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選中的過錯，得出的答案

1

睜開眼皮，撬開夢的外殼。

首先映入嚴重的，是發着淡淡綠光的樹木表皮。

「學——長……學……長！」

「啓……哥！」

「啓——介，聽……見嗎？」

微弱的聲音傳進耳朵。儘管很難聽請，但知道那是鶇、陽名還有修拉的聲音。

我轉動眼球，確認周圍的情況。

這裏是個被樹木形成的牆所包圍的狹窄空間，與之前關我的那個夢境牢籠大小沒什麼差別。聲音聽上去是從牆外頭傳來的。

「這裏是……」

如果這次真的醒過來了，那我所處的地方就是現實。恐怕就是……世界樹的內部。鶇她們應該就在這厚厚牆壁的外側。

我已無路可逃，不能早回到夢裏。我，只有前進。

「我沒事！我聽得見！謝謝……後面我自己想辦法！！」

爲了讓外面聽見，我竭力喊起來。隨後我聽到「是——我們等你！」的小聲回應。

雖說要想辦法，但我還不知道怎麼做。不過現在開始輪到我來加油了。因爲鶇他們已經幫我夠多了。

首先是掌握狀況……。

我想動身體，但發現有抵抗。向下看去，只見很多條細細的藤蔓纏住了我的身體。然後在我腳下躺着一個黑髮少女——。

「未由!? 」

我本想伸手，但藤蔓妨礙了我。不過那些藤蔓只是纏着我，並沒有把我綁住。我費力地一根一根解開藤蔓，讓身體恢復自由。然後我蹲下去確認未由的情況。

未由俯身倒在地上，把手放在嘴邊能感受到呼出來的溫熱氣息。她還有呼吸，鶇說的沒錯……未由還活着。

——嗯？怎麼……沒有外傷？

「……沒事的，一下下的話撐過去不成問題。所以啓介，你別胡思亂想」

「嗯……是啊。但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我傷害了未由……招致了這種惡果……讓我負起責任吧」

「你找不到的。我已經與〈樂園守護者〉融爲一體了。簡單說，這棵大樹就是我。然後……愛莉莎原本應該和我一樣，也成爲〈樂園守護者〉的意志」

「要讓愛莉莎放棄無謂的抵抗就只有這麼做了。這個小小空間受愛莉莎支配，我不能出手。要是能下手……你早就死在夢裏了。你不是想保護愛莉莎嗎？那你就——趕緊去死吧」

「不是！那是一瞬假的呢衝動被艾諾克利用導致的。就算心裏有那麼一點點你消失纔好的想法，但那絕對……不可是結論啊！」

看着愛莉莎逐漸被樹化侵蝕的樣子，我喊了出來。愛莉莎每動一下嘴，她身體某處就會發生龜裂，情況已經危急到哪怕眼睛移開一剎那的空隙她就會垮掉。

聽到艾諾克說的話，愛莉莎表情緊繃。

對啊，她應該也在這裏，可我爲什麼沒有注意到呢……，當我看到她——看到愛莉莎已面目全非的身影時，我知道爲什麼了。

「啓介，還是罷手吧。我一旦跟你打起來，用了力量……到時候愛莉莎承受不住就支離破碎了。我可不想殺死愛莉莎」

愛莉莎的話令我渾身顫抖。我只能在她到達極限之前打倒艾諾克。我很想去下這個決心，但——。

當我即將詞窮，無力再勸說愛莉莎時，我背後響起一個微弱的聲音。

「他剛纔說的……是真的嗎？我和他打起來，你就會——」

「快去吧啓介，抓緊時間」

我無言以對。我想不到有什麼辦法推翻愛莉莎的決心。我覺得我怎麼做都贏不了她。

「嗯……是的，理所當然。那麼，愛莉莎同學你和我……有什麼差別？」

「不，啓介什麼錯也沒有。所以……戰鬥吧，戰勝艾諾克」

如果她說的沒錯，那麼她的劍所殺掉的只是流淌在未由身體裏的〈半高次元存在〉的血。未由的身體能力的確在暑假前都與常人無異，也沒用過支配的力量，也並不渴望鮮血。也就是說，未由因爲是後天成爲的混血，所以才保住了一命吧……。

「爭取時間？」

「……那句話，你記住了啊。嗯……我也沒有忘記。所以我相信……就算我絕望了，啓介也不會絕望的。所以我決定了，至少要保護你」

「既然都這樣了，你只有一條路。自我了斷吧」

「怎麼、會……」

我依舊不知道該往哪兒看，總之厲聲問去。

我倒吸一口涼氣，話都沒能講完。

「異界的具現已經攔不住了……這是真的。但是，我強行抑制力量後……能夠延緩完全具現。所以啓介……拜託了。趁這個時候，把艾諾克的天使因子破壞掉」

我拼命地激烈主張，可愛莉莎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馬上就發現……未由沒有死。〈天使王〉之劍輝否定異能之力和魔術。奇美拉0;鵺1;生來就是怪物，所以存在本身被否定，花成了灰。但是……未由覺醒混血之力也是最近的事。我想，我的劍大概把她變回成了普通人類」

「事到如今，〈樂園守護者〉的具現已經攔不住了。滿溢而出的力量會侵蝕、粉碎愛莉莎的肉身。可我不論圈多少次她都不肯聽」

「我一直都在嫉妒愛莉莎同學喔？看到愛莉莎同學總是在啓介同學身邊，我非常羨慕。希望你消失這種想法……數都數不清」

「但、但我用劍砍了你……」

「愛莉莎……你等着我。我——不接受。與其讓你死，還不如我來召喚〈天牢〉。你不用勉強自己抑制〈樂園守護者〉，就放心交給我吧！」

愛莉莎恍然大悟，啞口無言。

「很慘對吧，啓介」

由於與樹同化太嚴重，以至於我沒能馬上辨認出她。

「你們的談話，我中途就在聽了。厭惡過我……所以沒有被保護的資格？爲這點小事就對自己絕望……你真覺得自己是那麼冰清玉潔的人？」

「那是你的結論嗎？是想讓我消失的情緒壓倒其他感情的結果嗎？」

「太好了……我相信，以你一定會回來的」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呆呆杵在原地的時候，不知從哪兒傳來艾諾克的聲音。我思想張望，但這裏只有我們，沒有別人。

「我什麼都沒做，硬要說有誰做了什麼……那就是愛莉莎。她還在強行試圖抑制〈樂園守護者〉的力量。但是〈樂園守護者〉已經過於龐大，不是她的容器所能容納得下。一旦超過容許量，容器就會開始壞掉……。那就是她現在的狀態」

「啓介，這下明白了吧？就是這麼回事……」

我感到不對勁，向未由背上看去。

「……啓、介」

「不對，你要是死了就沒有意義了。我不願失去你們任何一個。我就是爲了這個戰鬥的……我只能爲了這個而戰啊！」

我反問，愛莉莎馬上輕輕點頭。

愛莉莎就像是放棄了活下去。我指着倒在地上的未由，向她極力勸說。但愛莉莎虛弱地笑起來

我逼近愛莉莎跟前，對她大喊。

「就因爲不能原諒自己……就要放棄自己的命嗎？絕望不是終點這話不就是你說的嗎？不要簡簡單單就對自己死心啊！」

「欸……？」

「……謝謝你，啓介。但是，你不用保護我。我厭惡過你珍視的人——厭惡過未由……我沒有被你保護的資格。所以——」

「愛莉莎同學……你是笨蛋啊」

「未由你……在說什麼？」

「未由……」

「我見過了愛莉莎同學你出生長大的〈方舟〉，那裏非常漂亮。所以，我覺得你也一定成長得十分純潔。但相對的……你原本也有許許多多不知道的事情。你只是住在這座城市裏的過程中一點點了解到了，一點點接近我們了，變成像我們一樣的「人」罷了」

愛莉莎的眼睛恢復光芒，我發喫一驚。

「我現在就製造出口，帶上未由出去吧。然後——打倒艾諾克。就像打倒連大那時那樣，和陽名她們齊心協力就一定能贏」

「愛莉莎同學……只是心生嫉妒，冒出一點點不好的想法就絕望的話，這哪裏是「人」啊」

艾諾克的聲音裏透着無語和無耐。

愛莉莎她……全身已經樹化。她皮膚變成樹表皮一樣的深褐色，手和腳與內壁伸出來的綠色藤蔓連在一起。

未由苦笑。

愛莉莎露出困惑的表情問了過去。但未由沒有理會，接着講了下去

未由東倒西歪地一步一步走進我們。

未由背後被〈天使王〉之劍砍中，她制服襯衫上切開的一個大口子便是證據。但制服下面露出的雪白肌膚卻沒有一道傷口。

響起艾諾克疲倦的聲音。

「……就算是阿陽，我還是砍了未由。艾諾克說得對，我在那一瞬間真的想過……未由要是消失纔好。這樣的我已經不能陪在啓介你身邊了。就算未由願意原諒我……我自己也不會原諒自己」

難道愛莉莎只砍了未由的衣服？不……如果是那樣，未由也不會倒下了。那一劍毫無疑問對未由造成了傷害。〈天使王〉之劍應該能將異能之力——將再生能力抹消纔對，所以很難認爲這是自然癒合的結果。

我抓住愛莉莎的肩膀對她講。傳到我手心的是樹皮的粗糙觸感，這觸感令我痛心難忍。

艾諾克訓斥我，但愛莉莎搖搖頭。

「閉嘴！！」

愛莉莎當即答道。

混亂中，我聽到細若蚊蚋的聲音。我喫了一驚抬起頭。

艾諾克這話用的是過去時，這也就表示現在的愛莉莎並非像他說的那樣。

愛莉莎那狀態都已經慘不忍睹了，卻微笑起來。可能是因爲強行讓已經固定的表情動了起來，她的臉上出現了裂紋。

愛莉莎向我投來空洞的目光，悲傷地說道。她的表情已是空空蕩蕩，就和〈天使王〉之劍這段是一樣——只有絕望的神色。

愛莉莎大喊。隨後艾諾克的聲音就變小了，最終沒在出現。但是，愛莉莎的身體同時出現好幾道龜裂。這恐怕是排除艾諾克干涉的代價。

愛莉莎垂下眼睛，艱難地向我懇求。

我茫然自失地問過去。我的腦子裏迴盪着艾諾克說的話。

「咦……？」

「你對愛莉莎做了什麼！」

她的回答很可靠，但我已經知道她正在勉強自己。艾諾克說的恐怕恐怕沒有錯。

我嘗試回憶未由垮下去的瞬間。那時我沒有餘力去確認未由的傷口。但是……在我記憶中的景色裏並沒有「紅色」。我沒有看到血。未由一開始就沒流血嗎？

「你不應該醒。如果你徹底絕望，放棄離開夢境，愛莉莎就不會爭取這無謂的時間了」

艾諾克的勸告堵住了我唯一能想到的選擇。

愛莉莎淡然地講出推測。

「你一定會醒。但要是那時候〈樂園守護者〉完全具現的話，你就要召喚〈天牢〉了。想到這裏，我就決定了……我要留下機會，讓你最後以人類的身份結束一切」

「咦……？啊——」

「什……怎麼能那樣，你的身體怎麼看都撐不住吧！」

「你別灰心啊，未由還活着！瞧，你看得見吧？她沒有像艾諾克說的那樣變成灰，所以你拿自己的命去負責肯定錯了！」

愛莉莎閉上眼睛，開始意念。隨後樹木形成牆壁上開出了一個空洞。洞挺大，就算背上未由，蹲下去勉強能通過。

「既然你都知道，爲什麼還……。未由一定不會恨你。變回成普通人，她應該反而會開心。你根本不需要負什麼責任！」

「愛莉莎同學，你從一開始就這樣……。表裏如一、直來直往、堅強向上……我，曾經很害怕那樣的你。你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人類……就像故事裏的主角一樣……讓我覺得自己完全沒有勝算」

「就算這樣……我還是爭取到了時間」

我還沒來及回頭，愛莉莎已經念出少女的名字。未由手手撐地正想起身。她漆黑的雙眸中煥發強烈的堅毅光輝，狠狠地瞪着愛莉莎。

愛莉莎聲音虛弱地反駁。

「但是……就算這樣，我還是喜歡你，也感謝你那麼多次幫助我。你受傷了我會擔心，你要是死掉我一定非常傷心。所以到頭來……不願意讓你消失的心情佔據上風。愛莉莎同學……你又怎樣呢？」

「我、我也是……不願意你消失啊，未由！比起想讓你消失，我更不願意你消失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愛莉莎……？你怎麼會——」

「你、說什麼——!? 」

愛莉莎愣怔怔地注視未由。

「不行……我不放棄你保持人的身份獲得勝利的希望。啓介，你不能消失。陽名他們……還有爲有都不能沒有你。所以就算要拼命——也應該我先來」

這就是她爭取時間的理由，這就是她殊死抑制〈樂園守護者〉的原因。

愛莉莎沒有移開目光，直直注視着來到身邊的未由，斷定道。

「既然這樣，那有什麼問題呢？人就是又傻又狡猾，所以還是到事情真正無法挽回的時候再去後悔和苦惱吧。我這一生就是這麼走過來的，你也根本沒必要絕望」

未由莞爾薇笑，把手輕輕貼在愛莉莎樹化的臉龐。

「未由……你寬恕我了嗎？我，可以原諒我自己嗎？」

「我可沒那麼高潔願意饒過你。愛莉莎同學自己都不肯原諒自己的話，豈不是顯得我骯髒透頂了」

「……謝謝你，未由」

愛莉莎的臉垂了下去。小小的水珠落到地上，破碎開來——。

2

我千方百計都無法消除愛莉莎的絕望，未由將它否定了。就像用淚水把自責沖刷掉，愛莉莎哭了起來。

但這個時候，愛莉莎身上的細烈風仍在變多，肉身的極限正一點點逼近。

「愛莉莎」

我向她呼喊，她抬頭看我。她的眼睛雖然變得紅腫，但絕望已蕩然無存。

「啓介，怎麼啊？」

「別再抑制〈樂園守護者〉了。繼續勉強下去……你會死的」

我覺得現在的話她會同意，然而事實有違我的預想。

「……對不起，我做不到」

愛莉莎搖了搖頭，表示明確拒絕。

「什……爲什麼啊？難道你還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被保護？」

「不是那樣的。被唯有那麼一說，我發覺對自己死心還爲時過早，所以現在我並沒有輕視自己的性命。但就算這樣……我還是想保護你啊」

愛莉莎露出苦笑說道。她這次的口吻中沒有悲壯，只有堅定的決心，認準了自己該做的事。

「想保護我……？不要這樣……這樣下去，我就保護不了你了！明知會失去你，我還怎麼能戰鬥下去啊！」

「好、好的！」

我清楚認識到，我方纔表白時的決心還是根本半溫不火。因爲答案是錯誤的，我就對前方的未來心灰意冷了。是我放棄了自己的幸福，把做出最準結論的任務扔給了她們。但是，那樣是不行的。

「什、什麼？」

我把對愛莉莎的感情脫口而出。

——怎麼可能啊。

「啓介同學，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就別狡辯了吧。不然……本來該開心的也高興不起來了」

「啓、啓介……你認真的？你真的喜歡我？」

「啓介同學，你說感情的付出不對等……但請不要因爲這種事就放棄。請你更多的愛我……不要輸給我和愛莉莎同學的愛。請你和過去一樣，就算天崩地裂也不要放開我的手」

「愛莉莎、未由……我、我喜歡你、你們！！」

「未、未由……你也聽我說」

一上來就被質問道無法辯解的部分，我語文倫次亂說一通。

「愛莉莎，我喜歡你」

「是的，我認真得一塌糊塗。我想在離你最近的位置，想陪在你身邊，不想讓你被任何人搶走，不想讓你離我遠去。所以……我絕不對不想讓你死。愛莉莎，不要勉強了」

我緊張地反問回去，未由爲圍繞着腦袋，問我

「啊哈哈……羞死人了，都不敢看啓介同學的臉了。嗯……現在的啓介同學沒問題，一定能戰勝愛莉莎同學」

我一遍又一遍想要尋找正確答案，但我的答案不論如何也一直是個錯誤。

未由畏畏縮縮地舉手提問。愛莉莎愣愣的還沒緩過來。

不知有什麼好笑的，未有捂着嘴忍俊不禁。

「……我知道這個「答案」是錯的。你們明明只喜歡上了我一個，其卻說喜歡上了你們兩個。這個樣子感情根本不對等，我辜負了你們的感情。所以我一直不敢說出口，逃避了好久好久」

我鬆開了攥得緊緊的右拳，握住未由的右手。

我毫不猶豫地答道，結果未由接着又問

「纔不一樣。召喚〈天牢〉是未知數，我不一定就變不回人類。但是你這樣下去肯定會死。既然這樣，該怎樣選擇還不清楚嗎？」

「「誒……？」」

「愛莉莎，從最開始一起戰鬥的時候我就憧憬着你。和你在同一屋檐下度過的時光，讓我想要永都陪在你身邊。我發自心底地期盼，想和你永遠並肩偕行。然後我就，想要得到更加更加強韌的牽絆。這種心情，除了「喜歡」沒有詞合適了！」

未由好像被震懾住的樣子，點點頭。

「愛莉莎，你聽我說！」

「……我覺得會」

「……未、由？」

說着，未由向我伸出右手。

我把對未由的感情化作言語。

但是，純粹胡攪蠻纏恐怕不能讓愛莉莎改變主意。只要我還是「現在的我」恐怕就無法說服愛莉莎。

「啓介同學啊，假設你和我與愛莉莎同學之間的一個人交往，到時候會討厭沒有交往的另一個人嗎？」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的，不是的！我、我單純陳述我現在的心情，沒有考慮過以後怎麼做……另外，腳踩兩條船最後關係絕對會破裂——」

因爲，愛莉莎也應該知道我的「存在方式」就是不做選擇。

我強行擠出來的聲音，似是尖叫一般響徹這狹小的空間。

我用嘶啞的聲音也對身旁的未由這樣說道。我目光遊移，不敢和她對視。

我喘着粗氣，肩膀上下起伏，眼睛依次看了看二人的臉。到頭來我所講的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但我必須讓她們知道，我這一廂情願絕不會退讓。不然的話，我怎麼能夠和下定了決心的愛莉莎相互對抗——。

「我不會輕易死掉，我一定會撐到你打倒艾諾克。就算之後我不在了……也沒關係。你不會再空空蕩蕩了。因爲——你還有未由啊」

愛莉莎似是將自己的一切託付出去，娓娓講道。

我最害怕的事就是被愛莉莎和未由討厭。因爲她們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想失去她們。我從頭到尾只能得出錯誤答案，只好裝作沒有發覺自己的感情。

我自己也發覺了。之所以之前從未將它說出口……是因爲我知道那是「錯的」。

我握着未由的手，重新面對愛莉莎。

沒錯，這是我不容掩飾的真心。我喜歡她們，一心一意地喜歡她們兩個，根本沒有餘地讓選與不選或許要去選誰的念頭置喙。

「別、別這樣啊……這種時候別說那種話說啊。因爲我也喜歡你……我不想讓你死，所以我才抑制着〈樂園守護者〉。兩個人說同樣的話是得不出結論的啊」

未由拭去眼角的淚，點點頭，然後把臉垂了下去。

感情不論如何都磨滅不掉。要真是那麼輕易就會動搖的感情，我早就得出正確的答案了。哪怕讓我牆衣和某一位拉開距離，想和她再度牽手的心肯定會一直持續。

「你想腳踩兩條船？」

其實——「答案」早就已經的出來了。

「我想讓你永遠喜歡我……我會盡力試試。我想永遠支撐你」

愛莉莎和未由茫然地凝視着我的臉。我振奮精神，正面回望她們。

我放棄自己的幸福就等於也放棄了未由和愛莉莎的幸福。即便現在還想象不出來，也絕不能夠放棄未來。要選擇的方向是前進，應該選擇的答案就是前進。

「那、那個……」

未由看穿了我的決心還不夠，所以在我背後推了一把。我自己沒能邁出的那一步——她推我邁了出去。

「呃、嗯」

愛莉莎決不能少。哪怕我的願望充滿矛盾，哪怕是連空中樓閣都搭不起來的理想，我也不做他想。

目光相匯後，愛莉莎猛地一顫。

「……謝謝你，未由」

愛莉莎一副難以置信的口氣反問。

她目光轉向我身旁的未由，露出微笑。

「那個……啓介同學」

那是支撐我「存在方式」的感情。我將封存在更深部分的純粹感情暴露出來。

「愛莉莎同學……」

「啓介同學的答案可能是錯的吧，說不定是個一戳就破的結論。但是……我現在，喜歡啓介同學喔。所以，既然你願意說喜歡我……那就永永遠遠繼續讓我……喜歡你吧」

「——嗯，我也想要喜歡啓介同學，想要一直能夠喜歡啓介同學，支撐啓介同學」

「那麼——還是繼續喜歡？」

「愛莉莎，我再說一次」

未由不知所措地朝我看過來，用眼神問你我「這樣好嗎？」

愛莉莎一臉喫驚地反問。

因此我不能解釋「存在方式」，只有更深更深的——只有徹底埋藏在我內心底層的真正情感才能傳達到愛莉莎心。

「我對你們喜歡得無法自拔！只是靠近就讓我心跳加速……但放下心來後我就想更加靠近，想要接觸。一旦離開就覺得少了什麼，心裏靜不下來……很痛苦。愛莉莎，未由，我早就愛上你們了！」

這次我沒能張口就答。但是，在和她們一起的幸福夢境中我就已經得出了結論。雖然害怕被瞧不起，我還是單程回答。此時此刻不能撒謊。

二人愣怔怔地張開嘴。

「那麼，就算啓介同學只和我交往……也一樣是被劈腿呢。怎樣都是腳踩兩條船」

這是在揭露自己最差勁的一面，是惡劣至極的表白。

我身子發抖，喉嚨乾咳。

未由依舊掛着笑容。她可能在生氣。畢竟我講的東西狗屁不通，這很正常。

「啓介就拜託你了呢，未由」

「什、什麼？」

「也對啊。我嫉妒心很重的，愛莉莎同學根本不能比，腳踩兩隻船應該會很慘吧」

「未由，最開始我在你身上稍稍看到了由衣的影子。在班上飽受排斥的你，讓我聯想到沉向漆黑海底的由衣。所以一直都想要抓緊你的手，眼睛總是追逐你的身影。雖然覺得這是僞善，但我還是想要支撐你，想要更加靠近你。多虧了愛莉莎，我敢於邁出了第一步，之後這股感情變得更加強烈。我想要拼上性命去保護被友月家折磨的你。這不是出於對由衣的負罪感……是因爲我喜歡你才做的決定」

「但是，我不能因爲自己難受……因爲自己不願意就繼續逃下去。逃下去的話就不能傳達了。愛莉莎，我此刻想要攔住你，原因只有一個。我固執地不肯妨礙未由的手，理由只有一個！愛莉莎……未由……我喜歡你們。我怎麼忍心讓心愛的人死啊！！」

愛莉莎點點頭。她聲音激動，表情緊張。而我鎮定自若，恰恰相反。多虧了未由，我的心已經穩定下來，沒有任何迷茫。既然我明知有錯卻依然向前邁出了腳步……此刻自當一往無前。

我要把那樣的「錯誤答案」——從內心深處傾吐出來。被她們看遍也罷，最後會失去重要的東西也不要緊，只要現在有一線可能勸住愛莉莎就夠了。

我頓時滿臉通紅，心臟變得像鬧鐘一樣，心跳聲都傳到耳朵裏了。

我覺得必須說些什麼，張開嘴。但未由把手指放在我嘴上，攔住了我。

「……對愛莉莎和對未由的感情並不一樣，但都只能用喜歡來表達。不是輕浮的喜歡，是真真正正珍視的，不願讓給任何人的那種「喜歡」！」

我凝視這愛莉莎的眼睛，說道。最後，愛莉莎的眼中盈滿淚水。

我，嚥了口唾液。

爲了直面未由，我首先明確地講出來。

我胸口發緊，身體在勸告「別說」。因爲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有違我的存在方式。因爲它可能會令我失去一切。

「欸？咦？那個……呃——」

她目光彷徨，說出的話支離破碎。

我攥緊雙拳。我在夢中清楚地認識到了我自身的「幸福」。我最最想要的是……我在愛莉莎身旁，我支撐着未由，我們永遠在一起。幸福中哪怕缺少任何一個人，我都不能接受。

「咦？……？怎麼可能啊」

「啊……」

未由眼眶溼潤，向我懇求。

我一鼓作氣全講了出來，幾乎沒有喘氣，結果造成缺氧。

「不清楚啊！我不論如何都想要保護你，所以絕對不會退讓的。雖然你說喜歡我……但我的喜歡是你的好幾倍！」

愛莉莎一邊哭一邊大聲叫喊。換做是之前的我，這時候恐怕就會被她的氣勢震懾住吧。但是現在……我能夠針鋒相對。

「不——我對你的喜歡更強烈，絕對是」

「你……你憑什麼一口咬定？你、你明明不知道有多喜歡你！」

「愛莉莎，你都放棄有自己參與的未來了不是嗎？我沒有放棄。雖然被未由點醒之前我都很軟弱，但我已經決定不再放棄了。因爲我喜歡你……我想和你一起度過日常生活。光心意相通滿足不了我，你和我不都活着就沒有意義。你的做法是不行的」

「但、但是……」

「你滿足了嗎？守護心愛的人而死，這種解決確實又美麗又帥氣，但你這樣就滿足了嗎！」

「怎麼……可能滿足啊！我也想啊——」

「那就交給我啊！！」

我幾乎以怒吼的氣勢哈了過去。

「……!? 」

愛莉莎屏住呼吸，有些害怕。我抓住這個破綻繼續追擊，一心突破愛莉莎的心理防線，把我原原本本的感情向她傾訴。

「相信我啊！既然你說喜歡我……哪怕就這一次也好，相信我吧！！愛莉莎，你喜歡的「遠見啓介」就那麼弱小嗎，沒能力讓你幸福嗎！！」

愛莉莎的眼眶落下大顆的淚水。

「太狡猾了啊……啓介。你都這麼說了……我只能相信你了。我喜歡的啓介——纔不弱小」

我伸出左手，擦掉愛莉莎的眼淚。

「對不起，不過我不耍卑鄙的手段就贏不了你啊」

「啓介……你個笨蛋」

愛莉莎不甘心地朝我一瞪。我注視着她，做最後的確認。

「你願意，交給我嗎？」

我的抗爭一直以來都是爲了不再失去，爲了守護手中的牽絆。我不懂什麼正義，那種概念太宏大了。我也沒想過去當什麼守護世界的英雄。

沒想到愛莉莎輕而易舉就被釋放了，我懷着踩空一般的感覺，背上愛莉莎去往那窄窄的孔洞。

「連已死的人都要去守護嗎……啓介啊，你未免也太貪心了吧。想想就知道，她纔是你英雄的證明，是你所顛覆的絕望本身，你所得到的最大的奇蹟！」

「強行同化顯然又會遭到妨礙，到了關鍵時刻被拖後腿反而麻煩。畢竟接下來——我必須和啓介你做個了斷」

愛莉莎露出苦笑，朝我看來。

沒時間爲看到彼此平安無事而開心，我只向修拉確認必要的事項。

指尖就像燒傷時那樣辣辣地痛起來。我心裏萌生一股危機意識，這樣下去愛莉莎會再度被艾諾克的樹所吞噬。

「啓介同學？你臉很紅啊」

艾諾克的語調中充滿了火熱。艾諾克把什麼當做「最首要」的事情，我算是搞明白了。

正當我彎下腰，跟在未由後面準備鑽出孔洞之時，艾諾克的聲音傳進耳朵。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去，那裏還是沒有艾諾克的身影，只有聲音從整個半球狀空間中響起。

這個時候，鶇和陽名從樹幹另一頭出現了。她們喘着粗氣朝我們跑來，大概是聽到了我們的腳步聲。

「————是啊」

由衣用別有深意的口吻回答。聽她這態度，我感覺到方方面面都得好好解釋纔行，但我現在硬是洋裝不覺，接着說了下去

「我纔不會逃避。儘管無法理解你想要什麼，但是——我一定會阻止你」

樹化後的愛莉莎手腳已經與這個半球形空間內壁延伸出來的藤蔓相互融合，但愛莉莎停止抑制力量後，很可能質變的肉體會復原。到時候就是把她救出去的機會。

「學長！」

被愛莉莎折騰的日常輕輕鬆鬆便勾勒出來。

3

「你好像有所誤解，我並不是殺人魔。我想否定的人只有英雄和「不絕望的人」，其他人根本無所謂。雖然無所謂——但我沒想過刻意殺掉他們」

「啊啊！！」

愛莉莎確認我們的表情後，嘆息道。

「你可真乾脆啊……我還以爲你還會再次把愛莉莎吸收掉呢」

變質成褐色的皮膚逐漸恢復到原來的顏色與質感。變成了根與地面融合的腳和腿部也逐漸恢復輪廓。

「那我就要釋放一直壓制着的〈樂園守護者〉的力量了。我不知道會怎樣，本想先放你們出去，但是……看來這也不行呢」

聽到這話，愛莉莎鼓起臉。

「嗯」

「愛莉莎放棄了力量，我的尊在變得過於巨大。只對你一個人發動攻擊比起閉着眼睛穿針還要困難，勢必會把愛莉莎牽連進來」

破碎的褐色硬塊像下雨一樣開始從天空中落下。那該是天頂的碎片。

手辦尺寸的修拉在陽名肩上叫喊。

我在心中發問。在夢的牢獄中時因爲〈魔狼〉被封印而無法對話，但現在她應該能夠聽到。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畢竟愛莉莎姐姐說不定會成爲真姐姐呢，我會努力的』

「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雖然知道……但實話說，我也無法理解你。我已經放了愛莉莎，也勸告你一逃了之就能活命，你爲什麼還要戰鬥？想當英雄想上腦了？還是出於對〈方舟〉的情義？」

「——我是把愛莉莎分離掉的」

「是啊，從今往後就出不了頭了。感覺會是吵吵鬧鬧精疲力盡的日常呢。但是——我想要去到那裏」

「咦……支撐和束縛不是程度差別嗎？」

我轉過身去，背對響徹空間之中的艾諾克的小聲，鑽進了空洞。不需要繼續對話了。爲了貫徹絕不相互退讓的懸望，我們接下來唯有一戰。

「修拉，召喚〈天牢〉的條件已經完備了嗎？」

看到未由不解地歪着腦袋，愛莉莎表情變得僵硬。

「嗯。我也想」

之前拘束愛莉莎的藤蔓也滋溜溜地縮回到牆壁裏去了。

我的宣言響徹整個半球狀空間。

我問過之後等待回答。愛莉莎認輸了似的嘆了口氣。

我眼前描繪出我目標中的未來。

沒有了固定，愛莉莎突然跪倒下去。儘管她沒有暈過去，看來身體使不上力氣。我立刻伸出手去支撐她的身體。這次我沒被彈開，這證明愛莉莎已經從天使的力量中得到了解放。

愛莉莎哀嚎起來。耀眼的綠光從她身體裏溢出，順藤蔓流進樹牆。

我簡單回應，點點頭。

我生硬地掩飾後，未由應了聲「是嗎？」便重新面對愛莉莎。我也重新打起精神，注視愛莉莎的變化。

「沒、沒什麼」

從狀況來看，我們必須立刻逃跑，我此刻沒有感受到壓迫感。恐怕是因爲艾諾克的聲音非常平靜——非常寂寞，看不出斑點攻擊的意思吧。

「妹妹——是嗎。說來確實有過呢，我都忘了」

短暫沉默後，艾諾克的聲音回答了我。他的口吻平淡，聲音卻十分沉重，充斥着某種難以形容的情感。

然後——變化遽然來臨。

艾諾克突然情緒激動，大叫起來。

走了幾步，我又回頭看去。視野根本容納不下的巨樹在眼前凌雲高聳。那發着黃綠色光的樹幹直徑恐怕超過了五十米。筆直向上延伸的參天大樹與逆樹同化，形成一條直線連接大地與天頂。在天與的中間點，相互糾纏的枝葉化作兩對翅膀，將天空遮蔽了一半。那翅膀一對是綠色，另一對是金色。那金色的翅膀恐怕是〈天使王〉的。

光芒慢慢散失——最終完全不見。

我不理解艾諾克的思維，問了過去。

愛莉莎在我耳邊輕聲細語。

「嗯，或許你的樹化會解除，能把你帶到外面。所以我要在這裏守着」

「姆……啓介，你可不能被花言巧語給騙了知道嗎？未由的支撐更準確是束縛的意思」

「啓介同學，這邊」

「唔……」

「啓介！之前停下來的大樹又開始生長了！境界馬上就要碎掉了！」

「……知道了啦。這次我就讓你保護我吧。但從今以後——你得一直聽我的」

「啊……」

被她戲弄後我慌張起來，但由衣只留下輕輕的笑聲便不出來了。

愛莉莎又哭又笑朝我狠狠一瞪。

多此一問。我戰鬥的理由永遠只有一個。

未由指向牆面上打開的洞。那是愛莉莎爲我們製造的出口。

「你現在就攻擊我不是更簡單嗎？」

受成長後的大樹樹幹壓迫，根系編織成的天頂出現無數龜裂，軋軋作響的聲音響徹整座城市。

隨後，在我身旁默默守候的未由這時盯着我的臉。

愛莉莎點點頭——願意展望和我理想中同樣的未來了。

「未由，實話說……我很怕你。前途多舛啊啓介」

未由看到我這樣表示不解。

我抱着牽制的目的對他這樣說道。從他刻意向我搭腔這點可以看出來，發佈會立刻那麼做。但我既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就會改變主意。所以我故意向他挑釁，嘗試一探究竟。

——由衣，聽得見嗎？

「都這樣了你還有臉講得這麼好聽？我早把城裏的人們全都牽連進來了……」

原本迅猛向外流的黃綠色光勢頭開始減弱，我做好準備應對隨時可能發生的一切情況。

在樹牆圍成的狹小空間中，我和未由守候着即已下定決心的愛莉莎。

「既然你的目的只是這樣，那有什麼必要做到這個地步？既然想殺我，不有的是其他方法嗎？」

「隱隱約約感覺到會那樣了」

「啓介同學，抓緊時間從這裏出去吧」

「現在的愛莉莎是完全抽離了〈天使王〉的空殼。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類」

——愛莉莎一旦出現要被樹吸收的跡象，我想馬上使用〈魔狼〉。提前準備好，

愛莉莎完全變回了原來的姿態。她身上的制服破破爛爛，身上樹化後出現的皸裂留下了細細的傷口。如果開裂繼續下去，搞不好就會傷及到致命的地方。

「啓介哥！」

吸取了光的半球狀空間也跟着開始發光，像活物一樣吵鬧地蠢動起來。此景此景就如同愛莉莎的生命正在被吸收，我下意識伸出手。但包裹愛莉莎的光芒彈開我的右手，拒絕了我。

『嗯，我聽到了，全～都聽到了』

「只殺你倒是可以，但對「不絕望的人」不行。我必須取代世界意志的——否則傳達不到。所以我要撕碎〈天牢〉，篡奪王座。若是死亡的恐懼，興許就能震撼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一旦消滅〈天牢〉，你便不再是英雄。這樣一來，我也就沒有理由再殺你了」

——這、喂，由衣！

「啓介……你一定要保護由衣啊」

「我知道了，不再勸阻了。已經說過，這次就交給你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夠了，已經夠了啊，啓介！我破壞的價值也好，你守護的理由也罷，都足夠了！我們值得拼上各自的一切相互廝殺！！」

愛莉莎露出看開了的表情點點頭，然後大大地做了次深呼吸。頓時她全身被黃綠色的光輝所包裹，侵蝕她的裂紋不在增加。

愛莉莎製造的出口似乎離她們所在的位置較遠。因爲樹幹是在太粗了，出口製造出來的時候她們恐怕並沒有發現。

未由在出口等着我。我鑽出已經變得格外狹窄的出口，斷壁殘垣的景色在眼前呈現。可能踩到了破碎的窗戶玻璃，響起刺耳的聲音。

「我可不會管着啓介同學喔？就像啓介同學支撐我那樣，我也悄悄在一旁支撐啓介同學」

我諷刺地還了一句，

我被着愛莉莎鑽過狹窄的洞口。淡淡發光的牆壁蠕動着，令人毛骨悚然。

「和〈方舟〉——和赫斯之間的約定也算是理由之一吧，但我有更大的理由去保護〈天牢〉。我的妹妹……由衣能夠存在就是依靠〈天牢〉魔術的維持。〈天牢〉一旦消失，由衣也會消失。所以，我不論如何都要阻止你」

我仔仔細細以環望這個蠕動的空間，但事實有違預想，我並沒有受到妨礙。

「呃、嗯。天陽已經下山了，外面已經是晚上了。月亮、星星和黑暗都湊齊了。然後只等看到夜空就——」

修拉這樣說道，向龜裂的天頂抬頭看去。

聽鶇所說，我在夢境中度過了半個多小時。太陽應該就是在這段時間裏落下的吧。這多虧了愛莉莎爭取時間。正因爲她抑制住了〈樂園守護者〉，我現在才能站到同艾諾克決戰的擂臺之上。

「知道了。那麼當根系障壁壞掉的同時，我就是召喚〈天牢〉」

聽到我的宣言，修拉的表情緊張起來。

「你……願意這麼做啊。那修拉就全力以赴支援你喔。照這個樣子，就算天頂碎掉，〈樂園守護者〉的翅膀也會妨礙到。所以，修拉和烏爾特姐姐一起，不論如何也給你把天空打開。後面就——拜託了喔」

修拉站了起來，身體發出朦朧的光。

「嗯，包在我身上吧」

我點點頭，修拉微微一笑。當她身上的光消失的同時，修拉留下了當做媒介的人偶，消失了。她應該是爲了全力戰鬥，返回城外〈流轉星龍〉的本體去了。

人偶失去平衡的從肩頭掉落，陽名輕輕用手心捧起。

「啓介哥……要用「底牌」了是吧」

陽名盯着一動不動的人偶，嘀咕起來。

「——抱歉。不過我還什麼都沒有放棄」

「我知道。我「看」到了啓介哥的心意，我不攔着」

陽名抬起頭對我苦笑。

此時地面劇烈搖晃，大樹的樹幹開始綻放強烈的光輝，像活了一樣扭動起來。

「學長，這裏很危險，我們走遠一些吧！」

在鶇的催促下，我們邊跑邊與大樹打來距離。我們從停止的巨人——八朔連大腳下穿過，在站前廣場停下腳步。

回頭仰望天空，大樹的形態已經改變，不能再稱之爲「樹」。

扭動的樹幹上浮現出鱗片狀的圖案，接觸天頂的大樹頂端變得像爬蟲類的頭部一樣。

右腕上的銀手鐲裏響起由衣的聲音。

我突然獨自一人被扔到了一個空虛的世界中，險些令我混亂。

嚕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噢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噢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她的聲音透着非常非常幽深的悲嘆——。

星龍與〈樂園守護者〉戰鬥的聲音中斷了。突然降臨的無聲喚起耳鳴。

受有翼的綠蛇——〈樂園守護者〉所壓迫，天頂出現格外劇烈的裂痕。

「黑暗的平面化、星辰的整合、與胎月的連接、對媒介的引導……全都結束了嗎」

星龍的咆哮響徹染成白色的天空。發光的膜被貫穿，一支巨大的金色之箭飛了進來。星龍舉起尖銳的角，將自己的身軀化作箭簇，拖着光的尾巴筆直衝向〈樂園守護者〉，衝破了聲音與光芒。

只有一個猜測。那就是鶇曾在連大面前變身成爲的，與未由長相如出一轍的友月家當家——。

〈樂園守護者〉拖曳着長長身軀，正要自大地騰空而去，不加任何防備地被星龍之箭貫穿軀體。

由衣的聲音從胸口下面響起，令我反應過來。我發覺銀手鐲依然在我右手手腕上，這才恢復冷靜。

破滅的聲音響徹雲霄。在那崩塌的瞬間，龜裂的縫隙間投來白色的光芒。

都這個時候，我們不需要沉悶的氣氛，於是我便輕鬆地對她說道。

吱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女性聽到我的呢喃，諷刺地嘴角一歪

嚕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噢嗷嗷嗷!?

「啓介同學，我也在等着你，我們好不容易纔向前邁出腳步……所以哪怕是錯的，我也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正是。吾乃哀嗟不斷的之人，將「此國」逼至覆滅的魔性之王」

『啓介，不要逃！抓住月亮！！接住〈天牢〉啊！！』

沒錯——這個天空是虛假的，〈天牢〉是人造物。過去聽〈悲嘆魔王〉說起這件事時我還將信將疑，如今我完全能夠接受。我能夠真實地感覺到，它不是真的。

「終結吧，開啓吧，星之夜。輪轉吧，盈滿吧，月之健」

我大喫一驚，心臟猛地一跳。我當即向後跳開，轉過身去。

我壓抑着急的心，集中精神。五節的〈形式語〉已經完成，然後我將宇宙的〈真名〉——〈啓動語0;Trigger1;〉喊出來

那麼她是……。

天頂傾軋的聲音越來越響，隨之細小碎片中開始夾雜巨大的碎片。

啪唧啪唧啪唧啪唧！！

我腳下是灰色的大地。荒野一直延伸到大地盡頭，只有岩石和砂礫的，不見道路和樓房，甚至連一棵樹都沒有。剛纔還在身邊你的愛莉莎、未由、鶇還有陽名也不見了。

「——少年，歡迎你來到虛僞的月亮，〈天牢〉的中心」

鶇以嚴肅的口吻對我講道。看來我許多心思都被「讀」到了。

「雌伏結束，威猛雄起吧。將吾等敵人啃噬殆盡！」

「哎……我也一樣。那我就出發了」

愛莉莎向我叮嚀。我對她點點頭。

陽名對我硬擠出笑容。

我回想起未由險些被奪走時的憤怒，低聲低喃。

那是有着兩對翅膀的——蛇。

「……沒事，我勉強站得住」

〈樂園守護者〉遠比全長近兩百米的星龍更加巨大。直貫天地的身軀恐怕長度遠遠超過一公里。在〈樂園守護者〉看來，這樣的傷害恐怕就跟被針紮了一下一樣。

噼哩！

那麼……這裏是什麼地方？

身軀沒能被貫穿。星龍角紮在散發磷光的綠鱗之上，停住了。

「……咦？」

星龍被〈樂園守護者〉的翅膀擊中，墜落到山谷中。間不容髮地，〈樂園守護者〉又從兩堆翅膀釋放無數綠色和金色的光彈。

現在，月亮在我右手。吸收了星辰與黑暗的發光滿月在我右手。集約了整個宇宙落下來的〈天牢〉「在」我右手。

但這樣已經足夠了。〈樂園守護者〉在衝擊之下大幅翻仰，把翅膀那一面的天空露了出來。

「未、由……？」

「牢獄反轉，變化爲牙。蒼穹墮落，升至大地」

這個機會絕不能錯過。我開始詠唱修拉教給我的〈天牢〉召喚〈形式語〉。

「這究竟——」

『哥哥，你不是一個人，還有我呢』

「其爲阻擋毒蛇之壁，統御天空之主神，延續千秋世界之人！！」

「學長，我比陽名學姐更傷腦筋。另外，之前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學長身邊使我陷入不利的境地，學長必須給我挽回的機會」

愛莉莎苦笑，尷尬地撓了撓臉。

我點點頭，用五指握緊〈天牢〉

嘀咕出來之後我搖搖頭。不，不對。儘管驚人相似，但她並不是未由。頭髮長度和身高都不一樣。

「愛莉莎？」

那就是即將萬全顯現的〈樂園守護者〉的姿態。天頂掉落的碎片越來越多，砸向我們的身體。

夜的紺藍猶如無盡的深淵，染成漆黑。距離感喪失，月與星辰看上去都似是畫在牆面上的壁畫。

「〈悲嘆魔王〉……」

「未由，愛莉莎就拜託你了」

然後——在我眼前，一顆湛藍、廣闊、美麗的星星綻放着光輝。

她的口吻深沉，散發着威嚴。凝視我的漆黑雙眸中綻放着統治者的光輝。

夜空中勾勒的光環向月亮收斂。滿月彙集星光，像太陽一樣綻放光芒。月亮變大，大到連黑暗也吞食下去，朝我們頭上落下。我分不清這是錯覺還是現實——過分強大的迫力令我兩腳發軟。

「那是這具身體的名字，是吾女的名字。汝忘記了？這並非第一次與汝見面了呢」

但愛莉莎搖搖頭，借未由的攙扶自己站了起來，然後直直地注視着我。

未由向我投來毫不動搖的目光，說道。

「嗯，一路走好。你一定要——回來啊」

蛇發出慘叫——不、是怒吼。

星龍……修拉拖着負傷的身軀大喊。我高舉右臂，用手掌蓋住發光的月亮。

即將崩落的天頂被光芒所吞噬，蒸發一點不剩，灰飛煙滅。

『一起戰鬥吧——哥哥』

星龍釋放的光芒消失了，夜空呈現出來。那是迄今爲止從未見過的漫天星辰，以及中堂高懸的皓潔半月。

「啓介哥……你要是不回來，我會傷腦筋喔？」

「嗯！！」

爲了準備〈天牢〉召喚，我準備把背上的愛莉莎交給未由。

宇宙以赤紅滿月爲軸心旋轉，星辰所勾勒的軌跡描繪成數不盡的圓形。眼前的現象令人難以置信。但是，失去了深度的夜空就像是人造之物，給我一種猶如置身星象館的感覺。它實在假得太離譜，反倒沒有不協調感。

星龍疊了好幾層光盾地獄攻擊，然而防壁轉眼間被擊碎，身軀暴露在彈雨下，翅膀和肉被逐漸擊碎。

那是一道——閃光。

半月變紅，開始自主發光，推擠黑暗逐漸盈滿。此情此景酷似以前〈悲嘆魔王〉覺醒之時。

我的確記得。這傢伙曾以同一張臉……曾以未由的臉愣愣睥睨過我。

蛇發出聲音尖銳的嘶叫，如破殼而出一般展開兩對翅膀。陣風呼嘯，我們死死抓住附近的東西以免被吹飛。

現在，美傘市外已是黑夜。既然如此，剛纔那絕對不是太陽的光芒。

沒有觸感，但我確確實實抓住了「某種東西」。

吱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她——〈悲嘆魔王〉攤開雙臂，將腳下無盡荒涼的灰色世界描述爲「國家」。

「——嗯，我會回來。等我回來，繼續我們的日常生活吧」

當我鎮定下來準備看清情況時，背後響起聲音。

我對大夥回答後，向天空瞪視。

「……朋月未永，嗎？」

我緊張地問過去，但女性卻有違於我的纔想，搖了搖頭。

「………………本來想說些什麼，但什麼都想不到。因爲想說的話，剛纔全都說完了」

「〈天牢0;Wolf-Rayet1;〉！！」

只見一位身着鮮紅和服的女性就在我身旁。她一頭烏黑秀髮長長地拖到地上，似出水一般飄蕩着。然後，她的容貌——

我茫然地望着那顆浮現於黑暗中的星星。我知道那顆星星。我曾在電視和照片上見過好多次。那是——地球。我們居住的星球。

＊

「揭露吧，打破吧，虛之暗。出來吧，誕生吧，界之獸」

〈箱庭〉的隔離區域，哈利·萊特望着壁面上所投影的夜空，呢喃道。

「吾已履行使命。但……「被啃食」得真夠厲害。如此一來，吾已與凡人無異」

哈利看着和服袖子裏露出的細細胳膊，嘆了口氣。

「當家的，辛苦你了。我給你沏壺茶吧」

身着巫女裝的女性——拜爾·柯朗諾·史特林問哈利。

「不需要，該休息的是汝。汝臉色那麼差，還是吾來備茶吧」

「不用擔心，我可以——」

拜爾本想主張自己還好，但突然兩腳發軟。哈利用手環住她的肩膀撐住她，搖了搖頭。

「汝應當對自己寬鬆一些纔是。吾等即已完全履行赫斯強加的使命。〈流轉星龍〉與〈探求愚者〉已向月亮集合，接下來就輪到莫忘了。吾等且在走廊上，一邊喝茶一邊欣賞便是」

「當家的真是的……怎麼能喊阿爾大人「魔王」呢？太失禮了。你是父親的弟子，所以他可是師公啊」

「哼，魔王乃是他自詡之名，何妨之有。況且他與吾一樣，皆是赫斯使喚的棋子，因此立場並無不等」

哈利以不開心的口吻反駁。拜爾知道爭辯也沒用，便苦笑起來聳了聳肩。

哈利餘光看到她這番舉止，嘴裏輕輕嘟噥。

「……吾，不會饒恕赫斯和魔王。因爲他們一開始就是知道，吾想升上〈形成界〉的心願絕對無法實現」

哈利怒視那中堂高懸的明亮滿月。

「吾在爾虞我詐中敗下陣來，因此支付了代價。雖說可恨……但唯獨接收代價者並非赫斯這點令吾愉快。面對那小鬼，魔王會作何感想呢——」

哈利的聲音很輕，拜爾聽不到。

當然也傳不到映現的那輪月亮上。月亮上的少年和魔王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