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未來的約定、過去的亡靈
《RIGHT×LIGHT》 · 司 · 1.9萬 字
1
從我被傳送到〈方舟〉再到返回美傘市這之間所經歷的事情,講完花了將近半個小時時間。這還算是撿要點講的,畢竟發生的情況就是那麼多。
同代理赫斯·史特林意志的人偶戰鬥的事,我化身虛僞〈高次元存在〉將其打倒的事,變成〈魔狼〉的由衣與我合而爲一,留在我右臂之中的事,以及我現在和未由正用「支配」的力量連在一起的事。
愛莉莎聽到任何事情都藏不住驚訝,但她還是基本沒有插嘴,默默地仔細聽我說完。
但是,只有當我講到我遇見拜爾小姐的事情時,她這樣問了一句。
「媽媽她,還好嗎?」
「——嗯,甚至用魔術把我搬到了隔離區域外面」
她的身體狀況的確很不樂觀,但我卻這樣回答了她。
「這樣啊……沒有臥牀不起就好」
愛莉莎也知道拜爾小姐的病情。她大概發覺了我有斟酌描述。可就算這樣,她還是一副鬆了口氣的表情笑着。
修拉還是十分尷尬,從愛莉莎的腦袋上下來,在桌邊上看着我們。
然後在最後,我講述關於「王牌」的事情時,愛莉莎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了。講完之後,愛莉莎開口第一句這樣講
「召喚〈天牢〉……這纔不是什麼王牌,相當於拉對手同歸於盡的自爆技。啓介,就算用哪種手段打敗了艾諾克他們,跟輸掉也沒什麼兩樣喔?」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當真的輸掉的時候……當完全無能爲力的時候,召喚〈天牢〉就是我的義務。所以——」
我認爲愛莉莎反對召喚〈天牢〉,試圖說服她。可是愛莉莎卻恨得牙癢似的搖搖頭。
「真是的,我纔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是擔心啓介你是不是把召喚〈天牢〉當做祕技,所以就沒去思考過致勝的方法啊!我們馬上就要去對挑戰連大了,不能排除事情不能按照事先策劃的那樣順利進行而陷入危機的情況。到那時候,你不會輕易地打出底牌吧?」
「我沒打算輕易地打出底牌……但也得看情況吧?等木已成舟就沒有意義了」
「我說啊,你這想法很危險!就算陷入危機,挽回的方法也是可能存在的。但就因爲有張王牌的關係,你放棄思考了。所以,不到最後的最後萬不得已的瞬間,對決不能去考慮召喚〈天牢〉。明白了嗎?」
愛莉莎萬分嚴肅地凝視我。
「……用不着你擔心,我本來不到最後一刻就不會放棄」
不論是我的日常還是重要的人們,我全都不願放棄。所以早已決定,直到真正絕望的情況下才召喚〈天牢〉。
我只想露臺,邀請修拉。
她盯着天花板,這樣說道。她應該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去思考。
「啓介,修拉阿姨。宮島拿喫的過來了」
我一邊哭笑,一邊載着修拉回到房間。宮島正把兩手抱着的盒子罐子擺在桌上。
「——喂,纔不是說這些。我問的是修拉你們想要守護的世界。修拉,你是不是打算糊弄過去?」
坐在桌子另一邊的宮島對我開口,口吻還有些沉重。
愛莉莎敲了敲玻璃後打開落地窗,探出了臉。
我望着前院盡頭的黑色鐵門,開口說
「嗯,可以喔」
「嗯,這麼理解也沒問題」
我手靠在露臺的白色欄杆上,怒視天空中的逆樹。
但是——心嗎。
但是,心是「巨大」的。對於任何人都一樣,與生命一樣巨大。
但愛莉莎聽到我的回答後依舊是那樣的表情。
「愛莉莎……你們身上?」
「啓介,你說的最後一刻是指什麼時候?」
「——是心喔」
「最開始不就說了嗎?我有我戰鬥的理由。所以,不能接受也無所謂。我只是想要搞清楚,自己揹負的是什麼……還有那東西的重量罷了」
這是我在同赫斯人偶戰鬥時所產生的疑問。我否定了他的故事,但我直到現在都對那故事劇情一無所知……。
「因爲,啓介你還活着,修拉儘量不想把你捲進來,也絕對你對召喚〈天牢〉會有所猶豫。但是聽了剛纔那番話之後……雖然不太好說,但心裏的各大消失了」
「最後……你指什麼?」
「就算我失去了我自己的戰鬥理由……我還是想要一個讓自己再加把勁的理由。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原來是……這樣嗎?我還以爲你們一定是爲了全世界呢」
我不提阿麗姐修拉說的話,反問過去。可修拉搖搖頭。
「修拉,我戰鬥的理由很單純,就是不想失去重要的人。爲了使異界具現化,艾諾克要犧牲愛莉莎,連大要犧牲城裏的全體人類。他們都要從我身邊奪走重要之人,所以我只能選擇戰鬥,抵抗」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修拉。這些事雖然跟我戰鬥的理由無關,但一直讓我耿耿於懷。
「我說修拉,在愛莉莎冷靜下來之前,我們要不要去外面談談?」
「不哦,這可不一定。修拉的世界只有一座以爸爸爲中心的,名叫方舟的小島罷了。它比你們的世界還大嗎?」
「呵呵——全世界啊,哪有人能爲了那種含混不清的概念去戰鬥啊。世界存在着境界,即是已知和未知的分界線。人類只能在自己已知的範疇去認知世界。世界這個概念,往往是人爲限定的」
修拉似是展露非常重要的東西一般,口吻嚴肅地說道。
文化祭當日目送過我們離開的他們,應該也已經變成了束吧。很可能現在已經變成了巨大化的連大的一部分。他們肯定也懷着某種心願,希翼着只有神明才能實現的契機。
「也就是說,當異界具現,〈天牢〉從內側被破壞的時候,遭受危險的就是我們的「心」」
「——我腦子還沒整理好方舟上發生的事……再給我點時間」
「我是說你們一直奮戰的理由。實話說,還真是我所想象不到的巨大啊」
「因爲,修拉終歸只是拜託小由衣來代替爸爸。既然小由衣選擇和你一起戰鬥,修拉也就無奈接受了……但還是有點擔心」
「還用說嗎?因爲,不論修拉我們逃到哪裏,那個世界就要追上來殺掉修拉我們喔?怎麼可能喜歡得起來啊」
「那麼,你又是爲何而戰呢?」
我所熟知的世界也只有這座美傘市和我故鄉的奈波市,聯繫緊密的人也就差不多而是個,但它或許要比名爲〈方舟〉世界要廣闊。
我一邊在自己腦中整理信息,一邊問過去。
修拉似乎從我的語氣中感覺到了什麼,表情嚴肅地點頭答應。
「我說……遠見」
「啓介,你挺好喔?自己感到絕望的瞬間纔不是最後一刻,希望不止在自己身上。這個道理,我實在〈流轉星龍〉破天出現時明白的。所以,啓介你也是……哪怕到了一切都無能爲力的時候,也要在自己之外——在我們的身上尋找希望啊」
「是啊。只要我們之中有人還擁有希望,那就沒到最後一刻。你一定要記住」
「爲了爸爸喔。對修拉來說,戰鬥的理由就這麼簡單。修拉要保護爸爸。哪怕違抗爸爸,哪怕付出多大的犧牲」
「這樣啊……」
「怎麼了,宮島?」
「——把〈天牢〉交給啓介你真是太好了。修拉總算是能這麼想了」
修拉從我手上跳到欄杆上,露出苦笑說。
「啓介……」
修拉的回答簡單明瞭。我發現是我弄錯了問法,所以再問一次
「我覺得……果然還是很巨大啊」
「太好了。只要能記住這番話,跟連大的戰鬥我就在沒什麼說的了」
「我已經答應愛莉莎了,直到一切希望確確實實全部斷絕之前,絕不使用底牌。但是啊,到了萬不得已必須召喚〈天牢〉的時候,我可能真的就離死不遠了吧?到時候,我想守護的一切也許都已經失去了」
「真的夠啦?這樣的回答你就接受啦?」
「知道了,我們馬上就來」
愛莉莎目光從我們身上移開,一下子躺在了沙發上。
我向愛莉莎點點頭後朝修拉伸出手。修拉從欄杆跳到我手上,抬頭看我。
「咦……?」
「儘管不是很明白……總之就是有什麼不妙的傢伙,然後〈天牢〉是用來防禦那傢伙的對吧?」
「爸爸想要守護的是——」
這是因爲,我覺愛莉莎已經靠近了窗邊。
「嗯,就是這樣。剛纔的啓介非常帥氣,非常可靠,僅次於爸爸喔」
修拉不安地問我。
「啊哈哈,對不起啦,修拉不是有意迷惑你喔。修拉只是想表達,修拉我們並不是想要拯救世界的正義使者。因爲,修拉,修拉我們超討厭外界的世界了」
這番話開拓了我的視野。愛莉莎指引了我,絕望其實比我想象中更加遙遠。
「修拉我們……不,至少修拉也並不是爲了多了不起的東西而戰鬥喔」
「再多的就不能說咯。哪怕只說出「那個」的名字,哪怕只是認識到存在形式……世界都會綻裂,出現裂痕。「那個」的存在會變大,所以不能讓對世界擁有強大影響力的你理解「那個」。尤其是現在,在這個城市裏」
「哈哈……原來之前都沒有認可我啊」
我苦笑起來。我不知道危及到心代表一種怎樣的狀況,說不定只是赫斯想要保護自己的心。
「——但是,修拉你們……〈方舟〉是想守護更加宏大的世界對吧?正是爲了,你們猜創造了〈天牢〉,帶着〈方舟〉隱匿了上千年,還讓你背上了充當系統的義務。你們不惜做到那種地步,是爲了實現什麼目的呢?」
我讓修拉來到我的手掌上,然後打開落地窗去了露臺。在這裏,友月家廣闊的前院一覽無餘。天空中是釋放着綠色光芒的逆生大樹。
赫斯一族篡奪了全世界的魔術,成爲了全人類的目標。這件事我聽愛莉莎講過,已經知道了,不難想象身爲當事者修拉對這個滿懷殺意的世界抱有怎樣的感情。
「你的意思我明白,不過〈方舟〉概念中的世界,果然要比我們概念中的世界要大的多吧?」
修拉並不是在敷衍,她看我的眼神非常認真。
「心?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要從什麼當中保護心?」
修拉說到這裏停頓了片刻,緩緩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嗯,我知道了」
我也說不出地感到放心,這次自然而然地笑了起來。
這意料之外的提問令我不知所措。
「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吧?」
「我知道了。這番話——絕不忘記」
他們現在一定在做着夢……我想着這些得不出答案的事情,喫了口餅乾。
「擔心?」
「咦?」
宮島從友月家廚房拿來了看上去很貴的餅乾罐與和式點心盒。那應該是九棚先生他們儲備來作爲茶點的。
說完,掌心的小小少女對我回了一抹微笑。
「那麼,把赫斯的目的告訴我吧。赫斯爲什麼創造〈天牢〉?赫斯想要守護的如果不是世界,那又是什麼?」
「和你說話,和你一起喫點西……這類事情啊」
既然不會再告訴我更多,我就試着從已經弄明白的事情裏相互關聯了。
2
修拉以捉弄的口吻問我,令我無言以對。
「咦?」
我反問。這個房間裏現在只有宮島和我,然後就是睡着了的未由。愛莉莎和修拉到露臺去了,她們一定有話想聊。
修拉微妙地皺着眉頭,但還是點了點頭。恐怕我說的有點不太對。
那是最糟糕的設想,但那絕非不可能出現的未來。
聽到我這樣回答,愛莉莎總算對我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謝謝你,修拉。能搞明白這些就足夠了」
——九棚先生和香織小姐。
「儘管還部分想要訂正……總之這個認識基本沒有錯喔」
我生澀的笑了笑,從露臺欄杆上撐了起來。
我不後悔,因爲我是爲我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而戰。但是,因爲我妨礙了他,我也就揹負了〈方舟〉的使命。所以我想知道,想知道修拉她們的想法和心願。
宮島目不轉睛地盯着手裏的糕點,說道。
「你別太悲觀了,我不準備把這當最後一次」
「我當然也是啊,那裏想要就這樣結束啊。但是啊,這可能就是最後一次了啊。所以,怎麼說呢,我突然間有個想法。我不想留下遺憾」
宮島把糕點扔進嘴裏,苦笑道。
「遺憾嗎……」
鶇也說過同樣的話,她說不能做早安的吻非常遺憾。
「唔……我再去廚房翻翻吧」
宮島看到糕點盒空了,站了起來。
「你還沒喫夠嗎?」
「我想飽餐一頓啊。現在能夠消除的「遺憾」,也只有這個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向門走去。
「宮島……」
我懷着複雜的心情目送宮島的背影。
「啊,別擔心我。我並沒有放棄,不過是想把現在能做的事情全都先做了。仔細想想……在遇見妖精——更正,遇見修拉小姐的那一刻,其他的遺憾就已經變得微不足道了」
宮島用交雜着開玩笑的口吻笑道,離開房間。他一走,房間安靜下來,未由的睡息都能聽到了。
看着未由睡着的臉,我伸手拂開搭到臉上的劉海。她沒有反應,依舊睡得很沉。
我從沙發上起身,走向露臺。
這可能是最後的時光了。
宮島說的沒有錯。但是,就算我做些什麼,遺憾肯定還是會留下。所以,要說我現在所能做的事情——
「我稍微離開一下去送喫的」
「唔……儘管很遺憾,但畢竟是場夢,也只好放棄了吧。就是這種感覺,然後很快也就忘了」
估計她沒進房間,是從走廊上監視着連大。話說我想起來,客房的窗戶基本都是朝着中庭開的。
「——我說,鶇。你像這樣用精神感應力戒備敵人,也能感受到那些樹的「心」嗎?」
九棚先生和香織小姐也在做夢嗎……我剛纔想過這這種事,本來應該的不到答案的,但鶇應該感受到了。
我對露臺上的愛莉莎和修拉說了一聲之後,拿起了兩個餅乾罐。
「哇!? 」
跟剛纔鶇的情況不一樣,陽名專注於窗外,沒有注意到我。她的精神非常集中,我刻意發出很大的腳步聲靠近,可她還是沒有朝我看過來。
「哎……也對呢。畢竟還是心理準備的問題……狀況並沒有任何改變呢」
「夢嗎……」
我回憶艾諾克那幽暗的眼睛……那對猶如深不見底的窟窿,空空蕩蕩的眼睛。
「學長拿餅乾過來給我是吧?一個人喫挺不好意思的……能稍微陪我一起喫嗎?」
鶇來到臺階下接我,但讀取到我的心,過意不去地這樣說道。
我望向窗外——望着遠遠看去昏暗中浮現的巨人輪廓,問道。
小時候經常夢到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玩具。不過最近……就沒有做過什麼好夢的印象了。
「就是這麼回事。夢的善後就交給各自自己吧,所以學長……請你把自己放在首位來考慮。請你……千萬不要消失。不論遇到任何狀況……都請你回來」
「……是。變成樹的人們在做夢……我接受到了類似的東西。不過那些難以用言語來表達,非常的模糊……」
我在鶇身旁坐下,打開餅乾罐,一邊正對着玄關大門看一邊和她一起開始喫餅乾。
友月宅呈包圍中庭的佈局分成四個樓棟,東樓應該有很多客房。
我獨自走在大屋內昏暗的走廊上,手裏拿着餅乾罐。這是準備去給陽名和鶇送喫的。
畢竟在鶇面前撒謊沒用——
「啓、啓介哥?別嚇我啊!竟敢對我惡作劇……膽子不小啊」
友月宅,東樓。
說不出爲什麼,肩上的擔子輕了一些。
「真的嗎?也對……畢竟我一邊監視巨人一邊在想事情呢。姑且相信你吧。於是找我什麼事?」
「那自然是……做過」
但鶇卻微微一笑,否定了我的想象。
「讀到了嗎?」
「——我知道了,那就拜託你了」
安靜的大廳中,咬餅乾的聲音格外響亮。
「嗯,我也還沒喫太夠」
「……是啊。學長還是老樣子,是個好變態」
「雖然沒有讓我放心……但我也下定了一個決心」
城市裏的所有人都用那樣的眼神,充滿憎恨地盯着我們——想象到那樣的情景,我背脊發顫。
一股說不出的笑意湧了上來,我直直地仰起頭,覺得自己好蠢。看來真的是白操心了。
「……是」
我苦笑後搖搖頭。謊言騙不了鶇,但既然只能真心相待,開誠佈公倒也挺輕鬆。之前這樣對她講時,她卻說我變態……。
「決心?」
陽名不開心地朝我一瞪,我慌慌張張向她辯解。
「我不清楚……我認爲也可能是當他作爲世界樹完成的時候會一口氣變大。而且也不清楚物理層面的大小和距離是否有關」
「泡影,嗎」
我希望並沒有分配任務的鶇和宮島能在安全的地方等待。但鶇的手非常有力,讓我感到放心。真的是……放下心來了。
我沒辦法,用不會嚇到她的小聲音喊了她的名字。
陽名問我。我向她示意我抱着的餅乾罐。
「大家應該都明白。不論多麼想要去相信的夢,多麼現實的夢,那些都只是幻影。所以,大家其實是無法滿足的。所以……是沒辦法一直睡下去的。因爲,當醒來之後……都是泡影」
「記得……陽名說去了東樓」
但當我走在二樓的走廊上,前往東樓的途中,剛踏進通風井所在的大廳便停下了腳步。這是因爲,我看到鶇就在大廳玄關前。我不知道鶇的去向,本來打算後面再去找她,但既然先找到了她,我便決定先下樓把喫的給她送去。
我認爲要傳遞的不光是表層思考,還需要直接接觸來傳遞深層記憶。
「而且……不覺得還太小了嗎?」
陽名指出的問題有一定的道理,但我也陳述了自己的意見。
「……學長,夢那種東西就是不過如此啊。我〈羣聚〉的時候也做過各種夢,還夢見過獲得自由。但是夢過醒來的時候,我也只會這麼去想。哎……是場夢啊——也就這樣了」
「那麼……我們打倒連大,把大家從樹中解放出來……失去夢的人們會絕望嗎——就像艾諾克那樣」
我停下了喫餅乾的動作,呢喃起來。
「我來給你送喫的了,另外想和你聊聊。不過……你在想什麼事?有什麼讓你在意嗎?」
灑着淡淡綠光的走廊中段附近,陽名開着窗戶正主使者外面。
「不,大的確是大……但要到達天空恐怕根本不夠」
我懷疑我聽錯了,反問過去。車站前距離這所宅邸約兩公里,然而連大太過巨大,讓人形成一種他就站在幾十米外的錯覺。他的身高達到了之前在戰鬥中崩塌的車站大樓和購物中心大樓近三倍。
我明明沒有讀取人心的能力,卻好像鶇真摯的情感通過我們彼此接觸的地方流進我的心裏。
「——陽名?」
「不用在意啦,我本來就不打算隱瞞你什麼」
所以,我想要加強我們的牽絆,想在決戰開始前先跟她們說說話。在這所剩無幾的時間裏,我能做的就是這件事,我想先把它做了。
聽到我的回答,鶇露出豁達的表情點點頭。
「用、用不着向我道歉。不過……只看那時的記憶恐怕會讓你擔心吧。所以——也看看這些吧」
鶇自信滿滿地一口咬定。
「你果然……已經知道〈天牢〉召喚的事情了呢」
被她緊緊握住的手好溫暖。
說着,陽名指向覆蓋天頂的逆生大樹。
「……那麼,夢醒後幸福感消失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結果楊鳴還是尖叫着跳了起來。
鶇肯定了我所說的。
「……對不起,在做早安的吻時就讀取到大概情況了」
說起來,鶇現在應該正在警戒周圍。她擁有強大的精神感應力,能夠讀取人心,大概也是正在利用這個能力來搜索有無敵人吧。既然這樣……。
「……我也會再加把勁,成爲學長你的希望。我會盡我所能,讓讓學長你保持自己該有的樣子。絕不會讓此時此刻……變成最後的一刻」
「雖然裏面也有被樹強迫攝取進去的人……但絕大部分的人是主動向發光的葉子許願,最終變成樹的。他們正做着心滿意足的夢。雖然我覺得這種事不對,不過……大家感到幸福嗎」
這件事我有些在意,便試着問她。
鶇露出苦笑。
「……沒事的,學長擔心過度了」
這句話令我回憶起臉頰上殘留的觸感。不妙啊,明明儘量注意不要去想的——。
鶇以真誠的目光向我主張。不論遇到任何情況——這句話讓我理解了言下之意。
「說的也對……人類就是這樣的物種啊」
鶇臉上的陰霾蕩然無存,笑了起來。然後她在臺階上坐下。
「……是。我們每天早上都會迎來夢醒……然後放棄……接着忘掉……最後回到現實。所以沒事的,大家都會回來的」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就是牽絆,我無法容忍自己手中什麼都沒有。
「小……?你說連大?」
我沒喊她就注意到了我,抬頭向我看來。
鶇搖搖頭。
「不是的,我不是要嚇你。我沒有壓低腳步聲,因爲你沒注意到我,我才喊了你」
在「這段時間」結束前,我已經沒機會和幫忙監視的她們二人說話了,所以決定主動去找她們。
「太安靜了啊。持續監視了快一個小時了……這段時間裏卻絲毫沒有動靜也沒有變化」
巨人……八朔連大依舊沒有從車站前移動。
我在〈方舟〉對哈利·萊特也說過。夢滿足不了我,憑那種東西根本不夠。
「或許就像啓介哥說的那樣吧。只不過……在我開始監視的時間點上,又「看」到了「會動的樹」向巨人身邊幾聚集的氣息。然而巨人的巨大化卻停止了,我認爲這裏面有蹊蹺」
我把左手輕輕放在鶇的頭上,然後在腦海中重現我與愛莉莎的對話。那是我發誓絕不依賴底牌,不到最後一刻就要一直探尋希望的記憶。
「學長……你有沒有做過幸福的夢?就是願望實現的夢」
我苦笑起來,準備把手從鶇的腦袋上抽走,手卻被鶇兩手抓住了。
「巨人的目的是與那棵樹相連對吧?可是憑那個尺寸還遠遠不夠。如果說所剩的「人類」只有我們了,他會不會太小了呢?」
「……怎麼放心得下啊」
所以我依從自己的心,將最直接的情感吐露出來。
「——是,我也知道學長你過來了。現在精神感應力的接收感度保持在最大,大屋裏大家的位置都在掌控之中。只不過,距離這麼近的話,不接觸也能讀取到思考內容……這樣也沒關係嗎?」
鶇緊緊握住我的手說道。看來我帶餅乾來的真正原因也被她發現了。
陽名注視着連大,皺緊眉頭。
「放心一些了嗎?」
我和鶇道別後去找陽名,來到了東樓三樓走廊。本以爲要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打開看,結果還沒找就發現了一個嬌小少女的身影。
「……我認爲是。因爲當時追趕我的樹向我傳來了喜悅與滿足的感情」
「這——是真奇怪。連大是不是放棄吸收市民了……?」
「有可能。巨人很有可能因爲樹化推進已經變得無法移動了對吧?那麼,他應該會想得到能動的棋子」
「但就算是這樣,也應該是讓「會動的樹」來搜索我們,應該更加積極地行動纔對」
「是的……這就是令人不解的地方了。唔……我沒覺得哪裏疏忽啊」
陽名交抱雙臂,歪着腦袋尋思起來。我也想不到任何頭緒,討論陷入了瓶頸。
「——總之先喫這個吧?補充營養之後,說不定就能想到不錯的假說了」
我決定先轉變心情,把餅乾遞給陽名。可就在此時,我發覺窗戶玻璃正在微微震動。接着,腳下來傳來震感。
什麼情況?地震——?
我還什麼都沒搞明白,大地就開始劇烈搖晃。建築物發出嘎啦嘎啦的傾軋聲。
「哇!? 」
我手裏的餅乾罐掉到地上,陽名失去平衡,倒在我身上。
我立刻去撐起陽名的身體,結果自己也沒站穩,跪倒在地。我擔心有什麼砸下來,把身體蓋在陽名身上。強烈的震動持續了約二十秒,然後緩慢平息。
「……好像已經沒事了」
我直起身子觀察周圍,發現擺在走廊一角似乎價值不菲的壺倒了,但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裱花。在窗外看到連大依舊沒有動過的跡象。
「什麼情況……?」
我茫然地嘀咕起來。
「不知道」
陽名抓着我的襯衣,也搖搖頭說
「但有股不好的預感。距離日落應該只剩一小時了,或許現在就展開行動比較好。而且從這裏到達巨人身邊也要花時間」
「說的也對……我也覺得按兵不動挺不妙的。總之先回大夥身邊去吧」
「…………」
我當然不算打破約定,哪怕用出了那一招我也沒打算放棄。但是,對陽名的負罪感卻不論如何都擦不掉。
「連你也……可現在已經秋天了啊」
愛莉莎和未由笑着講出她們所渴望的日常。
「這就表示啓介哥有多麼不願「失去」我對吧?那就麻煩啓介哥好好加油吧。那個會讓我生氣的底牌——儘量別去用吧」
四個人的眼神都超認真,冷汗順着我的臉往下流。我莫名地萌生出一股危機感。
「我、我想去大海」
「是的。我不是非要問出什麼事瞞着我,只是想知道那對我來說到底有多恐怖,以至於啓介哥都不敢開口」
「啓介哥在害怕什麼,於是不敢對我說是嗎?」
我帶着陽名和鶇回到愛莉莎他們所在的交誼廳前。
比起隱瞞的事情,似乎這件事才更加重要。陽名默默地等待我回答。
「啊,啓介」
未由臉色還不錯,通過睡覺應該恢復了體力。
我扶着陽名起身。
走在我身邊的陽名問了過來。她依舊面朝前方沒有看我。
我不認爲剛纔的地震是碰巧發生的。再說,已經異界化的美傘市應該不會發生自燃地震,還是認爲敵人有什麼動作會比較好。既然這樣,我們也必須開始行動了……。
「或許會有什麼壞掉,或許會失去誰。但是,我們所追求的牽絆……啓介哥所真正想要的牽絆……難道不是都在「那前面」嗎?」
「嗯,我們要獲得勝利,把大家……把日常奪回來」
我捫心自問之後,據實說道
「——好的,我全答應你們。就讓我們去度過那樣的日常吧」
「很、很好,那接下來就去連大那邊……」
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令我困惑。
我自己都覺得丟人,便向她道歉。
我本想反問陽名,但沒問出口就已經來到了通風井所在的大廳。大概是早已發覺我們接近,鶇已經上樓靠近過來。
被她這樣指出來,我恍然大悟。我心裏的確有股恐懼,那是被負罪感蓋在下面而看不到的感情。陽名想讓我托出那股心聲。
我覺得我必須說些什麼,但我開不了口。
陽名記者說道。她的目光依舊盯着走廊前方。
我敢放心大膽去吵架的對象大概就只有由衣了。因爲我們是兄妹,維繫我們的是條被絕對切不斷的紐帶。
「都什麼時候,那還會對啓介哥失望啊。我早就知道啓介哥就是那樣的人了。正因爲最害怕失去彼此間的牽絆……所以特別特別害怕被親近的人討厭對吧?所以啓介哥尤其害怕愛莉莎姐姐和未由姐姐」
這一句話,彷彿將我一切全部看透。我身埋在心底,不願去想的某種東西顫抖起來,就像產生了共鳴。
愛莉莎指着我說道。
我手剛伸向門把手,就聽到屋裏傳出談話聲。
我的底牌——召喚〈天牢〉是以犧牲自己爲前提的祕技。它雖然是最終手段,但我內心某處還是覺得,當我將它納爲選項的那一刻就已經背叛了陽名。
「未由,你醒啦」
我的未來安排被逐漸填上。說是日常,卻充滿了週而復始的平淡生活所容納不下的希望。但是,這些約定都只能在日常中去實現。
「那當然了。只要觀察啓介哥,馬上就推測到隱瞞的事情是什麼了。只是沒必要明明白白問出來罷了」
「……陽名,你好壞」
「陽名……」
「是嗎……我也——」
「咦?害怕?」
未由開始制定具體計劃。
「——啓介哥。我可以趁現在先問個問題嗎」
「什麼事?」
「僅限啓介哥你喔」
我苦笑着點點頭。我感受到我和大家的心連在了一起,心頭變得火熱。
『我也要,要帶我去看冬日裏的星空喔?我很期待呢,哥哥』
「啓介,我想去卡拉OK。好多歌我都想盡情地唱一唱。對了,我還想看電影。然後,還有遊戲廳。對你來們來說非常正常的玩法,我都想試試」
「慚愧……」
說完,身旁的陽名若有所思地交抱雙臂。
陽名對我燦爛微笑,然後再次面對前方。
我首先與坐在沙發上的愛莉莎四目相交。再然後,坐在愛莉莎身旁的未由也朝我轉過來。
我的確有事瞞着陽名。那就是……關於我王牌的事。
「日常……是嗎。那麼啓介哥,等順利跨越了這次的戰鬥,我們兩個就單獨去旅行吧」
「——嗯。這次不是爲了不敗而戰,是爲了勝利而戰呢」
3
「沒關係。我聽小雪講大家去海水浴的經歷時……也讀取到了回憶。只有我沒有共同享受那段快樂的時光。所以我想去。啊……當然,小雪也要一起」
唯獨對陽名,我不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因爲我答應過陽名,要一輩子接受她惡作劇。
鶇以一步也不肯退讓的眼神注視我。隨後,本來在觀望的愛莉莎和未由也舉手了。
「欸……?你,發現了?」
『請自己去想』
「但是——應該鼓起惹我生氣的勇氣」
陽名點點頭。接着,這次鶇又拉住我的手。
陽名叮囑道。
未由的眼中燃起強烈的光輝,點點頭。這麼來看,精神方面應該也沒問題了。我還以爲她面對過連大之後,精神會更加不穩定。
陽名這樣說道,眯起眼睛向我一瞪。
「啓介哥……你有事瞞着我對吧?」
陽名無語地呢喃後,目光總算轉向了我。
自然的,我們的對話被迫打斷,我失去了機會問陽名講那番話的意圖。
「我……想去過去住過的城市看看。和啓介同學一起」
「嗯,剛纔的地震把我弄醒了。現在正在問來這裏的一路上發生過什麼,還有接下來的打算」
「大概……我試哈怕會惹你真心生氣」
她提出的問題是我沒想到的,這令我感到困惑。
陽名對驚訝的我若無其事地說道。
被她壞心眼地笑話,我卻無言以對。畢竟想想就會發現,她說的確實沒錯。
不對,陽名應該就是爲了不讓我反問才故意選擇了那個時間點。
「這話是——」
「咦?」
「我一直都「看」在眼裏喔。那是淤塞的綠色……愧疚與苦惱交雜的顏色。和我說話的時,那個顏色就會變強。所以,啓介哥有事瞞着我對吧?」
「食言要吞千根針喔」
我用餘光看着窗外那頭聳立着的連大的黑影,和陽名一起沿走廊快步往回走。兩個匆忙的腳步聲迴盪在昏暗之中。
我覺得我答應得太草率了,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掛着抽搐的笑容,重新提起精神,把話題拉回去。
「誒——」
「類似於歸省,寒假去比較合適吧……」
發起這個話器的陽名對我笑着。她一定是想讓我不要僅僅盯着眼前的勝利,讓我要多去想象更加具體的未來吧。然後大夥肯定都明白這一點,加入了進來。
「知道了。我也擔心大家有沒有在剛纔的地震中受傷」
鶇在胸前緊緊握拳。
「……拿到口實了」
到這裏就算談完了吧。之後我們默默地一起走,但快進入鶇所在的大廳之前,陽名輕聲低語
「日落還沒到啊,啓介」
——我能看到陽名的小小背影在如此說道。
「——呵呵,看啓介哥可憐,惡作劇就到此爲止吧。知道啓介哥還是非常怕我的,這樣姑且就足夠了」
「啓介同學……」
然後由衣也從我心頭插嘴了。
我發覺其中還有未由的聲音,便猛地把門打開。
「旅、旅行?」
我不禁語塞。
「那就不需要解釋了吧。未由,要比預定安排稍稍提前行動了。我們……現在就去打倒連大吧」
「絕對絕對不許忘喔?忘了饒不了你」
「喔?我……愛,不過————了呢」
「是。有個地方我想去看看,儘管有點遠」
「受不了……啓介哥真是膽小鬼啊」
但我說到一半卻被打斷了。
坐在桌邊,身高約十五公分的修拉,神情不安地看着我。她大概是一位我想立刻發起決戰。爲了讓修拉放心,我開口解釋
「……我知道。但剛纔的搖晃……給我種不祥的感覺。我覺得與其在這裏老老實實待着,不如趁現在先接近連大。戰鬥我打算在日落後開始」
「嗯,那好吧——」
修拉正準備點頭答應的時候,猛地又傳來被向上頂一般的震動。
「哇哇哇!? 」
我用手接住了從桌上摔下去的修拉並蹲了下去,等待搖晃結束。
陽名藏到了桌子下面,愛莉莎和未由緊緊抓住沙發。鶇用手撐住快倒的立鍾。
話說沒看到宮島啊,是不是還在廚房找喫的呢?
這次的震動比剛纔還要劇烈,平息速度卻快得出乎意料。我提心吊膽地站起來,把修拉放回到桌上。與此同時,宮島把門打開衝了進來。
「喂,剛纔到底怎麼搞的啊,這晃動!我好不容易把喫的帶來,結果弄掉了」
之間走廊上滾落着點心盒。這就表示,地震發生在他到達門口的時候吧。
「地震原因不清楚……但現在不是慢慢喫東西的時候了。如果搖晃連續發生,室內就不安全了,先到外面去吧」
我看了眼大夥,提議道。但鶇舉手製止了我。
「……請等一下」
「怎麼了?」
我對錶情變得嚴肅的鶇問道。
「有什麼東西……在接近。不——我們正在被包圍!大概是「會動的樹」」
大家呼吸爲之一窒。愛莉莎衝到露臺落地窗,隔着蕾絲窗簾向外窺視。
「雖然還看不到,單能聽到葉子沙沙作響。難道被發現了?」
面對未由一動不動,灘世氣急敗壞地吼過來。隨後,兩棵「會動的樹」從包圍大屋的樹木中走了出來。
「選誰好呢呃鵝?選個你喜歡的吧啊嗄?」
「我去……我跟你去。所以——別殺他們」
愛莉莎泰麒與右手融合的無鞘大劍,說
「發言~……修拉的媒介很小,雖然是不了需要強大物理能量的力量,像是移動大夥這種事情把不到,但只是利用光偏折讓大家消失的話,應該能做到」
鶇在猶豫中對愛莉莎點了點頭。
陽名也同意愛莉莎的意見。
聽到未由難以置信般的呻吟,我的記憶也被打開。友月灘世——未由的叔父。這所豪宅原本是他的產權,但未由應該早已破壞了他的心。他過去在我們面前現身時,只是哈利·萊特操控了他的身體。
「未由啊啊啊!你爸爸我,回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能去……去了就——」
「但是,聚集過來的只有「會動的樹」對吧?連大依舊留在車站前無法移動。以我們的能力,逃跑並不困難喔」
「——混、賬!!」
「未由姐姐的飛行魔術是火馬對吧?那個可以坐多少人?」
該不會——。
「苗牀沒了,樹就會枯死。你懂了嗎啊啊?」
被她冷靜的目光一盯,我的頭腦也冷靜下來。陽名說得對,敵人只指名未由,沒有必要主動露面,告訴還有其他人在。
未由肩頭顫抖,凝視靠近大屋的「會動的樹」。那樹的樹幹上浮現着男人的臉,那是其他樹所沒有的特徵——
「既然這樣就萬無一失了,被巨人目視到的擔憂也減小了。未由姐姐,請大膽地放手施展魔術吧」
「啊啊啊吖吖吖,但我現在有求於八朔那低賤的分家啊啊啊。你別別別別看不人啊啊啊」
「恐怕是……從不被我們察覺到的遠距離開始包圍,然後一點點收縮包圍網。如果不知道我們的所在地,這種事應該是做不到的」
一隻「會動的樹」踏過倒下的大門進入前院,同時發出帶詭異託腔的陰森聲音。
陽名一瞬間就在頭腦中重新制定出策略,並轉向爲由
「那就只能正面挑戰了嗎?」
灘世就像瘋狂撓着腦袋一般枝葉搖擺,綠色在庭院裏撒了一地。
灘世將尖銳的樹枝指向山崎的臉。
未由判斷已經沒時間猶豫了,打開窗戶準備去露臺。但是,那裏響起震耳欲聾的巨大聲音。
未由攥着拳頭點點頭。
「朋友……?」
「連大……少噁心人了!你操縱壞掉的叔父居心何在?」
「是啊……我們現在位置被鎖定了,愛莉莎同學當誘餌,然後啓介同學實施偷襲的構圖不成立了」
「未由說得對,只是要逃或許很簡單。還要使用〈魔狼〉的跳躍力,或是未由的飛行魔法。但是……這樣下去就沒法按事先定好的戰術履行分工了」
此情此景中,街道就像毛細血管,將綠色的血液輸送過來。樹羣動作迅速地向我們靠近,與自動追趕我們的時候截然不同。連大果然沒有把變成樹的人全部攝取,保留了會動的棋子。
「我的〈炎鬃軍馬0;Falchion1;〉很顯眼,沒關係嗎?」
就在凝重的沉默籠罩在大夥之間的這個時候,宮島打破了沉默。
「逃跑就大事不妙這說法令人在意。我們還是不要貿然暴露,先觀望吧」
未由露出走投無路的目光,這樣說道。我無法立刻回答她,因爲我還想不到打破這個狀況的手段。
樹葉的響聲更大了,能看到綠色的浪潮正向高級住宅區席捲而來。
「山崎!? 」
未由低下頭,無比艱難地說道。
「住、住手!!」
「不……還有其他策略。既然敵人的感知媒介是樹根,那麼必然會有空隙。我們先離開這裏吧,這麼做也可以確認這個假設。如果剛纔的地震是巨人的根到達大屋下面,那麼現在的索敵範圍應該還只有半徑二公里。到女子宿舍那邊應該就能脫離敵人的感知範圍」
宮島臉色大面,想衝到露臺上去,但被旁邊的鶇擋住。
「噢噢噢噢喔喔、啊啊啊阿阿阿阿……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怕、怕怕怕,我先把一個人弄乾啦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啊啊啊!我被毀掉了!好痛、好冷、好可怕啊啊啊!但是,我又好了。所以,我又回來啦啊啊啊啊啊啊!」
「騙人……爲什麼,爲什麼叔父會?」
但陽名說到這裏停頓了。看她的表情似乎是注意到了什麼。我也想到了一種可能性。已經樹木化的連大,無法動彈的巨大身軀,樹木會紮根大地,然後是地震……。
「是根呢」
書頁沙沙作響,樹根在蠕動,灘世笑起來。
未由壓抑住動搖,答道。
「即使這個意思死死死死」
「這兩個人,是你的朋友對吧啊啊?你要是不聽話,他們就枯啦啊啊啊啊」
未由向陽名確認,隨後修拉舉手插進來說
「那麼,我們所有人都坐上未由姐姐的魔術,現在趕緊逃離」
未由周圍爆散出火花,應該是抑制不住的怒火誘發出了未定義魔術。
「快啊,快吖快吖快吖!你再不快點,你的朋友們就枯啦啊啊啊!!」
「——」
「是啊啊啊吖,有同伴過來的話我就停手……總之我等你,未由偶嘔歐」
未由聲音發顫,喊出他們的名字。
樹幹上男性的臉嘴動了,大喊起來。我知道——我不會忘記那張可恨的臉。那就是友月灘世。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是的,巨人完完全全,一丁點都沒動,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完全樹木化了。要說變化,就只有剛纔的地震——」
「灘世……叔父?」
「另外,你的朋友也在吧啊啊吖吖吖?能讓他們一起來嗎啊啊啊阿阿吖?」
「——……纔不對,別開玩笑了!!」
灘世的樹上伸出一根樹枝,尖銳的末端刺指向冬上的臉。
「冬上、同學……山崎同學……」
未由肩頭顫抖着向後轉身,回到房間裏。她關上窗戶,拉起牀臉後,對我們低下了頭。
未由肩頭一顫,停了下來。這個透出傲慢的男性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與連大的聲音十分神似,但又有所區別。比連大年輕一些,更有張力。
陽名道出了和我相同的推測。聽到後,愛莉莎臉上也顯露出理解。
隔着玻璃往外一看,包圍友月宅原地的圍牆外頭已經被樹徹底淹沒。「會動的樹」已經到達大屋門前,黑色的鐵門在壓力之下咯吱作響,已然歪曲。
未由用嘶啞的聲音吼過去。看來未由判斷是連大在扮演友月灘世。畢竟有過哈利·萊特的先例,這樣的反應理所當然。
未由拼命地阻攔灘世。
未由呢喃。我有股不祥的預感。
「我想想……這要看大小。雖然有限度,但能夠調節到足夠運送這裏所有人」
我這樣問道,但陽名想了想後搖搖頭。
「未由啊啊啊?你不來迎接爸爸嗎啊啊啊?我知道你在噢噢噢噢噢?」
聽到修拉這麼說,陽明笑逐顏開。
「總算出來了嗎啊啊……真是個乖孩子啊啊啊啊。但我可不是連大啊啊啊,是你的爸爸啊啊啊啊啊啊!」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懷着不安的心情,望着獨自站在露臺上的未由的背影。
未由沒有止步,衝到了露臺上。我立刻準備追上去,但被陽名抓住了衣服。她爲什麼要妨礙我?我轉頭看去。
「有統帥的行動……現在「會動的樹」完全受連大操控。這是爲了來抓我們」
「……這裏就我一個人,沒有別人了」
愛莉莎目光轉向陽名,陽名點點頭。
「住手!!」
「原來是這樣……大意了啊。連大並不是什麼都沒做,可是讓樹根遍佈整座城市地下,擴大了感知範圍。那個地震應該就是樹根到達這附近的證據……」
「沒欸欸欸錯,我不就在這裏嗎啊啊啊啊?趕快下來吧啊啊啊啊。我不把你帶過去的話啊啊啊,我又要被毀掉啦啊啊啊啊。我不要啊……啊啊吖吖吖,不要吖不要吖不要吖!!」
「啊啊吖吖吖、未由果真是個乖孩子子子。我等你咦咦噫,快下來吧啊啊吖吖吖」
「怎麼會這樣……什麼時候暴露的?連大明明完全沒動吧?」
轟隆隆隆隆隆,鐵門被推倒。傳來的震動令地板微微搖晃。
「唔唔唔,太遺憾了呃呃……既然只有一個人,那也就只有一個朋友能得救了了了了」
「給我出來哎哎哎哎!不要逃嗷嗷嗷嗷嗷嗷!你要是逃跑嗷嗷嗷嗷,就大事不妙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跟你去」
「吵死了——閉嘴。你是指養父嗎?還是指什麼人?如果是指把我當成提線木偶的叔父……那個友月灘世的話,我已經毀掉了。我毀掉了他的心」
「知道了,這就開始——」
他根本沒有恢復,那就是隻怪物,是一隻把被毀掉的心扭曲地結起來所製造出來的樹怪。讓他暫時維持住自我,恐怕是爲了在精神上對未由施壓。
「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辦纔好。至少還要一個人和我一去……不然冬上同學和山崎同學之間——」
未由的聲音中摻雜着動搖。
鶇勸說宮島,可連鶇自己都緊緊咬住嘴脣,惡狠狠地瞪視窗外。她心裏肯定恨不得馬上衝上去救出冬上。
愛莉莎不甘心地說道。可是未由顯得十分沉着,走向落地窗。
來到灘世面前的「會動的樹」,樹幹鼓了起來,上面浮現出人臉。那兩張都是我所非常熟悉的臉,是我們朋友的——臉。
「什……」
「難道說——你真是叔父?」
「枯……什麼意思?」
我們在陽名的催促下向露臺的落地窗集合。
「咦……?」
我不敢相信,看向了宮島。宮島臉色蒼白,身體抖個不停。但他沒有反悔,又接着說了下去
「山崎現在有危險,所以,所以……由、由我來去。而、而且打起來之後我根本幫不上忙,只會扯大家後腿……所以至少讓我爲救出山崎他們出分力吧」
怎麼看他都是在勉強自己,他肯定怕得要死。但他——宮島是認真的。
看到這一幕,未由也以堅毅的表情開口說
「謝謝你……宮島同學。嗯——我也,一起去」
「兩位等一下!宮島出去只是送對方人質。最關鍵的是,未由姐姐一旦被抓,我們就喪失了打倒巨人的手段。絕不能讓未由姐姐落到敵人手裏啊」
陽名焦急的規勸未由。
「我知道,我都懂……但我現在不聽他的,冬上同學和山崎同學就會被殺掉啊!!」
最不甘心的人肯定就是未由了。她吐出的每一句話都在糾葛和顫抖之中。
我實在忍不下去,沒整理好思緒便直言說
「但是,未由去了就會被殺,然後宮島也會……落到對方手裏。所以事已至此……就戰鬥吧,打倒灘世——」
「不行!既然連大正在操縱着「會動的樹」,光打倒叔父恐怕沒有意義,他還會讓其他樹來代替……搞不好抓住冬上同學他們的樹本身就會傷害他們」
「這……」
我無法反駁,只能閉嘴。無計可施了,難道現在只能屈從灘世了嗎——?
我不甘心地攥緊了拳頭,但有什麼輕輕觸碰了我的拳頭。不知不覺間,鶇來到我身旁,看着我。
「……沒事的,學長。有個辦法既不用失去未由學姐,還能夠打破這個困局」
「咦?真有那種方法嗎?」
「是的。只要……使用「我」」
鶇兩手遮住自己的臉。她頭髮變短,而且逐漸變成黑色,膚色也變化成相反的白色,身體略微變高。當她手拿開時,下面出現了未由的臉。
「——就像剛纔說的那樣,敵人的感知非常模糊,似乎只能分辨這個地方有人還是沒人。也就是說,很可能只會對根的上面「有」還是「沒有」反應做二選一判斷。所以,維持留在這裏的反應,只減少人數」
「等一下等一下!誰把修拉也帶上啊!」
我主張,鶇就算去當未由的替身也只能頂過一時。但要問我有沒有別的方法,我也答不上來。但我確定,她的策略沒有希望。
「——冬上和山崎就拜託你們了」
聽到二人的回答,陽名的表情又變回成堅強而冷靜的魔術師。
「上面?」
然後我看到,已經如豆粒般大小的二人進到屋裏。
未由本打算緊隨其後,但中途停了下來,走向與變得自己一模一樣鶇。
我最後留下了這句話。二人發覺我們就在眼前,面對我們深深點頭。
炎馬往地上一蹬,躍向空中。鶇和宮島的身影越來越小,我們爬升到比宅子還高的高度,俯瞰被墨綠色掩埋殆盡的住宅區。
「沒錯。我,說過了對吧?我會努力成爲學長的希望……我會盡我所能……現在時候到了」
但外面傳來灘世的催促,蓋過了我要說的話。
「咦?咦咦咦咦咦咦!? 」
「我知道了——〈炎鬃軍馬〉!」
我轉過身去,走向火馬。
「正是這樣。但那僅限於沿地面移動的情況。我們要躲藏的地方——是上面」
「……學長,你什麼都不用說,已經全部傳達給我了。我的回答只有一個。學長——請好好珍惜我創造的希望」
「鶇,連大那傢伙可沒你想得那麼簡單!而且就算你和宮島屈從了灘世,我們留在大屋裏還是會被感知到,到頭來還是會被他們拿人質來威脅,最後全軍覆沒」
修拉小小的身體綻放光輝,就像真正的妖精。
「鶇同學……對不起讓你做我的替身。要同叔父戰鬥的明明應該是我……明明必須由我面對纔行——」
「你的意思難道是,你來代替未由嗎?」
她這麼對我說,對我這麼小,我只能行動起來,只能用行動來回報她了。
「漏洞?」
未由詠唱〈啓動語〉,虛空中生成火焰,然後收斂成馬的形態。那是一匹約純血馬兩倍大的赤紅色大馬。鬃毛狀的火焰搖擺,赤紅駿馬低聲嘶鳴。
我讓未由伸來的手抓住我,上了馬背。
「所以我們就趁他們過去之前先消失」
「是的。根據剛纔的對話可以判斷,敵人不能具體地感知到我們的人數,恐怕只是「這裏有沒有人」的精度。只要我們像現在這樣聚集在一起,敵人甚至連我們是一個人還是十個人都分辨不出……」
「當然了,那還用說?雖然我不太明白……總之陽名想到了策略,能讓我們的付出不白費對吧?那那那……那我就沒意見了」
「我……沒有猶豫的理由。因爲既能夠保護小雪,又能夠給學長留下希望」
坐在最前面的陽名回頭看我,對我胸前口袋裏的修拉說
可是陽名否定了我的觀點。
陽名沿走廊往前走,同時指向天花板。
「修拉小姐,能幫我們隱身嗎?」
「沒錯。未由姐姐,請你使用飛行魔術,大小要能載上四個人」
「鶇,宮島……」
因爲,我相信一定是這樣。因爲,我們彼此託付了重要的事物,併爲同一個目標奮戰。
「……別在意,沒關係。我扮演替身不是爲了友月學姐,是我想救小雪。如果學姐還是覺得自己有責任……那就請學姐助學長一臂之力吧,幫學長奪回一切」
「那麼大家就坐上來吧」
未由露出苦笑,跳上馬背。剩下的——只有我了。
我不理解陽名這番話,打算反問。
「要用飛行魔術逃向空中嗎……」
「對、對不起,忘記了」
「但、但連大肯定是打算殺掉未由啊!你怎麼能代替——」
「——未誒誒由嘔歐?還沒想好啊啊啊!? 」
「但是……這麼做的前提是把鶇同學和鶇同學交給敵人,而且沒有別的辦法。這是……最好的辦法。可是……兩位真的沒關係嗎?」
「什、什麼事啊,遠見!你快走吧!我們再不出去,山崎他們就危險了啊」
宮島嚇得牙齒都直打哆嗦,卻還是強行擠出笑容,白手趕我走。
「消失,這到底——」
「可是……鶇和宮島過去之後,肯定有人會留在宅子裏,這不就暴露了嗎?」
「只減少人數?但我們兵分兩路的話,其他的根做出反應後,不久暴露我們不止兩個人了嗎?」
陽名催促大夥後離開房間。
宮島露出抽搐的笑容答道。鶇在他身旁也點點頭。
陽名向變身成未由的鶇還有一直瑟瑟發抖的宮島問道。
「啓介同學」
「不——感知方面是有漏洞可鑽的」
「就是空中。敵人用於感知的媒介是根,在地裏面。所以我們垂直向上空移動應該就能脫離索敵範圍。到時候只要地上有人留下——敵人應該不會察覺到我們消失」
我早已知道那個能力,並沒有喫驚,但察覺到鶇的意圖後屏氣懾息。
「這裏被建築包圍,從外面看不到,不用擔心使用魔術被識破」
「請不要擔心。真的有危險時……我就主動亮明真身。這樣一來,我或許只會被攝取而已」
——並留下鶇和宮島。
鶇直直地注視着我,莞爾薇笑。
宮島驚呼出來。這也難怪,畢竟鶇在一瞬間便將外貌變得與未由如出一轍。這是鶇的變身能力。
我把留在桌上的修拉裝進襯衫的胸前口袋,追上大夥。
「……非常感謝。那就請跟我來吧」
陽名本來講得自信滿滿,但說到後面臉上陰雲籠罩。
我緊緊握住右手。這隻手絕非空空蕩蕩,它與同伴們緊緊相連。
陽名走在前面,帶我們來到大廳一樓。她沒有直接去往玄關大門,而是從臺階後面的門來到友月宅的中庭。庭院中五顏六色的花朵爭奇鬥豔,我們直接踩了進去。陽名走到哪裏停了下來,轉過身來面對我們。
確認我也跟上來了之後,陽明接着說
四個人。這個說法令我動搖。這是指我、愛莉莎、未由還有陽名四個人,不包括鶇和宮島。
「嗯,收到」
我已經夠不到他們了,但不知爲何,我能感受到我們正緊緊地連在一起。我們之間沒有什麼魔術層面的〈通道〉,當然也沒有血的支配。然而,我就是感覺到鶇和宮島就在身邊。
「嗯……我知道了。鶇同學你真的——對啓介同學和東上同學之外的人都很刻薄呢」
雖然鶇這麼說,但我眼前已然清晰地看到連大暴怒的樣子。一旦暴露是冒牌貨,連大絕不可能放過鶇。
陽名在未由的幫助下跨上馬背,然後把鬆不開劍的愛莉莎拉了上去。
周圍的景色短暫地扭曲後立刻恢復原狀。本以爲不會有什麼變化,但鶇和宮島左顧右盼四處張望起來。看來從來外真的看不見了。
我壓抑住躁動的心,嘴裏呢喃。鶇和宮島都接受了這個方案,當我很猶豫該不該把他們二人交給灘世。我們不一定最終能打倒連大,讓一切恢復如初。不能保證一定不會發生無法挽回的情況。
我喊出二人名字。鶇神情沉着,宮島渾身發抖,額頭上冒油汗……二人形成鮮明對照。
「不妙了,沒時間了。總之先換個地方吧,邊走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