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祈願的赤紅、緊握的雙手
《RIGHT×LIGHT》 · 司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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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友月兩人各自的戰鬥——開始了。
*
街上盡是一整片的漆黑——大地是黑暗的,被烏雲覆蓋下的天空反而顯得略帶着紅色。雖然因爲雲霧的覆蓋看不到星星,但取而代之的電光卻在街上閃爍,只不過隨着夜晚逐漸過去,也逐漸、逐漸地減少了個數。
我在一個距離天上跟地上都十分遙遠的地方,眺望着這樣的景色。
如果往下看,腳步可能會一個不穩,因爲我正站在車站大樓後頭的逃生梯上。這只是一個以聊勝於無的程度連接在大樓牆壁之上、在外頭風吹日曬雨淋的通路而已。若要算現在我所在的樓層數,則剛好是在十樓的部分,再往上走一層就是屋頂了。
大雨好不容易停止了,然而鐵製的樓梯卻因爲濡溼而更顯得滑溜,如果不好好抓緊欄杆的話,根本連動都動不了。
該差不多……了吧?
我伸長着耳朵,等待着『時刻』的到來。
離開公寓之時,已經是在太陽下山後一段時間了,然而,冬上的執念卻實在是不能夠不說太恐怖,從後站出來的道路上,每一條都依然有着一個看守的人。雖然看來已經沒有人在進行搜索,但最後我們還是一直被拖到幾乎完全沒有時間,等到他們好不容易撤離,我們來到車站確認時間之際,都已經過了午夜零時。我和友月就在此分開,依照我們的「作戰」各自進行準備工作。
根據之前我們偷偷跟隨在撤離的看守者們後頭觀察的結果,發現他們在巨型樓梯的五樓部分進行集合。挖空了車站大樓的中央部分、由下而上直達屋頂的巨型樓梯,唯有在五樓的部分是一處可做爲活動使用、較爲寬廣的場所。也就是說,這個樓梯同時也兼作爲觀衆席的這層意義來使用。
當然,這一次所要舉行的活動,並不是什麼令人快樂的事情就是了。
我在小小說了聲「好!」給自己打氣之後,就順着樓梯爬到屋頂,慎重地往巨型樓梯的下方看去。在五樓部分的廣場上,集結了將近百人左右,似乎比昨天增加了。因爲沒有明顯的燈光,所以沒有辦法看得很清楚,但大概可以看出他們似乎是正包圍着某個站在廣場中央的人。
愛莉莎——
我在心中呼喚着我必須要搶奪回來的少女的名字,接下來立刻就有了那種一如平常、好像有什麼東西牽引着我的感覺。不會錯的,我和愛莉莎的距離很近!這麼說起來,那個叫做史巴洛的傢伙也——!
我壓抑着想要飛奔而出的心情,將身體的姿勢壓低。
時間還沒有到——我現在……還不可以行動。
*
一邊聽着從上頭傳來的歡呼聲,我一邊開始往上爬着樓梯。一階、一階,高聲的腳步聲響起。
我緊咬着牙關、握緊雙拳,把力量灌注在踏出的腳步之中——同時還要壓抑着不斷想要顫抖的身體。
我現在所能夠想起來的,就是冬上雪繪向我投射的目光,我從來不知道那會是這麼可怕的東西。或許是因爲以前我具有力量,所以即使有憎恨,卻從來不覺得恐怖。我——友月未由所忘記的、之前所意圖忘卻的、那些無力而只能得過且過的日子……小的時候,像人偶一般在醫院中度過的每一個日子。而現在,我就像是回到了自己這樣的過去一樣。
不過,還是不一樣!我已經注意到了,我還有尚未失去的東西。
而且,我還有他,我有着改變了我全部世界的他……所以現在的我,並不是以前那個只能夠憎恨的我。
「呵呵,啊哈哈哈哈!那很好!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看我怎麼把你打趴在地上好了!」
魔術組織——也就是愛莉莎所警戒的威脅之一。
原本澄澈的聲音逐漸變得低沉,最後就變成如同老太婆一般的嘶啞聲音。她的臉被從內側逐漸湧出的黑暗所吞沒,只留下恐怖的相貌。
「這是爲了讓哥哥能夠出現在『表面』……雖然對我來說可以說是有那麼一點殘酷,但是……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沒有辦法把啓介哥逼到絕路吧!」
「果然這個傢伙……就是連續神祕死亡事件的犯人……!」
「結束了——我原本是這麼想的。因爲我從原本緊緊相系的『通道』感覺到……哥哥已經消失了。那個時候我身在遙遠的國度,什麼也沒辦法做,就只能夠爲他祈禱……結果,奇蹟發生了!哥哥他居然回應了我的祈禱!」
她緊抱着自己的身體,連聲音都震顫着。
我對着已經快要分不出表情的她質問着。
啪!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不對……應該是我希望你能夠過來……」
陽名在這麼說完之後就站了起來,一邊甩了甩身上的斗篷,一邊緩緩地走過來。
「就憑啓介哥的手是不可能碰觸到的……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你什麼都做不到。」
沙————————!
——!
多虧了友月,在樓梯一度中斷的五樓廣場上真的什麼人都沒有,只是,我也沒有看到像水晶柱之類的東西。可惡!會在哪裏呢?
「只是,我希望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恨啓介哥。不能夠飛越障礙,只能說是自己能力不足而已……我就是這樣被教導的。我所不能夠原諒的——其實是我自己,我對於不能夠成爲哥哥的助力這件事,比什麼都要來的懊悔。」
喀、喀、喀——
「當然。這種事情沒有什麼好驚訝的吧?我昨天應該已經告訴過了你我的預言——今晚,世界即將沉於血泊,所有的人民會成爲糧食——正如同字面上所述,飢餓的神在寂靜的夜裏進行蹂躪,讓全世界都知道祂的存在……自此之後,哥哥身爲『高次元存在』的身分就能夠被確保,並且以他所詐取的膨大的『血』爲媒介,而具現化成爲完全形。」
*
「不是這裏唷,啓介哥!那只是一個單純的臺座而已。」
「該不會……就是因爲這樣才利用冬上……?」
「這種事情……沒有關係。」
「回應……?」
隨着奇妙的聲音發出,她的身體也開始扭曲,自斗篷的內側開始膨脹。這是在搞什麼?這——簡直就像是我的右手變身爲狼的時候一般。
就在這時候,在我跟她的中間落下了什麼東西……一種充滿黏着感的溼潤聲音響起。
「……特別?」
在我眼前蠢動的、紅色的水滴,正是我之前曾經見過的那個真面目不明的怪物,而且,現在還比那個時候更大上好幾倍。可是,最令人喫驚的,還是在它的內側——
是的,我的作戰計劃無比單純。就是在我儘可能的程度下,把他們全部牽制在自己身邊——這就是我的工作。
「鳥?」
從人羣中走出了一名頭上包着繃帶的少女,她就是冬上雪繪。她頭上所受的傷,恐怕就是我所給她的吧?
啪嘰、霹嘰啪嘰!
站在眼前的黑衣異形身影,讓我完全說不出話來。沒想到陽名……居然就是那個史巴洛!
透過如同果凍一般通透、不斷變形着的表皮,可以見到位在那一頭的水晶柱裏,映照着愛莉莎的身影。
我一邊閉上眼睛,回想着小指上和他打勾勾時的觸感,一邊開始向神祈禱。
「可是,『鴉』有的時候會離開『羣聚』獨自飛行,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大家之前都說這人已經死了。然而,『鴉』——他還是回來了,而且還到達了遙不可及的高處……我好高興……我祕密地與之取得聯絡,然後滿心欣喜地成爲他的特別『糧食』。只不過——想要再以更高處爲目標的他後來卻折斷了翅膀,墜落在地……」
當我來到將近三樓的時候,位在五樓廣場旁邊的他們其中一人,在聽到了腳步聲之後往我這邊看過來。我用力瞪視回去之後,他就立刻以怯懦的表情慌忙地逃回到集團之中。
我的目的就只有一個——
「在哥哥喪失自我的現在,『我們』就是可以管理哥哥力量的人,甚至還可以透過『通道』來干涉其它『糧食』的意識。我就是使用這個方式,才把他們呼喚到這個城市來的。只是,因爲另一位管理者拒絕了哥哥,所以能夠發揮的力量只有一半以下。身爲正式同調者的她,也可以說是哥哥的一部分,所以我也不能夠殺她……一定要讓她接受纔可以……」
或許這也可以說是一個陷阱,但是我絕對不會死,因爲我絕對——不會輸。
赤紅的水滴突然伸出了觸手,把我一把揮開。雖然我已經用手臂加以阻擋,但還是整個身體被擊飛,差一點就滾到樓梯下頭。
「友月……那又是爲什麼?」
我用力按壓着手臂,好不容易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啪噠——!
我慌忙轉過頭去,在我原以爲沒有任何人在的廣場一角的階梯上坐着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一名自頭部以下披着寬大而隨風飛揚的黑色斗篷、正往我這個方向看着的少女。
看到所有在廣場上的傢伙們一起開始動作之後,我也連忙飛奔而出。我一邊注意着腳下,一邊快速地在漫長的樓地上奔馳而下。
「這個——是……」
不如說其實這纔是我所期望的……爲什麼呢?因爲我對啓介同學所提出來的作戰計劃是——
「面對這樣的人數,虧你還說得出這種話來!要不要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呀?原本直到昨天,是隻有像我這種被選中的人才能夠被允許使用『魔法』的,但現在可不一樣了,全體『黑血之徒』都已經被授予了咒文,所以,已經不會再像上次那樣了哦!」
這個回答簡直是文不對題。
我將眼睛張大,隔着一段距離努力尋找着,而後就在廣場中央附近,發現了一個如同臺座一般的黑色箱子——剛纔站在中央那個不知道什麼人,應該就是站在這個上頭吧?
「因爲友月是除了我以外唯一的一個,從單純的『糧食』升格上來的人……這是因爲當哥哥把友月同學作爲自己的棋子使用的時候,曾經再一次實行過『路特之儀』,把『通道』加以強化的緣故。因此,和其它的『糧食』比起來,成爲上級同調者的她就成了特別的存在。」
昨天那種充滿餘裕笑容已經消失,現在的她,只是用認真的表情直直地盯着我。
「是啊……我已經不會再讓你看到我的背影了。因爲……我是不會輸的!」
「哇啊!」
她一邊伸展着左右兩邊不等長的雙臂,一邊如此說道,同時還充滿憐愛地撫摸着在她旁邊蠢動的血塊。
「——!……你知道這樣將會犧牲掉多少人嗎!居然這麼胡來……」
她拿出了摺疊式的小刀,輕輕地割裂了自己的手腕,然後就在流出鮮血的情況之下,開始小聲吟唱起了咒文。
雖然沒有證據,但是我也沒有遲疑的時間了。當我一下到五樓的廣場後,立刻就朝着這個箱子往前衝。而就當我要往這箱子伸手而出時——
「那個傢伙在哪裏?愛莉莎——你說我想要救出來的人在這裏……這件事是騙我的嗎?」
「啓介哥——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想要變成『鳥』的人唷!」
這麼說着的她將雙眼睜大,她的眼眸中散發着無比的光彩,顏色也開始變化,從黑色——變成了青色。
她向着上方如此呢喃。
「你還不清楚嗎?啓介哥你是完全使不上力的。唯一有可能做到的,就只有友月同學而已。」
「你果然還是來了。利用友月進行調虎離山之計嗎……這種做法的確是很有效果,不過,這樣的選擇卻不正確,應該要到這裏來的是她纔對!」
「唔……!」
「是的,我相信啓介哥應該也很清楚纔對。他的名字是陣·海道·洛姆威爾,是對我而言唯一的家人,也是我稱爲哥哥的、最重要的人,同時更是被你所消滅的存在。」
「哥哥現在就寄宿在我的身體裏。雖然只不過是破碎的一部分碎片而已,但是在我的身體中,哥哥是確實『存在』的。啓介哥,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在『羣衆』之中所被稱呼的名字——!」
她看着我的眼睛眯得細細的。
「該不會——你口中所說的『鴉』……」
「陽名……」
「不,她確實就在這附近唷!因爲我在儀式之後還需要她……不過,如果讓啓介哥碰觸到她的話,我會很麻煩的。所以,我找了個地方把她好好地藏了起來。你看——過來吧!
「陽名……你到底是什麼人?還有這傢伙……簡直就像是你——」
她的這段話讓我想起了一名男子……也就是利用了魔術組織纔好不容易到達方舟,並且從中篡奪了魔術的男子。
「這東西就是目前殘留在這城市裏的、哥哥的殘渣。當我來到這裏之後,它就變得活性化,爲了尋求成爲自身存在的媒介而開始襲擊人。我想這應該是哥哥他爲了以『高次元存在』之姿具象化,而使用了『血液』的緣故吧!」
沒想到——事情居然會是這樣!
「看來,你已經不再想逃跑了是嗎?不過,就算你想逃也逃不掉的!」
接着——
值得懷疑的……也就只剩下這個東西了!
「什麼……!陽名——你清楚自己現在在做些什麼嗎?」
「呵呵,這個樣子很醜對吧?我集結哥哥的碎片到了這個地步,也已經到達極限,我們雖然能夠共有片斷的記憶,但是我卻還是不能變成哥哥。也因此,就必須要舉行能夠讓他再度誕生爲『神』的儀式。」
「是的。它只是個受到本能——也就是食慾所困惑的孩子罷了。爲了讓本來的自己實體化,但因爲媒介還不夠,因而呈現出持續的飢餓狀態。現在我們就是爲了要讓這個孩子更加地肥碩壯大——所以即將把它野放到街上去。」
「是的。因爲在那時候,我在無意識的狀態下,使出了成爲『高次元存在』的他的魔術,也就是被稱爲『召靈』的最高階魔術。啓介哥——你看着吧!」
就如雪崩一般,有數十人一起從巨大樓梯上一擁而下,把我包圍了起來。
「你發現啦——很聰明。不過已經晚了一步,我相信在不久之後……她一定會接受哥哥,然後把雪繪同學給……殺了吧!」
「……想要飛越人類的藩籬,將目標設定在高處,期望自己能夠到達下一個世界的『鳥』羣。這樣的他們所集結而成的巢穴就稱爲『羣衆』,也就是殘留在世界上最後的、同時也是最大的魔術結社。我從小就被『鴉』揀去,而成爲『羣衆』中的一隻鳥。」
「愛莉莎!」
在我的問題之後,她就像是放棄了一般笑着開口對我說:
就是當友月絆住那些傢伙的時候……以這隻右手將愛莉莎解救出來。
「我的名字——叫做『雀』,是由烏鴉所養育長大的黑色小麻雀。雖然我改變了說話的方式……不過我相信你一定還記得我的事情吧?」
我連忙往樓梯下方一瞥,在厚厚的人牆之中,友月和冬上正互相對峙。不知道是受到了什麼攻擊,友月膝蓋一彎、跪了下去。而後,從她的身體上就開始飄出瞭如同黑霧一般的東西。
「整個作用機制就是像這個樣子——就如同你所『能夠看到』的一樣,其實是很無聊的。即使是她因爲一時迷惑而繞了一些遠路……但是,最後的命運是絕對不會改變的。」
現在的情況應該是全部都如同她所預期的一般在進行着,但她卻不知爲何,用聽起來有哪裏不如己意的語調呢喃着。
「不可以……不可以,友月!」
我大叫着。可是我的身體再度碰的一下,又被觸手所擊中,滾回了剛開始站的位置。
「唔……哇啊!」
因爲這一次我根本來不及防禦就被擊中,所以我的視野不斷搖晃、意識也開始變得朦朧。
「啓介哥,已經沒有用了。我曾經給過你們機會,但是你們卻沒有能夠加以活用、找到生路,你們沒有辦法阻止我。現在,一切都即將結束,你就乖乖地——在這裏接受你的命運吧!」
我感覺到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接近我……血腥味變得相當濃厚。我到現在還是沒有辦法站起來,腦中已經出現了死亡的預感。
難道所有的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嗎?
我不要……!
我將力量灌注到我的右手,我絕對不能夠允許自己——在什麼都沒有做的情況之下,就這樣死去。
至少我要到愛莉莎那邊——只要我有力量……!
『——呼喚我——!』
我記得……我曾經聽過這樣的聲音。
就這樣,突然之間,我原本應該不能夠抓住任何東西的右手,開始出現了觸感。這種像是被一隻柔軟的小手握着的感覺,就好像是——
「由衣……?」
在我朦朧的視線中,出現了白色的世界,以及妹妹的身影……就彷彿是昨夜所看到的夢境的延續——
『如果你想要力量的話——這裏就有!我會幫你與之取得「聯繫」的……』
由衣的聲音再次響起,我的眼前出現了在黑暗之中發着光的獠牙之門。在重疊的景色之中,那個比現實更加來得真實、高高聳立的門扉,讓我的背脊不由得顫抖了起來。
「你、看你做了什麼好事!啓介哥!」
右手臂的『感覺』整個膨脹了起來。雖然在外觀上沒有什麼改變,手臂也沒有變化成如同狼的下顎一般大大張開的樣子,但是——我感覺到了!現在,我的手臂已經形成了巨大的『牙』,在右手的周圍部分可以看到淡淡的影子,就像海市蜃樓一般搖曳着。可以讓人很清楚地知道——這個影子就是輪廓。
我先是以手擦拭着垂落下來的血水滴,再一邊按着刺痛不已的頭部,往上看着冬上雪繪——那個手腕一邊流着血,一邊以冰冷的眼神瞪視着我的女生。
我想要的並不是像這樣子的力量,我所祈禱的對象並不是像這樣子的神明——!
……冬上同學,我終於——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了。我對於你的感情既不是憎恨、也沒有後悔,更不是——哀憐。
那並不是放棄了的笑容,爲什麼呢?因爲現在那門扉——正在我的內側!
*
我明明就看得到,爲什麼聲音卻到不了呢?是因爲那個人在妨礙我嗎?還是——因爲我「變」了呢?
還是不行——還是到達不了!
「是的——所以我只需要……『憤怒』就可以了!」
那純黑色的濁流依然渴望侵入我、與我合而爲一,然而我卻無視於它的存在繼續祈願。把我的心……與之重疊!
噗哧!
那赤紅色的、那高強的、那威猛無比……而且充滿哀憐的……我的神啊!那位跟我極爲相似的孤獨之王。
憤怒的感覺充塞了我的內心,而就在這一瞬間——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夾縫,阻擋星辰的牙之門,禁閉青空的天之牢……」
你膽敢害我受傷,而且還企圖對他——竟然敢對那個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造成傷害!
來吧!在與你相應的——名字之下!
如同拳頭大小的冰塊不斷飛來,擊中了我的頭,讓我跪了下來。
「唔……!」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凍結標本!」
她似乎有些害怕,和我隔開了距離,人牆也開始往外擴大。
我把右手往門伸出……開始編織起話語——
我睜開眼睛,用盡全身的力量大叫,將『力量』隨着我的感情爆發出來——
然而,如果我只是像以前一樣憎恨一切的話——那我就只會被那個人乘虛而入。可是……如果要我就這樣被解決掉,那還不如……
我聽從由衣所說的,用言語開始編織起一個形式,模仿着愛莉莎的咒文開始呼喚。
我想起了昨天見到的夢……那個在將我包圍、意圖入侵我的黑色濁流彼方,在牆垣之間所見到的赤紅景色。
同時也是給予我痛苦,以惡意對付我的敵人。
『所以——呼喚我!用「形式」、用「思念」……把你的「願望」傳達過來!』
可是,我還是能夠明白,現在的狀況並非依照我們原本的作戰計劃進行着,就算我想要去救他,但是在現在的狀態下也是不可能的。
我的耳中聽到了啓介同學的聲音——還有他的悲鳴。我抬頭往樓梯上方看去,他似乎被什麼如同鞭子一般的東西擊中,正往內側滾去。因爲樓梯很陡,從這裏沒有辦法一眼完全看清在五樓的廣場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啊唔——!」
我——笑了出來。
我握住的部分消失了,血水滴在發出如同哀鳴般異樣叫聲的同時,也停止了前進。
「貪食魔狼!」
我在形式之中加入了思念,把它交織進去。只要再一點點,真的只要再一點——就能夠到達了!
我把眼睛閉了起來,再一次進行祈禱——約束着我身上不斷髮散而出的感情,向着在黑色牆壁的彼方……進行呼喚!
「你怎麼了,友月同學?你剛纔不是還在高談闊論,說什麼自己絕不會輸的嗎?」
站立於瓦礫街頭上的紅色巨人——在壞滅的世界中嘆息着的王者。
可是現在,不論我怎麼樣請求,黑色的牆壁都一直阻擋在我們之間。
以前曾經是很簡單的,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夠感覺到祂的存在是那麼地靠近。
『——————咿咿咿咿——!』
「我只不過是——喂飢餓的狼……一點喫的東西罷了。」
現在可不是什麼我可以失敗……的時候啊!
就這樣,我的手指尖端——終於接觸到了,接觸到了自門的內側所滿溢而出的——虛無。
伸長着意識、擴展着心靈——我祈願着。
我非常地焦急,再度開始祈禱。
我努力拒絕着想要闖入我身體裏的、那邪惡又糟糕的意識,將之逼退回去。
我理解了自己所該做的事。不知道什麼時候,愛莉莎曾經說過——
轟!
我大叫着——叫出那能夠入侵現實、顛覆一切的咒語,扣下那可以讓奇蹟現實化的板機。
慘了,接下來的攻擊可是完全認真的——!
她在怪物的後頭開始動搖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
陽名用乍聽之下似乎相當溫柔的口氣這樣告訴我。不過,我纔不會把什麼遺言說出口呢!我現在出聲說着的,乃是我爲了求取力量而提出願望的話語——
魔術是——可以創造的。
她在這麼說完之後,就一邊把血甩到我的腳下,一邊開始詠唱起了咒文。
*
該不會現在的正是——爲什麼呢?
「凍結標本!」
我以海市蜃樓般的手——一把抓住迫近在我眼前的觸手。
冰礫隨着她的手一揮,立刻就飛了過來。在此同時,原本灑在地面上的血痕也開始生成了冰柱,不斷地伸展、迫近,即將把我貫穿。
那並不是憎恨!我現在就要把這種微不足道的東西化爲灰燼——
「——你現在的眼神非常好!讓我非常、非常地害怕唷!友月同學,你等着看我——超越這個眼神吧!」
爲什麼……爲什麼我們無法取得聯繫呢?如果那個人——陣還存在的話,那我們應該還是可以互相聯繫纔對呀!
我到底——在做些什麼呢?
這時候……我注意到了!我想起來了!現在的我所欠缺的……到底是什麼呢?以往那幾乎要把我的心燃燒殆盡的那種滾燙的情感……到底是什麼呢?
「尖銳的牙啊,撕裂這個世界!以那無底之口將一切全部吞下吧!」
我一邊搖晃着站起來,一邊這麼告訴她:
我——向神祈禱着。
對啊……如果自己沒有力量的話,把其它力量借來不就好了!因爲對我來說,我可是有着「緊緊相系」的羈絆。
不對!
景色在一瞬間彈開。就在我接觸到的那一瞬間,門扉消失了,原本像是兩張重疊而成的景色,如今只留下現實的那一面——在我右手前端的,正是那巨大的血水滴,它正爲了要把我當作糧食而生出了粗大的觸手。
「啓介哥,你還在那邊碎碎念些什麼呀?你如果想要留下遺言的話,就請你清楚地說出來,對我來說——我會把它視爲『第一個』成爲我朋友的人所留下的話語,不論到什麼時候,我都會好好記住的。」
磅!
憤怒的悲嘆聲一把扯破了黑暗——赤紅色的光輝從我的眼瞼內側開始滿溢了出來。
「唔!」
突然之間,原本在我右手前方的門突然往我靠近。另一方面,已然迫近我身邊的死亡威脅,也同樣在重疊的景色中縮短了距離,只不過我沒有時間在意這種事。
我聽到了……『悲嘆』。
「——不可以的,友月!嗚啊!」
我很生氣,對沒有辦法遵守和他所立下約定的自己而生氣。
自我的心底捲起了一陣憎恨的情緒,而就像是與之對應一般,那股黑色力量的本流也開始流入我的心中。於是,就像是從我身體裏頭滿溢而出一般,黑色的霧氣滿布着四周。
「飢餓的、兇猛的、狂暴的——永遠無法被滿足的……魔性之狼……」
「陽名……不好意思,我讓你失望了。不過,『戰鬥』現在纔開始,我一定會好好地——阻止你的!」
就在我如此宣示的瞬間——從樓梯下升起了赤紅的、熾熱的火柱。
*
轟!
我的眼前出現了火焰的漩渦,將所有射來的冰礫、還有銳利的冰柱全都在接觸到我之前加以蒸發。
我終於理解了,憤怒和憎恨是不一樣的——它們雖然很接近,但卻是相異的東西。因爲罪惡感的關係,過去把自己的心隱蔽起來的我,將憤怒加以沉澱,最後變成了憎恨,而忘卻瞭如何燃燒自己的心。
「我……終於——想起一切了!」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終於開始認真了嗎?很好,我就是在等着你這麼做,這下子我就不必手下留情了——全體注意,開始詠唱咒文!」
冬上雪繪這樣叫着,於是圍在我周圍的人們——開始用牙齒咬着手指、或是用指甲劃開皮膚……總之就是用各種可以想到的方法傷害着自己。
「俯視萬物的黑色羽翼、青色眼眸,奪取一切的血染之鴉,您所給予的乃是絕望……隨之凍結的空殼呈現掠奪的——」
咒文唱和着,恐怕目前所有人都對着我準備施予最後致死的一擊吧,光靠我的祈禱——也就是未定義魔術的程度,恐怕無法和他們對抗也說不定。
既然這樣——
『掠奪就是幸福。在滿是令人暈眩的血紅深處,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顫抖。毀滅希望的悲傷之王——』
我開始在心中編織起咒文,我可以感覺到自己並沒有出聲的必要……因爲我們是如此地接近,我能夠理解這些憤怒和悲嘆,因爲我們的心是互相重疊着的。
『在顫抖、口出惡言當中,依然不忘卻逝去的日子,在永劫中所苦的人啊——將你的憤怒與悲嘆託付於我,讓我代替汝揮下赤紅之劍吧——』
當我將三節的咒文整個組織完畢的同時,他們的魔術也即將完成——
「凍結標本!」
血之雨化成了冰箭、冰礫、還有冰槍,紛紛往我的方向落下,此外更有不少的冰逐漸往我的方向凍結而來,成爲足以把我壓垮的冰塊。光是這些東西,看來只靠一次的火焰並沒有辦法完全溶化。
不過,我並不想要——認輸!
「嘆息炎劍!」
在聲音的引導之下,力量隨之具象化——在我的右手上出現了一把纏繞着火焰的巨劍。那彷彿由什麼巨大的生物骨骸所削制而成的寬幅曲刀,雖然怎麼看都不像是我那纖細的手臂所能夠揮動的東西——但我卻絲毫感覺不到它的重量。
她以如同被鬼附身一般的恐怖聲音大叫着。不過我已經不再害怕,我也伴隨着我的『憤怒』大叫回去:
我專心一意地舞動着手臂,把所有殺到我眼前的觸手一一消滅,一次又一次地把我的右手擊打在怪物的本體之上。
要讓這傢伙出現,並沒有固定的話語,因此我毫無疑惑地繼續着我的『咒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雙劍交合的瞬間,立刻產生了猛烈的水蒸氣,一時之間奪取了我的視野。可是我的手上受到了壓力,這代表着她手上的冰之劍並沒有在一瞬間溶解,正向着我這邊壓迫而來。
「……既任性又厚臉皮、老是自顧自的幽靈女!」
斬!
『——你不要忘了,啓介!我們是「緊緊相系」着的。』
詠唱開始了。這對我來說,簡直就像是在等死前的倒數讀秒一般。
「我……我也絕對不會——輸給你!」
黑色的人形瞪視着我……雖然對方並沒有真的眼晴,但是我確實如此感受到了。
我一邊衝向顫動着身體的血之怪物,一邊舉起我的右手。
「陽名,看來現在的狀況並沒有完全依照你所設定的方向進行……這下子就真的如你所願了——」
我一揮動這把巨劍,立刻散發出無比的熱波,將四面八方迫近而來的冰之兇器完全溶解,或是改變軌道將之彈飛而去,甚至它所發出的餘波風壓還直接吹倒了人牆。炎劍的熱風直接燃燒着敵人的精神,讓已然倒地的那些信徒們毫無例外地喪失了氣力。
「呵、呵呵,友月同學,這個魔法……是和將血變成冰那種完全相同的,但是效果並不只是一瞬間。因爲我仍然持續在生成冰……只要我還繼續在支付『代價』,它就能夠一直維持下去!你的劍也是這樣子的,不是嗎?」
「如我所願?你以爲我還有其它的願望嗎?我的願望只有一個,就是讓我的哥哥再次誕生於世。除此之外——別無他願。而且……雖然現在的狀況超出我的預期,但從結果上來說是剛剛好的,既然她已經不再是哥哥的上位同調者,那就再也沒有其它的牽絆,我現在可以進行最後的儀式……可以把哥哥的全部『呼喚』過來了!」
在我眼前的是巨大的赤紅色牆壁,而在它的那一頭——則有包着那傢伙的水晶柱。
還記得我們相會的那天,她伸出的右手與我的左手相互重疊,那是非常不恰當的握手力式。
已經沒有退路了,我只能舉起右手擋下這股濁流,意圖以那巨大的、看不見的手與之一決勝負。然而——
就在這一瞬間,我的眼前溢出了金色的光芒。
*
「回來吧!」
我以身上的肌膚徹底地理解着。
「可是——卻比誰都正直,偶爾也會有些溫柔的地方……大概就是這種感覺的反覆無常的女人!你如果聽得到的話,就趕快給我滾出來!你這個大笨蛋——!」
在血水滴上好不容易開的洞穴,幾乎一下子又立刻再生,但就在我一次又一次地反覆這麼做之後,整體似乎看來真的變小了一些。
「——哥哥,你的肚子餓了吧?對不起,沒有辦法給你足夠的身體……不過,不要緊的!因爲糧食就在旁邊,你就去把他們全部都喫掉吧!首先,先從妨礙我們的人——也就是當初消滅了你的啓介哥開始,把他們都消滅掉吧!」
抓狂的陣咆哮着,接着在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個黑點,黑點的周圍一下子出現了龜裂,就像是空間即將崩壞一般,從中溢出了黑流……全數朝着我而來。
正如她所說的,在讓這把劍具象化的時間裏,自己的心會一直被削弱,如今也正在持續磨耗着精神上的力量。要是一旦超越了自己的極限,我想我應該會立刻昏倒纔對……!
史巴洛——不,陽名呆呆地看着冒出的火焰。
就在努力防制着濁流的右手旁邊——我舉起了左手,同時大叫着。雖然我很清楚自己現在正在做愚蠢的事,但是現在根本管不了這麼多了。
她把手沉入血水滴之中,然後從這個部分開始,原本赤紅色的血就開始逐漸染黑,血水滴的表面開始動搖。
該不會——她還要使出更進一步的魔術吧?即使是現在,我都已經被逼得步步後退了……
「這個不知世事又頑固,只會用命令的口氣,自以爲是又得理不饒人,老是飛在天上,沒有常識的人!」
咚、咚、咚!
「我會阻止一切的!我會用這隻手把這個傢伙一滴也不剩地全部喫光光!」
「侵略冰原!」
這個傢伙——已經完全抓狂了!雖說如此……但這一定就是陣不會錯的!
對了,首先要把你搶回來!
在這隻手上,是不是也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聯繫着我們呢——?
「怎麼會這樣——」
「要不要我告訴你,爲什麼我要從世界各地將哥哥的同調者集結而來呢?因爲他們完全是以『糧食』的身分被呼喚而來的,他們就是得以讓血水滴——也就是哥哥的身體能夠成長的最佳餌食。因爲友月同學把這條通路阻塞住,所以不管我怎麼努力,還是隻能把一半左右的人聚集到這裏來……但是,現在已經沒有這個限制了!來吧,將這些——」
……剩下的,就只有頭上的巨大冰塊了。
原來如此……友月並沒有輸給陣對吧!
「看來這隻手臂……比我想象中還要來得麻煩——這孩子花了這麼多天才好不容易集到的血液,就這樣浪費了!像這種如同魔狼一般的恆長型魔術——確實,如果天牢是第四位的高次元存在的話,那在理論上是可以使用這樣的魔術沒錯……不過我還是喫了一驚。這對這孩子的負荷確實有些重……」
我們兩人就在不斷衝擊出的水蒸氣包圍下隱去了身影,而在其中,我以雙手緊握着炎劍,進行着我的『戰鬥』——
突然,我想起了愛莉莎對我揮舞着左手的樣子——
「——你在發抖對吧……因爲你的身體被毫不留情地撕裂扒開,所以有點失去了平衡對吧?沒辦法,雖然早了一點,但我還是把我的碎片——也就是哥哥的核,還給你吧!」
我看着平常幾乎派不上什麼用場的左手——和右手不同,我的左手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纔對,可是——對了!這隻手也有它的意義在,因爲這是和愛莉莎「相互聯繫」的手。
「愛莉莎——!」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
「可惡————!」
她的聲音在厚重的水蒸氣彼方響起。
咻!
「首先還是把多餘的東西丟出來吧!」
緊緊相系……着?該不會——可是……
似乎是在回應着她所說的話,血水滴從內側把愛莉莎的水晶吐了出來。
糟了——只有她一個人使用了不同的魔術!
她高舉的手中出現了並不輸給我的巨大冰劍,順勢用力揮舞了下來。
慘了!
『咿——————————!』
我並沒有——忘記。可是現在……這句話所代表的另一個意義,在我的腦中迴響了起來。
「所以——這是我們力量的比較!劍先消失的那一方就會死——這是很單純明快的決鬥吧?而我當然一定會——勝過友月同學的!」
「你以爲我會讓你做——這種事情嗎!」
「嗚!請你不要——隨便妨礙我!」
血水滴在發出咚的一聲之後向後彈去,在陽名的旁邊着地。
陽名一邊以不具感情的聲音說着,一邊舉起手來。
雖然我反射性地想要逃跑,但還是強迫自己的腳勉強往前走了出去——向着怪物而去。雖然我可以在緊抓之後讓正面的觸手消失,但還是有如被它抱入了懷中。
我把劍往上一揮,巨大的冰塊立刻一刀兩斷,避開了我的身體落至地面。
血水滴痛苦得鳴叫出聲。但我依然站在它的身前舞動着右手——
我看着在陽名腳下滾動着的愛莉莎的水晶柱,不由得咬牙切齒。
『哦哦哦————哦——哦————!』
『咕哦——!』
比剛纔更接近於『聲音』的跑哮轟然響着,它的樣子——已經呈現出扭曲的人形。只不過比剛纔的陽名來得更大,尚未定型的表面不斷蠢動着。
隨着黑色的侵蝕不斷進行,陽名的身體也開始逐漸萎縮——回到了原本幼小的姿態。然而,取而代之地,血水滴完全被染成黑色、逐漸地膨脹,形狀也開始扭曲。
用不斷晃動的影之臂——也就是魔狼之牙撕裂它的軀體。
隨着這句吼叫聲,血水滴伸出了無數的觸手向我而來。
沒錯,就是這個看似冷漠,其實是一個大好人的——
滋——!
可……惡!
「沒有用的!不管再怎麼像芬里爾,你的那個都只不過是模仿而來的『魔術』而已,和消滅哥哥當時那個真正的牙的程度還差得遠呢!所以,你是不可能與『魔法』爲敵的。不過話說回來,你能夠持續撐在這裏已經很了不起了,對此我給你優異的評價,並且親自以我的手爲你獻上最後的結束。」
她揮舞着雙手大叫着:
「呀!」
她以顫抖的聲音大叫着、大笑着。
那傢伙曾經說過:我這樣就欠她一次了,既然這樣,我就一定得還這個人情纔行呀!
「俯視萬物的黑色羽翼、青色眼眸,奪取一切的血染之鴉,您所給予的乃是絕望——」
我的願望實現了,也取得了力量……可是,即使是這樣還是不夠嗎?
吹到我臉上的是恐怖的殺意,然後是充滿了憎恨的聲音。
解決了——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在我的眼角里突然捕捉到正向我這邊奔馳而來的冬上雪繪。她很可能是以其它的信徒作爲盾牌,現在看起來毫髮無傷。
這是怎麼回事——居然沒有辦法握住!
她一邊如此呢喃,一邊撫摸着血水滴。
我伸長了那如同海市蜃樓一般的手臂,向怪物的中心撲抓過去,不過依然抅不到。
就在它的大小即將難以包裹住水晶柱的時候,在我的後頭響起了一個聲音——
「沒想到……她居然完全拒絕了哥哥……自己切斷了同調,而和不同的高次元存在取得聯繫——」
雖然我想要緊緊抓住,但是手指卻沒有辦法如我所想的繼續行動,就如同自內側產生了抵抗的力量一般。
*
炎與冰的對抗仍然持續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冬上雪繪的劍往我壓了下來,這並不是腕力大小的差異問題,而是冰開始往火焰的方向入侵了。
「——友月同學,我會……勝利的!我……絕對不會成爲——失敗者!」
「爲什麼你要……做到這種地步——?」
我對着自水蒸氣的另一邊傳來的她的聲音中、感覺到了除了憎恨之外的其它東西,因而出聲詢問。
「如果我不能夠一直站在『上面』的話,那可不行!一旦落到了『下面』,就什麼都沒有了!我和你不一樣!和那個具有不可動搖的所有的你……是不一樣的!」
「——不可動搖的……所有?」
「『出身於』富裕之家的你,就算不用做些什麼,也可以站在比較高的地方,更何況你居然還一副好像什麼都沒有一樣,裝得好像是個什麼脆弱的存在一般!魔法什麼的還是其次,對我來說,根本是打從一開始就看你不順眼了!」
這番話語裏頭充滿了翻騰的怒氣。
「你不要說這些——自以爲是的話!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你知道我生在這個家裏頭,是多麼的不幸嗎?」
冰冷的病房天花板、還有叔父的臉孔,如同閃光一般在我的腦海裏跳動着。
「那麼,友月同學你又知道了我的——不幸嗎?乍看之下,我的『家』也是相當有錢,可是我卻不是『生於其中』。對沒有小孩的他們來說,我只是爲了將來的一個『投資』、只是養子的其中之一而已!只要一出問題——就立刻被拋棄……!」
我終於知道了……爲什麼自從她入院之後,她的家人一直沒有來探望的原因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一直到現在才知道這件事。我不會說這樣的你就比我來得更不幸!總之,我是絕不會讓你否定我之前曾受到的——所有滋味!」
我把力量從心底的深處不斷擠出、用力大叫着。火焰的勢力立刻擴張,在一瞬間吹飛了大量的水蒸氣。
隔着兩支不同的劍,我和她的視線交會,她的臉已是一陣青一陣白,應該是她的心已經快要到達極限了吧?因此,肉體也開始變得憔悴。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到了她的『代價』。
「冬上同學——你的血……」
我大聲叫出這女孩的名字。
轟!
我的左手——和那傢伙……
正如她所說的,那個封住愛莉莎身體的水晶確實就在她的腳下。
「驅逐絕望!」
「哥哥!」
「呀——————!」
兩人的咒文清晰而不混淆地,自兩邊傳入了我的耳中。
陣的殘骸變成光的粒子——彈飛了出去。
啪哩————!
這樣子是——不行的!
在愛莉莎的身前出現的是金色的光,而在陽名的身前顯現的則是黑色的漩渦。
「不是的!」
我一邊撐着,一邊努力思考。
陽名嚴厲拒絕着愛莉莎所說的話,高舉着手臂。
「呵呵……我啊,可不是一個甘於當個敗者的人唷!你確定把像我這麼危險的人放着不殺掉也沒有關係嗎?啊——還是說,你又想要再把我關回醫院去了嗎?」
我一定要以對我來說……真正獲得勝利的意義來取勝纔行!
「是啊,我想大概是不太夠了吧!不過——你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
啪擦!
*

兩人放出了金色與黑色的光輝——
「——啓介,我終於認清在你的心目中,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了!你之後可得要好好覺悟纔行!」
我把殘存的精神全部灌注其中,讓劍熊熊地燃燒起來。
「誰知道,我也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啊!不過——既然我已經出現在這裏,就不會再讓你爲所欲爲了!」
愛莉莎對着我叫着。我點了點頭,加強了右手的力量。
「你說這種東西是……魔法?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這種只能和魔術鬥個旗鼓相當的東西?我話先說在前頭,這東西可不是陣,只不過是個殘骸而已!它的力量遠遠不及,就算你再怎麼讓它成長好了,那傢伙也不可能會回來的!我想這種事情,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不,就算是心也能夠回來好了——那一定……也是別人了……」
「——深藍之海,流光之連,來自遠方天空的星之龍,讓我的願望流轉——」
我把情感一口氣爆發,盡全力揮起了手上的劍。
「啊啊,我知道了!」
「呼、哈、哈……!」
「啓介,快『抓住』它!」
隨着尖銳的響聲,冰劍折成兩半。接着,炎之劍就直接順勢迫近對方,就在即將把她的身體跟着砍成兩半之前——一切回覆成了幻影。
「你覺得在沒有魔法的情況下,也能夠贏過我是嗎?」
「不,既然你已經恢復了健康,看你是要出院還是想怎麼樣都可以。即使你還想要再次跟我『對戰』……我也是不會輸的。」
「我的身體……沒有辦法動了,感覺上就像是麻痹了一般……好奇怪。大概是……嚴重貧血了吧?我已經——輸了嗎?」
如同爲了要追上勢力大增的火焰一般,冰的再生速度也提高了。
「你不要搞錯了,我已經不會再爲了復仇而拜託我的神了。」
像是喫了一驚的愛莉莎對着我微笑,接着就完全實體化,站在我的眼前。
啪當——————!
「是的。是我……勝利了。」
「俯視萬物的黑色羽翼、青色眼眸,奪取一切的血染之鴉,您所給予的乃是絕望——」
「哈哈……啊哈哈哈……我輸了!這樣啊——我又再度成爲敗者了。而且……現在我可以感覺到……『力量』已經消失,已經……沒有辦法了!對了,你爲什麼不直接就這麼把我砍成兩半呢?如果你那麼做的話——我會比較輕鬆的……」
「哈、哈哈……你說這什麼話?就算是加上你好了,我哥哥的『魔法』可是——」
「終極閃電!」
確實緊緊地相互連繫着。
「絕不會有這種事情!哥哥一定會再次復活的!只要將同調者的精神和血加在一起的話,就一定能夠具有知性——」
「什麼!」
我的勝利方法——就是必須要把她的劍打碎纔行!
愛莉莎的聲音清爽地流了過來。
在光輝之中不斷飛舞着的長髮、那奇特無比的服裝、小巧纖細的身體——還有半透明可以直接穿過的姿態。
對於這個問題,我搖了搖頭:
「————!」
我用力緊握住手上的劍。
她像自言自語一般碎念着。
『啊啊啊啊啊————————!』
我往下看着倒在地上的冬上雪繪,仰望着的她正癡癡地看着天空。
大爲燃燒且放出光芒的火焰將冰之劍侵蝕出了一個缺口。她不由得大驚失色,就在想要讓更多的冰生成的時候——
「真是的!我沒想到你居然會用這麼亂來的方式把我救出來……虧我還很期待你能早點發現我們兩個之間的聯繫——沒想到你居然這麼強硬地把我『呼喚』出來。」
「只有召喚……精神出來嗎?不,這是不可能的。如果這種事情是可行的話——那愛莉莎簡直就是……!」
我再次把力量灌注到原本已經被不斷擠壓而後退的腳步上,往前走了一步。
陽名的黑暗與陣的濁流合體,在我的右手前變成了難以防禦的巨大瀑布襲來。
這麼說完之後,愛莉莎就對着我還在不斷努力對抗的黑色濁流舉起了雙手。
「如果把你殺掉的話——那就是我的失敗了!所以……」
「怎麼會——這是不可能的!因爲……她的身體明明就在這裏——!」
在我這麼告知之後,她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陽名的聲音凜然地響着。
然而,膨大的金色光芒卻將之覆蓋、阻擋了它的流動。
而後,最後的一聲——相互重疊。
「慾望、不停作動的腳步,以天空爲目標、不厭下墮……背叛、欺騙,再次重整羽翼,往高處飛昇,不具任何遲疑!讓所有阻擋在前的人、妨礙的東西,全數死去!」
呆然地看着這副光景的陽名也不由得中斷了口中的咒文,大聲叫道:
對於她所說的這些話,愛莉莎只是聳了聳肩:
「——果然,真正具有『力量』的人是不一樣的。沒錯,如果我也有那樣的魔法,即使是我……也是可以做很多事的,應該吧……」
「忘卻了遲疑、彷徨與停止,不斷徘徊於永劫之人……輪迴之命。不斷來回、前往的方向是羣星的盡頭,因開始而存在的終結,不得拒絕、不得反抗、接受吧!」
黑色的身體染上了金色,這是我曾幾何時曾經見過的光景。那傢伙——已經完全粉碎四散了。
我咬緊了牙關,用力緊握下去!
2
因此——
「唔!」
「愛莉莎!」
磅!
我抓住的部分整個崩壞,殘餘的濁流則碎裂四散。接着,原本負責阻擋的金色光芒就化成了箭矢,向着陣突刺而去。
陽名發出了悲鳴,向陣伸出了她的手。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好不容易快要接觸到的時候——
咚!
如果再這樣繼續下去的話,那就傷腦筋了。即使我在長期戰之中得勝,一旦對方超過了極限,也就意味着死亡——那和以精神爲代價的我相比,在『輸了』的意義上是截然不同的。
一直到剛纔爲止,原本具有恐怖抵抗力量的濁流,如今卻可以緩緩感到被手指卡了進去,手感完全不一樣。似乎是——變得較爲清脆了。
在愛莉莎開始詠唱的同時,陽名也開始編織起話語:
愛莉莎搖了搖頭。
「要來了哦——啓介!在我詠唱結束之前,請你掩護我。」
金色的光芒形成了人的形狀,用不太高興的語氣對着我說:
「哦哦哦哦——!」
她用無懼的笑容,瞪着我說道。
「我是不會輸給你的。」
就在我當仁不讓地這麼回答之後,她大笑了起來——
「啊哈哈!你真是個笨蛋!我倒是沒想到——你會是個這麼有趣的人。」
她的身體一邊顫抖着,一邊笑個不停,用已然取回力量的眼眸看着我說:
「那麼,我現在就要對你……說出失敗者一定要說的爛臺詞——我,『下一次』絕對不會輸的!你就洗好脖子等着吧!」
這麼說完之後,大概是力氣全部都用盡了吧……她就這樣突然昏了過去。
對於這樣的她,我在堅強地回了一個笑容之後,小聲地呢喃着:
「真有你的!」
*
「啊啊……哥哥——」
我們往一邊緊抱着光的碎片、一邊跪倒在地上的陽名走過去。
「這一次陣真的已經完全被消滅了——你還是放棄吧!」
愛莉莎這麼告知之後,陽名的肩膀整個顫抖了起來。
「陽名,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已經阻止了你,自此之後——你已經可以不需要……再去實現這個願望了。」
因爲我說的這句話,她拾起了頭。
「結束……了?那我的……我的哥哥……我的哥哥他不就——不要啊——!」
她抱着頭狂叫着。
「陽名!」
我慌忙地把手搭在他的雙肩上,繼續說道:
「這樣就好了!陽名你只是——沒有辦法阻止而已……因爲對你來說,哥哥是非常重要的!」
這句話讓她的身體抖動了一下,接着——
「要我恨啓介哥……?」
「咦?」
「來了嗎——?」
兩個人慌慌忙忙地開始在附近尋找,但是卻怎麼找也找不到。
陽名的臉上浮現了苦笑,倒在我的胸膛之中。
愛莉莎大叫着,我也連忙看向四周,然而,直到剛纔都一直還倒在旁邊的水晶柱,已然消失了蹤影。
在車站大樓上,愛莉莎悲痛的叫聲不斷迴盪着。
在這麼說完之後,她就拉長了背脊,輕輕地拍了拍我的頭。
愛莉莎在聽完我說的話之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可是——可是、可是!」
一次又一次……
「唔!」
「這樣啊,無所謂,這樣很好。本來,如果『雀』能夠成功的話,就只是僥倖的程度,她墜落下去也無所謂。就算是失去了『鴉』的殘骸,對計劃也沒有任何影響,這樣也算這些傢伙達到了他們所應該有的功效吧。」
這大概是在方舟裏頭的習慣吧?我沒有辦法,只有接受,但總覺得似乎帶了一點不好意思的感覺。
「是的,被列爲最優先事項的『交信』已經成功了。不過,除了『方舟之姬』的身體已經確保了之外,『雀』已經墜落了。」
在天空好不容易開始明亮起來的車站大樓前,站着一名男子。
瘦小男子以沙啞的聲音詢問道。
她掙開了我的手臂,以拳頭擊打着我的胸膛。
可是,愛莉莎說的話卻在此突然中斷。
「嗯?在你這麼努力之後,只是給你一點褒獎啊,你不知道嗎?」
原本在我的手臂環抱之下掙扎亂動着的陽名停止了動作。
「嗯,你要把這樣的思念丟出去——把它一掃而空。以陽名你的狀況來說,剛好就有一個不錯的對象!像是這一次——把陣殺掉的就是我。所以拜託你,就請你恨我吧!」
「說的也是,因爲她在陣的魔術裏頭似乎不光是使用精神,還加上血液做爲代價,使出了那樣的魔術之後,會貧血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話說回來,啓介,你這樣真的可以嗎?施與最後一擊的其實是我,但你卻把它全部都攬了下來……」
「……啊啊啊啊啊——————!」
「沒關係的!而且,這一次雖然是陣,但卻又不是陣,而只是一個空殼。真正的他就是被我所殺的!那時候的我,是在充分理解了將要揹負着死亡,才舉起右手的,所以這樣——就好了。」
在小聲地這麼呢喃之後,他閉上了眼睛。
男子自言自語道。接着,不知何時,房間裏出現了另一名男子。就像是影片快轉一般地不自然,卻又像是理所當然般地存在。
「那也沒關係。不過,我也一樣不會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後悔,雖然我讓你恨我,不過我是不會負這個責任的。」
關於這個問題,歐魯在停了一拍之後回答道:
完全無視於在一個沒有門扉的房間中的——這樣的矛盾而存在着。
「是啊,要我再說一次嗎?陣——是被我殺害的。」
陽名她一邊哭着、一邊強忍着悲傷捶打着我,她的每一拳雖然都不重——但是卻讓我很痛。
「我怎麼會知道!你不要問我這種事情!」
「真是的——如果是我的話,我還覺得你比較令人擔心呢!不過,算了……反正我也知道你就是這樣的人,真是拿你沒辦法……」
「不見了!」
「她似乎……昏了過去……」
「陽名你曾經說過,雖然我把陣消滅了,但是你並不恨我對吧?可是,你恨我也沒有關係,不——應該說,你不恨我不行!如果你覺得是自己的錯,這樣的思念將會無處可去,一旦無處可去,就只能夠否定一切發生的事情。我覺得這一點陽名你是錯的!」
「『梟』啊,目的達到了嗎?」
「既然這樣就沒有問題了。那麼,『他』接下來的指示是?」
現在的時刻是頭班電車到達前大約一個小時,當然可以說是毫無人跡。不過,如果要說到會出現在這時候的人物的話,就非這個傢伙莫屬了。
「喂,你的身體跑到哪裏去了?」
「『他』也說了同樣的話。」
兩個人的體格呈現相互的對比。和先前已存在的男子那瘦小的體格相比,之後現身的男子那身材高大、胸肌也很發達的肌肉體格,不正是直到剛纔都還在車站前的男子嗎?
「——真是個任意妄爲的人啊,這下子我就更恨你了!」
在我接住她的身體之後,在一旁的愛莉莎這樣告訴我。
這名被稱爲梟,也就是歐魯的男子點了點頭。
「怎麼了?」
突然,他像是聽到了什麼聲音一樣,抬頭望向天空。
沒有錯,他是在這個地方爲人熟知的人物,就是每天不厭其煩地持續進行着荒唐無稽演說的男子,同時也是自稱爲『黑血之徒』這個集團組織中,身爲領導階層的一名壯漢。
「我是——錯的?」
我緊緊擁抱着不斷搖着頭的她。
「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啓介哥了!」
而現在,在這個狹窄的空間巾,只有一名男子正舉着蠟燭站立於其中。
「指示——把我放在『這邊』。」
這個房間非常地狹小,不,甚至就連是不是能被稱爲房間都很難說。這只不過是一個立方體的空間——以這樣的方式來形容還比較貼近。爲什麼呢,因爲在這裏頭沒有任何像是房間裏頭所應該要有的東西——不管是傢俱、窗戶,甚至連門都沒有。
「搞什麼……到底是跑到哪裏去了嘛!我的身體呀~!」
在你恨自己的那一瞬間,就會被過去所束縛,而沒有辦法行動——這一點我知道得很清楚。
只不過,直到昨天爲止,集結了數也數不清的其它信徒們,今大都已不復存在,只剩下他一個人……就只剩了他一個人站在這裏。
「——了!」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總之,你辛苦了——還有,謝謝你,謝謝你把我救出來。這下子我的身體也——」
最後,聲嘶力竭的她在兩手一起咚地捶打下來之後,說道: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