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飄落的雪花與仰望紅月的夜鳥

第一章 無法選擇的能力,逃逸的月亮

《RIGHT×LIGHT》 · 司 · 2.3萬 字

別再叫我這個名字了。

因爲我即將成爲——

1

蘊含些許海潮味的空氣,晨霧覆蓋下的奈波街道。我從高架臺上的奈波站前俯視着故鄉的風景。

將暫時成爲記憶的人事物,逐一收進我的內心。

肩膀掛着因行李而鼓起來的運動包,旁邊則站着金髮碧眼,個頭嬌小的少女——愛莉莎。她揹着小小的帆布揹包,懷中抱着模樣是狼的由衣和企鵝布偶。

而在我們面前的是三位家人。

「——小啓,你要保重身體哦,入秋後早上氣溫很涼,被子要蓋厚一點睡覺纔行哦。」

用髮箍箍住瀏海,擁有一雙靈活而銳利的雙眼的表姊——咲姊反覆叮嚀。

「知道了啦。我住在那裏已經超過一年了,別擔心啦。」

我苦笑着回答,站在旁邊的愛莉莎挺着胸說:

「咲,包在我身上!我會好好照顧啓介的。」

愛莉莎自信滿滿地逕自攬下這工作。

連續燃燒屍體事件平息,友月獨自回美傘市之後的兩星期間。原本有些奇怪的愛莉莎也恢復平時的樣子。

「愛莉莎,你明年也要再和小啓一起過來哦。今年家裏好熱鬧真的很開心。」

我的舅媽——小茜舅媽對愛莉莎說。聽到這句話,愛莉莎雖有些意外,卻馬上笑嘻嘻地點頭:「嗯,當然啊。」

「喂,啓介,拿着這個。」

最後是穿着甚平(注1)的舅舅——忠志舅舅走到我面前,遞出一個小小方型的東西。

我接下那個東西,仔細端詳後:

「……手機?」

我說出觀寨後的結論,忠志舅舅大大點頭。

「對啊,什麼照顧不照顧的,太見外了啦。」

我對這問題毫不懷疑地點頭。

「真奇怪。」

注1「甚平」是一種和服便服,於現代通常爲男性或是兒童在夏天所穿着的家居服。

「總覺得……已經和啓介在一起很長的時間,原來還不到一年的一半啊……真奇妙呢……」

我回奈波之前得知咲姊願意妥協後,害得連我都難爲情起來。

「你在說什麼啊?啓介的故鄉不是奈波嗎?早上不是才說『後會有期』嗎?」

我們前往友月家的宅邸。送愛莉莎回去,順便想問問未由和烏爾符女士的事。而且也想減少從小茜舅媽那裏拿來的大量伴手禮。

愛莉莎說的像是耀眼的寶石一樣。那的確是無法想像的未來的事情吧。然而,現實卻是我和愛莉莎捲入危險的狀況裏。

不過,若問她跟睡在揹包裏的由衣哪個重要,我肯定答不出來。連人不在這裏的未由,我也隨時都在擔心她。我一直很在意成爲需要他人血液過活的混血兒,得知殺親仇人的未由會變成怎樣。

我害怕得出答案後自己會有所改變。

像這樣肩並肩坐在搖晃的列車上,以及愛莉莎待在身邊都覺得是理所當然的,反射性地想要永遠保持如此。

我一面感受着身旁愛莉莎的鼻息與體溫,一面想這麼想着。真不想失去肩頭上的重量。

一種爲時已晚——的感覺。

「我去到外界後,才初次曉得一天的長短。知道這城市有着去而又返的每一天。因此和啓介相遇之後……就是我的日常生活哦。」

『我跟你不一樣。跟連一個無可取代的人都沒有的你,有許多替代品可以取代重要事物的你——』

「從時間流逝很慢的《方舟》仰望着天空……無論是雲、太陽、月亮、星星都跑得非常快。我醒來,然後一直到睡着前,日出與日落造訪了好多次。所以不曾去區分是一天還是一年……」

我的確搞錯了。眼前的他們是我現在的家人,這裏是我的故鄉。

話說到一半,愛莉莎就咚地靠在我肩頭上。看來想睡覺的不只有我。

愛莉莎一臉認真地問我。

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忠志舅舅訝異地說。

與我們敵對的魔術組織《羣聚》依然存在。爲了奪回世界上以魔術之名所行的奇蹟,他們不知何時會出手。更何況,奈波事件的幕後黑手,且是殺死未由雙親的仇人——八朔連大也在逃亡中。再加上美傘市郊區出現的巨大坑洞等,令人擔憂的情況實在太多了。

「咦……?」

《RIGHT×LIGHT》8 飄落的雪花與仰望紅月的夜鳥 第一章 無法選擇的能力,逃逸的月亮插圖(1)
《RIGHT×LIGHT》 · 8 飄落的雪花與仰望紅月的夜鳥 · 第一章 無法選擇的能力,逃逸的月亮 · 第1張插圖

夏天還剩下幾天,站前的大樓或商店街人潮洶湧。

「的確是鬆了口氣呢。像回到家的感覺。」

明年嗎……

或許我會變得像八朔則秋一樣,爲了所愛的人連由衣都要割捨。我不允許也不認同這樣的自己。

我輕輕一笑閉上眼。

我向忠志舅舅鞠躬致謝。這時不知爲何他們都笑了出來。

「對啊……應該待了快一個月,卻因爲發生各種事,讓體感時間縮得非常短。」

正當此時,寧靜的早晨車站內響起廣播的聲音。時間似乎到了。

忍着疼痛仍奄奄一息想繼續說下去的忠志舅舅,咲姊在用腳跟使出後旋踢給他致命一擊後,眼神避着我說:

「最近才終於曉得,原來每一天都是一切的累積啊。」

不過關於這個問題,我無法深入去思考。

「反、反正輸入了家裏和我的電話。隨時都可以……打來啦。」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走了。謝謝各位的照顧。」

這時愛莉莎面露不解。

「不是……不只這樣。回到這裏也有種『我回來了』的感覺。」

「嗯。我自做主張幫你辦了手機。因爲我想沒有手機還是很不方便。」

忠志舅舅說到一半卻發出怪聲,按着小腿蹲在那邊。

『——含混過去的你眼裏什麼都看不到。而且遲早會錯失掉非常重要的東西。』

所以我改正說法,用了除告別外也約定會再見面的詞彙。

電車到達傘陽站是黃昏時刻,紅色光線從大樓的縫隙間照射下來。

「……歐介我問你哦,小茜不是說明年夏天我也可以再過去嗎?她說的好像很理所當然的樣子。這種事很平常嗎?今年發生的事,明年也會再發生嗎?」

聽到我的話,愛莉莎想了半晌。

聽到愛莉莎的夢話我纔回神過來。她做了什麼樣的夢呢……一看到表情幸福的愛莉莎,負面的思考頓時消失。

所以我停止煩惱,其實是希望能一直保持現在這樣的狀況。不過如此一來,我又想起他說的另一番話。

「這麼說來……遇到愛莉莎也還不到半年呢。」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每當這句話閃過腦海時,後侮的預感就會令我焦躁不安。

「哦……不管是一年遺是一天都一樣,沒有改變的日常生活嗎?我對這種事仍不明白。」

我回答,電車舒服的晃動令人萌生睡意。

他爲了保護住在奈波市的情人——菜津,而陷害未由,企圖奪取她的性命……毫無疑問是我的敵人。然而,賭上一切和我對戰,臨死之際和菜津燃燒成白色火火焰化爲灰燼,他的生存方式耀眼令人眩目。

睽違一個月的美傘市,風比奈波涼一些,空氣也比較乾燥。

小茜舅媽眼神溫柔地看着我,語氣卻有些責備。

「呃……啓、啓介……所以你有空時……打個電話給這麻煩的小妞……但若現在有手機……咲就可以——!? 」

「唔……好像終於放鬆的樣子。」

聽到這句話,他們才都揮手告別。

使出低空踢擊,大力一踢的咲姊,紅着臉吼道。

忠志舅舅的話讓我緊張了起來。

「或許?」

愛莉莎偷看着躲大腿上的帆布包裏睡覺的由衣,邊笑着說。由於返家時咲姊她們來送行,所以由衣無法以人類的形態通過剪票口。

「那、那樣太不好意思了啦。之前也一直覺得不需要——」

……若深入探究,被愛莉莎或未由擁抱時的心情應該部屬於「喜歡」。在奈波時,每次被咲姊或小茜舅媽問哪個纔是我的真命天女時,都會閃過這樣的想法。

「——啓介……」

而且說不定愛莉莎會和出現時一樣,哪天突然又從我眼前消失不見。

一邊感受着包包的重量,我回答愛莉莎。

「別大嘴巴啦,笨老爸。」

我背脊發顫,嚥下唾液。

「嗯……我知道了,咲姊。」

「說的也是呢……由衣若不在的話,今年夏天一定什麼都沒改變。」

真討厭……

遠遠駛離奈波,搖搖晃晃的列車上,坐在隔壁的愛莉莎說。

這情緒是自然而然湧上來的,但同時「他的聲音」也出現腦海中。

「誰曉得……會不會再發生應該都有可能吧。可是,幾乎所有人都沒來由地堅信,明天會跟今天一樣,明年也會跟今年一樣,半點懷疑都沒有的樣子……」

「喂喂,不是這樣的吧啓介。」

八朔則秋這句話,是根深深插在我心上無法拔掉的刺。

「啥?你誤會了啦啓介。我說的不方便是指我們。你住的宿舍沒有直通的內線電話吧?我知道這狀況才讓你帶手機入學。若跟之前一樣,我們很難想打就打電話給你。尤其是咲,雖然幾次打去宿舍,但要傳話時又猶豫了……啊呃!」

從電車車窗懶洋洋地望着天空的愛莉莎說。山嶽或田地瞬間閃過去的景色中,唯有飄浮在天空的雲緩慢流動着。

「對啊……我明年也要……和啓介一起……再去找小茜……好想喫薑汁燒肉哦——」

「嗯。」

愛莉莎有些羨慕地喃喃說:

2

「啓介,一路順風。」

「咲姊、忠志舅舅、小茜舅媽——後會有期。」

掃雙親的墓、與咲姊和解、未由的不尋常、八朔家的陰謀、與菜津他們的戰鬥。尤其剛到奈波後的一星期宛如暴風一樣。事件結束後因爲盂蘭盆節,帶着由衣逛逛廟會,愛莉莎幫忙寫信給美澄,發現我的成績沒什麼進步的咲姊硬是要替我補習……馬不停蹄的每一天。

「有許多替代品可以取代重要事物」的部分,我無法認同。不過,我無法像他一樣爲了一個人而捨棄一切也是事實。

「對啊,這樣的話都是由衣的功勞哦。」

期待着現在或許也能和愛莉莎做同樣的美夢——

我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們的意思,咲姊這才正面轉向着我說:

「——啓介,幸虧有回家看看吧?」

「可是愛莉莎住的《方舟》也有日常生活吧?」

「總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呢。」

「啊……或許吧。」

手裏抱着由衣的愛莉莎走在馬路上咕噥着。由衣睡得很沉,似乎還沒醒來。在奈波有很多的限制,所以緊張的線終於斷掉了吧。

愛莉莎歪着頭說。

「對了,愛莉莎真正的故鄉是《方舟》吧?可是回到這裏卻也覺得放鬆,不就跟我一樣嗎?」

「啊,的確是這樣呢……這麼說來『故鄉』不只一個羅?」

我想了一下才回答這問題:

「……說是故鄉有點不搭,倒像是『自己的城市』一樣的感覺。」

不知爲何,愛莉莎笑了起來。

「是嗎?那麼這裏就是『我們的城市』吧!」

「你爲什麼那麼高興?」

我入迷地看着夕陽下愛莉莎開心的側臉問道。

「嗯?我不是都跟啓介行影不離嗎!」

「……」

我無法再說什麼,視線看向前方。

——這句話太犯規了。

我內心感謝夕陽是紅色的,並默默往前走。

愛莉莎變了。尤其是取回身體之後。愛莉莎自己也說過「有些事情只有擁有肉體才能體會」。譬如說,雖然碰到我——沒有身體,心就不會砰砰跳……

愛莉莎完全沒發現我沉默了下來,心情愉悅走着。

我們的城市……自己的城市啊。

這是反覆上演日常生活的地方。不過,非日常的生活突然襲擊我們也不意外。再加上與社會沒有接觸點的異邦人愛莉莎,與我的日常生活不可能完全重疊吧。

如果我們過的是同一個日常生活,愛莉莎的笑顏想必會更燦爛吧。

都怪剛剛那句話,害我想到這種事。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愛莉莎,由衣就——」

「請問,烏爾特女士也還沒回來嗎?」

「聰好,今天向大家宣佈一件重要的事。」

「九棚和未由現在不在嗎?」

「呀、等、等等,要帶我去哪裏啊!? 」

「不、不是,沒有啦……」

「是的。聽說未由小姐九月之前都不會回來。由於外子的工作突然增加,得到處飛來飛去。因爲這樣就無法管理宅邸,所以才叫我過來。」

九棚……姓氏一樣表示是九棚先生的親戚吧。外表年齡看來比九棚年輕,約二十至二十五歲左右。

「啊,抱歉。以爲報上姓氏就可以了……我是九棚裕也的妻子。都姓九棚會難以區分,所以請叫我香織。」

九月一日,星期四。漫長的暑假結束,學校生活再度開始的日子。

「一定是外子沒說過自己已婚的事吧。真拿他沒轍,因爲那個人沒意識到自己已經結婚了。」

我向香織小姐道謝後站起來。伴手禮拿給她了,也問了想問的事。

「怎麼了?你的臉看起來超累的樣子?」

我對冬上搖搖頭表示對友月的事不知情,再向陽名輕輕點頭打了個招呼後,轉向前面。

暑假前就在進行的事?完全猜不透。真是太突然了。

看到一臉納悶的我們,香織小姐頓時雙手一拍。

「我嗎?究竟是什麼事啊?」

「是嗎……」

九棚先生結婚了啊……

「啊——」

本家的中年婦人指的恐怕就是未由的母親未世女士吧。

我對戴着眼鏡瘦巴巴的損友山崎勉說。

愛莉莎換了衣服。雖然並不是第一次看見她作這樣的打扮,不過,本以爲只要愛莉莎不是精神體,就再也看不到她這麼穿了。

「……我纔不想被肯定昨晚才熬夜寫完作業的你們這樣說。沒發現你們的眼睛都冒出黑眼圈嗎?其實在我回鄉期間,暑假作業就寫完了。累是爲了別的原因……反正,等等你們就曉得了。」

「是的,從八月七日開始就連一次都沒回宅邸過。愛莉莎小姐說不需要報警,所以還沒請求搜索……」

「啊,與其用說的,不如直接看吧,順便確認尺寸。愛莉莎小姐,請跟我走。遠見先生請待在這裏。」

老師要我們稍作等待,走出教室後,帶了一名少女進來。

一個是還沒見到未由的身影。聽說九月會回來,但今天似乎還是請假了。正因爲預期來學校就會見到她,這樣廈而更令人掛心。

關於巨大坑洞的事我想下次再直接跟她確認,所以問出現在最在意的這件事。離下次滿月雖然還早,但很擔心她會不會被嗜血的衝動所折磨。

我驚訝地目送着半強迫被拖走的愛莉莎。

愛莉莎被這陌生女子的執念嚇得躲在我身後。看到她這樣,香織小姐纔回神,充滿負面感情的表情瞬間消失。

我因爲「那一刻」分秒逼近而緊張得胃痛,這時背後傳來聲音。

「「遠見,不能最後一刻才寫暑假作業啦。」」

說不定警察也找不到她,報警也只是徒增麻煩而已。

「嗯,這樣就可以了。因爲阿姨這人不需要擔心。她一定是在辦什麼事情。」

第二個則是後來所發生的事——

我連忙搖頭,香織小姐卻嘆了口氣:「果然……」

「香織小姐,你說未由九月前都不會回來,那她現在在做什麼呢?」

我沒有隱藏驚訝的表情,訝異地看着香織。從未聽九棚先生提過這種事,一直住在這裏工作,還以爲他一定是孤家寡人。

「外……外子?」

「請您再等休息一會兒。晚餐我會準備。其實,關於愛莉莎小姐的事,外子從暑假前就開始在進行了,但我也想問問遠見先生的意見……所以希望您能幫忙。因爲途中才接手的我可能會不夠周詳。」

沒錯,我完全沒有時間做其他事。昨晚是完工的階段,害我今早差點遲到。

「是山崎啊……回鄉的感覺真好。伴手禮也有,最近就會帶到宿舍。回來之後太忙沒空拿過去。」

「實際穿上的感覺很不一樣呢……啓介,會不會很奇怪啊?」

不一會兒傳來敲門聲,我應聲「請進」。

「……您是哪位?」

久違的未由家。高級住宅區中幅員廣大的宅邸。

臺詞被我搶先也不以爲意的女性,低下頭說:

我打着呵欠回答說,兩人一臉納悶,剛好這時走到了教室。爲了逃避追問,我迅速走向自己的座位。班導爲了第二節課的班會已站在講臺上。老師要大家快回座位,山崎他們便乖乖坐入自己的位子。

忐忑不安的我坐回沙發上,等待愛莉莎她們回來。

我確認未由沒來時,剛好與兩位同學對到眼。一個是正撩着黑長髮,斜眼瞪着我的冬上雪繪。那眼神是在問我未由缺席的原因。

「喂,遠見,回故鄉感覺怎樣啊?肯定有帶伴手禮回來吧?」

未由被發現出是具高濃度《高次元存在》因子的混血兒,爲了取得平衡,需要他人的血液。月亮愈圓,嗜血的衝動就愈強,爲了抑制這樣的衝動,我答應將自己的血給她。

另一個人是容易被誤認成小學生,身材嬌小的少女——朝之宮陽名。她似乎曉得我會看過去所以微笑看着我。

開門的香織小姐向房門外招招手。

老師說完固定的訓訶,要求各自反省暑假期間所做的事情後,回收自己這門課的暑假作業,然後——終於說出「那個」。

「啓、啓介……那個人……好可怕哦……」

突然成爲話題人物的愛莉莎愣然地抬頭看着香織。

教室頓時喧鬧起來。這個時間點想必有許多人已有同樣的預感了。畢竟這種事已經是今年第二次發生。

「我昨晚沒什麼睡啦……因爲要做各種準備。」

將第一節課的時間整整用光的朝會結束,準備回教室的途中,我重重嘆着氣。嘆氣的原因不只是對校長冗長的致詞感到厭煩,還有另外二個。

聽到我的回答,眼神轉爲同情的兩人異口同聲說: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愛莉莎對於初次見面的香織小姐雖有些陌生,卻仍開口問道。

我驚訝地倒吸口氣。

那張笑容完全沒有陰影,我這才安了心。

她領頭走在長長的前院,我一面觀察她。

愛莉莎熟悉地按下側門的對講機,等了一會兒,內側傳來咔鏘聲,大門應聲開啓。

「啊,遠見先生請等等!」

「我懂了。那麼我就繼續等烏爾特女士回來就好。」

裏頭出現的是穿着女僕服裝的女性,一看到她我們都嚇了一跳.因爲我們不認識髮型俐落臉上還戴着眼鏡的這張臉。

愛莉莎擔心地問——因爲她穿着傘陽學園的制服。

「怎麼了?」

從客廳的大窗戶看見的中庭,已被夜幕所籠罩。

「呵、呵呵呵呵……外子他啊,從小就迷戀本家的中年婦人,對出生後就有婚約的我不屑一顧。本以爲終於沒人能妨礙我們了,現在又迷上那個女孩。到最後竟然說,直到那女孩長大成人之前不會成家。我明明早就入籍了,卻沒把我當妻子來看。」

「歡迎回來。我是日前委任管理宅邸的九棚香織。兩位的事已請教過了。你們是愛莉莎小姐和遠見先生吧?請進。」

「——那麼驚訝嗎?」

愛莉莎訝異地反問。

3

香織沒有深入追問,只是點點頭。愛莉莎雖然說了「謝謝」,表情卻有些憂鬱。她嘴上這麼說,並不表示完全不擔心烏爾特。烏爾特失蹤前後發生的巨大坑洞也是,難保兩者間沒有關係。郊區森林裏突然出現的巨大坑洞,斷面整齊,砂土也不翼而飛,由於疑點太多而經常受電視節目討論。

咚咚。

……香織小姐最後小聲補充的話,就當作沒聽到。

「遠見先生,久等了。請看。」

「那個……未由小姐人在何處我也沒有把握。連可能知道消息的外子,我也無法聯絡到他……」

來到宅邸的入口處,替我們開門的香織小姐察覺到我的表情而問道。

「那個啓介……這衣服……」

這句話不該出自於按對講機的那一方,但我卻不由得如此問道。住在這座宅邸裏工作的應該是九棚先生纔對……

本想從愛莉莎那裏接收睡覺的由衣,聽到香織的話便停下來。

「我也不是很清楚……」

香織小姐似乎爲了確認,而看向坐在我旁邊的愛莉莎。

我失望地垂着肩。這樣一來,到九月見到面之前,是不可能知道她的狀況了。在奈波時,打了好幾次未由的手機,卻沒有一次接通。

香織小姐帶着恨意連珠炮地說,我被她的氣勢壓倒。

「啊、啊哈哈哈哈,請別那麼怕我。剛剛說的只是以前的舊恨,我已經不在意了。丈夫雖然一直逃避我,現在卻把最重要的地方,也就是這間宅邸交給我管理。這就是信賴我的證明,所以我現在非常滿足。」

被帶到客廳的我坐上沙發,將奈波的名產城跡饅頭遞給她一邊問。

邊說邊進來的愛莉莎,很在意身上穿的衣服,眼睛朝上不安地看着我。

以魔術師來說烏爾特的能力的確在愛莉莎之上,不會隨便就出事。認爲她是自己主動隱藏行蹤應該是妥當的。

這時身材微胖的學生——宮島通從旁探頭。

我好奇地開口問,香織小姐周圍卻頓時散發出黑色的靈光。

愛莉莎的阿姨烏爾特·柯朗諾·史特林。和愛莉莎一樣都是從《方舟》來的魔術師,但她在我們去奈波的這段期間失去了蹤影。

「如果九棚先生有聯絡,能幫我問問未由的事嗎?」

「——而且只要住在同個屋檐下,籠絡他的機會多的是。」

「好的,我會幫您問。」

即使所有同學已就坐,教室裏仍明顯有零星的空位。不過,那些空位幾乎是五月的事件時轉學的那些人的,真正請假的只有座位在窗戶邊最後方的——未由。

因爲老師離開而變大的喧鬧聲,在那一刻來到高潮。

出現的是金髮碧眼的少女。長頭髮用黑色緞帶綁成兩條,身上穿着傘陽學園的制服。

「各位同學,她是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美國來的留學生。從今天起成爲本班的一分子。雖然會說日文,但應該有很多事不熟悉。各位同學,若她有不懂的地方請協助她。」

老師介紹完畢後,要大家問候愛莉莎。

沒錯——她是愛莉莎。照理說跟我的日常生活——學校生活沒有交集的愛莉莎,現在站在講臺上。對我而言那是現實感薄弱的景象。

在友月家的宅邸讓愛莉莎換上制服後,香織小姐說愛莉莎是「真正的」留學生了。

九棚先生不知在何時實現了愛莉莎「留學生」的這個頭銜,並進行轉學到傘陽學園的準備。其實和愛莉莎說了這件事後他就打算來辦手續,但卻因爲突然不得不離開傘陽市,而全部交由我打理。愛莉莎是美國人這個設定也是九棚先生爲她準備的。

對於爲何要做到這地步也不是沒有疑問過,但香織說『既然接她到友月家的宅邸住,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

初次見到她時,愛莉莎說過學校的課很無聊,自己可能連五分鐘都受不了。所以我以爲她會對這種突兀的要求感到困擾……但愛莉莎的反應卻是完全相反。

『真的!? 我能跟啓介上同樣的學校嗎!? 』

反問香織小姐的愛莉莎,表情整個亮起來。

我不懂爲何那時愛莉莎會那麼高興。

若是以前,只會無奈地嘆氣,覺得又來個麻煩事的我,胸口也沒來由地雀躍起來。

於是從那天起我就住在宅邸內,爲了愛莉莎的學校生活而從早忙到晚。

成果非常好,之後就看愛莉莎的表現了。

彷佛跟我自己站在講臺上一樣緊張,專心顧念着愛莉莎。

「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興趣與特技是歌唱和武術。由於出生在溫暖的地區所以很怕冷。擅長的課目是英文……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愛莉莎說到一半,俏皮地笑了起來。

「這個國家我所喜歡的歌手是珠洲裏優耶,料理是薑汁燒肉。你們可以叫我愛莉莎就可以了,別客氣,多多跟我說話。請多多指教!」

說完,愛莉莎禮貌地低頭鞠躬。

喫完午餐後,我們一起離開學校,快到校門口時,山崎如此提議。

『——遲早會錯失掉非常重要的東西。』

「我的座位不是坐在啓介隔壁嗎?啓介不開心嗎?」

「因爲我腦中全是愛莉莎的事啦。我也沒義務要那麼擔心友月,應該沒關係吧。」

不知哪個人這麼說,大家似乎都認同似地嘆了口氣後,移開視線。

宮島附和陽名的話,點頭說:「就是這樣啊。」

「纔不是呢。因爲我眼中只有友月同學。」

我看向疼痛發生點的左大腿,陽名笑咪咪地抬頭看着我。

「我也是這陣子才知道的。然後就一直幫忙愛莉莎做轉學的準備,所以纔沒空跟你們說。」

腦中閃過八朔則秋的聲音。

我連忙露出笑容說。

「沒有啊,我真的不知道。回到這裏後就詢問過宅邸的人她人在哪裏,不過只知道九月回來。」

「哦,原來愛莉莎和遠見認識啊。那座位的順序就變一下,你坐到遠見的隔壁吧。遠見,你要好好照顧愛莉莎哦。」

可能是對早上我用眼神回答她,還沒有釋懷吧。冬上有些責備地質問我。

老實說,事前我什麼也沒聽說,但被愛莉莎的視線一催,只好先點頭再說。

「沒想到愛莉莎會轉到我們班上呢。遠見,你知道的話就早說嘛!」

不知該如何回答時,我的腿突然感到疼痛。

「欽,不是啦?這個咖哩麪包味道真妙。我不太喜歡辣的東西哦。」

難不成我已錯失掉什麼了?而且爲時已晚……

感覺到自己的心在動搖。

「呀!由衣!」

我朝整個臉貼上來的愛莉莎額頭上以手刀還擊。

我的腦海浮現出香織小姐的臉。

察覺我視線的愛莉莎卻拒絕了山崎的提議。

「啓介!怎麼樣?我表現得很好吧!」

「好吧,反正友月今天也請假。改天再辦吧。」

「也沒有那麼肯定是這樣啦。只是我有這樣的想法。而且,我倒訝異遠見同學連這種程度的疑慮都沒有。」

聽到冬上不耐煩地咕噥着,對這件事不太瞭解的宮島面露狐疑。

「幹麼,果然還是會擔心的嘛。」

聽到陽名這麼說,我們全都看向一直埋頭喫麪包的愛莉莎。果真如她所說,愛莉莎一臉滿足的笑容。

纔不是這樣。在教導愛莉莎關於學校生活的這段期間,我也很在意未由的事,然而——卻什麼也沒做。

上身往後仰的愛莉莎大喊,我氣得站起來抓住她的肩膀。

「啊,我忘了。我跟愛莉莎剛好要去一個地方。」

如此一來就什麼也不用捨棄,我在內心安慰對自己。

「呵呵呵,我不會再把由衣交給雪繪了!」

沒事。又不是犯了什麼大錯。

「什麼很棒的事?」

我愣在那裏,愛莉莎從旁看着我問。

被山崎的手肘一頂,我聳聳肩說:

「呃!? 」

靜止的空氣中,班導自顧自地下指示。

「把昨天浪費的睡眠時間還來!你爲何每次都——」

「啊,沒有啦,打個比方而已。竟然轉入同個班級,簡直像魔法一樣。」

「各位,今天替愛莉莎辦歡迎會,順便去玩好不好?」

「啊……又是遠見啊?」

冬上眼中只有友月——最先想到未由的事。因此纔看得到我看不到的東西,然後發現疑點。

我卻泄漏出沒有自信的回答。

「擔心?」

很好!

來了!拜託——

冬上急起直追,但先行一步的愛莉莎快速地抱起由衣。

我把瞬間湧現的焦急情緒吞了下去。

「嗯,謝謝你的邀約,下次大家再一起去玩吧。」

「沒、沒有啦……」

今後小心點別再輕怱就好。「沒有做出選擇」的我只能這麼做。

——眼中只有她。

反正第一印象應該還不錯吧,我安心地呼了口氣。一抬頭,愛莉莎的視線剛好盯上我的那一瞬間,頓時有不祥的預感。

我一邊考慮,一邊看向手指玩弄着麪包袋上貼紙的愛莉莎。

「密技?魔術師?」

「你的意思是我被騙了?」

「遠見同學,那友月同學呢?今天雖然請假,但她和愛莉莎一起住在宅邸裏,沒有聽說什麼嗎?」

還沒確認怎麼回事前,換冬上開心地驚呼。仔細一看,校門旁有隻黑色的小狗。那瞬間愛莉莎眼神警戒地瞄了下冬上後,腳往地面一踢,衝了出去。

「還是——今天去問個仔細吧。」

「『,是使用了什麼密技嗎?真是的,那家人都是厲害的魔術師呢。」

聽到我的回答,這次換冬上視線向上看着我。

「呀!? 啓介你幹麼啦!很痛耶!」

有事?

「糟了!? 」

「這樣不就功虧一簣了嗎!? 」

我在桌下握拳,偷偷擺出勝利的姿勢。自我介紹跟昨晚練習的一樣。陪她到那麼晚值得了。

「這樣啊……」

「欸……啊——」

四下一看,同學們看着愛莉莎的視線都抱持着好感。唯有認識愛莉莎的山崎和宮島瞠目結舌,冬上也大喫一驚……

「怎麼了?啓介?」

「遠見同學不覺得奇怪嗎?那家人能夠輕易地讓愛莉莎轉進學校,卻完全沒跟友月同學聯絡……有可能有這種事嗎?」

「沒什麼啦。」

愛莉莎抱歉地誑完話,並面向前方時,突然「啊!」地叫了一聲。

無視於老師的話,愛莉莎從講臺跳下來衝向我。

被認爲存在感薄弱的班導搞不好其實很厲害呢?我這時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我氣惱地說到這兒後,察覺到周圍的視線。大家都用既喫驚又無奈的眼神望着我們。

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害我一時語塞。

我看不出香織小姐在說謊。雖然沒跟未由聯絡,但她說九月會回來。這樣等待她回來就是最好的方式吧?

「不過,愛莉莎——好像很開心。」

「是嗎?那就拜託你了。」

「啓介哥。一段時間不見,愛莉莎變得更可愛了呢?超想知道你們暑假時發生了什麼事。」

班會結束後進行了兩小時的大掃除。然後,九月一日的開學日上午就此結束。不過,由於愛莉莎在福利社吵着要買麪包喫,我和山崎、宮島、冬上和陽名一起在中庭喫午餐。經過附近走廊的學生們都好奇地看着金髮的愛莉莎。

冬上點着頭說。意思是要向她報告吧。

「愛莉莎你的坐位是——」

「九月嗎……下週就是考前一星期,所以應該不會請假太多天吧,真令人擔心呢。」

這句話令我內心一怔。

「可是,你看起好像很喜歡喫的樣子。」

我努力不讓疼痛表現在臉上,一邊這麼說。愛莉莎與未由也一起回故鄉這件事,至少山崎他們是不知道的。所以無法在這裏說溜嘴。

「不是……是九棚先生的意思。住在那棟宅邸後就替她着想很多事。」

冬上像是說錯話似地解釋說。好幾次被捲入魔術事件漩渦中的冬上,大致曉得是怎麼回事。她可能對連國籍都沒有的愛莉莎爲何能轉學進來,感到不可思議吧。

「麪包那麼好喫嗎?」

我苦笑着說,冬上卻感到遺憾似地搖搖頭。

「那是因爲像這樣和啓介你們在學校喫東西很開心啊。因爲我以爲自己只能待在『外面』,而且剛剛也發生了很棒的事情啊。」

「啊……抱歉。非常謝謝你們的好意,但我們今天還有事。對吧,啓介?」

「遠見同學,這也是友月同學唆使的嗎?」

我一問,愛莉莎便停下來不解地看着我。

「……算了,今天就當作是這樣好了。但下次一定要好好聽聽你們的旅行趣聞哦。」

「不是哦,那個班的人數此其他班級少,所以我不認爲這巧合有什麼特別。我像這樣和大家圍在一起喫午餐,也是這原因吧。」

陽名面不改色地說,終於放過了我的大腿。不過,放心也沒多久,這次換冬上眼神銳利地看着我。

山崎失望地垂下肩。

雙臂用力抱緊由衣的愛莉莎,露出勝利的表情。

「小氣鬼……抱一下又沒關係。」

「不——行——!還有啓介,你再發呆又會被雪繪攻擊,我們快走吧!陽名和那個……名字叫什麼來着?算了,BYEBYE!」

說完,愛莉莎便從校門往右轉跑走了。

「喂!等一下啦!啊,那明天見羅!」

我跟大家匆匆道別就去追愛莉莎。

「好,明天見!」

「她不記得我們的名字啊……」

身後傳來聽到陽名和山崎他們的聲音,我沒回頭只揮了揮手。

短裙約十公分處的前端危險地翻揚,奔跑着的愛莉莎回頭瞄了我一眼,稍微放慢速度。

4

時間過了下午一點,我與愛莉莎走在日正當頭中。

流經學校前的河川沿岸幾乎沒有車子駛過,每當腳一踏在熱辣的柏油路上,就會大聲地響起清脆的鞋聲。

「由衣可能很寂寞吧?因爲今天只有她一個人在家。」

走在我前頭,往河川的下游——男生宿舍前進的愛莉莎問着懷裏的由衣。

「唔……」

由衣尾巴下垂,露出無辜的表情。

「聽你這麼一說纔想到,之前我去學校的這段期間,由衣一直都是跟愛莉莎在一起……」

我伸手摸摸由衣的頭喃喃說。

今早也因爲差點遲到,跟平時一樣什麼都沒交待就把她留在家。屬於自律型魔術的由衣基本上不用喫東西,但內心仍跟人類一樣。遠見由衣仍舊是我的妹妹。獨自一人會感到寂寞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能這件事我也疏忽了。

「你一直都是一個人嗎?」

「啊,你待在那就好了!爲補償你等了那麼久,今天應鈴的要求,要唱多少歌都可以哦。」

愛莉莎突然這麼命令,我反問她。

「欸,都來到這裏了還不知道嗎?」

我終於明白愛莉莎話中的意思了。剛剛纔談到「那件事」。我思索着該如何開口,並且說:

剛邁入九月的陽光跟盛夏差不多,我用手背擦試額頭上的汗。走了一段路,來到用長長的鐵柵欄圍起來的設施前面。柵欄的另一頭種了很多樹,再過去是有着高鐘樓的教會,和看似學校校舍的大樓。

「——是教會啊!」

「唔……的確有點不放心呢。不過也沒有其他辦法吧?還有愛莉莎,你究竟要去哪裏啊?」

「答對了。我答應過她們一定會再過來。可是後來離開了一陣子,回來後也沒有時間……所以我決定今天排除萬難都要去一趟。」

「小鈴,謝謝你了。」

愛莉莎指着教會的方向說。豎耳一聽,音樂乘着風吹進我的耳裏。

「不是這樣的。這間設施有很多不同的人在……也有怎樣都不想去學校的孩子……所以修女才代替老師教課的。我也是這樣,但因爲一起上課很多地方還是不懂,一向都是晚上纔跟修女唸書。因此我白天才會在這裏彈琴。」

「誰啊?」

「……啓介,你先爬。」

「唔,什麼事?」

我一時會意不過來,愛莉莎便焦急地用視線指着由衣。

聽到這回答,愛莉莎用眼神向我示意。

「對了鈴,今天沒有其他人在嗎?像是都修女或其他的孩子們,之前人很多的啊。」

「是嗎……」

「————所以。」

愛莉莎猜測,發出「嘰!」的聲音打開門。

愛莉莎一問,小鈴小心翼翼地答道:

被有些銳利的視線瞪了我一下,由衣吠叫。

「她都會爬上鐘樓裏,不到晚上不會下來。現在大概也在那裏吧。」

「啊,是啓介啦。之前也一起來過的啊?啓介,快過來打招呼。」

由衣……?啊——!

愛莉莎抓着制服裙襬擺動給我看。

「我也要謝謝你呢,鈴。那當作回禮,我就來唱歌吧。鈴,你能幫我彈琴嗎?優耶的歌我應該都沒問題。」

「啊,鈴。被嚇到了嗎?她現在被我抱着啦,所以絕對不會咬人的,你別擔心。」

「……小鈴,請問你哦。」

「誰?」

原本轉向鍵盤要彈琴的小鈴,想到什麼似地停下手指。

愛莉莎一問,小鈴往自己的頭上指。

「汪!」

「小鈴,你好。知道還有別人真厲害呢。」

愛莉莎走向小鈴,手直接放到她頭上說。小鈴雖然還不曉得我們爲何要道謝,但聽到愛莉莎要唱歌,表情頓時一亮。

「啓介,聽得到管風琴約聲音呢。」

突如其來的叫聲嚇得小鈴縮起身體。

忘得一乾二淨的我覺得有些尷尬地點點頭。

由於纔來過一次所以沒立刻想到,這條路是通往兼作育幼院的教會。

「鈴,如果白天有人待在這裏,會妨礙到你嗎?」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叫一個人來。」

「怎麼了?」

或許太過直接了。可是這樣就能知道小鈴的想法。

「我覺得她是……很貼心的孩子呢。我聽聲音大致就能分得出來。」

至少委託給曉得狀況的人看照,由衣也不會無聊,但唯一的候補人選烏爾特卻仍行蹤不明。

「由衣也跟我一樣上學就好了……」

「欸!我對香織感冒啦。她會突然自言自語地發牢騷,好可怕哦。雖然覺得她不是壞人啦……由衣跟她兩人單獨相處沒問題嗎?」

「鐘樓嗎……」

「剛剛提到的我妹妹由衣,之前見到她時你覺得怎樣?」

愛莉莎和我將由衣留在小鈴身邊,打開禮拜堂裏頭的門走進去。只看到這一扇門,所以應該是從這裏往鐘樓上去吧。這個房間像儲藏室,不曉得做什麼用的箱子和壞掉的椅子隨意擺放。我們好不容易纔找到可以走路的通道,走在雜物的縫隙間來到往上的階梯。由於二樓沒有窗戶,漆黑一片。

「真的!? 那——啊,等等。」

聽到愛莉莎的解釋,小鈴安心似地摸摸胸口。

一邊留心腳步,一邊往上爬,來到稱不上是房間的圓柱狀狹窄的空間,也沒有繼續往上的階梯。不過,天花板相當高,牆壁邊還擺了張梯子。從這個空間的形狀看來,這裏就是鐘樓的正下方吧。也就是說可以爬梯子上去。

我們去學校的這段期間由衣或許能待在這裏,我抱着這樣的期待問出口。

「爲什麼是我先?」

一開門演奏便停下來。坐在管風琴前的是身高差不多是小學低年級,個頭嬌小的女孩。她手指離開鍵盤看向我們。但我曉得,她眼中沒有我們的身影。

「爲什麼會妨礙?不會啊。不論是聽我彈琴或說話,我都會很高興呢。」

「還用說嗎!我現在穿的裙子那麼短耶,先爬的話不就被你看光光了?」

小鈴吞吞吐吐地提出要求。我們當然沒有反對的理由。

聽到我的道謝,小鈴面露不解。

「好,那我去帶她來。她人在哪裏?」

我們隨着歌曲的引導,穿過開放的設施大門,來到禮拜堂前。

愛莉莎驚訝地反問,我因此搜尋着記憶。也就是我去過的地方吧。啊,這麼說來……

「汪……」

「好久不見了,鈴!雖然慢了一點,但我依約過來看你們羅!」

剛剛經過男生宿舍前,也沒往自然公園方向的路走,我開口詢問愛莉莎。

愛莉莎雖然這麼說,但哪怕是九棚先生也很難辦到吧。

愛莉莎環視着微暗又安靜的禮拜堂問道。

聽到小鈴的話,抱在愛莉莎懷中的由衣用叫聲回應。

由衣是已經死亡的人,隱藏獸耳和尾巴也很困難。而且長時間在社會中生活卻不會變老,到時肯定會露餡的。

之後該怎麼做,就交給由衣吧。

看着理所當然似地點着頭的鈴,愛莉莎似乎在打什麼主意。

我謹慎用詞。

一般來說,人類應該只會擁有自己的記憶,但愛莉莎卻不一樣。過去,擁有世界守護者《代界存在》的因子的人遭到《羣聚》的殺害,靈魂聚集到身爲容器的愛莉莎身上。優耶也是犧牲者之一。因此某個機緣下,沉睡在愛莉莎體內,零碎的優耶的靈魂被喚醒了。

我想到曾見過幾次香織小姐的陰暗面。

這樣的話陪她去也無妨啦……

遇到失明的少女小鈴,和大戶都修女的地方。愛莉莎在那裏演唱了珠洲裏優耶的歌。

「呀!? 小、小狗?」

話題突然改變令小鈴有些錯愕,但她認真地思考後回答說:

「這聲音是——愛莉莎!? 我一直在等你呢!」

「是嗎?那麼若下次由衣來的話,能跟你成爲朋友嗎?」

「太好了……」

相較於記不太清楚路的我,愛莉莎卻似乎完全記得路線,我跟在她身後。

「那個我不清楚……可是我想跟她做朋友。」

「雖然不能說出實情,但現在也只能拜託香織小姐了吧。」

「修女偶爾會來,但幾乎都是一個人。彈管風琴時,時間一下就過去,不知不覺就到了傍晚。」

唔?怎麼了?

總覺得口氣像咲姊一樣的愛莉莎這麼一催,我便開口:

「因爲那時是假日……今天幾乎都去學校了。修女在教留在教會里的孩子唸書。」

「彈琴的是她吧?」

女孩問道。

小鈴拿起掛在管風琴旁的白手杖想站起來,愛莉莎卻制止了她。愛莉莎跑到小鈴的身邊,我也跟着踏進教會。這時,理應看不見的小鈴卻筆直地轉向我。

聽到這個,我馬上看向被愛莉莎抱在懷中,狼模樣的由衣。

「因爲聽到腳步聲了……那個——是叫由衣嗎……之前也一起來過,今天不在嗎?」

「就是……她叫做鶫。是之前從外國回來的院長帶回來的。好像是中學生,但都不去學校,一直是一個人。所以我想讓她也聽聽愛莉莎唱歌……」

「這歌曲……明明沒聽過卻沒來由的浮現歌詞出來,應該是優耶的歌吧。」

「還有另一個人在,是誰啊?」

聽到這件事的愛莉莎,露出佩服的表情。

愛莉莎大聲地回應,原本面無表情的女孩——小鈴笑逐顏開。

「唸書?已經知道這設施涉獵很廣,竟然還有學校啊。」

我喃喃說道。那是響鐘用的尖塔。從外觀來看是這樣。

「說、說的也是啦……算了,看來上頭應該也很窄,愛莉莎就待在這兒吧。」

覺得反問她的自己很蠢而羞紅着臉,手搭在梯子上。梯子是鐵製的有點生鏽,腳一踏上去便發出吱嘎聲,令人提心吊膽。我小心翼翼地加上自己的重量,確認梯子沒有壞掉便往上爬。

剛哪是在下面所以暗暗的看不清楚,爬上梯子後,看得到天花板上有扇吊門。是從那裏往外頭去的吧。

我來到手構得到的地萬後,用右手將門往上推。

比想像中還重的門發出「嘰!」的聲音打開後,風和陽光照到臉上,不由得眯起眼睛。

「然後是……」

從暗洞爬出來的我,發現站在狹小的鐘樓上,穿着修女服的女孩。對方揹着我而看不到她的臉。

我對站在圓錐形的屋頂與金色的大鐘下,吹風欣賞風景的少女出聲問道:

「請問你是……小鶫嗎?」

聽到我的聲音,少女悠悠地轉過身。眼睛逐漸習慣明亮的地方,才發現少女的頭髮是白色的。

「……」

面無表情看着我的少女,有着褐色的皮膚與紅茶色的瞳孔。可能因爲「鶫」這個名字,而先人爲主地以爲她不是日本人。這時纔想到,小鈴的確說過「她是從外國回來的院長帶回來的」。

等了很久少女都沒有回應,但既然是在這裏應該不會認錯人吧。我這樣想,並直接說明來意。

「那個……等一下禮拜堂會有小型的演唱會,方便的話要不要過來聽?」

「……」

少女沒有回答。無言的壓力讓我覺得很痛苦,於是找了藉口開口:

「其、其實是小鈴約的。小鈴你應該認識吧?平時都在下面彈管風琴的那女孩。從這裏也能聽到一些吧。」

「……」

我耐心地等着對方會有什麼反應,但少女只是用看不出情感的雙眼直直望着我。我開始想到該不會是語言不通吧,這時少女卻小小聲說:

「——我不去。」

這人就是最近剛從國外回來的院長?

愛莉莎這麼一說,我回頭便看到狼模樣的由衣用跑的跟着我。

「你是……啓介吧?我只是穿着這身衣服,以前也上過神學院,但很可惜並不是聖職者哦。」

「好吧。雖然遺憾但我還是回去了。不過,若你不討厭聽歌,我可以把門就這樣開着嗎?這樣你在這裏也能聽得到吧。」

由於是第三次,所以已經習慣了,我望着少女的眼睛等待回答。原本面無表情的少女,臉上初次顯露出厭煩的神情。

「欸?啊,抱歉。」

害怕……因爲她身上的確有種無言的壓力吧。

《RIGHT×LIGHT》8 飄落的雪花與仰望紅月的夜鳥 第一章 無法選擇的能力,逃逸的月亮插圖(2)
《RIGHT×LIGHT》 · 8 飄落的雪花與仰望紅月的夜鳥 · 第一章 無法選擇的能力,逃逸的月亮 · 第2張插圖

——啪啪啪啪。

——幹麼臉紅啊。

爲了送愛莉莎回去,而走在前往未由宅邸的路上。

小鈴的聲音解決了我的疑問。

「抱歉小鈴,沒有辦法。」

小鈴所彈奏的管風琴曲調與歌聲完美地搭配在一起,震動着教會的空氣。

「……抱歉,不由得在門口前聽傻了。這歌比我之前聽到的任何聖歌都還要透明且清澈。」

可是,無論如何都不想讓愛莉莎待在艾諾克的身邊。

「嗯……所以大家都很害怕,不敢靠近她。」

愛莉莎一問,大門隨着吱嘎聲打開,有人跟着進來。

我向等待中的愛莉莎報告結果,她卻責備我「你在搞什麼啊籲」,但我勸說即使她去也會得到同樣的答案,我們便回到小鈴那裏。

愛莉莎的聲音比想像中還失落,我開始緊張了。

少女說完便移開視線背向我。

我厚臉皮地再問一下,少女卻再度閉口不語。不過,剛剛她的確回應我了,所以我決定耐心等待。

「說我輕浮太難過了。我向來都是真心的哦!」

「是嗎……果然是這樣呢……」

「纔不是——愛莉莎很漂亮又可愛……」

這時艾諾克用傷腦筋的眼神看向我,聳聳肩說:

愛莉莎雖然這麼逼問,但我不可能再重複一遍,只是輕輕點頭「對啦……」

頓時發現自己的臉很熱,而愛莉莎的臉也很紅。

看着歪頭睜着大眼的愛莉莎和那精緻的五官,我搖搖頭。

「喂,突然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你不是神父嗎?」

我拍手鼓掌。這反應是理所當然的。光靠嘴上的讚美還不夠,也無法確實傳達內心的驚歎。

身後傳來艾諾克的聲音,但我沒理會直,接離開這所設施。

「——好吧。放學後之類有時間的話會繞過來看看的。」

我揮手回應,小鈴也催促由衣,準備要離開禮拜堂。

「歌聲也很好聽,但你的美貌更勝一籌,如何?要不要當我的伴侶?」

發現自己一直抓着愛莉莎的手而連忙放開。

「唔?她都不說話的嗎?」

然後唱到不知道第幾首的時候,小鈴停止敲打鍵盤,愛莉莎也配合着闔上嘴。

但我卻覺得哪裏怪怪的而停手。

那就隨便我羅。

老實說我覺得不是這樣,但輸給小鈴真摯的眼神只好點頭答應。

不行……不知不覺又衝過頭了……

「……對不起。」

「真受不了,啓介不知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害她生氣了吧?」

這傢伙根本就是個好色的僞神父嘛。

我沒有反駁而是直接道歉。找又忽略掉身邊的事了。

還以爲差點聽錯,但那肯定是在回答我。

「…………………………………………………一般般。但我不去。」

「謝謝!對了,院長先生,他們是之前跟您提過的愛莉莎和啓介哦。」

「……不是說了嗎?那種搭訕的話別當真。」

「可是,意思不就是說我不漂亮嗎?」

「真是的,怎麼突然這樣?走得那麼快由衣也會跟不上啊。」

掌聲仍響着。是從禮拜堂入口處傳來的。仔細一看,對開的大門稍稍開啓,光從隙縫透進來。

我幾乎是衝動地衡亙在兩人之間,把艾諾克的手給揮掉。

「回去吧,愛莉莎。這種輕浮的傢伙所說的話別認真。啊,小鈴我會再來的。」

「什麼?唔,美貌……」

「唔……」

自稱艾諾克的少年說完後就直直地走向愛莉莎,並牽起她的手。

說完後纔回神過來。我在說什麼啊——

「啓介我問你哦,我『漂亮』嗎?」

「啓介……我的手很痛耶。」

「所以啓介,可以的話請你再去見鶫!就像我想跟由衣做朋友一樣,鶫一定乜是想和歐介做朋友才說話的。」

我想起白色頭髮與褐色的肌膚。人會恐懼與排斥和自己不一樣的。我很清楚這一點。

「隨便你。」

手被拉着的愛莉莎抱怨着,見到我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就死心向小鈴告別。

小玲像是對待自己的事一樣開心。

「……」

看來是被拒絕了,不過終於讓她開口倒令我鬆了口氣。

因爲太年輕而令我納悶。怎麼看都不到二十歲。

愛莉莎也看着我,用笑容回應。

「是、是嗎……真可惜。今天愛莉莎——我的朋友會搭配小鈴的管風琴來唱歌,你不喜歡聽歌嗎?」

然後,默不作聲地走了一段路。

「原來是你們啊……我算是這裏的院長艾諾克·凱特魯。請多指敦。」

「不是聖職者?但你是這裏的院長吧?」

這種時候愛莉莎還重提艾諾克的話,讓我更生氣。

至少過了一分鐘以上後,少女冷冷地回答。再這麼耗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如此判斷,並決定離開。

我道完歉,旁邊的愛莉莎抱怨着,小鈴卻搖搖頭。

我照她的話,門開着就下了梯子。

——啪啪啪啪。

「對,這是因爲在各地經營設施的是我父親,但他一年前就逝世了。我只是繼承這裏而已,然後就以兼任院長的身分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由於我不會在一個地方久留,對於命中註定的相遇要珍惜纔行。所以請別妨礙我。」

我看着小鈴的笑容,心想。

我如此判斷後立刻抓住愛莉莎的手。事情已經辦完了,沒有在這裏打擾太久的理由。

「誰?」

「不是啓介的錯啦。就算我去……也會被拒絕吧。可是,鶫平時沉默寡言,卻回應了啓介!光這樣就很厲害羅!」

「唔,嗯!今天謝謝你們了!」

「…………」

「你好,鈴。你彈得音色也很清脆。非常棒哦。」

被這天外飛來的求婚嚇了一跳,愛莉莎滿臉通紅。我內心覺得有氣。

由美妙的音樂支配的時間持續了一陣子。禮拜堂內側的門是開着的,爲了讓歌能傳到小鶫那裏。

帶着爽朗的聲音與清脆的鞋聲出現的是金髮碧眼的少年。年紀看似跟我差不多,身上穿着鑲邊且有些華麗的修道服。應該是這所設施的相關人士吧。

交流溝通互相瞭解後,對未知的恐懼總有一天會消失。不過,照剛剛鶫那態度,恐怕很困難吧。

「太好了!謝謝!」

沭浴在透過禮拜堂彩繪玻璃所照進來的彩虹光線下,愛莉莎揚聲歌唱。

「等、等等啓介,別拉啦!我還——算了,小鈴再見羅!」

——啪啪啪啪。

光想到直截了當對愛莉莎告白的艾諾克,就沒來由一肚子火。

「至少親切一點,情況就會不一樣吧……」

我坐在由兩列並排成的長椅中的最前排,聆聽她們的演唱會。小狼模樣的由衣捲曲依偎在我旁邊,只有耳朵豎起來聽歌。

「真、真的!? 你沒騙我吧?」

小鶫知道自己被人這麼掛念着嗎?我既然還會去找她,一定要跟她說這件事。

「這聲音……是院長先生。您好!」

「欽……啊……不是啦,這跟愛莉莎漂不漂亮沒有關係,我只是說別相信那傢伙——艾諾克的話。」

於是愛莉莎的臉更紅了,但同時又展顏一笑。

「是嗎?啓介覺得我可愛啊。」

「等等……別這樣啦,別說出來啦!剛剛那只是客觀的想法——」

「客觀什麼的都可以啦。因爲啓介覺得我『漂亮又可愛』所以我很開心。」

「……」

最近老這個樣子。一聽到令人害羞的話,就不知該如何回應。

爲了別再露出破綻,我沒多吭聲。而回到宅邸之前,愛莉莎一直樂不可支的樣子。

5

愛莉莎在教會唱歌的時間比以爲的還要久。我們到達友月家的宅邸時,太陽即將隱沒在山的另一頭,紅色夕陽照出長長的影子。

「啓介,大門前好像有人呢。」

拐個彎,來到看得見宅邸的地方時,愛莉莎指着前方。

「真的耶。那個……是香織小姐吧?」

髮箍加上有荷葉邊的女僕服裝。住宅區裏沒有女性會做那樣的打扮。香織小姐手拿着掃帚,似乎正在打掃家門口。

我想起冬上的話。

雖然不認爲她在騙人,但還是再詢問一遍關於未由的事吧……

「我們回來了,香織!」

「汪!」

愛莉莎與由衣打招呼,並小跑步過去。

「香織小姐,你好。你在打掃嗎?」

我也跟着她問好。

「哎呀,你們都回來了。其實我是送末由小姐出門,看到落葉太多所以才整理一下。」

少女叫出我的名字,而我也曉得她是誰。

那一瞬間,愛莉莎露出難過的表情。

「——啓介同學你別那種表情。那些都不是人類。」

未由的眼神堅定。並不是渴望血而灰濛濛的眼神。

仔細一看,未由臉頰上有一道傷。

爲了防止外人進入所設置的柵欄倒塌。大樓裏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在施工的樣子。入口處附近的塑膠布像是被撕破一樣,暴露出幽暗的大樓內部。

不知何時太陽已下山。雖然山脊仍一片通紅,天上的星星卻已經在發光。

身體受到《魔狼》尋求食物的嗅覺而有所反應,我下意識地轉身並伸出手。眼前看到正揮落纏繞着火焰的寬幅彎刀的少女。四目相對後,少女一臉震驚地看着我。

我拋開猶豫,進到大樓裏。

但一瞬間,視線一隅——覆蓋施工中大樓用的塑膠布,透出搖曳的紅光。

「存活的?未由,你在這裏到底——」

我留下這句話,轉身背向愛莉莎往前跑。

未由露出一抹笑容。感覺很不對勁。這纔是真正的未由嗎?她該不會又被哪個人操控了吧?

內心深處感到刺痛。有一點後悔。

「不是這樣的,啓介同學。離滿月還有一星期所以我沒事。如果覺得痛苦,會直接拜託你的。我只是依自己的意志做想做……應該去做的事而已。」

「我要去追未由。」

我趕忙把插開的話題給拉回來。

「香織小姐,謝謝你。那我就先告辭。」

「真、真的?」

「我要把他揪出來,但棘手的是他投靠《羣聚》躲藏起來了。因此我決定要先消滅《羣聚》。」

「都回來了明天在學校就見得到啦。幹麼那麼急……今天一起在這裏喫晚餐啦。香織說爲了慶祝我入學,煮了一桌豐盛的菜。」

未由對稍微鬆口氣的我解釋說。

或許錯失掉什麼的焦慮。可能爲時已晚的恐懼。

呼吸終於平穩下來,這次放慢奔跑的速度。

「未由……」

我停下來四處張望。或許是因爲住宅很少而沒什麼人,也分不清聲音的來處。

「……啓介,同學?」

「消、消滅……難不成你孤身一人跟他們全部的人戰鬥?爲何不找我們——」

「那些是最近常在我面前出現的怪物。做夢都沒想過會在城市裏攻擊我,有點不措手不及……」

「由衣今天就拜託愛莉莎了。」

「太亂來了……對方可是跨足全世界的組纖哦?就算多有錢有勢,我都不覺得有辦法搞得定。最重要的是,爲何友月家願意爲你如此大費周章?」

佯裝未由的雙親是意外死亡的就是他,他的兒子八朔則秋如此說。

——啊嗚——!

那是混血兒的再生能力。在奈波時也看過幾次。

「嘆息的炎劍。」

愛莉莎稍微拉拉我的制服,眼睛朝上地望着我。

「等等啓介,你要去哪裏?」

「這些是……未由做的嗎?」

未由喃喃說着,並收回劍。

「從奈波回來後究竟發什麼事了?而且怪物是……」

「——對不起,我想盡早確認未由的狀況。」

烏爾特女士現今行蹤不明,這座城市裏魔術的使用者只剩愛莉莎……竟然釋放出如此強大的能量,甚至令被強烈束縛住的《魔狼》出現反應。

仔細觀察,焦黑的物體的確長着像是翅膀的東西。不過,未由究竟爲何會被這種東西攻擊……

「是嗎——咦?未由回來了嗎!? 」

「是的,雖然外子又直接出門了……真是的,對一直守着這個家的我,竟連一句『辛苦了』都沒有!真難以置信!」

「怪物的真面目我也不清楚。不過,並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我纔是——引發事端的一方。」

「未由——你該不會被血的衝動所吞噬了吧?若要血我可以給你。所以……」

「對了……得消除痕跡纔行。」

未由摸摸傷口並擦掉血,下方的傷口就不見了。

可能是在裏頭施工的人開了幾盞燈。但總覺得不對勁,於是走向那棟大樓。

依本能而舉起的右手確實地掌握到劍的軌道,但刀刃在碰到掌心前瞬間停住。

「沒事啦,小傷而已。」

細微的聲音傳入耳裏。右手大幅脈動着,全身打寒顫。

爲了確認這件事,我坐立難安。

我彎身想看看那是什麼,這時卻感毚空氣在震動。

「你還記得奈波事件中……在背地搞鬼的八朔連大吧?」

裏頭再度閃了下紅光。一看到那紅光,右手便發麻。

「啊……你受傷了?」

火焰熊熊包圍,被燒燬的血液與肉片留下惡臭。

不過,累積已久的焦躁卻催逼着我。

纔剛離開,說不定還追得上。

我顫聲詢問,未由滿不在乎地點頭。

我在心中安慰着自己,盤旋不去的感情令我痛苦,滋味很不好受。

「啊、啊哈哈哈……抱歉。未由小姐在宅邸裏稍做休息後,就去女生宿舍了。」

突然說到這個,理解慢了幾秒。

我進到仍綁着鋼筋的大樓裏,但已看不到紅光。

這時聽到類似遠吠的狗叫聲。

我祈禱着沒有聽錯並加以追問,香織想起什麼似地拍了下手。

「欸?」

踩到了像是水坑的東西。不對——最近這裏應該沒下雨。

炎劍映照出的是齊肩的黑髮與白色的肌膚。正是我在尋找的少女——友月未由。她穿着紅色和服,漆黑的眼瞳凝視着我。

「……啊,當然記得。」

「啊,那個,先別管九棚先生了,現在是在講未由……」

雖然很難抗拒愛莉莎懇求的表情,我卻進一步地將她的手拉開。

我急着想轉身,卻被愛莉莎叫住。

「怎麼回事?」

「對不起。我以爲還有存活的……」

「呼……呼……呼……」

話聲未歇,在炎劍的照亮下,周圍的景象浮現出來。

「……唔?」

「唉……」

我們的腳底是一大片的紅色……血泊。倒在血泊上的是肉片——手、身體、頭,以及燒得焦黑的……不知道什麼東西。

「啊!對了。抱歉,應該先跟啓介先生說纔對……其實未由小姐大約在一小時前,坐着外子的車回來了。」

《RIGHT×LIGHT》8 飄落的雪花與仰望紅月的夜鳥 第一章 無法選擇的能力,逃逸的月亮插圖(3)
《RIGHT×LIGHT》 · 8 飄落的雪花與仰望紅月的夜鳥 · 第一章 無法選擇的能力,逃逸的月亮 · 第3張插圖

噗恰!

「呃!? 」

在門限將近的女生宿舍前站崗雖然很尷尬,但也沒其他辦法。

我望着《魔狼》所附身的右手。將由衣作爲束縛《魔狼》的枷鎖具體化以來,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那是《魔狼》在尋求作爲食物的魔術時所產生的脈動。

——我應該還沒放開任何人的手纔對。

這個選擇應該沒有錯。知道未由狀況的愛莉莎應該會體諒我吧。若說任性反而是愛莉莎比較常纔對—

來到這裏仍沒看到未由。從宅邸到女生宿舍的路程約二十分鐘,路也不只一條。說不定已經追過她了。

「嗯。」

因爲有了餘力看看景色而環視着四周,這裏似乎是有許多住宅及矮大樓的地區。也有幾間小型工場。這地方可能還在開發中吧,看得到施工中的建築物。

忽然想到這件事的未由,舉起炎劍往血海與怪物的屍體揮舞。

一直沒有聯絡,沒有見到面的未由是這些情緒的象徵。

最糟的狀況也不過就是比未由早到女生宿舍,在那裏還是能見到面吧。

「因爲沒有啓介你們能做的事。魔術雖能成爲強大的武器,擊潰組織上卻仍力有未逮。我需要的是更強大的力量。友月家就有這股力量。」

爲甩掉雜念,我全力往女生宿舍奔馳,卻因爲激烈的奔跑太久,很快就氣喘吁吁地在黑漆漆的半途中停下來。

「不會吧——」

「應該去做……的事?」

「友月家——不單只是財閥而已。累積的千年勢力也不會輸給《羣聚》。而且,啓介同學我要申重一遍,並不是友月家爲我做,而是我要友月家這麼做的。」

「未由嗎?」

我回問,未由卻搖頭。

「我不是未由。」

「欸?」

明顯矛盾的回答,我感到莫名其妙。

「別再叫我這個名字了。因爲我即將成爲——」

穿着紅色和服的未由挺直身子,拎起炎劍接着說:

「友月家的當家,友月未永。」

當家?未永?

我……在何時又疏忽掉了?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弄錯的啊?

眼看着斷然否定「自己名字」的未由,雖然我不想她離開,卻也體認到她已經從我手中溜走了。

未由對愣在那裏的我露出惆悵的笑容後,將炎劍迴歸虛空。紅光消失,大樓又再度被黑暗所籠罩。

「啓介同學,因爲被噴到一些血,那我要回宅邸羅。我決定暫時不回宿舍。因爲剛剛那些怪物若攻擊宿舍的話,會對同寢室的陽名同學造成困擾。」

未由說着並走過我身旁,正要離開這棟施工中的大樓。但我一聽到「攻擊」兩個字,瞬間清醒。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怪物是《羣聚》的刺客嗎?既然有可能再度攻擊,我也一起——」

「不用!」

尖銳的聲音打斷我的話。

「我一個人沒問題。若有人在旁邊的話,我無法使出全力反而礙事。就算在睡覺,現在的我也在用魔術保護自己,所以別擔心。我至少要在兩個月以內,讓《羣聚》這個組織從世界上消失。如此一來就不會再有危險逼迫啓介同學和愛莉莎同學了。在那之前……請等着。」

留下這句話後,穿着紅色和服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

「要慎重行事。我的目的不是殺了友月未由。你們看似怪物,卻只是《鵺》的劣質品。力量遠不敵那個妖怪。」

臨終之際看到的是紅火。黏着在腦髓裏的是貫穿、劈斷身體所造成的炙熱與疼痛。

「是嗎……終於砍了她一刀啊?這也叫偷襲,真好笑。但接觸到她至少能達到最低限度的目的。所以,當然『讀取』了吧?」

「遵命。」

不過,若無法達成任務,我就無法做我自己。也會失去被賦予的名字。

「是的。雖然只有表層,但已得到充分的情報。」

我忍不住大喊。

「哼,挺多的嘛。那就鎖定重要的兩個。」

我走出房間,身後響起像是半是激勵半是輕蔑的話。

昏暗的施工大樓裏被殺了「五次」的我,意識回到了原本的身體裏。

「這樣要鎖定誰應該很清楚了。可以用的人有幾個?」

接下八朔連大的指示後,我從牀上站起來。

然而——逐漸走遠的腳步聲沒有停住。

我搜尋讀取的情報。

「——未由!」

一名是少女,另一名是少年。兩人都與友月未由同年。

聽到我的回答,八朔連大挑着眉。

忍着激烈疼痛的我睜開眼睛,從牀上起穿。我在平時待的房間內。

「投入的五體的終端全數死亡……但也利用偷襲,成功讓友月未由受了一次傷。」

由於太慢切斷與終端的《接續》,反饋的痛楚傳導至全身。

「……」

「結果如何?」

「八……不對,有六個人。」

其中一個標的物也認識。心情上有些複雜。

走在走廊上,一邊在腦中挑選兩名標的物。

「唔……」

畢竟我爲了守護屬於證明自己的名字——一直戰鬥到現在。

不允許失敗,也不能挾帶私情。

冷冽的聲音對我問道。一抬頭,站在窗戶邊的男人——八朔連大正低頭看着我。

看到我點頭,八碩連大露出滿意的笑容。

如此一來我就誰也不是,只是一個廢棄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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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RIGHT×LIGHT 1 讓物體憑空消失的魔術師與半透明的飛行少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失去的少年,飛翔的少N
  4. 04第二章 風之笛,湛藍之眸
  5. 05第三章 伸長的手臂、血紅S的嘶吼
  6. 06第四章 吞噬的右手、金S的微笑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二卷RIGHT×LIGHT 2 小小占卜師與沉睡在白色房間中的她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謳歌和平、忘卻的罪愆
  4. 04第二章 白S的冰、侵略的心
  5. 05第三章 無盡的雨、怯懦的街
  6. 06第四章 祈願的赤紅、緊握的雙手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RIGHT×LIGHT 3 碎片的天使與呢喃的虛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消逝的平靜,無聲的到訪
  4. 04第二章 震顫的羈絆,崩壞的牙
  5. 05間章 動搖的心,交換的約定
  6. 06第四章 不退讓的拳頭,粉碎的絕望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四卷RIGHT×LIGHT 4 哀嘆的魔女與敲響起始之鐘的野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初夏的陰影,壓迫的視線
  4. 04第二章 因習之館,暴愉之獸
  5. 05第三章 被奪走的魔N,兇猛的魔獸
  6. 06第四章 飢渴的怪物,劃破夭空的劍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卷末附錄 R×L 魔術師檔案

第五卷RIGHT×LIGHT 5 探求愚者與噬天魔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無法痊癒的傷痕,消失的鞋印
  4. 04第二章 下沉螺旋,白S鳥籠
  5. 05第三章 終結之鑰,臨來黃昏
  6. 06第四章 愚者的願望,光輝的右手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R×L魔術師檔案Ver.02

第六卷RIGHT×LIGHT 6 搖擺不定的未來與橫跨天際的風之歌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寄達的信,突然造訪的梟
  3. 03第二章 迷惘的選擇,昭示的話語
  4. 04第三章 阻礙的預言,飛越的光翼
  5. 05第四章 搖擺不定的未來,灑落的淚滴
  6. 06終章
  7. 07卷末附錄 R×L 用語集Ver.01
  8. 08後記

第七卷RIGHT×LIGHT 7 飢渴的血鬼與夏夜的火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夏天的故鄉,彼此的致意
  4. 04第二章 累積的疑惑,衝突的Q感
  5. 05第三章 夜天之花,火焰之鬼
  6. 06第四章 不可退讓的東西,無法取代的東西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八卷RIGHT×LIGHT 8 飄落的雪花與仰望紅月的夜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無法選擇的能力,逃逸的月亮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樓上的少N,月下的紅月
  5. 05第三章 迷惘的餓狼,襲擊的真相
  6. 06第四章 紅月的龍王,蒼白的星狼
  7. 07後記
  8. 08結尾附錄 RXL魔術用語辭典Ver.01

第九卷RIGHT×LIGHT 9 結束的宴會與綠翼的宣告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宴會的足音,秋來的鞋聲
  4. 04第二章 匯聚之樂,祈禱之聲
  5. 05第三章 慶典的喧囂,綠S的羽聲
  6. 06第四章 希望之歌,絕望之聲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卷RIGHT×LIGHT 10 飄搖不定的方舟與絕不哭泣的英雄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關上的樂園,透來的面影
  4. 04第二章 隔絕的箱庭,幢幢的人偶
  5. 05第三章 愚者廟堂,聖N館邸
  6. 06第四章 方舟之主、英雄之淚
  7. 07終章
  8. 08附錄
  9. 09後記

第十一卷RIGHT×LIGHT 11 黃昏之王與深綠的巨臣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當回到的地方,應抗爭的瞬間
  4. 04第三章 未來的約定、過去的亡靈
  5. 05第四章 憤怒的終點,感Q的去向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二卷RIGHT×LIGHT 12 相連的聲音與觸及的指尖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幸福的城市,絕望的監牢
  4. 04第二章 選中的過錯,得出的答案
  5. 05第三章 白之天牢,月之大蛇
  6. 06第四章 交疊的心,連接的路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附錄 魔術師檔案Ver.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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