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天的故鄉,彼此的致意
《RIGHT×LIGHT》 · 司 · 2萬 字
首度出自口中的返鄉招呼混雜着哽咽聲,非常不像樣——
1
【七月三十一日 (日)】
『下一站是奈波——奈波……』
破碎的廣播聲傳進耳裏。然後睽違了約一年半才又聽見的故鄉名稱讓我自淺眠之中清醒過來。
就快到了呢……
咖啷、框咚,列車規律的聲響彷佛朝被拋下的過去接近的腳步聲。
我無力立即撐開沉重的眼皮,就這樣閉着眼睛緬懷起自己出生長大,且有一年半沒回去的城鎮。這時,我突然感到呼吸困難。
——有人正捏着我的鼻子。
又是那傢伙……不,還是由衣呢?
我厭煩地睜開眼睛。結果出現在眼前的是少女搖曳着及肩黑髮而笑的臉。
「咬、咬月?」
看到意料之外的犯人,我驚訝地喊出名字,可是因爲鼻子被捏住的關係,我無法正常發音。
「就快到了哦,啓介同學。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下一站對吧?差不多該把大家都叫起來了。」
帶着惡作劇的笑容對我這麼說完,少女——友月未由便放開我的鼻子。
「啊、啊啊,說得也是。」
我儘可能佯裝平靜點了點頭。平時沉着穩重的友月那意想不到的行動,以及近得可以感受到鼻息的臉,令我心臟像打鼓似的撲通撲通直跳。
把放在上方置物架的行李拿下來的友月,側臉看起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她曾說過自己沒什麼機會旅行,所以心情大概很亢奮吧。
「由衣,快醒醒。馬上就要到了。」
總之,我先出聲叫喚攀着我右手睡着了的妹妹——遠見由衣。
「嗯——……哎呀……已經到了嗎……?」
爲什麼?我做了什麼天大的壞事嗎……?
我出聲呼喚坐在頭頂上齜牙咧嘴的小黑狼。在廁所變身後,由衣便如先前預告過的一直咬我,不過不曉得是不是看景色看得入迷了,如今啃咬的力道變弱了些。
由衣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感慨地品味着故鄉的風,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似的發問。
不過也稱不上觀光勝地就是了。
看到開始進行下車準備的友月,愛莉莎這麼問道。
「啓介同學……一直死命地盯着人家看呢。」
「嗯——……吵死人了。」
爲了討厭碳酸汽水的由衣,我選擇了普通的果汁。頭頂上累癱了的由衣也需要水分吧。黑色毛皮感覺好像很容易吸熱。
「確認?東西都拿了哦。」
青年一副當真這麼認爲的樣子,面露自信滿滿的笑容指着我的背後。我回過頭去,正好迎上三對鄙視的眼睛。
愛莉莎有點佩服地呢喃着說。這時,我看見一張小紙片從前方乘坐輪椅的女性手上輕輕飄落。水藍色的四方形紙片——那是車票。
「嗯……反正也不急着趕路,在這裏補充完水分再走吧。」
纔剛抵達就突然遇上倒黴事,我不禁重重地嘆了口氣。
就到舅舅家了,在我這麼說完之前,友月就已經衝向自動販賣機投下了硬幣。
跟由衣一起出來的友月對愛莉莎所說的話加以補充。我對兩人點了點頭。
「很遺憾,這一帶浪很大,不適合做海水浴哦。而且海岸也不是沙灘,全是人工填造的。如果想游泳的話,不去遠一點的地方是不行的。」
「啊,對、對不起。」
我苦笑着說。由於早就知道愛莉莎要一起來,我事前已經打過電話詢問能否帶朋友過去,但我卻對朋友是女生這點三緘其口。
「呼~~啊,睡得真好。啊,差不多要到了嗎?」
「不,等出了剪票口後再變就行羅。那麼我們走吧。」
「啊,啓介同學,我可以……去買個飲料嗎?」
「啓介,接下來要怎麼辦呢?有什麼交通工具來了哦。」
沒帶錢的愛莉莎對我說。
決定進傘陽學園就讀,逃也似的離開故鄉,最終踏上傘陽車站的時候,我只有自己隻身一人。印象中換乘好幾班電車耗時五個鐘頭的路程感覺非常無聊。不過這回儘管最後累得睡着了,一路上卻話題不斷,絲毫不覺得漫長。
由衣東張西望地環顧周遭。
什麼——都沒有變。
友月在酒販前發現自動販賣機,並伸手比了比。
友月有些驚訝地輕聲說。
「是可以啦,不過再走一會兒——」
「嗯。愛莉莎是來自國外的留學生,對日本文化很感興趣,所以一聽說啓介同學老家鎮上有古堡遺蹟,便要求跟他一起返鄉。而我也很厭興趣,於是拜託啓介同學也帶我來——這就是我們的設定。」
愛莉莎語氣冰冷地問道。
由衣平常總是很難叫醒,不過不曉得是不是因爲睡得淺的關係,今天她非常聽話地張開了眼睛。
「是是是,我知道了。那我……喝蘋果汁好了。」
「哦——好想再游泳啊。」
「啊啊,你們願意這麼做就太好了。雖然不曉得這樣能不能博取信任……不過帶着兩個女生去舅舅家,好歹也需要什麼藉口吧。」
我邊掏出錢包邊想。
友月苦笑着從架上取下揹包交給愛莉莎。我也把塞滿自己行李的沉重手提袋拿下來準備下車。
我記得——雖然住在這裏的時候從未意識到,但這就是奈波的空氣。比美傘市還要強上幾分的陽光,令被車內冷氣吹涼的身體感到十分舒適。
不過這情況簡直跟抵達美傘市時完全相反……
「——由衣也覺得很懷念嗎?」
可是當由衣抬起臉時,戴在頭上的麥杆草帽差點就要脫落了,於是我連忙按住由衣的頭。
一站上月臺,頓時感受得到夾帶着些許海水氣味的風。
青年窺探着輪椅女性的臉露出苦笑。仔細一看,女性正閉着眼睛發出微弱的呼吸聲。黑色長髮配合胸部的動作上下起伏。膚色比青年還要白,彷佛纔剛堆積沒多久的白雪。五官端正得像是假的。頭上戴着花卉髮飾,反射日光閃爍着紅色光輝。宛如藝術品般完全的美令我不禁屏息。
剪票口沒有半臺自動剪票機,僅由站員收取一張又一張的車票。
雖然『史蹟同好會』是大家討論過後迫不得已編造出來的推托之詞,但總比什麼都沒有要來得好吧。位於奈波的古堡遺蹟可說是這個鎮上唯一的史蹟。儘管不是那麼有名,卻具有充滿怪談味道的傳說,甚至有好事之徒不辭千里特地前來造訪。
自萬里無雲的天空落下的陽光,照耀着睽違一年半後重返的家鄉。
「嗯。愛莉莎最好也準備一下……不過你的行李也就只有一個揹包而已呢。」
我回頭望向雀躍大喊的愛莉莎。
「哥哥,等一下我要咬你。」
「汪……」
朝站前的道路直行,很快就來到了漫長的下坡路。左右並排着穿插在民宅中的診所、章魚燒店跟雜貨店等等,眼下可以俯瞰整個城鎮的遠景。對面延展着一片深藍色的海洋。沿海岸興建的道路是國道,其周遭有許多大型建築物,遠方甚至看得到摩天輪。那是以前全家曾一起去過的本地遊樂園。
「啓介,剛纔那個人真有那麼漂亮嗎?」
道路另一邊可以看到蕭條的柏青哥店,以及停車場格外寬敞的便利商店。沒記錯的話,那間便利商店是在我念小學的時候開的,自那以來我就經常光顧。
由衣輕吠一聲。那感覺並不像是肯定的意思。
「哦——歷史啊……感覺好像不怎麼有趣呢。啊,對了,哥哥。我是不是差不多該變身成狼會比較好呢?」
「不是這樣啦。我是說關於我們的——『設定』。」
「嗯——……大概是去參訪以前的建築物或遺蹟,同時調查並蒐集相關歷史吧?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傘陽學園裏真的有這個同好會哦。」
我連忙舍起掉落地面的車票,出聲叫喚推着輪椅的男性。
「喂,帽子帽子!」
這麼說完,我率先邁開腳步。愛莉莎跟友月也尾隨在後。
「不過天氣這麼熱,我能體會你想游泳的心情啦。」
「欸,哥哥,史蹟同好會是做什麼的會啊?」
「哇,是海耶,好近哦。這麼說起來,好像聞得到海水味呢。」
友月苦笑着按下按鈕,然後拿起掉下來的運動飲料。
「那就再見羅。太花心可是會自取滅亡哦。」
友月以沒有高低起伏的聲音說。
「——菜津,不可以弄掉哦。哎呀……看來好像是睡着了。」

之前我曾在公佈欄上看過招募社員的廣宣,所以纔想到了這個點子。那間學園裏似乎有不少興趣風雅的學生,人文性質的社團或同好會中冷門的類型出乎意料地多。
由衣毫不留情地宣告過後,便別過臉去。
「那個,我跟未由是啓介的同學,也是史蹟同好會這個社團的成員……是這樣沒錯吧?」
愛莉莎揉着眼睛問道。
「對不起,總覺得口乾舌燥……」
我催促大家邁開腳步。除了我們之外,在這一站下車的似乎只有一對帶着小孩的夫妻、乘坐輪椅的女性,以及推着輪椅的男性而已,月臺相當冷清。
「我要冰紅茶!」
「好,那麼最後再確認一次吧。」
我結束準備後便向三人喚道。
「不過這也沒辦法。誰叫菜津是全世界最美的女性嘛。目光會不自覺追着她跑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可是這樣對你的同伴很失禮吧?」
男性露出好像人很好的笑容從我手土接過車票。年紀大概二十出頭吧,是個態度溫和的青年。身材高瘦,肌膚白皙。不知道是不是爲了防曬,他罩着一件白色的長袖襯衫。
好險……要是被外人看見這底下的狼耳,到時候可是會引發軒然大波呢。
緊跟在我後面下車的愛莉莎自言自語地嘀咕完,便向後方的友月發問。
「哦——系統跟啓介居住的城市不同呢。」
「喂喂,我說你啊,不要看別人的戀人看到出神好嗎?」
一出車站,眼前便是公車站。剝落了一半的七見公車標記也同樣沒變。設有頂棚的公車站內坐着搭乘同一班列車的夫妻與他們的小孩,大概是在等市營公車吧。
曬得火辣辣的太陽挾帶過剩的熱量直逼而來。我的背已經被汗水浸溼了。
我趕緊退開,並低下了頭。
——是啊,慢慢走吧。
「哎呀?啊啊,謝謝你。真是幫了我個大忙呢。」
「這樣啊,畢竟由衣一直在我右手裏沉睡嘛。對於懷念的感觸也不太一樣啊。」
代替由衣把之前戴着的麥杆草帽與披肩佩帶在身上的愛莉莎指着開往公車站的公車。
愛莉莎不滿地鼓起臉頰。
預計在夏天的故鄉度過的長假纔剛開始。我得徹底做好覺悟纔行。
我把手伸到頭上撫摸着柔軟的黑色毛皮。三年前死於海難事故的由衣不能以人類的姿態走在這個城市裏。由於透過狼眼眺望景色,如今她或許感受到比我還要深的隔閡也說不定。
「不好意思,你們東西掉了!」
我跟愛莉莎也停在自動販賣機前選擇飲料。
「咦——……明明就近在眼前了說……」
用不着叫,坐在我正對面的金髮少女——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就因爲我慌亂的動作而醒來了。
留下這句話後,青年便推着輪椅通過剪票口離開了。
「不,我們不搭公車。因爲舅舅家是從這裏走得到的距離。」
不光是爲了把愛莉莎及友月帶來而道歉。受到沒能拯救由衣的罪惡感苛責,覺得好像所有人都在責怪自己的那個時候,我放棄面對許多事情逃離了這裏。
首先……跟舅舅他們當面談談吧。
我在心中低聲說。
雙親及妹妹亡故後,他們收留了對任何事情都喪失興趣的我,讓我住進他們家中。若是沒有可以投靠的親人,我恐怕連學校生活都無法繼續下去了吧。可是我還沒有好好地道過謝。雖然我曾如條件反射般無心地說了句「謝謝」,但卻無法發自內心地感謝他們。
其實他們覺得我很麻煩,很討厭我吧?他們會不會很蔑視獨自倖存下來、連妹妹都救不了的我呢?他們對我那麼親切也是爲了雙親的保險金和財產吧……
過去最討厭自己的我覺得周遭的一切都很骯髒齷齪,因而變得疑神疑鬼小心翼翼。
因爲害怕可能在他人眼中看見這種情感,我別開視線,淨說些無關痛癢的話。
即便是現在,我心中依然抱有同樣的疑問。
不過這次我要仔細確認,不再瞥開視線。
要不然跟由衣一起回來就沒有意義了。
2
下坡路的途中——經過有自動販賣機的酒店不久後左轉,步行約十分鐘。
來到名牌上寫着『近桐』的兩層樓木造房屋前,我們停下了腳步。
藍色瓦片屋頂的家圍繞在大概跟我等高的圍牆之中,看起來比周遭的住宅稍微老舊了點,可是佔地卻大上一倍。聽說三十年前曾經改建過一次,不過建築物的基礎似乎仍保有昭和初年建好後的模樣。如今四周都變成了住宅區,但據說以前曾有人在這裏作田從事農業。
雖然外公外婆已經過世了,不過這裏是老媽的老家。身爲弟弟的舅舅繼承了房子。
「啓介,到了嗎?」
愛莉莎交互看着佇立不動的我與玄關發問。
「是、是啊。」
「那就快進去啊。一直站着很熱耶。」
「……我知道。」
我點點頭,然後站到門鈐前。原本我想毅然決然按下按鈕,可是眼看着就要碰觸到按鈕時,我的手指卻停了下來。
「——小殷,那個,你後面那幾位是?」
啪嗒。
「打、打擾了!」
我們一邊啜飲小茜舅媽準備的麥茶,一邊默默地看着電視,以及坐在正對面的一名男性。手裏拿着變短的香菸,目不轉睛地觀望比賽發展的舅舅——便是媽媽的弟弟近桐忠志。他身穿深藍色的甚平,咯吱咯吱地抓着落腮鬍。
忠志舅舅點燃新的香菸說。
「我叫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是國外來的留學生,平常總是關照着啓介!」
「我不介意哦。你舅舅我還有能力在暑假期間收留外甥的兩位女朋友啦。」
友月誠惶誠恐地道謝。這麼說起來,總覺得友月好像進了屋裏後就變得特別緊張的樣子。
「我、我也……那個……」
愛莉莎補充說明。就算變身成狼也要避免使用由衣的稱呼,這應該算聰明的做法吧。雖然商量得不夠周詳,但我很感謝愛莉莎的用心。
「是啊。現在她還要去學校參加夏季補習。雖然在家裏好像也念書唸到很晚的樣子,不過身爲家長的我說了算。你不用客氣。而且你好像忘了,超過三年以上沒使用的房子,水電瓦斯早就停了。」
我向忠志舅舅他們道歉。所謂老家是指我那位於市內真正的家——遠見家。
三年前……自從家人過世以來,任誰應該都察覺到築起心防的我產生了變化。即使如此,舅舅夫妻卻假裝沒有發現,依然在日常生活中表現得一如往常。
「啊,啓介同學,有人從裏頭出來了。」
愛莉莎不耐煩地大叫。
可是隻有咲姊不同。
小茜舅媽打開紙拉門,給我們看除了放在牆邊的衣櫥外什麼都沒有的六疊榻榻米大的房間。我放下行李打開緊閉的窗戶,讓悶在室內的熱氣流出去。
咲姊她——絕不可能認同改頭換面的我。
「咦、咦!? 我、我纔不是……」
「樁幾乎把自己的東西都拿走了,所以房間很空。我想應該鋪得下兩人份的棉被吧。」
我焦急得伸出手來,但由衣卻輕巧地閃身躍入愛莉莎胸前。
「等等,小啓。你們難得一起來,乾脆就住在我們家嘛。家裏還有空房間,不會給我們添麻煩的。對吧?」
小茜舅媽情感豐富又喜歡多管閒事,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對各方面的表達方式都太誇張了。寄住在這裏的時候我還嫌她有點煩。不過現在卻不會感到不快,只覺得有些難爲情。
「那是愛莉莎嗎?」
「咦!? 咦————————!? 」
「——哦?啓介!你什麼時候來的?」
說起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情況,那是因爲小茜舅媽大聲嚷嚷着帶我們去客廳時,正在看棒球的舅舅低聲喝斥說「現在正打到精采的地方,安靜一點」的緣故。
「老、老公!不好了!小啓他!小啓他帶了女孩子回來啦————!」
「忠志舅舅,好久不見。」
「哎呀——小啓?」
「啊,對了,愛莉莎跟未由住同一個房間可以嗎?」
小茜舅媽惋惜似的皺起眉頭輕聲說。不過一發現在我背後觀望情況的兩人,她頓時瞪大了眼睛。
「汪!」
「啊——真是的,你快一點啦!」
愛莉莎瞥開視線搔着臉頰。
我迅速對兩人使了個眼色,於是友月點了點頭。
「呃……昨天我有打電話問過能不能帶朋友一起來,您還記得嗎……?」
友月驚慌失措地擺了擺手,於是這回小茜舅媽轉而望向愛莉莎。
接住由衣的愛莉莎讚賞地撫摸由衣的頭,同時壞心眼地看着我。
「不好意思……因爲我們比想像中早到。」
友月對驚慌失措的我提出忠告。我倏地轉回正面時,玄關大門的毛玻璃後方已看得見人影,還聽得到女性喊着「來了」的聲音。
這是因爲這個家裏還有另一個需要顧慮的人在。
基本上那裏似乎是由我繼承的樣子。不過自從舉辦過家人的葬禮以來,我就再也沒有接近過那邊了……
「真是的,剛聽到有人說打擾了,我還以爲是誰來了呢。你比我聽說的稍微早到一點哦。原本我還打算去車站接你的說……」
愛莉莎東張西望地打量扶手跟天花板,並逐一向後方的友月報告。
不過小茜舅媽卻搖搖頭說「不對不對,我不是說這個哦」,然後像是要講悄悄話似的把臉湊向兩人。
小茜舅媽發出響遍左鄰右舍的驚呼聲後,隨即轉身從玄關朝家中大喊:
大概是害怕舅舅嚇人的聲音吧,連平常吊兒郎當的愛莉莎也用手指摩娑榻榻米的紋路,乖乖地觀看賽事。
「由衣,幹得好啊。真是太了不起了。你是在幫忙不中用的哥哥吧?」
「難不成你是在擔心咲嗎?」
兩人的好意令我很是感激。忠志舅舅的眼神充分證明了這個提議並非場面話,但我卻無法馬上點頭答應。
「啊,這孩子是我養的狗,名叫由——不,是叫做莉露兒。」
「我明白了……」
因爲太想表現出客氣的樣子了,愛莉莎說得語無倫次。不過這樣大概反而更讓人覺得她像是外國人吧,小茜舅媽笑着說「真是個有趣的人呢」。
「可是……」
把切好的西瓜放在托盤上端來的小茜舅媽不耐煩地說。
放在客廳的電視上正播放着高中棒球,以各校管樂隊演奏的應援曲爲背景,棒球男兒們展開熱烈的比賽。
我緊張地打招呼,然後——抬頭注視她的眼睛。
那一定是因爲——小茜舅媽直直看着我的眼中沒有我害怕的東西吧。
小茜舅媽像是突然意識到似的詢問兩人。適話是什麼意思呢?除了這個房間以外應該就沒有其他空房了纔對……
「哎、哎呀,我只是想不到一開始該說什麼纔好——」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如果覺得過意不去的話,啓介就自己去跟咲道歉好了。這樣差不多可以抵你把姑娘們帶來的帳吧。」
「啊,我也還沒聽你說呢。小啓,可以幫我們介紹一下嗎?」
這麼說起來,小茜舅媽就是這種人呢。我呆呆站着回想。
雖然我頷首同意,卻在心中嘆了口氣。
「您好,小、小茜舅媽。」
「我叫友月未由,跟啓介同學同班,平常總是受他多方關照。」
不曉得是不是也想自我介紹,被愛莉莎抱在懷裏的由衣短促地吠了一聲。
「哎呀,是這樣啊。不好意思,因爲比賽剛好進入白熱化的階段啊。話說回來……旁邊的兩位小姐是誰呢?」
好久沒聞到老樹與燈心草的香氣了。舒適的微風在八疊榻榻米大小的客廳內流動。因爲一直住在宿舍裏,過着與和室無緣的生活,我覺得心情格外平靜。窗戶全都敞開,紗窗後方的狹窄庭院裏可以看到洗好的衣物隨風擺盪。庭院一隅的小家庭菜園長出了茂密的綠葉,那是舅舅的休閒嗜好。
「對不起,沒有解釋清楚就把人帶來了……不過我會讓她們住在老家,所以請您兩位放心。」
我編了個假的理由。其實我是不好意思勞駕他們特地來接自己,所以才故意告訴他們比較晚的時間。
出現的是一位身穿圍裙的女性。粗眉毛顯而易見地表現出驚訝的情緒。她是舅舅的妻子,也是我的舅媽——近桐茜。
「是、是,當然。您願意讓我們住下來就已經足夠了……謝謝您的關心。」
小茜姑媽留下一句「不好意思哦」,便退回廚房準備麥茶去了。於是我、愛莉莎及友月只得緊張地交互看着舅舅跟電視。
咲姊——本名近桐咲。她是舅舅夫妻的女兒,也是大我一歲的表姊。比我父母親還早結婚的舅舅夫妻膝下除了咲以外,上頭還有兄姊各一人。不過他們在我借住這個家的時候已經去了東京。我用的就是他們空出來的房間。
要跟咲姊攀談需要比面對舅舅他們還要大的勇氣。
門咖啦咖啦往旁邊拉開同時,我扯開嗓子大喊。
「那個,這兩位是我學校裏的同學,也是我隸屬的史蹟同好會的朋友。她們想參觀這個鎮上的古堡遺蹟,所以決定一起過來……」
「已經是十分鐘左右前的事羅。你看電視看得入迷了,害人家一直苦等呢。你這個人的壞習慣就是專心起來就看不到其他事情。」
「汪!」
「就算是這樣,你到的時候也該通知一下嘛……」
這時,播報員宣告「比賽結束」的聲音響起。不曉得是不是爲輸的隊伍加油,舅舅咋舌一聲,把變短的香菸放進菸灰缸裏捻熄。然後他總算面向我們這裏,並露出驚訝的表情。
忠志舅舅一邊抓着睡亂了的頭髮,一邊將視線移向愛莉莎與友月。
小茜舅媽向忠志舅舅確認着說。
在這之中,我們被帶往二樓深處的一室。那是長女樁姊以前住過的地方。
在忠志舅舅身邊坐下後,小茜舅媽也催促着說。
「喂!你幹麼自作主張啊,由衣!」
忠志舅舅一副好像真的現在才發現的樣子問道。這時,小茜舅媽現身代我們回答:
聽了音量大到足以傳進我耳裏的竊竊私語,我僵住了身體。
「等、等等,小茜舅媽,請不要開玩笑啦。」
「啊,有塗鴉!」
的確,聽他這麼一說,這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父母親的葬禮結束後,我就沒再回過那個家了。那種地方不可能讓兩人去住。我不禁爲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羞傀。
「是的。咲姊她……今年要準備考大學了吧?」
我心想不能錯過好不容易降臨的好機會,趕緊打了招呼。
「那個啊,如果你們之中有誰是小啓的戀人,我想說是不是跟小啓同房會比較好。」
每次腳踏下去,陡峭的樓梯都會微微嘎吱作響。我接過友月沉重的行李跟着小茜舅媽上樓。愛莉莎跟友月也尾隨在我背後。
當我正忙着找藉口搪塞的時候,從頭上移動到肩膀的由衣突然用前腳按下門鈴。家中隱約傳來叮咚的聲音。
見友月彬彬有禮地作了自我介紹,愛莉莎也接着說:
「啊……」
我插嘴這麼一說,小茜舅媽便開心似的拍了拍手。
「呵呵,我鬧着玩的。不過小啓,這樣不是很好嗎?」
「很好?」
「你少來了,還裝呢。小啓真是個幸福的人耶。既然小啓不需要人帶路,那我下樓去羅。房間一直幫你保持原樣哦。」
小茜舅媽竊笑着離開了房間。
她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我疑惑地歪着頭,完全摸不着頭緒。
「我也去自己房間放行李哦。」
對依舊倉皇不已的兩人這麼說完,我便步出走廊前往隔壁第二個房間。不知怎的,我覺得很難在那裏待下去。
打開被太陽曬成茶色的紙拉門,一年半前逃離的景象就這麼原封不動地出現在眼前。近桐家的長男瞬哥用過的木桌,擺放在桌面書架上的國中教科書,房間角落的衣櫥與空蕩蕩的書櫃。
不知道是不是舅媽幫忙打掃過了,房內一塵不染。仔細一看,窗戶是開着的,感覺比剛纔的房間還要涼爽。
「這還真是殺風景呢。」
愛莉莎突然從我背後冒出來評斷我的房間。
「嗚哇!? 不要擅自進來啦!」
「可是人家想看看啓介的房間嘛。對吧?未由。」
愛莉莎回頭向僅從紙拉門後方探出頭來的友月徵詢同意。
「對、對不起,啓介同學……」
儘管嘴巴上道歉,友月卻興致盎然地環顧着房間。
「是無所謂啦。反正也沒什麼不能看的東西。」
我死了這條心,彷佛歡迎客人來訪似的展示着房間。
「……的確,與其說沒什麼特別的,倒不如說東西少得可憐。你真的住在這個房間裏嗎?」
「什麼都可以纔是最傷腦筋的呢。你們兩個有想喫什麼嗎?」
愛莉莎一邊撫摸着手腕,一邊起身低聲說。
「不,有些東西不從裏面是看不到的。」
「我想帶她們兩個參觀鎮上——順便跟家人打聲招呼。」
小茜舅媽擔心地說,但我卻搖了搖頭。
「太好了。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呀啊啊啊啊!』
「我、我也是什麼都可以……」
「沒、沒有啦,我怎麼可能有藏什麼……很糟糕的東西都處理掉了……不對,什、什麼都沒有啦。」
我決定進外縣市的高中就讀時,咲姊曾跟我大吵了一架。雖然那幾乎都是咲姊單方面在說教,但我卻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破壞了過去的關係。
「嗚……」
這時,樓下傳來咖啦咖啦的開門聲。
她是想在一般民房裏找什麼啊?希望可別給舅舅他們添麻煩纔好。不,跟這個比起來,我更在意她在宿舍裏發現了什麼。
「是、是嗎?那麼我就打擾羅。」
「煙火?」
「我是覺得從你們房間看也一樣啦。」
「寄住在這裏的時候,我只帶了最低限度的必需品。私人物品也幾乎都沒買。」
自那以來,愛嘮叨的咲姊就不再斥責我了。我想她是放棄我了。要修復關係恐怕很困難吧,不過在暑假期間我得爲那時候的事情道歉纔行。
「好久不見,是嗎?我還在想你說不定再也不回來了呢。」
「喂,等等。你說探索……是要探索什麼啊?」
「難不成你要去掃墓嗎?如果是這樣的話,盂蘭盆節大家再一起去就行了。今天只要拜拜佛龕就好……」
雎然不太明白友月想說什麼,但我還是想了一下。
「探險……」
友月問道。
她眯起眼睛像是在評判似的盯着我。
友月直直地走向窗戶,然後打開窗戶眺望外頭。
友月爲難地回答,但愛莉莎卻亮起臉色說:
「那還真是抱歉。這傢伙把所有櫃子的門打開在裏頭東翻西找,所以我誤認成小偷了。」
我無力地回答。錯的肯定是愛莉莎吧。
稍微瞥了友月一眼後,咲姊便一溜煙地上了二樓。
「啊,啓介!快救救我啊~~」
「咦?那個……因爲我從沒進過男生的房間。我……可以進去嗎?」
「我要喫肉!」
「——視野真好。這就是啓介同學一直在看的景色啊。」
「——只是咲姊回來了而已。」
愛莉莎好奇地問道。抱在胸口的由衣也「嗚?」地歪着頭。
「大概吧。」
「……你說啓介?」
友月注視着跟剛纔坡道上所見相同的城鎮遠景。這一帶的住宅建在斜坡上,所以從二樓可以一眼看到很遠的地方。
「你今年——真的回來了啊。」
依然站在房間入口處的友月問道。
的確,如果不是『比賽』的話,未必就不會有勝算……
「這、這樣啊。」
「是我表姊咲姊哦。她在空手道跟柔道方面段數很高,是曾在全國大賽上獲得優勝的猛將。將來的夢想是當上警官。即便愛莉莎也不可能赤手空拳打贏她的。」
「不,你會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友月戰戰兢兢地跨過門檻。
我這麼回答,同時回想起咲姊看着自己的眼神絕不算熱情。她果然還在生氣吧。
好像有誰回來了。符合的人物只有一人而已。
「不一樣哦。一定有哪裏不太一樣。因爲沒有什麼東西是相同的。啓介同學從這裏看到了什麼呢?」
我這麼詢問小茜舅媽。
「啓介同學,你在宿舍房間裏藏了什麼嗎?」
我苦笑着說。
「只、只是因爲冷不防地被襲擊罷了。要是拿出真本事的話,我纔不會輸暱!」

「這傢伙是你朋友嗎?」
我點了點頭後,咲姊便倏地鬆手放開了愛莉莎。
「咲姊……好久不見了。」
「那、那個人是怎樣啦。」
小茜舅媽面露苦笑表示同意。
「今年也看得到嗎?」
「友月不介意的話,我是無所謂啦……」
「啊啊。每年八月上旬都有舉辦夏季慶典,到時候港口邊會放煙火。我記得從這個房間可以看得很清楚。」
「呵呵,我是希望可以說得更具體一點啦……不過我會朝這個方向考慮看看的。」
雖然有拿零用錢,但當時我沒心情把錢花在娛樂或興趣上。
愛莉莎不甘心似的沉默下來。
『媽,有怪人闖進來哦!』
「嗯——……倒也沒什麼特別的東西——啊,不過這麼說起來,這時期好像正好看得到煙火呢。」
「怎麼了?」
「對了,小茜舅媽。既然距離喫晚餐還有些時間,我可以出去一下嗎?」
「不,反正也沒多遠,天氣又還不錯,我就直接過去墳墓那邊吧。今天我想先好好地告訴他們自己回來了。」
這麼說完,咲姊用下巴比了比捕獲的愛莉莎。
「那是……愛莉莎的聲音?」
在那年之前直接出門都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我覺得格外新鮮。當我獨自在房內發呆時,一陣轟聲響起。舉目望去,窗外正開着鮮明的光花。
「是的……」
「就算進了房內,我想看到的東西也不會變就是了。」
這麼說完,友月拾起眼來看着我。
這時小茜舅媽總算出現了。看了繃着臉的愛莉莎跟我們,她疑惑地歪着頭。
友月眯起眼睛眺望着景色。但我覺得她的目光正看着比水平線更遠的彼端。
我稍微瞥了在腳邊觀望情況發展的由衣一眼。
見我死命地辯解,友月擠出了僵硬的笑容。我連忙轉換話題。
「啊,不說這個了,爲什麼你要一直站在那裏呢?」
抵達吵吵鬧鬧的玄關時,在那裏的是被一位少女制服的愛莉莎。她被扭着一隻手按在地上,看來好像無法脫身的樣子。狼型的由衣好像不知該如何是好,坐立難安地在愛莉莎周圍打轉。少女身穿略短的格子裙及短袖白色襯衫。我知道那是奈波高中的制服。
不過就在我這麼提議的時候,一樓響起了尖銳的慘叫聲。
「哦——宿舍的房間還要更亂,探索起來也比較有意思說……這邊感覺好像很無聊呢。」
我呢喃着說。尤其東西少的房間就更甭提了。
『我回來了。』
友月詫異地呢喃着說。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我姑且先趕下樓去。
「——好像還有另一位客人的樣子。詳細情況等喫晚餐的時候再說吧。我去換衣服。」
小茜舅媽把矛頭轉向了愛莉莎跟友月。
甸喂、喂!放開我啦!』
愛莉莎視線飄怱起來,然後逃向走廊,咚咚咚地下樓離開了。
「我想應該是。下樓打聲招呼好了。」
雖然馬上就放棄了,但我以前曾受咲姊影響而稍微學習過空手道。
聽了這句話,小茜舅媽露出驚訝的表情。
「嗯——……喫什麼都可以。」
而且考慮到由衣的事情,我也希望只有我們去。
對我而雷,她可以說是精神上跟臂力上都無法違抗的人。
「該不會是剛纔啓介同學說過的表姊吧?」
「只要在六點半之前回來是沒關係啦……你要去哪裏呢?」
「哎呀,你說咲嗎?總覺得好像比平常還要早回來呢……算了,不說這個。小啓,你有什麼想喫的東西嗎?我現在正要去買晚餐的材料。」
「咦?啊~~……沒什麼啦。那麼我去探險一下哦。」
發現我的愛莉莎高聲呼救,於是少女彷佛受到吸引般跟着看過來。用髮箍把長長的瀏海分往左右兩邊的髮型,遺傳自母親的粗眉毛,以及——銳利的目光。那無疑是我的表姊·近桐咲。
「不過你可別再去挑戰人家啊。畢竟剛纔錯的是愛莉莎。」
「這樣呵……那好吧。」
小茜舅媽還是很擔憂地看着我,不過從客廳探出頭來的忠志舅舅卻對我大叫:
「哦哦!快去快去!因爲你實在是太慢了,洋介姊夫、麻衣姊,還有由衣八成都等得不耐煩了吧!」
他說得沒錯,我點了點頭。由衣也像是表示贊同般「汪!」地吠了一聲。
「好的——我出門了。」
雖然由衣在這裏,但我同樣讓她等了很久。
我不是隻從還活着的人身邊轉身逃離而已。
3
走下通往住宅區的坡道,便接到了交通量大的馬路。我在沿路上的花店買了花,然後轉進海岸方向的道路,最後抵達目標的墓地。四周都是田地,環境相當幽靜。大概是因爲盂蘭盆節還早的關係,墓地裏不見其他人的身影。
我依循三年前的記憶尋找父母親的墳墓。好奇地觀察着成排墓碑的愛莉莎腳步慢下來了,於是我很自然地跟身旁的友月並肩而行。
「總覺得這地方很冷清呢。」
友月把跟小茜舅媽借的黑色洋傘稍微靠過來,同時低聲說。
「畢竟是墓地啊。一般都是這樣吧。」
聽了我說的話,友月苦笑起來。
「呵呵……這的確很理所當然呢。不過我之前從沒來過這種地方掃墓。」
「咦,爲什麼?」
我驚訝地發問。
「因爲我爸媽私奔的關係,我們家沒有掃墓的習慣。」
「不……可是就算這樣——」
「還是有爸媽的墓是嗎?」
我點了點頭。友月的雙親應該遭遇事故過世了。
——對不起。不過,雖然已經抓不到老爸老媽的手了,但唯獨由衣我不放手。
沒錯,不是隻有保護。我一直受到保護。這點也不能忘記。
我能像這樣繼續保有自我都是多虧了由衣。
「真是的,害我嚇了一跳。你說是不是啊?由衣。」
「由衣,這裏一個人也沒有。我想你也希望能好好掃墓吧,可以變回來羅。」
「——我回來了。」
「什、什麼啦?哥哥。」
「包在我身上,啓介。」
刻在上頭的名字有三個。父親,遠見洋介。母親,遠見麻衣。還有妹妹——遠見由衣。
「這樣啊……也對。」
用水沖掉髒污後,愛莉莎在插了花的墳前滿意地盤起雙手。我跟由衣完成兄妹倆的致意後,便跟回來的愛莉莎她們一起開始打掃墳墓,大約十分鐘就結束了。
友月笑了笑,隨即起身揮去身上的塵土。我還以爲流血了,不過那似乎是我看錯了的樣子。
「那麼差不多該拜拜了!」
「嗯……」
這是非常遲來的理解。我也跟由衣一樣不認爲雙親真的死了。包含由衣在內,我深信大家只是『不在了』而已。
「現在調查不就知道了嗎?」
由衣這麼說完,便在墓前合起手掌。我們也跟着照做。
——我絕不會再忘記你們死了的事情。
「你——說得對。只要拜託九棚,或許出乎意料很快就知道了也說不定。之前……我都沒想過。我真是個無情的女兒呢。」
「不過我的名字……跟爸爸媽媽排在一起呢。他們兩人——就在很近的地方,不是消失到哪裏去了。知道這點雖然令人難過,但我也鬆了口氣……」
「嗯。對不起……我會注意的。」
雖然只聽說過一部分,但我知道友月經歷了多麼慘痛的遭遇。
「啊啊,大家的墳墓都在這裏。」
「汪!」
「奇、奇怪?」
「我……果然不是應該在這裏的人呢。」
「友、友月!? 」
「汪汪!」
由衣對着墳墓呼喚。我壓抑着湧上心頭的情感對友月及愛莉莎說:
我不曉得該作何回答,只好把手放在她頭上。
雖然經過了三年的時間,但我卻比由衣還要幼稚。
——所以你們放心吧。
「對吧?就說沒事了。」
「未由!? 」
「爸媽意外身亡後,叔父他們突然出現在醫院裏,綁架似的把茫然若失的我帶去現在的家。雖然叔父說有好好舉辦過葬禮,也建了墳墓,可是實際上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在來這裏之前,我一直無法相信爸爸媽媽已經不在了。因爲一想到他們去了遙不可及的地方,我就覺得很害怕。」
「——哥哥,我沒事哦。雖然看到墳墓嚇了一跳,但我放心了。」
「是嗎……沒受傷就好。不過在墓地跌倒很危險,你要小心點哦。」
「就在很近的地方,是嗎……」
「咦!? 」
「破皮了嗎?總之,先用水把沙子洗掉吧。」
不知爲何,友月面紅耳赤亂了方寸。這時,她的腳尖絆到石磚的縫隙往前撲倒。
我低頭看着眼眶溼潤的由衣,突然間明白了。由衣站在生者與死者的邊界。老爸老媽則是站在由衣的另一邊。
可是由衣卻明確了自己的立場,讓人無法再矇混過去。
雖然友月這麼說,但她好像很痛似的按着膝蓋。指縫間可以看得到紅色。
友月好像真的很開心似的笑了。
由衣這麼問道,同時從愛莉莎手中接過麥杆草帽和披肩,用它們藏起獸耳與項圈。由衣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由於找不到遭遇海難事故而連着船一起沉入海底的雙親遺體,舅舅認爲至少要盡點心意,於是除了祖先代代的墳墓外又另外修建了墓碑,在上頭刻下我家的姓氏。意義上或許很接近慰靈碑也說不定。
這裏到處都是石頭。要是撞到頭就糟糕了。
「說了很多啊。像是之前發生的事情啦,另外——我還說哥哥就交給我照顧吧。」
「要是找得到就好了。到時候我也去打聲招呼吧。畢竟友月也像這樣陪我來了。」
友月跟愛莉莎露出感覺很溫暖的笑容後便離開了。或許我已經無法保持平常的表情也說不定。
「嗯——我知道了。」
見了這種情況,我確認起周遭。就算發生了剛纔的騷動也沒有其他人出現的跡象。
不過幸好沒讓她們聽到這個含淚的聲音。我拾起頭說了跟由衣同樣的話。
沒目睹過雙親葬禮的由衣不可能會有真實感。
「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打水過來嗎?還要杓子跟鬃刷。得把墳墓打掃乾淨纔行。」
「好久啊,由衣。你跟老爸老媽說了什麼呢?」
啊……對了。
「我、我沒事……」
「嗯嗯,變得乾淨很多呢!」
這麼說完,我睜閱眼睛。愛莉莎跟友月都已經抬起頭了,不過由衣依然雙手合十。在旁邊默默觀望一會兒後,由衣也睜開了眼睛。
以前恐怕很難吧,不過現在叔父正住院當中,那個家的實權已經掌握在友月手裏了。
「汪!」
可是由衣已經失去肉體是不爭的事實。不管以後過了幾十年,由衣都不可能成長。彷佛不容許迴歸過去日常生活的烙印一般。
友月愧疚似的點點頭,然後舍起了掉落地面的洋傘。
我向一手拿着鬃刷拭去額上汗水的友月道謝。
我這麼一問,由衣便仰望着我笑了。
「啊,哥哥。天空開始變紅羅。」
由衣目不轉睛地盯着墓碑,以顫抖的聲音說。
「啊——」
愛莉莎扯開嗓子大叫。由衣吠吼着表示同意。
啊啊……老爸老媽原來在那裏啊。
「不、不用了,我……真的不要緊的。」
愛莉莎也抱着由衣衝了過來。
「愛莉莎,謝謝你。還有友月,你也幫了我個大忙呢。」
我這麼說完,由衣開心似的大叫,從愛莉莎胸前跳到了地面。緊接着銀光閃爍。小狼的輪廓變得模糊起來,隨即膨脹塑造出人類的形狀。光芒消失時,身穿藍色連身洋裝的我妹妹·遠見由衣已經站在那兒了。她動了動頭頂冒出來的獸耳與裙底下竄出的尾巴,並伸了個懶腰。象徵由衣存在的銀色項圈及鎖鏈擺盪着發出金屬質地的聲音。
我忍不住,隔着麥杆草帽用力撫摸由衣的頭。
「我好像有點太投入了。畢竟我是喜歡打掃的人嘛。」
我連忙扶起友月。
遭魔術束縛在這邊的由衣被迫過着不自由的生活,說不定也會覺得痛苦難過。但我會保護她,絕不讓她變得不幸。
我們穿梭在墳墓間——最後終於抵達了。那裏有個跟其他相比看起來嶄新無比的墓碑。
面對這個問題,友月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麼說完,友月便把手挪開。底下是毫髮無傷的白皙肌膚。
「——哥哥,這裏有爸爸跟媽媽的墳墓嗎?」
由衣見狀倒抽了一口氣。我曾告訴過她墓碑上有她的名字,不過她大概無意間忘了吧。這也難怪。明明自己還像這樣存在着,卻已經『死了』,這種情況應該很難理解纔對。我自己也不認爲人在這裏的由衣死了。
「爸爸、媽媽……我回來了。」
如果連死了都不被承認的話,那個人就等於不存在於任何地方。我一直在做的就是這種行爲。再怎麼不孝也該有個分寸。
「由衣……」
「既然沒有去掃墓的習慣,這也沒辦法啊。而且那疇候你光是爲了自己的事情就耗盡所有心力了吧。」
我故意用了這種說法。雖然由衣露出有點好奇的表情,但還是默默地跟着我走。
我咬着牙面對墳墓,然後不是雙手合十,而是低下了頭。
「不,我只是覺得我們兄妹倆還真像。」
外表看來軟弱卻意外嚴厲的老爸。個性樂天,總是一派悠哉的老媽。我在心裏對兩人說。
由衣一邊把歪掉的麥杆草帽扶正,一邊指向天空。
「老爸、老媽,對不起。我真的來得太晚了。」
三年前我認爲那不過是徒具型式的墓碑,完全提不起膜拜的心情。不過現在我明白只有在這個地方纔能跟父母親說話了。
「哈哈哈!」
我閉起眼睛,在腦海裏想像父母親的樣子。
友月自嘲地呢喃着說。
「放心?」
回到這個鎮上後首度出自口中的返鄉招呼混雜着哽咽聲,非常不像樣。
的確,太陽十分貼近大地,將景象染成火燒般的紅色。微涼的晚風吹起,原本在酷暑中安分守己的知了們也開始嗚叫。
「是啊。拖到晚餐時間就不好了,我們回去吧。」
我點了點頭後,愛莉莎眼睛頓時爲之一亮。
「就是說啊!肉在等着我呢!」
「比起食物,我現在更想喝麥茶。天氣好熱,口又渴了。」
友月苦笑着拿洋傘遮陽。
然後我們一起離開了墓地。變回狼型的由衣活力十足地在腳邊來回奔跑,同時回頭看了後面好幾次。
彷佛暫時道別般,由衣「汪!」地輕吠一聲。
最後在彎過轉角之前,我也瞬間回頭跟那幅景色互相約定。
——我還會再來的。
4
一回到舅舅他們家打開玄關大門,好聞的香氣頓時飄散出來。
「我們回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好好跟父母親打過招呼使然,這次我能很自然地對這個家宣告返家了。
「啊,小啓,你們回來的正好。洗好手就先入座吧。」
廚房僅傳來聲音回應我們。在廁所洗好手之後,我們受到香味的引誘來到了客廳。
放在房間中央的圓桌上已經擺了與人數等分的飯菜。被已經就座的忠志舅舅一催,我們在坐墊上坐下。
「咲——!飯煮好羅——!」
小茜舅媽朝二樓呼喊過後,隨即入座。不久咲姊也下樓來了。雖然愛莉莎投以有些戒備的視線.但咲姊卻佯裝不知地坐下來。
在一股說不出來的緊張感中,愛莉莎跟友月向咲姊重新自我介紹。
「是嗎?我知道了。我是近桐咲,叫我小咲就行了。請多指教。」
「真是的,啓介這個人還真是出乎意料地敏感呢。啓介確實改變了。雖然不知道小咲是在不滿什麼,但我對現在的啓介很滿意哦。」
愛莉莎聞言聳了聳肩。
「一般來說,這樣當然會生氣啊。不過從剛纔的話聽來,小咲很努力地想要讓啓介振作起來吧。她現在一定也抱持着同樣的想法哦。因爲聽說啓介去掃墓的時候,小咲露出了很高興的表情呢。」
咲姊用視線比了比愛莉莎跟友月,對我這麼問道。
「你們是愛莉莎跟未由是吧。我要向你們道謝。謝謝你們讓我束手無策的這傢伙改頭換面積極向上。」
本人自以爲懂了,卻處理得這麼糟糕……
「你說了什麼?」
一開始友月說很難爲情,十分抗拒愛莉莎一同洗澡的邀約。可是由衣變回人型時,若是浴室傳出講話聲會讓人起疑。被說服的友月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了進去。
「怎麼,還不是嗎?那就趕快做出決定啊。」
咲姊粗魯地放下筷子後,便合掌說「我喫飽了」,把自己的餐具拿去廚房。然役她就這樣沒回客廳,樓梯傳來上了二樓的腳步聲。
我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的污漬思索起來。但我卻完全想不到該怎麼做才能解決問題。
「嗯,喫晚餐前去的。我去打聲回來的招呼,還做了睽違三年的參拜。」
「怎麼了?聲音聽起來很沒精神呢。」
「嗯!很好喫哦。調味跟九棚的料理截然不同,感覺很新鮮呢。」
「放心吧。聽說小啓可能會回來後,那孩子就一直都很心神不寧哦。你並沒有被討厭啦。」
「那個,咲姊。其實她們兩人要在這裏住下來……」
「是嗎?」
愛莉莎受夠了似的搖搖頭,然後走進房間。仔細一看,她換上了白色睡衣。愛莉莎應該沒有帶換洗衣物來纔對,大概是小茜舅媽幫她準備了樁姊的舊衣服吧。
「反正爸爸他們都答應了,我也沒權利怎麼樣。隨便你吧。」
忠志舅舅呢喃着說。
「是啊……」
爲了緩和氣氛,小茜舅媽開口說。
「——這樣啊,我大概瞭解你們的關係了。那麼,誰是啓介的女朋友呢?」
友月一臉難以作答的表情點了點頭。
然後等到鈑都喫完的時候,忠志舅舅喝着啤酒發問。之前始終保持沉默的咲姊對這個問題起了反應插嘴說:
咲姊以好像在生氣般的語氣反問。但我卻只能搖頭。咲姊帶着蘊含失望的眼神看着我,然後吐了口氣。
友月這麼解釋完,小茜舅媽驚訝地張大了嘴。
「我是這麼認爲的。」
用完餐在客廳放鬆一會兒後,愛莉莎跟友月便帶着由衣先去洗澡,於是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雖然今天還提不起幹勁,但我還是把帶來的學校作業放在桌上攤開。老實說,其實是我不敢在暑假期間縱情玩樂。友月大概也帶來了吧。
冰冷的嗓音令餐桌祥和的空氣僵住了。愛莉莎跟友月疑惑地交互看着我跟咲姊。
我……壞了?
「嗚……不、不說這個,友月跟由衣呢?」
「難不成……啓介去過了嗎?」
「呃,還好啦……」
簡潔地回答過後,咲姊輕輕低下了頭。
「本人自以爲懂了,卻處理得這麼糟糕。真叫人不爽……不要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跟我說話。」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這麼解釋過後,咲姊對我投以試探的視線。
明明一開始就感覺不錯的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一籌莫展,只好詢問忠志舅舅。
聽了愛莉莎的回答,小茜舅媽臉上浮現問號。
「這樣啊,太好了~~」
「九棚算是……在我家做管家工作的人吧。愛莉莎借住在我家。因爲九棚擅長煮西餐,我想愛莉莎應該沒什麼機會喫和食纔對。」
「天曉得。唉,你加油吧。」
雖然小茜舅媽幫忙緩頰,但從剛纔的態度看來根本不能指望。
友月安撫着激動的小茜舅媽說。小茜舅媽放心似的吁了口氣。
我一回答完,愛莉莎便打開紙拉門探出頭來。
「我、我什麼都沒做,反而還受到啓介同學的幫助……」
「今年乖乖回來的事情也是……看來你心境上好像發生了什麼變化呢。」
「啊,對了,啓介跟小咲吵架了嗎?總覺得好像打一開始態度就很冷淡。」
「九棚?」
想像在狹窄的浴室內緊貼着身體入浴的三人想像到一半,我搖了搖頭。
……話說回來,她沒問題嗎?
咲姊哼地輕笑一聲。雖然不多,但咲姊給人的感覺好像變得柔和了些。
雖然作業也很重要,但我最想解決的是咲姊的事情。結果不僅錯過道歉的機會,還惹她生氣了。原本我打算還清過去自己逃離的爛帳,但咲姊似乎是對現在的我感到火大的樣子。
「呼,那傢伙也是個讓人操心的女兒呢。」
既然都撒謊了,古堡遺蹟也得去一趟纔行。而且也可以當作社會科的自由課題。由於該科作業允許共同研究,試着跟友月建議看看好了。
「啊哈哈……我好像讓她們泡湯泡太久,害她們頭昏腦脹了……現在她們正在樓下咕嚕咕嚕地補充水分呢。」
「原來如此。她們代替我做了我辦不到的事情啊。」
「是、是的,您煮得非常好喫,而且我其實很喜歡家庭料理。」
可是那或許是我太自大了也說不定。
我害臊起來,於是瞥開視線硬是轉變了話題。
「看到樁姊的房門打開,裏頭還放了行李的時候,我就猜到會是這樣了。竟然帶着女人返鄉,你可真是大牌啊。」
聽了咲姊所說的話,愛莉莎重重點了點頭。
「啓介,你『不明白』嗎?」
「哼。改變啓介的是——她們嗎?」
不久,大概過了三、四十分鐘左右吧,紙拉門後方傳來愛莉莎的聲音。
「我說你啊——」
「……或許吧。不過之後倒是被兇了一頓就是了。」
「她幹麼生氣呢?」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因爲有兩人在,纔會有現在的我。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馬馬虎虎的回答令我垮下肩膀。
看了小茜舅媽誇張的反應,除了咲姊以外,所有人都笑了。以此爲契機,餐桌的氣氛變得越來越熱鬧。
「哦,所以你是好人家的幹金小姐啊!哎呀,怎麼辦?我的料理合你胃口嗎!? 」
「——啓介,我進去羅!」
「我記得你是叫做小咲吧。你挺了解的嘛。我一開始可辛苦了。初次見面的時候,這傢伙真的很沒用呢。」
「……是啊。決定進傘陽學園就讀時,我們曾經起過口角。她狠狠唸了我一頓,什麼不準逃啦、以前的你怎樣怎樣的,所以我也忍不住吼了回去。」
「啊啊,好。」
「你說管家……真的有人家裏僱用這種人呢。難不成未由家很有錢嗎?」
愛莉莎蹲在躺着的我身旁笑了。
「不、不要連咲姊都開這種玩笑啦!」
「對不起……」
「——對了,啓介。掃墓掃得怎麼樣了?」
愛莉莎揶揄似的看着我。
我困惑地問。剎那間,咲姊的神情又再度緊繃起來。
這句話讓我十分耿耿於懷。可是就算審視自己的內心,我也不可能知道有沒有破綻。
「這個嘛,要說不介意也不可能吧。」
「我還以爲你往好的方向改變了,結果根本就還是壞的嘛……一瞬間抱有期待的我真是個傻子。」
「應愛莉莎的要求,今天我試着煮了薑汁燒肉。怎麼樣?雖然奢華的壽喜燒也不錯,但我想先用拿手料理來決一勝負。」
不知道該不該說到底是母女,咲姊問了跟小茜舅媽同樣的問題。
「唉……我在逃避現實啊。」
「——咲姊心中的我早就已經死了。在海難事故中跟家人一起。所以不要再管我了……」
「我知道了,你還在介意小咲說的事情吧。」
「我是不曉得她爲什麼生氣啦……應該說我覺得那是小咲誤會了。因爲啓介很了不起啊。你拚命拯救了我、未由、由衣,還有透子。所以只要能夠證明啓介已經跟離開村子的時候不同了,小咲一定也能諒解的。」
我嘆了一口苦悶的氣。
相對地,友月則是驚慌失措地擺了擺手。
爲了避免被我說教,這回換愛莉莎拉回了話題。
因爲我自己沒那個意思,所以嚇了一跳。
這麼說完,咲姊彷佛宣告對話結束般瞥開視線。在不太舒坦的氣氛中,衆人合掌喊過開動後便開始用餐。由衣面前也放了白飯淋上味噌湯拌成的『貓飯』。雖然由衣基本上不需要進食,但這樣她應該也能正常地喫吧。不是狗食之類的真是太好了。
我這麼一反問,咲姊的眼神又變得更險惡。
咲姊所說的話令我感到混亂。從認識愛莉莎到現在,經歷種種事件後,我感覺自己已經逐漸改變了。會回到這裏來也是證據之一。
我覺得這意見一語中的,於是開貽思考。
「可是該怎麼證明呢……」
「只要做逃走時的啓介絕不會做的事情就行了。」
「絕不會做的事情……」
我回想着海難事故發生後我一直逃避的場所。一個是今天去過的墳墓。另一個是——
「那麼明天——去老家看看吧。家人的葬禮結束後,我就再也沒接近過那個地方了。」
「啓介真正的家是吧!我也一定要去哦!」
愛莉莎把臉湊過來耳提面命地說。
「我知道啦。我會帶大家去的。幫我也跟由衣和友月說一聲。雖然沒什麼特別的目的……啊,對了。之前我一直都忘記了,去家族旅行前我好像跟咲姊借了CD。那個大概還沒還吧……」
「那麼目標就是那個了吧。找到的話就有攀談的藉口啦。」
「啊啊。愛莉莎,謝謝你。託你的福,我好像能邁步向前了。」
「哼哼,儘管感謝我吧。」
由於之前都在的三人過世了,我害怕貫穿家中的空白,當時從未接近老家。不過在掃完墓的現在應該已經沒問題了吧。
決定好要做的事情之後,總覺得放心了。
愛莉莎離開後,我仰躺着移動視線望向窗戶。涼爽的微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炫目的上弦月在夜空中綻放光芒。
*
明天要去啓介家啊……
深夜——在被褥上打盹的我翻了個身。
那會是什麼樣的地方呢?房間裏有什麼東西呢?他都看什麼書呢?
就像我在《方舟》里長大一樣,啓介也是打從出生起就在這個鎮上生活。想到看得見摸得到的東西全都跟啓介有關:心情便激動起來。光是想像就雀躍不已。今天發生了很多事情。我知道了啓介還有很多我不認識的部分。所以我想再多看、多瞭解放介的世界。
胸口頓時爲之一緊。
雖然覺得奇怪,但我心想可能去了廁所,於是再度閉上眼睛。不過當睡意降臨,邀人前往引頸期盼的明天時,我好像聽到樓下隱約傳來開門的聲音。
奪回肉體後,偶爾我會產生這種心情。痛苦卻又有點快樂的怪異衝動。
——唯獨由衣我不放手。我會保護她,絕不讓她變得不幸
雖然有點忌妒,但我的心情也跟啓介一樣。所以啓介保持現在的樣子就好了。這樣我就滿足了。
剛纔那是……玄關?是誰在這種時間外出呢?
意識完全清醒後,我睜開眼睛。出現在眼前的是縮成一團睡在旁邊的黑狼。看到那張臉時,湧上心頭的情感是憐愛與羨慕。
「由衣……我說不定有點羨墓你哦。」
我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由衣的鼻頭,於是她「嗚」地嗚叫着扭動身體。
「奇怪?」
「呵呵,對不起哦。」
儘管抱有疑問,即將被睡意吞噬的我還是幻想着愉快的一天將於日出後造訪。
掃墓時啓介在心中低語的話。那股意念非常強大,所以也透過《通道》傳達到我的內心。
同時意識就這麼墜入黑暗——
不過突然間,我發現由衣身後的被窩是空的。
喜悅與痛苦交織成痛苦。彷佛內心感到飢渴般的不滿足。
我輕聲道歉。
未由去哪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