」
反問之後,修拉也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那是表示抗拒的假笑。我對這張表情感到背脊發寒,想要逃避一般又問了其他事情
修拉鼓起臉朝我瞪來。
「什……!? 」
「等價的東西?」
「只是還沒習慣罷了。麻痹可能會殘留一段時間,但過個三天就能正常活動了,儘管放心吧」
「那個——謝謝你」
「啓介同學,還是先喫飯吧?」
這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
看上去並不是硬扯下來的,只是從肩膀的球狀關節卸下來而已,但這一幕還是讓我很受衝擊。看到人偶拿着耷拉下去的右臂,令我回憶起敗北的瞬間。
我好奇接下來要幹什麼,側眼朝人偶看了過去。人偶把拆下來的繃帶放在地上,緩緩地用左手左手——緊緊抓住自己右臂的上臂附近。
「你喪失了右臂還有〈魔狼〉,是吧?」
「你……做了什麼?」
「咦……?」
未由的筷子夾着蔬菜遞到我面前。我不知什麼時候就變成了這個狀況。
修拉斂去微笑對我問道,而且用的是足以刻入心底的尖銳口吻。
「是嗎,那太好啦!修拉好久沒準備過飯菜了,超開心喔。拜爾姐姐也總是自己做飯」
人偶應該沒有痛覺,左手拿着自己右臂也毫無反應。那失去右臂的模樣儼然就是鏡子裏的我,將我已然喪失戰鬥力量的事實推到我面前。
聽到修拉這麼說,我轉了過去。
未由驚慌地瞪向修拉。
看着修拉倏地飄到半空中,我連忙開口。她要是又跑得不見蹤影就麻煩了,我們還完全沒搞明白現在的狀況。
「嗯,修拉是烏爾特結界的妹妹。但是但是,修拉也是拜爾姐姐的妹妹喔」
修拉若無其事地承認了。我愣得嘴巴一開一合。
修拉心情舒暢地問我們。
修拉說的我有一半沒能理解。人偶應該就是字面意思吧……。
「知、知道了……」
「……嗯」
右臂只有表面恢復如初。修拉的這番話如同對簡簡單單便興奮起來的我潑了盆冷水。她的眼中透着莫名的寒氣。
「——多謝款待」
無提心吊膽地睜開眼睛,看向右肩。
最初我拒絕了,但未由不肯放下筷子,我實在拗不過她,於是我現在就像嗷嗷待哺的雛鳥一樣張着嘴。
我無法在腦中整理好情況。修拉是烏爾特小姐的妹妹,愛莉莎的阿姨,而且還是〈流轉星龍〉?究竟怎麼搞的?
「做了喔,畢竟當時大危機,於是修拉和烏爾特姐姐擠出最後的力量把大家傳送了。修拉要是還有餘力就能治療烏爾特姐姐的傷了……可是當時受的損傷實在太大,只能拜託人偶做應急處置了」
叫住她之後我才發覺忘了禮貌用語。既然她是愛莉莎的阿姨,應該叫她修拉小姐才合適……但她畢竟是小孩子模樣,一不小心就沒大沒小了。
圖案綻放的光輝更加刺眼,已經讓我不能直視。當我實在忍受不住而閉上眼睛的瞬間,右肩的滾燙感與疼痛感就像假的一樣消失無蹤。
「剛、剛纔的人偶……就那樣的話,沒關係嗎?」
我和未由面對清空的碟子講出禮貌用語。我右手還不能活動,無法雙手合十,但我微微低頭代替。
砰!
修拉說着又笑了起來。但這笑容並非天真無邪,而是懷含着深不見底的黑暗。
「不會吧……」
「我之前在學校,應該正在戰鬥纔對。可是醒來之後就在這座城堡裏。修拉,你知道嗎發生了什麼事嗎?」
未由震驚不已,驚呼出來。
我覺得總之應該道謝,便對修拉鞠了一躬。
「不用謝啦,別忘記……那隻右臂沒有任何力量就行了」
「動不了……?」
「用人偶0;doll1;的部件重現了你的右臂。通過與你的精神接連,外殼也變化成相應的形態。這是因爲精神記住了肉身的形態呢。要是過太久,喪失右臂的精神體會退化的,所以必須抓緊時間」
「咦……?」
「修拉也戰鬥過喔?就和烏爾特姐姐一起。那時召喚過去的〈流轉星龍〉就是修拉喔」
她最開始自稱修拉·柯朗諾·史特林·米爾奇威,所以料到她們之間有血緣關係。然而,她的容貌又太過稚嫩了。
把右臂給我的人偶拖着鏗滋鏗滋的腳步聲,離開了房間。
「修拉,等一等!能不能先告訴我,我們爲什麼在〈方舟〉?」
用勺子舀燉菜對我沒什麼難度,可是左手的筷子就用得沒那麼好了,夾色拉好幾次掉下去……然後未由就對我說「我來喂吧」。
未由答道,我也點點頭。
「啊,對耶,修拉還什麼都沒說明呢。誒嘿嘿」
聽到這番話,那股小小的酷似罪惡感的感情消失了。但修拉的話裏混進了不容遺漏的單詞,令我非常喫驚。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好喫嗎?」
修拉馬上搖搖頭。
「唔!? 」
我用牙齒夾着伸進嘴裏的蔬菜,用眼角看了看修拉。半透明少女沒有和我們一起喫飯,只是面帶微笑看着我們。
我帶着尚未冷卻的震驚,點了點頭。確實如她所說,現在我不論手臂多用力,指尖也只是輕微抽動,但並沒有人造物的感覺。皮膚感受到了氣溫,左手揪右手手背也能感覺到痛。
修拉害羞地撓了撓腦袋。她並沒有表現得不愉快,我決定還是不改變稱呼方式了。
「放寬心吧,是後續治療喔」
我啞口無言。人偶竟拔掉了自己的右臂。
「你、你要對啓介同學做什麼!? 」
我對未由回以苦笑,點了點頭,用左手握住勺子舀起燉菜。
答案再明顯不過卻還是這麼問,我煩躁地點點頭。
「嗯……」
可是,我雖然腦子還跟不上現實,卻真切地感受到右臂就在這裏。
「嗯」
「烏爾特結界?你是烏爾特小姐的妹妹嗎?」
我看看身旁,未由正觀察着我的右臂,露出發自內心鬆了口氣的表情笑着。看來她焦躁的心平靜下去了。
「知道啊,因爲修拉當時也在那個地方呢」
「我快暈過去的時候聽到了〈流轉星龍〉的咆哮。既然修拉真的是〈流轉星龍〉,是不是那時候做了什麼?」
做這種事本來就夠讓人臉紅了,現在還被認識沒多久的外人盯着,更加讓人羞恥。
我沒聽明白,愣住了。這時人偶來到我身旁。
拜爾就是愛莉莎的母親。換而言之……
「是說手臂部件的話,烏爾特姐姐還會再做的。你既然覺得對不起人偶,那就好好愛惜那隻義手喔。它強度跟人的肉身沒差別呢」
修拉微微一笑,對人偶說了聲「有勞囉」。隨後人偶小心翼翼地解開我右肩之上的繃帶。
「來,啓介同學,啊~」
這個看上去比愛莉莎還小三歲的少女說她是愛莉莎的阿姨,我完全不信。
「大家?大家是指誰?」
這件事衝擊力太大,食慾都被我拋到腦後,然而去意識之後馬上肚子又叫了起來。
「是的,非常好喫」
劇痛當然在所難免。與此同時,人偶手臂上的幾何學圖案開始發光。我右肩變得滾燙,某種東西隨着疼痛從人偶的手臂流進我的身體。
傷口暴露在空氣之中,針刺般的疼痛令我腦髓搖晃。未由掛着不安的表情見證着這一過程,看到我的傷後眼角冒出淚花。我自己看不到,但模樣很定很慘。
她的回答出乎我意料。
「準確說應該是一部分吧。修拉是〈流轉星龍〉的終端喔。修拉一直支援着烏爾特姐姐,所以早就認識你們咯」
清脆的聲音響徹餐廳。
不,最首要的問題她還沒回答。
它替我失去了右臂,這讓我感到在意。我內心深處有股過意不去的感情難以消散。還以爲她又不回答,但馬上就給了我答覆
而且我剛把嘴裏的嚥下去又有喫的伸過來,根本沒工夫向修拉提問。到頭來就這樣把飯喫完我都沒機會說話。
「真是的,怎麼一直光顧着問問題?手也治好了,還是快點喫飯吧。燉菜都要涼咯~」
「修拉對〈魔狼〉無計可施,但另一方面卻可以解決。所以就給你吧。給你一隻沒有任何力量,空空蕩蕩的右臂」
「另外,修拉已經收到了等價的東西」
我試着活動手指,但突然傳來刺痛,不禁顰蹙起來。
「你是愛莉莎的,阿姨……?」
「修拉是……〈流轉星龍〉?」
我愣住了。修拉沒有管我,對人偶命令「執行吧」。隨後人偶緩緩將拆下的右臂與我右肩的傷口接觸。
我也不敢相信,右肩之下竟長出了手臂。那不是人偶冷冰冰的手,和真人的手臂如出一轍——是我的手。
修拉輕描淡寫地道出真相。
「修拉當時想要傳送的是視野範圍內的人。有你們兩個,小愛莉莎,然後還有小由衣。但小愛莉莎被天使樹抓住,修拉的力量作用不到」
我失去力氣,身體無力地靠在椅背上,仰望昏暗的天花板。
「愛莉莎,真的不在這裏啊……」
呢喃出來的話語是那麼空虛。
愛莉莎還在那裏,在那個被綠色吞沒的美傘市——。
冬上、陽名、鶇、山崎、宮島也一樣。敵人攻擊造成部分屋頂坍塌時,他們被捲了進去。就算他們沒事,掉落到下層之後也沒能成爲傳送對象……。但是,忽然有件事讓我沒想明白。
「——等一等。由衣也掉進大洞不見蹤影纔對,可爲什麼你能看到?」
我和艾諾克戰鬥時,由衣已經不在屋頂上了。我絕對沒搞錯。
可是修拉搖搖頭。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到她的表情從臉上消失了。
「不哦,小由衣在的」
修拉簡潔地說道。
「……在哪裏?」
我再三詢問,但修拉搖搖頭。
「——就是在喔」
修拉又這樣答道。這次她沒有回答我的提問,言語中帶着拒絕的意圖。我看到她表情中並不只有天真,還透出幾分陰森。得到人偶右臂的時候我就有所感覺,修拉這人有些底細不明。
『沒事的哥哥。後面就包在我身上吧』
我回憶起由衣說過的話,那句我沒能理解的話在我腦中回放。
現在我還不明白。其他事明明弄明白了,卻唯獨不明白由衣怎麼回事。
是修拉從險境中拯救了我們,這的確是不爭的事實。但關於由衣……她在隱瞞什麼。
「那我換個方式問」
被拋下的我無所適從,看看身旁的未由。過了幾秒鐘我才發現,我這舉止簡直是在死死依賴着她,不禁感到後悔。
「累了就躺下吧」
「咦……?」
她聲音平靜,卻重量十足。我被震懾住,聲音有些激動。
我人爲她偷換了論點,但她所釋放的氣場就是不容我爭辯的意思。見我沒接着往下說,修拉又我唯一笑
不論過去多久,雲的樣子依舊沒有絲毫變化。看着不變的雲,我不禁嘀咕。
修拉給的義手與我的右肩無縫接合,受的傷也隨之消失了,所以泡熱水應該也不成問題吧。
「等等啓介同學,就是這層樓」
「啊,原來是這裏嗎……」
「是啊……」
我表現得那麼懦弱,未由卻沒有對我失望,反而對我笑了笑爲我加油打氣。
「但、但我都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事啊……」
「——我以前共享過愛莉莎的夢境,在那時看到過〈方舟〉的景色。那時候,空中的雲流逝速度飛快」
我內心深處還有另一個自己正在發出危險警報,但此刻放下心來的情緒更加強烈。
「雲?雲怎麼了?」
我腳撒開在牀外,身體橫着躺下去。牀單散發太陽的氣味。視野之中時奶油色的天花板,以及坐在身旁俯視着我的未由的臉。
「浴室是在哪裏呢」
「啓介同學,好多我們弄不明白的事情啊」
「誰知道呢……這裏這麼大,在哪兒都不奇怪吧。不過,能流流汗倒是挺不錯的」
「修拉可不是問這個。修拉是在問你,你不願相信小由衣嗎?」
——消失了?不對,只是看不到了而已。我真正的右手已經離開了我的身體。
「…………」
「沒錯,從時間流逝緩慢的〈方舟〉內側仰望外界的天空時,風景應該快得就像是電影快進一樣。但現在的云何止沒在飛逝,簡直就靜止不動了。這裏與愛莉莎當時所在的〈方舟〉肯定有什麼不同」
「那就——」
4
但我不禁感到疑問。有什麼在我離開房間之前應該是存在的,現在卻不見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烏爾特小姐當時全身纏着繃帶,怎麼看都是重傷在身。
未由疑惑地抬頭看我。
但我還是有股說不出的膈應感覺,內心莫名躁動。我很感激她給了我義手,但我完全不知道她的想法,對她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未由像開玩笑一樣微微一笑,我卻渾身發寒。
未由這麼說着,停在了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這裏就是我們之前睡過的房間吧。
未由眯起眼睛放眼天空,納悶地歪了歪腦袋。
我望向未由眼中同樣的景色,看着耀眼的太陽和白雲。
修拉說洗澡水準備好了就會來喊我們。只要沒騙我們,最好的選擇就是在這裏等待。就這麼站着也挺累的,我便在自己之前睡的靠窗的牀上坐了下去。未由猶豫了片刻,沒有坐自己的牀,而是坐到了我身邊。
「有什麼不同之處是嗎。可我並沒有親身瞭解過正確的〈方舟〉,所以沒有半點頭緒。不過剛纔所講的,就像龍宮城的故事一樣呢」
「嗯……她傷的很重,就算醒來應該也無法立刻走動纔對……」
烏爾特小姐如果真的是被搬走的,那肯定是修拉安排的。就算烏爾特醒來後自行離開的,修拉肯定知道她的去想。
當人偶進房間收拾餐具的同時,我和未由離開食堂。
「指的就是時間流速慢。這樣一來,我們正常行動的其間裏,外面的時光則以成倍的速度……。假設〈方舟〉是龍宮城,那我們就是浦島太郎了」
「……沒什麼」
「小由衣不是說過嗎?包在她身上」
但未由似乎完全記得,邁着毫不猶豫的腳步往前走。
大致的情況已經瞭解了,我決定先回當初醒來的房間看看。一方面我很很在意烏爾特小姐的傷情,另一方面修拉對由衣的事情絕口不提,烏爾特小姐醒來的話或許能得到新的情報。
半透明少女只見穿透關閉着的門,離開了這個房間。她的身體果然和過去的愛莉莎一樣,像是精神體。
「正常來講,應該是玄孫的玄孫的玄孫——都不夠用的關係呢」
「城堡這麼大,很虧你沒迷路啊」
「沒有啦……我住的友月家宅邸也相當大,也許是我善於掌握建築佈局吧」
說起來,我只身上也只喲制服的褲子,我醒來時白襯衫已經沒了。剛纔取下了繃帶,所以我現在上半身赤裸。雖然以現在的氣溫不穿上衣也完全不覺得冷,但難免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在餐廳裏的時候,我根本沒有去想其他事情的餘力。
「嗯,外面那麼熱,我也出汗了」
「——!!」
去救愛莉莎她們?要怎麼去?就算能去我也肯定不是艾諾克的對手。我已經無法使用魔術了,何況就算能用也不起效果。
未由好像聽懂了我的解釋,點點頭。
實話說,我記不清去大廳的時候具體下了幾層樓。
「感覺我還是像在夢裏一樣。許多地方模糊不清,找不到明確的東西。明明不久前還在戰鬥……明明愛莉莎同學她們被留在了那座城市裏……可是這樣看着碧藍的天空和大海,感覺全都會忘掉一樣」
「說不定,這真的是在夢裏呢」
「欸……?」
「剛纔的?哪部分?」
「未由,你醒來的時候,烏爾特小姐還在睡對吧?」
未由呆呆地嘀咕起來。沒錯,本來躺在牀上的烏爾特小姐不在了。
房間裏有沒有什麼能披的東西呢……
她說的和由衣說的如出一轍,透着要替我揹負某種東西的意志。
「咦?」
我一邊想着衣服的事一邊機械式地上樓,這時手臂被未由抓住。
我將一直悶在心頭的不協調感解釋給未由聽。
修拉沒有回答,用沉默的笑容抗拒了我。
「你不願意交給她嗎?」
「在我醒來之前,你和由衣談過什麼?」
從嘴裏講出來之後,腦中的想法總算整理清楚。沒錯,怪異的並不是天空,而是這個〈方舟〉有蹊蹺。
說罷,修拉飄到空中,以流暢的動作向門那邊移動。
「——相信小由衣吧。小由衣和修拉是一樣的,所以修拉很清楚小由衣的感受喔」
未由拉了拉白色長袍的領口笑着說道,她的胸口一瞬間露了出來,我連忙移開目光。
「修拉嗎」
我愣愣地問未由。
「……應該是吧」
等一下……我不知道我和未由睡了多久,但外面很可能已經過去了好幾天。在這段時間,大家都——愛莉莎怎麼樣了?
我整個人垮下去似地坐了下去,牀被弄得咿呀作響。
「不……我並不是真心覺得這是場夢。但我就是覺得怪,天空真的很怪」
我緊緊地盯着修拉,不放過她任何表情變化。
「盡然這樣,會不會是被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烏爾特小姐她,不在啊……」
「避而不談是因爲這背後有不好的事情嗎?」
發生了什麼情況,我們該怎麼辦,這些都完全不知道。給我們的那些情報,我們連驗證真僞的方法都沒有。
下次見面的時候再確認這件事就行了,現在尋找烏爾特小姐根本沒有頭緒。
就算我有什麼想法,就算我找到了想做的事,沒辦法去實現的話還不如倒頭大睡。思考也只會讓我痛苦。
我們肩頭若即若離,距離十分貼近。未由望着窗外,嘆了口氣。
「愛莉莎以前說過,〈方舟〉中的時間推進與外界不同。大概跟外界比要慢得多。赫斯·史特林創造『壁』並篡奪魔術是在千年之前,但愛莉莎卻是他的孫女對吧?時間流逝差距就是這麼巨大」
這明明是我想要聽到的話纔對,我卻不知爲什麼無法坦然地對對她說謝謝。
我質問後,修拉輕輕應了句「不是」。
我猛地站起身來,但也只是站起來而已。我根本想不到我接下來該怎麼做。
「啓介同學?」
我本想繼續問,但修拉用懾人的目光回瞪過來。
「這個嗎?醒來時就已經穿上了。制服已經找不着了」
那邊等間距排列的三張牀上,全都空了。
「天空?我覺得……挺正常啊」
「在這裏等下去,她應該就會來吧」
「修拉先走咯,洗澡水準備好了再來喊你們。別跑太遠喔」
未由沒有敲門,直接把門拉開。好晃眼。陽光灑進房間,令房間特別明亮。
「之前沒機會問,你這身衣服是怎麼回事?」
「唔……這得問問修拉小姐才知道」
我左手緊緊握住還不能動他的右臂。這是冒牌貨,是一隻沒有任何力量的義手。
「……沒關係的,啓介同學」
上樓時,未由這樣問道。我不再借助她的肩膀,喫過東西之後眩暈也沒再發作了。
「我確實累了,就聽你的吧……」
「未由,你也去自己的牀上躺一躺怎樣?反正也不知道修拉什麼時候來喊我門」
「不了,我在這裏就行了」
未由沒有離開,搖搖頭。
「是嗎……」
眼皮突然變重,我老老實實地閉上眼睛。這大概是原本就有體力消耗,再加上肚子喫飽的作用吧。我非常睏倦,只想委身於睡意。
雖然身體渴望睡眠,心卻想要拒絕。
但我攥得緊緊的左手之上,不知不覺多了一份溫暖的觸感。
「啓介同學,沒事的。你並沒有失去一切,我還在你身邊,你的手裏還牽着我的手呢」
未由的聲音震響了我的鼓膜。
——沒有失去。
這份話語和左手的溫暖讓我的心放鬆了許多。
啊,原來是這樣。我最害怕的事情,原來是我的手中再次變得一無所有啊……
未由的手將尚未消失的聯繫傳遞到我的手中。
雖然焦慮與後悔尚未消失,但我這下能夠入睡了——。
叩、叩——。
一個硬邦邦的,間隔很長的敲門聲令我意識上浮。
睜開眼的同時傳來咿呀作響的聲音,讓我產生一種眼皮變成了房門的錯覺。
我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身體不是仰面朝上,而是對着旁邊側臥。未由與我左手交疊的手就在眼前。我順着手臂網上看,只見未由依然坐在我睡着前的那個位置。
大概是感覺到我動了吧,她看了看我。
「啊,啓介同學,你醒了?來接我們的好像不是修拉小姐,是人偶……」
人偶沿走廊筆直前行,到達盡頭處的樓梯後開始下樓。我們跟着昏暗中那微微發光的幾何學圖案。
「那我就轉身了」
「未由,你先進去好了。我在外面等着」
還是聽到了嗎?我連忙道歉。
可是,光憑又豈能完全壓抑住煩惱。我猶猶豫豫不知所措,目光彷徨,忽然發現架子上放着浴巾。
未由嘀咕。
未由正在我身後脫衣服。我怕不小心看到而閉着眼睛,然而其他感覺器官卻變的敏銳,知悉未由的一舉一動。
未由的表情傳遞出已然不可動搖的覺悟。
「那個……我最開始就是這麼想的」
——譁沙。
這樣情況就確定了。我讓大腦拼命運轉起來。
「咦……」
「啓介同學,我來幫你刷背吧」
未由鬆開一路上牽着的手,走向最裏頭的門。她把門微微開啓,向內窺視。濛濛的蒸汽從門縫中向外流。
我想要爭辯,但未由打斷了我,開口說
未由和眼前的景色都與睡前基本沒有變化,想必時間應該更短一些。
未由確認式地看了看人偶。人偶當然一言不發,但抬起右手指向走廊前方。看樣子它能夠理解語言。
浴池比地面要低一段,是一個邊長超過十米的正方形。浴室中心有一尊龍形雕像,龍雙手抱着瓶子,瓶子裏流出洗澡水。
我以爲這是很好的妥協方案,但話音剛落未由就愣住了。
「我進去看看」
「修拉小姐是不是有什麼事要忙呢……」
「——啊,真的是浴場。好大啊」
「未由,我睡了多久?」
「知、知道了」
我目光落下交疊的手。
「啓介同學,修拉小姐給的右臂還不能自如運動不是嗎?我想你一定會不方便,所以我來幫忙吧」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難道……這裏是浴場更衣室?」
「嗯,我覺得這樣啓介同學能睡得更好」
「這樣……不行。絕對不行。我、我沒關係的……」
未由用手遮着胸口對我說。
「啊、對、對不起」
看來未由根本沒想到這個問題。看到她慌慌張張的樣子我就稍稍放心了。
我下了牀,和未由一起走近人偶。隨後人偶停止招手,轉身離開房間。我們則跟在人偶後面。
「誒?一、一起?這怎麼可以——」
「說不定是那些人偶們正在城堡背後拼命燒火呢」
未由背對我。只用一條浴巾包裹的背影是那麼迷人,差點讓我看入了神。我心想這樣看下去很不妙,便也背過身去。爲了避免特殊地方的反應無休無止,我鎮定心神。
這個房間本身並沒有多大,靠牆設有架子,高處還有窗戶,跟走廊比明亮的多。在房間深處還能看到另一扇門。
「未由,我好了」
「果然還是……很害羞呢」
「那個,該啓介同學了」
人偶打開門後止步於門旁。
未由轉了一圈觀察周圍,呢喃道。
一開門,熱氣滿溢而出。熱汽那邊出現了一個寬敞的——大得就像游泳池一樣的浴場。地板上鋪着瓷磚,牆上在高過頭頂的地方開着幾個窗戶,因此比更衣室更加明亮。
「原來是……這樣嗎?」
「沒關係是,什麼沒關係?」
「那個……就是說,一起……進去」
「當、當然害羞啊。但是,不能讓現在的啓介同學一個人待着」
未由立刻關上門,對我轉過頭身來說道。
聽到我這麼說,未由愣了一會兒,隨後臉一下子想煮熟了一樣。
「畢竟沒有別人了,也只能那樣了吧」
只不過,我總覺得「不能那樣」,有些愧疚。
「——等?一個人?」
我對抱有幻想的自己感到羞恥,尷尬地移開了目光。
背後響起衣服摩擦的聲音。每當空氣擾動,一絲女孩子的芳香便拂過我的鼻腔。
咕嚕。
我閉着眼睛轉過身去,裹着白浴巾的未由正看着我。
「沒那種事——」
未由以央求的眼神問我。
「啊,說、說的也對呢。浴場也沒分男女呢……」
「那就進去看看吧」
我們都以只裹一條浴巾的模樣彼此注視。
我不想把尷尬的對話拖得太長,便讓未由優先。但未由表情馬上僵住了。
「咦,怎麼了?我只是想說我準備好了」
「沒有鍾我不清楚……大概一個多小時,不到兩個小時吧」
「嗯,好」
那個動作儘管有些毛骨悚然,但應該是在招手。
所以我無法確定到底是實現久這麼安排的還是臨時決定的。
喊了聲後,未由吵我轉過身來。
「誰知道呢……仔細想想,修拉好像也沒說過會親自來接我們——」
「好氣派……友月家的浴室都沒這麼大啊」
「總、總不能這麼傻站着吧,趕緊進去吧」
說心裏話,我很開心。種種期待令我心潮澎湃。
我剛纔或多或少對她想入非非,這讓我感到羞恥。
「啓介同學,我們快走吧」
未由準備強硬到底,於是我改變話題。未由本就發紅的臉變得更紅了。
我下意識嚥了口唾液,還生怕被未由聽到。
聽到這話我坐了起來。確實如爲有所說,房間門口站着一隻灰色的人偶,對着我們擺動着一隻手。
未由欽佩地對整個浴場張望一番。她大概好奇那湧出的水是從哪裏來的,又是怎樣加熱的吧。
「不行,我也要一起進去。啓介同學……你討厭和我……一起洗嗎?」
我脫掉制服褲子和短褲,把浴巾纏在腰上。上衣本來就沒穿,所以一下子就準備好了。
「…………………………原、原來是這樣啊」
「讓啓介同學一個人的話,肯定又會像睡覺前那樣露出難過的表情對吧?所以在你睡着,我一直摸着你手的時候就決定了,我要儘量陪在你身邊」
浴池邊上還擺着浴盆和簡易的椅子。我們決定先把身上的汗衝乾淨。
「……我知道了。但、但我們還是……用浴巾把不能看到……不該讓人看到的地方遮起來吧」
浴巾的寬度只能勉強把胸部到下腹部遮住,胸部的溝谷與大腿根
本來擔心人偶會不會真的把我們帶進浴室,但人偶留了下來。進門之後,腳下的觸感變了,不再是硬邦邦冷冰冰的石頭,而是富有彈性,不會隨隨便便奪取體溫的木頭觸感。這裏鋪着的是長木板,板之間有等間距縫隙,看來是石地板的鋪設物。
「我睡着的這段時間,你一直在陪着我嗎?」
未由害羞了。
人偶對我們的談話毫無反應,默默地繼續下樓梯。把我們領到大廳之後,他又沿跟前的走廊走去。
說着這番話的未由依舊握着我的左手。她站起來,拉了拉我的手。
「咦……?」
「不,洗身體而已,一隻左手就足夠啦」
「——啓介同學」
我力量不夠,沒能抓住大夥的手。但未由主動來抓住我的手,爲我彌補不足的力量。
這次方向與廚房和餐廳所在的位置相反。儘管格局與另一側幾乎相同,但走廊筆直延伸後並未左右分岔,取而代之盡頭有一扇門。
未由面色潮紅,聲音發顫,但眼睛緊緊地注視着我。
「那、那個……你看這樣怎麼樣?我們分開進去吧?當、當然,你脫衣服的時候我先去走廊等——」
「……未由,你不會害羞嗎?」
我朝浴場門走去。未由一邊留意預計的呢位置,一邊跟了過來。
「後面讓我們自己進去……的意思嗎?」
我看到這個房間也有同樣的感想,但沒有信心去承認。倒不如說,這裏如果真的是更衣室,那就是別的問題了。不,這種事應該更早注意到纔行。由於我腦子裏現在全都是其他的事,結果天經地義的事情都沒聯想到。我用餘光偷看未由的態度,然而她跟我不同,沒有動搖的樣子。
我講出簡單的推測,未由卻好像覺得很有意思「呵呵,可能是把」笑了起來。
未由讓我坐在椅子上,用浴盆舀水往我背上澆。
我單方面被她伺候,覺得挺過意不去的,但她一邊幫我洗還一邊哼着歌,好像挺開心,我便把客氣的話憋了回去。
「——未由,能不能幫我大盆地從頭上澆?」
「嗯,好的」
於是我轉而提出需求,未由開開心心地答應了。
我的頭髮因凝固的血而板結,順着身上流下去的水呈渾濁的紅褐色。看到此情此景,她一隻手慢慢把水往我頭上澆,另一隻手幫我搓頭髮。
「有沒有哪裏癢?」
「並沒有。謝謝你未由,你洗的真好」
未由手指抓頭皮的力道不輕不重,非常舒服。
「是嗎?我這是第一次幫別人洗頭呢」
「那表示你很有天賦啊」
「膝頭的天賦?但不去當理髮師或者美容師就發揮不出來呢」
未由開心地笑起來。
「我也來幫你洗頭吧。你自己淋洗澡水,我用左手就能幫你洗了。單方面被你伺候挺過意不去的」
「不用在意啦……。但既然說到這個份上,那就拜託吧」
「明白」
我點點頭,和未由交換位置。未由坐下,我繞到她身後,雪白的後頸闖進我的視野。我代代地盯了幾秒鐘,未由用浴盆舀水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啓介同學,拜託了」
未由向我撇了一眼,我對她點點頭。
她緩緩把洗澡水澆到頭上。我左手觸碰到她打溼的頭髮,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像梳頭一樣清潔她沒有任何歪曲打結的直順黑髮。
我說出「差不多該出浴了」之後,未由抬起臉,點了點頭。她已是滿臉通紅。
隨即,心中狂卷的焦躁感變得淡薄,豁達與放心開始盈滿心頭。
「讓你不舒服的話我道歉。但是,我真的鬆了口氣」
信號自然顯示的是不在服務區。
陷入沉思之時,未由的手蓋在我水中的左手上面。
但是,不論本能與衝動如何肆虐,我的身體卻沒有再進一步動起來。
「手機不能用啊……不過還好襯衫又到手裏了。再怎麼熱,赤裸着上半身還是讓人靜不下來啊。可是接下來怎麼辦?輪流穿衣服嗎?」
要是去抓其他的東西,我就抓不了未由的手。就算她抓住我,我若不抓住她也難逃分離。
被這麼問,我點點頭。換做是之前,我可能會提議尋找沒出現的修拉。但現在,我提不起進去做任何事了。
未由說出的話出乎我意料,我喫了已經。
這是因爲,大廳中央有個妖精般的少女。因爲,她以半透明的姿態漂浮在半空中,那張與愛莉莎十分相似的臉上掛着天真無邪的笑容。
「啓介同學」
「——!? 」
「是啊……〈魔狼〉已經被艾諾克——砍下來了。連接我和〈天牢0;Wolf-Rayet1;〉的『通道』也被一併切斷了。所以〈天牢〉的魔術,我用不了」
「哈啊……」
「是那些人偶幫我們洗好的嗎……啊,還有手機」
「沒關係……謝謝對我這麼溫柔。這個樣子——好舒服」
「我只是,有話想對啓介同學說……」
隨着未由那一吻銘刻在我心中的那句話,早已不可能從心頭消失。
我深深地意識到,我的手是那麼小,那麼無力。
「好、好的」
「——嗯?怎麼了?」
「……爲什麼?」
「——呵呵,好像在摸腦袋一樣」
我只是覺得我若不這麼做,未由就會消失不見。
洗完頭髮之後,我們泡進浴池。水不太深,也就站起來水面沒過膝蓋不多。我和未由靠在浴池邊上,讓水沒過肩膀。
未由的目光轉向我被她抱在胸前的左手。
「無意識的就算了。只是,以後儘量……別這麼做了」
「……我覺得不行。我現在感受不到與愛莉莎之間的聯繫。大概是因爲她被天使樹抓住了,也可能是因爲我們在〈方舟〉內」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啓介同學是正確的,沒有啓介同學也就沒有現在的我。但一直戰鬥下去的話,會輸也是遲早的事吧。越是贏下去,後面面臨的危機就更大。所以,看到啓介同學終於不能戰鬥了……我真的放心了」
已經無法挽回了。因爲——我輸掉了戰鬥。
「什麼?」
我脫掉的褲子旁邊擺放着疊得整整齊齊的傘陽學園制服。未由的是上衣和裙子,我的是白襯衫,每一件都洗得乾乾淨淨,破損的部分也不留痕跡地修補好了。
「我,一直看在眼裏,所以很清楚。啓介同學一直在追逐着愛莉莎同學的背影……一直想要變得像愛莉莎同學那樣。拯救我的時候,便是這條路的起始點。但是,當我看到啓介同學倒在叢林小路上的時候我就清楚地知道了。它就是,這條路的終點」
這裏可以說是愛莉莎的家。但是……她卻不在這裏。
隨着嘩啦的水生,未由貼到我背上。不只是左臂,我全身都感受到她的體溫與柔軟。未由的臉近在咫尺,溼潤的黑眸直直地注視着我。
我反問後,她馬上將手環到我背後。
要穿衣服就得先取下浴巾。本以爲會像進去時那麼做,但未由搖搖頭。
沒錯,這隻手是與愛莉莎相連的〈通道〉,能夠通過我來牽引出〈天使王〉的力量。但是——。
我發出了心聲。
「其實——沒有力量纔好。這樣纔是普通。啓介同學有多大的力量就會竭力去做多麼危險的實現……。但是,拜託了。不要再學愛莉莎同學那樣了」
「難道這裏……是地球另一側……」
「啓介同學的感受……我明白。但是,請千萬不要忘記你失去了戰鬥的力量。接下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是啓介同學絕對不要勉強自己。如果面臨危險,我會設法解決。迄今爲止都是你保護我,所以現在輪到我保護你了」
不論原因如何,動用〈天使王〉的力量存在着讓愛莉莎遭到侵蝕的危險,所以絕不能去使用。現在我對嘗試之外的事物是徹徹底底無能爲力。
「還沒有正式問過……啓介同學,你現在能使用魔術嗎?〈魔狼〉……已經不在了對吧?」
未由從旁邊偷看我的手機。我無法否定她的說法。
未由這番話令我痛不欲生。
這是在警告我,讓我認識到自己已經3;什麼都做不了5;。沒有力量當然不假,但是……我無法坦然接受這個事實。哪怕沒有力量,也總有什麼——。
我沒有感到憤怒,只是覺得窩囊。竟然讓未由做到這個地步,我好痛恨如此懦弱的自己。
「因爲,你已經無力再戰鬥了」
「我學……愛莉莎?」
我——不論如何也不能下手。
未由我無比動搖地答道。
「——我沒能贏下來,很不甘心啊」
聽到未由這麼說,我轉過身去,只見臉上紅潮尚未褪去的未由身着制服站在那裏。
「對、對不起……我沒那個意思——」
我們出了浴池,沿瓷磚地走向出口。我們不知如何開口,彼此沉默。
「…………」
最後我們直到快要泡暈之前一直相擁一起。
未由在我耳邊發出的聲音令我清醒過來。
我聲音變得嘶啞。
我不甘心地答道。
「……走吧」
「你的意思是,我做錯了嗎?」
未由一邊確認制服的狀態一邊嘀咕。手機放在制服後面,有兩部,是我和未由的。只不過未由的手機已經破爛不堪,一看就知道不能用了。從未由所受的損傷來看,這也在所難免。我的手機幸好還能開機。我確認日期和時間。
「對、對不起。對、對不起。這樣子根本不算洗頭吧」
我不經意去想那種事。這座城堡是愛莉莎從小生活的地方。我沒聽愛莉莎說過這裏擁有這樣的浴場。但愛莉莎每次在我和未由家洗澡的時候,應該都會想起這個浴場吧。
未由表示不夠舒服。我稍稍加強力道,但未有的頭髮那麼柔順,那麼漂亮,我實在不敢粗魯對待。
未由露出真切的表情,把我的左手拉近她的身體。胸部的柔軟觸感隔着浴巾傳了過來。
我在緊張中轉向正對面,擦拭身體。我感到心情特別急躁,飛快地穿上了衣服。扣好襯衫釦子之後,我把手機塞進褲子口袋,等了一會之後身後衣服摩擦的聲音才停下來。
「你又露出難過的表情了啊?拜託了,別去想。想那些只會給你帶來痛苦」
聽到這話的瞬間,我心頭猛地一顫。
我們大夥一起建了社團,聯繫樂器,備戰正式演出。
「未由,你剛纔……打算對我使用「支配」嗎?」
「別去抓抓不到的東西……不要忘記,還有我在啊」
——〈方舟〉嗎。愛莉莎也是這樣洗澡的嗎……。
未由看上去真的很後悔,把臉埋在了我的肩頭。
但來到更衣室,看到架子的時候,我和未由同時驚叫起來。
「再用力一些沒關係哦?」
「回房間嗎?」
「啊……」
「洗完澡馬上會涼下來的,就不要等對方先穿完了。我們背對背一起穿吧?」
懷中未由的身體非常熱,柔軟得快要將我的理性溶化。
未由泫然欲泣地低聲說道。
但我們沒有直接上樓,而是停下了腳步。
看到顫抖的小小肩頭,我用左手緊緊抱住未由。
從文化祭那日過去了整整一天,而且時刻是晚上十二點半。外面明明亮着,時間卻是深夜。
「那麼……愛莉莎同學的——〈天使王〉的魔術呢?」
未由笑着搖搖頭。
看到穿上了熟悉的制服的她,我清楚地感受到學園祭確實就在不久之前。
「未、未由……」
我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氣。被溫暖的洗澡水所包裹,緊張的親故得到舒緩,令我變得不敢相信這裏就是〈方舟〉。
未由一言不發握住我的左手。我被他拉着手從更衣室來到走廊上,但沒有發現之前幫我們帶路的人偶。
我半條件反射地想把未由的腦袋摟過來,把目光移開。隨後,我發覺自己被做了什麼。
「啊——」
「……什麼話?」
被洗澡水所溫暖的身體變得更燙了。
「啓介同學——別去想可」
「爲——爲什麼?我要是不去戰鬥,怎麼救得了大家啊!」
「嗯,嗯……對不起」
但是……綠色的葉子從天而降,人變成樹,艾諾克出現,一切都支離破碎。過去勉強維繫住的日常生活被破壞得殘破不堪。本該開開心心的文化祭也隨之結束。
未由用目光示意我的義手,問道。
「——那我就放心了」
我們沒有了來浴室時的迷茫,沿走廊筆直來到大廳。
「修拉……」
我念出她的名字。剛纔我放棄尋找,現在竟不期而遇,反倒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修拉在空中輕盈地向我飄近。我不禁緊張,擺開架勢。看來我潛意識中對修拉相當戒備。
「水溫怎麼樣?」
修拉依舊笑着,用稚嫩的聲音問我。
「剛剛好……謝謝」
我先且道了聲謝,偷看修拉的表情。未由在我身旁低頭致意「謝謝幫忙清洗衣物」。
「不用謝啦,修拉也非常享受。煮洗澡水,做飯,洗衣服,全都好久沒做過了呢」
修拉看上去是真的很開心,看不出一絲虛情假意。
「我說修拉,你知不知道烏爾特小姐去哪兒了?」
我想到最先該做的事情就是問她這個問題。
「烏爾特姐姐的話,已經去箱庭了」
得到的回答某種程度符合預期。
「爲什麼?」
「既然要靜養,還是在自己房間裏比較好吧。烏爾特結界本來是住在箱庭中的」
「……真的嗎?」
修拉不像在撒謊,但我無法輕易地相信她,便重新確認了一遍。
「嗯,是真的哦。爲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是不是應該先告訴我們一聲」
「啊,對不起啦。修拉不小心給忘了,讓你們擔心了呢」
『稍一鬆懈真的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呢……』
一股不詳的預感令背上冒出冷汗。
修拉放下目光,注視着我。那雙眼睛裏不是年幼少女的純真,而是透着平靜深邃的老成之色。
狼在門前一動不動,寂寞地嘀咕道。
將巨大身軀與黑暗同化的狼鉗口不語。
「不存在……?那我問你,現在這裏的你……是誰啊!」
「現在的箱庭……不,現在方舟的狀態有些特殊喔。所以一旦進入箱庭,暫時就沒辦法出來了。啊,不過唯獨修拉是例外喔?畢竟修拉在方周忠無處不在呢。烏爾特結界醒來之後,修拉一定會通知你們喔」
「我3;沒有傳送5;由衣!由衣應該還留在那座城市裏啊!」
「戰鬥」
「這個地方——以緩衝地帶的時間來說就是十天後」
「可以的話,我們想找烏爾特小姐談談。既然我們進不了〈箱庭〉,烏爾特小姐醒來後能不能幫忙傳個話?」
可狼卻回以苦笑的氣息。
「由衣不可能在、〈箱庭〉」
『…………』
女性上氣不接下氣,充血的眼睛狠狠瞪着狼。
女性難以置信地搖搖頭。
我至少想把這個問題弄清楚。未由緊緊握住我的手,像是在責備我。她大概想對我說,知道了內情也只是平添痛苦吧。但我還是忍不住要問,因爲我害怕一無所知。
我反問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裏、是……?」
『這裏是〈箱庭〉喔,烏爾特小姐』
*
「你、是誰?」
「哈啊……哈啊——」
聲音直接在腦中響起。女性轉動眼睛,臉上的表情頓時因驚訝而繃得緊緊。
「什麼意思?」
『——您意識還不清晰,還是趕緊用魔術治好自己的傷吧。抵達這裏之初,爲哥哥包紮已經耗盡全力了對吧?』
「由衣?這、不可……能」
狹小的房間一片昏暗。畫在天花板與牆面上幾何學圖案淡淡地發着光,模模糊糊能夠分辨物體輪廓。位於房間中央的牀上躺着一名女性。
「是啊,沒錯……到達的時候……到達方舟的時候,由衣是不在的……」
修拉把手指放在嘴脣上,露出發愁的表情。
『我已經,不在那座城市裏了。這麼說也不對……我本來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呢。我不曾存在過。只是魔術的我,不在任何地方存在過……』
『爲什麼?』
不小心忘了,嗎……是個很正當的理由,但我總覺得就是無法釋懷。
女性喘着粗氣,十分痛苦。她發出的苦悶呻吟逐漸變大,最後身體開始痙攣,大叫起來。
她渾身上下包着繃帶,華麗的金髮也滿是血污。
狼關心着女性,這般催促道。可是女性點點頭之後,又接着說道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是更基本的、問題……這種事、不可能」
女性微微睜開眼,環顧這個房間。
我以爲會被岔開話題,結果修拉坦坦蕩蕩地答道。
狼的口吻非常悲傷,女性就像魔怔消除了一樣猛然一愣。
『修拉小姐讓我進來的,破例進來的』
「你說、什麼……」
我不抱希望地說道。我期待着烏爾特小姐說不定能爲我們解答修拉不肯透露的事情。再說……修拉說不定就是不讓我們問才把烏爾特小姐轉移過去的。
『到底是誰呢』
總之就是暫時見不到烏爾特小姐。我心中對修拉的懷疑越來越強烈,就好像我本有的選項從身邊被一接連奪走。
「這倒是沒問題,不過烏爾特姐姐就算馬上醒過來,暫時也回不來喔」
修拉以在思考的語調緩緩說道
女性被自己的呻吟聲吵醒。原本將她死死壓住的睡魔,被髮自全身的劇痛衝得雲消霧散。
女性喃喃自語般重複。
『我是由衣啊』
「……特殊狀態是指什麼?〈方舟〉究竟怎麼了?」
「噶啊!!唔嗚……!? 」
「方舟要向已經異界化的你們的城市……入侵」
房間的一角——門前端坐着一匹巨大的狼。看到那消融於黑暗中的黑色體毛,恆星一般的藍色眼睛,還有脖子上的銀色項圈,女性用嘶啞的聲音問了過去。
「誒……?」
「在做戰鬥的準備喔」
修拉點點頭,指向大廳中高高的天花板。我也跟着向上看去,只見天花板上畫着似是曼荼羅的宗教畫。
『您說的沒錯,我可能並不是「遠見由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