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當回到的地方,應抗爭的瞬間
《RIGHT×LIGHT》 · 司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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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奔跑着在空無一人的攤店之間穿過。我從沒覺得從校門到校舍的路竟然有現在這麼長。
屋頂上斷斷續續地閃着光。越靠近校舍,刀劍相拼的尖銳衝擊聲便越發響亮。
我打到校舍入口,樓內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畢竟是身處敵陣,我決定不開手電筒。
這所學園我已經上了兩年,至少知道哪裏都有什麼東西。我用手摸索着找到樓梯,偷偷摸摸底朝屋頂走。
敵人還沒有發現我,這對於我接下來採取任何行動都是一個重大優勢。所以,我絕不能因細節上的差池讓敵人察覺。
來到三樓,稍稍亮了一些。我馬上明白了原因。因爲天花板一部風崩塌了,綠光從縫隙中照了進來。然後,通向屋頂的樓梯也被大大小小的瓦礫埋住了,而且整個三樓淹了水。
話來這正上方就是水塔。變成〈流轉星龍〉的烏爾特小姐就是在這裏被綠箭射穿的。應該就是那個時候,連水塔和臺階也一併被破壞掉了。
判斷從這裏到不了屋頂之後,我在三樓挨個教室尋找,很快發現了我要找的那間,天花板開着大洞的教師。這個班的文化祭活動似乎是咖啡廳,白色的桌布和咖啡杯被壓在瓦礫下面。
從洞口正好看得見天際的逆生大樹。聲音比之前更近,似是金屬之間激烈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這是在拼殺,屋頂上肯定展開了戰鬥,另外還有光芒隨聲音閃爍。
……怎麼辦?發動〈魔狼〉,應該就能用右臂跳上屋頂。但我還不清楚屋頂上的狀況。
我先返回教室外面,從門縫窺視洞口那頭。
「……——找到了!」
話音混在拼殺聲中傳了過來。我心臟猛地一跳。是愛莉莎。
愛莉莎正在戰鬥。雖然不知道是怎麼脫身的,但她此刻正在獨自對抗敵人。
「嘁……!真是的——你可真難纏啊」
這次傳來的是男人的聲音,而且是深深刻在我耳朵上的絕望之聲——艾諾克·凱特爾的聲音。
「不都說過了嗎!打幾個小時都沒問題!」
鏗嗡嗡嗡嗡嗡嗡!
又響起格外響亮的碰撞聲。校舍搖晃,變脆弱的天花板上落下小塊的瓦礫。
上面正在戰鬥的是愛莉莎和艾諾克,不清楚連大在不在,但是他們已經已經陷入了持久戰。從他們並沒有決出勝負來看,很可能是在一對一。
——不行,沒時間等了。
她說的沒錯。突破異界外壁的時候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因爲右臂是變成了〈三頭獄牙〉形態的魔狼,因此我用左手摸了摸愛莉莎的腦袋。
冷汗滑過我的脖子,不祥的預感令我心跳加速。
話語並非對我而說,聲音很小。但這足以讓我計算時機。
——我準備對艾諾克發起偷襲。
太好了——。現在能知道這些就足夠了。
——沒錯。麻煩你瞄準學園上空,來一發特大號的高階魔術。
所以,我按現在的狀況所能想到的策略只有一個。
不論如何,必須把全力灌注在一擊之上才能對艾諾克奏效。我把如熔鐵一般赤紅的三顆腦袋朝目標釋放。身長的狼頭相互纏繞在一起,勾勒着三重螺旋化作一條流星奔襲而去。
「你派連大去襲擊未由了嗎!」
就跟與異界外壁碰撞時一樣,響起了尖銳的聲音。強光在艾諾克身體與〈魔狼〉之間膨脹起來。牙與艾諾克之間出現的,是「法」所相互衝突的境界,世界與世界之間彼此碰撞的斷層。
「啓……介?」
我下定決心,着手準備。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我要去「那裏」。
這是發起偷襲的天賜良機,能夠同時奪回人質並獲取情報。既然愛莉莎一個人就能同艾諾克打得有來有回,我加入後能贏的概率非常高。就算贏不了,到時候逃掉就行了。爲了獲取情報,我本來就打算接觸一次艾諾克。
我瞬間看準了紅光飛來的路徑。有點遠啊。
「…………」
『啊……真的啊。我隱隱約約知道啓介同學所在的地方』
本來是白色的修道服的腹部染成了鮮紅色。儘管他用碎成只有半截的鐮刀柄支撐着身體,但那悽慘的樣子隨時倒下都不奇怪。
「我……趕上了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我感覺到愛莉莎向要的不是安慰或是慰勞。所以,我這樣問她
「……啓介,你失敗了呢。剛纔的魔術是友月未由的對吧?援護的距離可真夠遠啊……不過那也令她暴露了自己的存在,而且是暴露給了最糟糕的對象呢——」
咕咚。
『不、不行啊。購物中心屋頂的視野是很開闊,但整座城市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學園,沒辦法瞄準』
不知道愛莉莎還能堅持多久,說不定下一分鐘就決出勝負,那就太晚了。
『既然這樣,我現在就趕過去!』
我心中進行的對話大概被由衣偷聽到了,她立刻給了我一個神采奕奕的回應。
——由衣,你也準備好了嗎?
我身長狼頭砸在屋頂地板上修正方向,身體跳到紅光前面。
而幾乎與此同時,遠處傳來低沉的爆炸聲。漆黑的城市中騰起一隻格外醒目的赤紅火柱。
「……!? 」
——算是吧。
有擊中的收官。
「趕來拯救公主的英雄是嗎……很是的,過時的登場人物明明都退場了……光從這走向來看,就跟過去一模一樣。於是我就成了「邪惡的魔法師」嗎……哈哈,真是滑稽的定位啊」
『——悲嘆復悲嘆,憤怒又憤怒。王只是絕望吶喊』
『悲嘆咆哮0;Grieve Howl1;!』
『……掠奪即幸福。爲赤紅所填滿的炫目底層,爲痛楚所顫抖的獰猛威姿。毀滅並希冀的悲嘆之王』
這時艾諾克總算猛地轉向了我,但已經晚了。艾諾克的眼睛恐怕看不到,只能看到逼近眼前的三對赤紅尖牙。
——未由,你從那邊直接用魔術對我攻擊。
然後,她默默把腦袋壓在我的胸口。
愛莉莎正在戰鬥,所以我該站在的地方不是這裏,是她的身邊。
——未由,聽得見嗎?
聽到未由〈啓動語〉的同時——我小聲銳利地叫喊。
如果我現在和愛莉莎合力的話有可能取勝,而且看來有機會再吸收一次未由的魔術。
愛莉莎愣愣地張開嘴看着我。
「呀啊!? 」
未由傳來的思考波改變了,應該是她爲了施展魔術開始集中精神了。
愛莉莎眼角冒出淚花,但突然驚醒一般看向右手中的大劍。那應該是〈天使王〉的劍,但刀身卻纏繞着樹藤,纏在劍柄的樹藤將劍與愛莉莎的手融合在一起。
「我們上了,由衣。〈形式·三頭獄牙0;Mode Cerberus1;〉」
但拮抗持續還不到一秒,赤紅的牙便鑽破了境界面,咬進艾諾克的身體並順勢把他打飛出去。
我簡介地告知道,結果未由非常慌張。
她還沒問我都遇到了什麼,首先左臂擦擦掉淚水,直直地凝視我。快要哽咽的她緊緊地抿着嘴,向我走來。
「——對不起,我來遲了」
「——果真回來了啊,啓介」
『咦?等、等一下啓介同學!不吸收我的魔術,〈魔狼〉就無法奏效不是嗎?』
粉塵中響起聲音。我瞬間摟住愛莉莎的腰拉向自己。
在這麼近的距離下顯現〈魔狼〉,我擔心會被艾諾克發現。所以我施展〈魔狼〉的時機要在未由釋放魔術之後。
我聽到由衣痛苦的聲音。看來〈魔狼〉的力量已經增長到了無法完全控制的領域。
這是曾被紅槍毀滅的三叉狼頭,但現在以〈魔狼〉的一種形態再次成爲了我的獠牙。
我感覺她微微點頭了。
『——————————————!!』
滿溢的感情湧了上來,可脫口而出的只有這一句話。
對呀。那傢伙——變成樹巨人的八朔連大不在這裏。
我在心中呼喚。
『知道了。那樣的話應該能辦到』
右臂搏動,三顆狼頭把紅光完全啖下,黑色的體毛變成鮮血一般的紅色。整隻右臂變得灼熱,狼脖子跟不的銀手鐲在軋軋作響。
喫驚的愛莉莎驚叫起來。我一直非常留意,當那一擊沒能把艾諾克打倒的情況下,暫時逃脫纔是最好的手段。
我用變回成黑色的三隻狼頭緩衝了墜下的勢頭,落在屋頂上。
「該不會——」
『欸……從,這裏?』
未由的〈形式語〉詠唱完畢,我隨後在腦中描繪出發動〈魔狼〉的形態。
『嗯,隨時都能上!』
『——嗚嗚嗚!』
艾諾克和愛莉莎正擺出防禦姿勢,但他們並不知道未由魔術的目標並不是他們。紅色的光流從二人頭頂穿過——重重地撞在三叉狼頭之上。
我將自如活動的三隻狼頭像鞭子一樣砸在教室的地板上,利用反作用力猛地一躍而起,穿過天花板的大洞飛到校舍屋頂上。手握金色大劍的愛莉莎與手持綠光鐮刀的艾諾克都出現在我視野下方。他們都沒注意到我,目光被遙遠那頭——自鬧市區一角逼近的紅光深深吸引。
也就是說,就算我發起偷襲也無法傷到艾諾克。未由的擔心很正當。
——未由,聽得……。
就算是最糟糕的情況,我肯定也會做出相同的決斷。
他急忙用鐮刀柄承受攻擊,但吸收了未由魔術的三隻狼頭直接咬碎鐮刀,夠到了艾諾克的身體。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那貨色的光——位在未由魔術飛來的方向。從距離看,大概就在購物中心那一帶。
艾諾克嘴裏一邊嘀咕着莫名其妙的話一邊現身。但看到他的樣子後,本來準備從校舍跳下去的我猶豫了。
但實話說吧……這些道理和推論都是藉口。
那是熬煮過度的憤怒與憎惡,是未由那酷似劫火的衝動。
正當我在心中準備呼喊未由的時候,爲化作語言的感情奔流湧進心中。
右臂被黑色體毛所覆蓋,膨脹起來。變大的右臂分裂成三部分,各自形成狼頭。
——我現在在校舍三樓,所以稍微往上面瞄準,準心偏一點也沒關係,我會接住的。
由衣,再忍忍,我馬上就決出勝負!
接着,我聽到未由的詠唱。
艾諾克呈椎狀旋轉着撞在崩塌的水塔上,四起的塵埃遮擋了他的身影。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鏗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那就是此刻思念傳來的方向,我在那邊感受到了未由的存在。雖說只是暫時,但我和未由之間被「支配」形成〈通道〉連接在一起。未由應該也獲得了同樣的感覺。
我用將狼頭砸向腳下,跳到屋頂邊緣。
我靜靜地移動到大洞的正下方,觸碰右腕上的銀手鐲。
『顫抖、掙扎打滾,不忘已逝的日子,承受無盡痛苦的人啊……。悲嘆無盡,淚水枯涸,火紅的憤怒湧上心頭……』
——不用看見,你應該知道我所在的位置。我現在就能感受到你所在的方位。
「派?哈……我哪還命令連大。他現在已經是和我對等的存在了」
艾諾克嘴角流出血,他兩眼大大睜開,以懾人的表情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一切都不能如意,都讓我笑出來了。這座城市現在明明是屬於我的世界,可是一個個都跑來妨礙我,意思是不論我獲得怎樣的力量都當不了英雄嗎……哈哈哈,正合我意。與其當英雄,還不如當「邪惡的魔法師」好幾萬倍」
艾諾克手中壞掉的鐮刀柄上伸出藤蔓,已變成棍子的柄端部又冒出綠色的刀刃,新月形的鐮刀再生。
看來他仍留有戰鬥的力量。
「愛莉莎……你能使用〈流轉星龍〉的魔術嗎?」
我小聲問。
「現在……沒辦法。天使的力量會妨礙魔術發動」
愛莉莎也壓低聲音答道。這樣一來就知道,現在不能用愛莉莎的魔術來強化魔狼了。其實看到她手握〈天使王〉之劍的時候就料到了……。
我細細分析這不利的情況,向愛莉莎手中的劍看去。
「——那麼,你之前是光憑那把劍在戰鬥吧。〈天使王〉的劍對艾諾克管用嗎?」
我抱着希望問道,但愛莉莎露出不清不楚的表情。
「攻擊命中過好幾次……但斬不下去。我想,這大概是因爲力量性質相同的關係。艾諾克也一樣,所以我們很難分出勝負。但並不是完全沒有效果,不用斬擊而用打擊的話能造成傷害」
說着,愛莉莎向我露出她的下臂。她胳膊上有烏青的瘀斑。這想必是受艾諾克的鐮刀擊打造成的。
不過,擊打果然還是難以造成決定性打擊。我的〈魔狼〉現在也耗盡了儲備,無法對艾諾克奏效。儘管艾諾克也身負重傷,但我還是想避免拖成持久戰。
這個時候應該暫時逃離,先去幫助未由。購物中心那邊還有陽名和宮島,我必須抓緊時間趕到大夥身邊。
作出判斷後,我一邊盯着艾諾克一邊一點一點往後退。我已經站在了屋頂邊緣。我打算直接掉下去,然後用〈魔狼〉做緩衝墊着地。愛莉莎發現了我的意圖,用沒有與劍融合的左手環到我背後,緊緊抓住我。
我一邊用三顆狼頭牽制艾諾克,一邊慢慢地、慢慢地向後退……。
腳跟越過屋頂邊緣。背後的踏空感令我渾身一顫,但我做好心理準備,準備把體重向後靠。但是——。
「啓介,告訴你個好消息吧」
——不行,我不能被憤怒吞噬。我答應過啓介同學,我戰鬥不是爲了復仇……是爲了拯救大家。
我視野被染紅。此刻充斥我胸口的東西,用憤怒這個詞來形容都顯得半溫不火。硬要形容的話,那就是「熱」。足以把精神和肉體統統熔化掉的驚人熱量,逐漸熔化自我與世界。就連憤怒、憎恨以及淤積的殺意都消融殆盡。
「未世拒絕變成我的傀儡,所以我決定再做一個。友月灘世本來應該把你打造成一個出色的傀儡,可是連你也辜負了我的期待!」
「不明白就算了。你看不見的東西……你不願去看的東西,最後肯定會背叛你。那一刻——我好期待啊」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結果愛莉莎循着我的實現看去,頓時整張臉冒氣熱氣。
艾諾克在這絕妙的時機說出這樣一句話,令我不由得停了下來。
「搞什麼啊,那傢伙……淨說些令人惱火的臺詞,氣死我了」
——傳達到了!
我高舉雙手,喊出〈啓動語〉。
「你們……?」
艾諾克在裂縫那頭的森林中淺淺一笑,隨後裂開的空間開始閉合。我本來就準備逃跑,只能看着他離開。但愛莉莎沒有默不作聲。
「存在價值……就因爲沒了存在價值,你把媽媽殺掉了?」
將連大龐大身軀整個吞噬的巨大火柱噴發而起。
「什——」
「區區充數的,區區劣等品!你們乖乖地去當「那位大人」的替代品來取悅我不好嗎!不履行使命的你們根本沒有存在價值!!」
城市、空氣、虛僞的黑夜顫抖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我急着找藉口,結果一不小心坦白了真實感想。
我也注視他,注視他深埋於黑暗之中的空虛底層。
「好消息……?」
透過魔術,我有股觸碰到啓介同學一般的感覺。在我身旁觀察魔術去向的陽名同學也點點頭說「成功了」。宮島同學對我施展的魔術非常喫驚,跌坐在地愣住了。
「是啊,連大和這把劍的事情就邊走邊說吧。啊,但是我用不了傳送和飛行莫屬。剛纔也說過了,天使的力量阻礙了魔術」
「——總之趕緊去找未由吧」
一股情感湧上心頭……那就是歡喜。
而現在,這個男人說我是失敗作品。認定我被奪走的一切,我一直以來所忍受的痛楚全都沒有意義。
「原來是這樣嗎,我還以爲肯定是——」
失敗作品。
我這樣規勸自己,但嘴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在大道另一側的車站大樓屋頂上,和購物中心差不多一樣高的地方,一個巨大的——真的非常巨大的黑影落在上面。
愛莉莎瞪着已經空無一人的地方嘀咕。
破碎的空間完全閉合。艾諾克留下意味深長的一番話後,消失了。
「你什麼意思?啓介來了你才收了重傷,你的計劃難道不是受挫了嗎?」
我無驚無險地摞在被刨開一塊的地面上,把愛莉莎防了下來。我這是才發現,愛莉莎的制服敞開着。雪白的肌膚和胸口從襯衫下面露出來,令我心跳加速。
連大說的話聽不清,內容也讓人難以理解。但友月未世這個名字動搖了我的心。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對彼此的憤怒與憎恨相通了,相通了。彼此的殺意,共鳴了。
「……精神不錯啊愛莉莎,照這樣看還得要很久你纔會累,平衡纔會打破呢。打下去似乎也分不出勝負,在這樣一層含義上——啓介冒出來或許是件好事吧」
所以,我拼命不讓感情流露出來,這樣答道。連的身體咯吱作響,大大地攤開雙手。從響聲就發現了,他這是在笑。
友月灘世,我的叔父,純粹把我當道具的男人。我知道,我被那個糟糕透頂的人收養也是出於八朔連大的策劃。
「我?」
*
艾諾克說的話令我在意,但現在還有別的事要做。
「咯哈哈哈哈哈,沒錯,就是這個表情!你們一個個都拒絕我的支配。饒不了你,絕不認同你們這種傢伙存在!!」
「沒錯!菜津被則秋搶走了,也就不需要了。你出生之後,友月未世也就不需要了!」
可是我的心跳卻越來越快,紅色的情感逐漸侵蝕我的意識。那個隔着路與我對峙的巨人明明應該只是一副軀殼而已,我卻有股預感。直覺告訴我,「不是的」。
而感覺到異變就是緊接在這之後。
「連大現在已經是你們最大的威脅了。他不用多久就會犧牲全城市的人類去抵達天空中的〈樂園守護者〉吧」
「具體的事情你就問愛莉莎吧。然後你就好好做你的英雄,阻止他。而我就好好做我的「邪惡魔法師」,優哉遊哉地欣賞妨礙我的傢伙們相互殘殺」
連大用黑暗、幽深、空虛的眼睛注視着我。那眼睛只盯着我。
我的喪失、悲傷、痛苦、孤獨、寄人籬下、絕望,都是這個男人一手設計出來的。
——媽媽。
「對,就是你們!露出這個「表情」的傢伙們!奈津、友月未世,還有你,都用也同樣的表情拒絕我的支配。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氣死我啦!爲什麼,你們爲什麼不受支配!!」
「燃燒黃昏0;Glow Dusk1;!!」
「走吧」
我發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沒錯……就得這樣……你擅自消失的話,我會傷腦筋啊」
「連大是和我相互競爭天上寶座的對手,能替我消滅他我就謝謝你了。如果你死了,愛莉莎自然也就會跟着壞掉吧。不論局勢倒向誰,我都不喫虧」
我對連大的說法感到納悶,皺緊眉頭。
我的心呼應連大,但真的要是把這句話說出口的話恐怕就剎不住車了,我便壓住了喉嚨。「……我沒有殺你的打算」
「未由姐姐,大事不好了!所有「會動的樹」都朝着變過來了!!」
「打倒連大之後,下個就輪到你了。洗乾淨脖子等着吧!!」
我回以沉默。艾諾克似乎看穿了我們的行動。
失敗的代價,就是臉上捱了一耳光。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明白了很多事,想通了很多事。知道了自己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畢竟施展了那麼張揚的魔術,這也沒辦法。既然啓介同學那邊已經開始戰鬥了,我也不需要隱藏自己了。就算被包圍,用我魔術脫身就——」
啊,原來是這樣。對媽媽,對我父母趕盡殺絕的人就是八朔連大。而他現在就在我的眼前。
沒錯……一樣的。我也一樣。能親手殺掉你,我開心得不得了。
伴着咯吱作響的聲音,連大嘴巴部分的虛空橫向裂開。那是一張扭曲的笑容,大概是和我一樣的表情。
「才、纔不是因爲我小!!」
艾諾克說完,揮舞新月鐮刀。空間中放射出綠色的裂紋,像玻璃一樣破碎了。破碎的空間那頭呈現出另一番景色,那是一片草木茂盛的幽暗森林。
看到愛莉莎無所畏懼地點了頭,我從校舍屋頂上縱身一躍。接近地面時,我揮舞狼頭,抵消了下落速度。
那黑影目測大約有二十米高,那樹模仿成人的身影,我絕不可能忘記。儘管變得比之前更大了,但那絕對就是……八朔連大。他強行攝取了異界的天使因子,是一個已經喪失了自我與人類形態的可憐木偶。我的憤怒與悲嘆就算向他宣泄也毫無意義了。
我在腦內高速詠唱〈啓動語〉。
「我好開心啊,友月未由。我就想親手宰了你」
我感覺遠處傳來委託的聲音,但我的熱量連那個聲音都蒸發掉了。
我轉變心情,對愛莉莎說到。
我懷着祈禱的心情釋放〈悲嘆咆哮〉。紅光貫穿屋頂的護欄,撕裂了黑夜。
「那、那個……你、你沒穿那個呢」
嗯……復仇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爲,作爲人類的八朔連大已經死了。
咚嗡嗡嗡嗡嗡!
我一定程度上已經料到會這樣,不慌不忙地安撫陽名同學和宮島同學。但是,我的冷靜也只能保持到這一刻。
愛莉莎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說道。我也不太懂艾諾克是什麼意思。
我……我的人生,都是八朔連大編排的。
「…………」
『未由——聽得——』
他捂着持續出血的腹部,踩進空間裂縫。
所以連大說出話來的時候,我並不喫驚。就算知道知道他保持着八朔連大的自我,我也沒有動搖。
「——我也是,我已經不需要了。現在的我能夠得到那個力量,要得到那個力量。惹我不開心的失敗作品,扔掉就好」
「沒錯,你現在打算去救友月未由對吧?也就是要和連大戰鬥」
「胸、胸被勒着很難受的啊!我在方舟都沒戴過那種東西!」
我的家當初雖然窮困,但一家三口團聚在餐桌旁其樂融融。但我現在被徹底改變了,變得連當初的溫暖都忘記了。我想不起那時的我是怎樣的性格,懷着怎樣的夢想。
嘈雜的聲音充斥整座城市。陽名衝向融化掉的護欄跑過去,向下方的街道望去。
「好」
我這樣勸說自己,讓險些激動起來的情緒平息下去。
她用手遮住身體前面,滿臉通紅地喊起來。
那個巨人不是木偶,八朔連大根本沒有壞掉。
八朔連大殺死了我的父母。然而……可是——他卻說他們死得毫無價值!
「原來還活着嗎,友月未由……」
我轉了個身俯看校庭。這不是第一次從這裏往下跳。上次還抱着冬上和陽名,這次就愛莉莎一個人,完全沒問題。
腳下變得虛無,視野變得鮮紅。
「幹嘛?啊——」
毫無疑問,這句話是多餘的。發覺到時爲時已晚。
「知道了,那就……」
餘輝色的火焰將虛假的黑夜照得通紅。我看着這一幕,我對應該在身後的陽名同學開口。發出的聲音比我想象中平靜。
「陽名同學,你和宮島同學先逃把。連大——那個樹巨人我來攔住」
也許是渾濁的感情被「熱」所整合,我心的表面竟靜若止水。不過這平靜的水面之下猶如積滿了岩漿一般滾燙,隨時可能噴發。
「但、但是——未由姐姐要一個人對付那個巨人嗎?」
陽名顯得很擔心,但沒時間跟她解釋了。
「我一個人就行。不用保護你們我就能夠一戰。所以快走吧!會合地點是——友月家宅邸」
「……我知道了。宮島同學,我們走吧」
聽到宮島同學「啊,好……」的愣愣回應後,二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嘆息炎劍」
我在手中具現出繚繞火焰的粗獷彎刀,向對面的車站大樓怒目而視。
熊熊燃燒的炎柱燒焦了覆蓋天空的根之障壁,但內側依然可見巨人的影子。
我知道魔術不起效果,也明白憑我一個人不能打倒連大。我想起他把少女吞下去的那一幕。
所以,我沒有把心交給〈悲嘆魔王〉。因爲這招對八朔連大不奏效,因爲那樣得不到我想要的結果。
我馴服了這股瘋狂肆虐的火熱,把染紅視野的殺意統帥起來。
這場戰鬥,我不能讓給魔王。
我絕不能輸,決不允許和上次一樣的結局。
我要是死了,爸爸和媽媽的價值就會被全盤否定。所以,我不論使用任何手段都要對抗連大。
「——被否定的,是你」
我手持炎劍擺出架勢,向他宣告。
我要讓他承認我們。我要把「世上有絕對不受你支配的東西」這句話刻在他的靈魂之上。
我感受着愛莉莎的提問和柔軟觸感,還有心臟撲通撲通的響動。這些都證明愛莉莎就在我身邊,是真真切切的證據。
我趕在未由就快撞到地上的千鈞一髮之際接住她的身體。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現在……只能逃跑嗎」
這一戰目的不是殺死連大,也不是不顧一切也要成功復仇的自我滿足。這是一場守護之戰。是爲了守護陽名同學,宮島同學……是爲了守護爸爸媽媽活過的價值……是爲了守護我自己的尊嚴——是爲了不失去!
2
未由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恐怕捱了好幾次攻擊。雖然因爲混血的再生能力,肉體沒有顯著外傷,但肯定積累了相當大的傷害。
「喂!振作起來啊!」
巨人痛苦呻吟,被赤紅灼熱的瓦礫所掩埋。購物中心大樓約一半的質量壓倒了巨人,將巨人完全淹沒。
「啓介,要繞道嗎?」
我就這樣來到購物中心邊緣,剋制住本能的恐懼跳向地面。有股內臟飄起來的感覺。我屏住呼吸計算時機,在着地的同時用狼頭砸向地面,柏油路面呈放射狀碎裂。用伸長的狼頭卸掉了反衝後,我輕輕落在碎裂的路面上。
「纔沒有勉強,一看到你的臉我就精神起來了。因爲這歸根究底還是氣勢的問題」
我總算明白愛莉莎在重逢時爲什麼忍住沒有哭了。她必須堅定地保持內心,不能流露出軟弱。
我懷着滿滿的感激,用手指擦掉未由臉上的煤灰。
耳邊傳來苦笑的氣息。
購物中心千瘡百孔,已是半毀狀態。對面的車站大樓冒着黑煙,正熊熊燃燒。火勢蔓延到周圍的樓房,我們所在的地方都有數不清的火粉落下來。
我們過橋後停了下來。沒有燈光的商業街一片漆黑,大道被搖擺移動的樹木徹底淹沒。
「唔……」
我們沿河奔跑,開始過橋。附近沒有「會動的樹」,去路沒有被堵住。可是一旦進入市區恐怕就不能這麼順利了。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未由!」
「嗯……多虧你幫忙,愛莉莎已經就下來了,現在正在下面等我們」
我呼喊他的名字,衝了過去。
「嗯」
「謝謝你,未由。謝謝你不爲復仇,而是爲了大家戰鬥……」
「就是有點放下心來的感覺,所以有些害怕」
她不知爲什麼表現得很猶豫,畏畏縮縮地把身體壓在了我身上。
隨後突然出現赤紅的龍捲風。
四樓似乎是賣傢俱的樓層,地上滿是桌椅櫃子的破碎殘骸。斷面都很尖銳,木頭已經燒焦,石材熔成了玻璃狀。
事態明明這麼緊急,我卻不由看入了神。
愛莉莎對我微笑。那笑容中充滿堅毅與率真的好意。
「——艾諾克很強,啓介你要是不來幫忙的話,大概真的就危險了。但是,我現在還撐得住」
背上的愛莉莎感嘆起來。我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
我把後背轉向愛莉莎,催促她讓我背。這麼抱更容易控制平衡。而且愛莉莎放不開那把劍,這樣也更加合適。
可是那一片不再是我熟悉的景色。
被重力扯向路面的大量瓦礫又被狂卷的赤紅之風捲到了空中。
我很擔心,問了過去。愛莉莎儘管邊跑邊交談有沒有喘氣,但臉上已經顯露疲態。她的身體能力應該在〈天使王〉力量作用下處於提升狀態,但體力畢竟有限。她還跟艾諾克打了那麼久,消耗肯定不小。
連大受異界之法所庇護,常規魔術對他無法奏效。所以未由通過魔術的次生現象對連大施以攻擊。用熔化後的瓦礫澆上去就成了一般的物理攻擊。既然不是魔術,也就不會被無效化。
「太好了……啓介同學贏了。我也……沒有輸喔」
那風載着足以造成燙傷的熱度,刮到了我和愛莉莎身邊。我根本不願去想象那中心的熱量。
「——是啊」
我點點頭,將三顆狼頭合起來砸向地面。強烈的加速度令我無法呼吸。我有點事用力過猛,飛越了四樓的樓層,於是我用狼頭朝珠發紅融化的柱子減弱速度,勉強順利着地。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堅持。都怪我考慮不周,讓你用了魔術才……」
「嗯……」
「等一切結束之後……在盡情地去放心吧」
我和愛莉莎離開學院後徑直趕往購物中心。
〈樂園守護者〉的具現條件、實現的方法、連大的反叛,然後還有與愛莉莎右手融合的大劍本質……。
話音穿透了大樓崩塌的轟鳴聲,傳到這裏。那不是幻聽,毫不疑問就是未由的聲音。
另外還有個問題——不知道連大的天使因子在身體何處。
「……啓介,同學?」
我把左手繞到背後撐住愛莉莎,將三顆狼頭砸向地面。
我舉起維持在以〈三頭獄牙〉形態具現的〈魔狼〉向愛莉莎示意。使用這隻手臂的跳躍力,就應該能飛過去。我以前也像耍雜技一樣在屋頂上跳躍移動。
不管怎樣,我們必須抓緊時間。要對抗異界之力,需要我與未由合力,任何一個人孤身奮戰都沒有勝算。
未由點點頭,然後就暈了過去。在我們到達之前,她一直在跟本來絕對無法戰勝的對手戰鬥,肯定早就超出了極限。
她喘着粗氣,動作遲緩地向我轉來。她的眼睛一看到我,整個人便突然垮了下去。這是因爲,之前用來支撐的火焰之劍消失了。
「是的,大概就會變回成樹,然後生長成直達天際的大樹」
未由正緊緊扶住炎劍站在這個樓層的中心。
「——愛莉莎,你在這等我」
「……我沒事,不用擔心,只是有點累。陽名同學他們已經順利逃脫了。只要沒被「會動的樹」抓住,現在應該已經到我家了」
「那麼……實際情況呢?另外,你還能把艾諾克的樹抑制多久?」
我看準連大要跳到購物中心這邊來,向「自己腳下」揮下炎劍——。
但現在的狀況,我也同樣容不得鬆懈。
我到處張望尋找未由的身影,然後下一刻,購物中心上半部分別分割成幾十個碎片,開始崩塌。
愛莉莎大概也在聽着我的心跳。那是直至不久前還分隔遙遠的……生命的聲音。
一個黑影從包裹着火焰幾乎化作瓦礫堆的車站大樓中站了起來。那個巨人——八朔連大緩緩抬起他達二十米的龐大身軀,放聲吼叫。
「支配」形成的聯繫告訴我,未由大概在這棟樓上面。購物中心大樓儘管上半部分變成了瓦礫,但仍維持四層樓的高度。我抱着愛莉莎很難跳上去。
我反應過來,用狼頭一躍來到購物中心正下方。被未由的魔術掀向高空的細小碎片紛紛砸在身上。
這裏不是大陸,是供工作人員使用的後門所在的小巷。
雖然不甘心,但我想不到其它選項。我急忙把未由背起來。雖然只用一隻左臂支撐起昏迷的未由十分困難,但以前傾的姿勢勉強維持住了平衡。
「當然是用這個了」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這麼說,你只要稍稍鬆懈,那把劍就會——」
喂……現在是發呆的時候嗎!
在那之後,我在心中呼喊未由也得不到迴音,只有灼熱的感情向我心裏流入進來。恐怕她正專注於戰鬥上,很可能處於忘我狀態。
但前方傳來的嘈雜聲響立刻把我拉回到現實。
騰空而起的我看着下方黑壓壓聚集而來的「會動的樹」,我對愛莉莎說
「嗯……」
充斥着憤怒的咆哮震撼了空氣。這威嚇並非指向我們。我們距離還很遠,他應該沒有察覺到我們。
簡直就像怪獸電影裏的鏡頭。不,「簡直就像」應該去掉,怪物——真實存在。
「會動的樹」聚集而來時,我們便從上面飛過去。路被徹底淹沒的情況,我們就從大樓屋頂上走,最後降落在能從最短距離看到購物中心的地方。
「喂,他不可能那麼快恢復,你用不着勉強自己啊」
心跳變得更近了一些,也變得更快了。
咚的一聲,連大踩碎了車站大樓的屋頂,一躍而起。那巨大的身軀蓋過我整個頭頂。
修拉說,只把連大的因子消滅掉,被他吸收的鈴就能得救。但反過來說,如果攻擊錯誤的地方也有風險會傷害到鈴。
聽完這一切,我仔仔細細地注視愛莉莎那把纏繞藤蔓的劍。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未由自豪地笑起來。她臉上不是憎恨或者殺意之類的負面感情。我知道,未由並不是放縱憤怒在和連大戰鬥。
八朔連大放聲咆哮,手從火柱中刺了出來。火焰被輕易撕裂,〈燃燒黃昏〉化作火粉消散。
但此時大地開始震響。將連大活埋的瓦礫之山正在震動。
——隆隆隆隆隆隆隆。
愛莉莎簡短地回答後,更加用力地摟住了我。
「飛過去……?」
「——衝升兇熱0;Heat Blast1;!!」
「你怎麼了?」
「好厲害……」
他被那麼大質量的攻擊壓在身上竟然還沒事。或許物理現象造成的攻擊只是不會被無效化,但無法造成太大損傷。果然能奏效的,大概真的只有吸收過魔術的〈魔狼〉了。愛莉莎現在因爲天使的力量無法使用〈流轉星龍〉的魔術,未由也已經暈了過去,我現在沒有辦法打倒連大。
赤紅龍捲僅將捲入中心的瓦礫熔得通紅,形成岩漿彈向巨人頭頂傾瀉而下。
「啓介!未由沒事吧?」
「但是需要那麼做,不是嗎?爲了救愛莉莎同學」
「好了,抓緊我。啊,千萬被用劍砍到我啊」
「啊,說的也對呢」
「不了,反正繞道也是一樣的結果。以這個距離,我們已經被感知到了,對方應該正在向我們聚集。所以——我們飛過去」
待機的愛莉莎聽到着地的聲音,趕了過來。
「嗯,但剛剛暈過去了。我們趁連大動彈不得,趕緊離開這裏」
「暫時撤退是吧。但是……可能有點太遲了」
愛莉莎露出愁苦的表情。
「什麼意思?」
「因爲已經——被完全包圍了」
我馬上發現,周圍已經被沙沙沙的嘈雜聲音包圍。
愛莉莎指向小巷另一頭的大路,那裏已然是樹海的景象。「會動的樹」從各處匯合,已經將那裏塞得水泄不通。
「可惡……這樣就只能沿屋頂逃跑了。但是……」
未由現在昏迷,愛莉莎右手又放不開劍,無法使用。我實在沒辦法同時抱起她們兩個移動。愛莉莎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對着樹海攢動的大路架起藤蔓纏繞的〈天使王〉之劍。
「啓介,你先帶未由跳上附近的樓房,待會兒再接我就行了」
「讓我一個個搬嗎?」
「就最開始。後面在屋頂之間移動,我自己應該能行。現在我身體能力在〈天使王〉的力量下得到強化了」
「……我知道了」
我點點頭,首先使用魔狼帶着未由跳到三層樓的商業樓。我讓未由躺在地上,然後立刻跳到地面。
「愛莉莎,抓緊時間」
但愛莉莎依然拿劍對着大路,臉上掛着詫異的表情。
「好像……有什麼古怪」
「什麼意思?」
「本以爲樹羣肯定會朝這邊蜂擁過來……結果根本沒理我,直接就走了」
那是我熟悉的臉,而且並非意料之中的人物。
愛莉莎愣住了,搖搖頭。鶇直直地盯着我,說
鶇肩膀顫抖,臉崔下去。對她來說,「鶇」是個特別的名字,正因爲我、鈴還有冬上用這個「別名」來喊她,「鶇」纔會存在於這裏,她才能選擇「鶇」這個身份。
「我說愛莉莎,全城市的人類……到底是指多大的範圍?至少不包括你吧?」
連大在騰起的濛濛粉塵之中轉動脖子,似是在尋找什麼。
正如愛莉莎所說,佔領了大路的「會動的樹」沒有進入我們所在的小巷,直接朝車站大樓方向去了。
而且口袋裏修拉的人偶也沒有發來聯繫。如果〈樂園守護者〉在日落前具現,我們就什麼都做不了……連拼上性命的機會都沒有,一切都會結束。
我邊跑邊思考。
「呃,鶇?」
我在鶇的催促下,和愛莉莎一起進入友月宅邸的院子。鶇重新上鎖後,向坐落於長長前院盡頭的大屋走去。我們也跟在後面。
大地搖晃得越來越劇烈。
鶇懊悔地搖了搖頭。
「……當我不知道學長是生是死的時候,我發現鉅額我一輩子都不能再做早安的吻了,內心非常後悔。所以,我想先消除這份遺憾。雜念會影響精神集中」
我想起陽名通過未由向我傳達過的話。冷汗順着背脊往下流。
「……那也只是一開始。後來我不知道大家的去向,找過了宿舍和教會等地方,這時小雪和山崎學長就——」
「如果他動不了……那就稍稍放心了。那種龐然大物胡鬧起來,恐怕就沒有安全的地方了」
也就是說,坡道上部就是被稱作高級住宅區的區域。未由的家在裏面擁有一片特別大的地皮。我和愛莉莎到達圍繞友月宅的圍牆後,放滿了本來飛快的步調。來到這裏花了大約一刻鐘時間,但背上的未由仍未醒來。到友月宅的這一路上都沒有遇到「會動的樹」,恐怕他們集中到連大身邊了。現在還不知道連大吸收了幾成人口,但他已經巨大到從城市裏任何地方一抬頭都能看到的地步,都不知道到底多少米高。黑暗中,巨人的輪廓被淡淡綠光照亮,浮現出來。那存在感相當於一座山。
我看看下面的路,已經看不到「會動的樹」了。看來我們已經穿過了密集地帶,從這裏開始或許沿小巷前進更好。
——不,大家肯定沒事。
我覺得奇怪,但又不能扔下未由一個人,我便背上愛莉莎向屋頂轉移。
他們都是愛着,索求一名女性而壞掉男性。
這句話讓我確定了我們該做的事情。
「那麼,如果不保護我們以外的其他人,連大就會——」
「還想讓由衣多休息一會兒,但也沒辦法……」
「怎麼了?」
「友————月————未————由————!!」
一起戰鬥……是嗎。
白色的頭髮,褐色的肌膚,傘陽學園的制服……。過去和我又是朋友又是敵人,現在就讀學園初中部,是我的學妹。
「——但從剛纔的樣子看,不認爲連大會放棄未由。而且陽名她們既然沒有被抓,他就還無法成爲世界樹。雖然現在靜下來了。肯定馬上又會幹什麼事來」
「嗯,擁有〈天使王〉的我不算人類,類似於「世界」的一部分。與〈天牢〉相連的啓介你也一樣。未由……可能有點懸。因爲與〈高次元存在〉精神同化的人,嚴格來說也不能算人類了」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道。如果聚集在這裏的「會動的樹」數量已經足夠的話……那就絕對不能撤退了。如果不阻止,異界就會顯現,我則沒有餘地,必須發動〈天牢〉。
「會動的樹」向那隻手臂聚集,逐漸讓身體與之同化。只聞咯吱咯吱的聲音,連大的手臂越來越大——。
——轟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當時被樹羣包圍,但幸好地點在校舍。我儘量把樹新引導校舍裏面之後從三樓跳了下去,逃過一劫。我身體比普通人結實……所以才能那樣逃脫」
「樹會向大地中紮根對吧?既然連大準備由自己變成世界樹,變成那種情況並不奇怪」
我在頭腦中拋開不好的預測。陽名能夠「看」到氣息,宮島對城市道路爛熟於心,他們應該不會被「會動的樹」抓住,肯定逃出了包圍。因爲,未由拼命爭取時間就是爲了讓他們成功逃離。
粗壯的手臂鑽破了熔合堆積的瓦礫,出現在地面上。那五指張開的褐色手臂就像一棵枯死的大樹。
「爲、爲什麼鶇你在這裏?贏過陽名又是……什麼意思?」
「但是,學長你回來了。陽名學姐說,學長的話一定會幫我們把一切都取回來。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但只要是幫助朋友,我什麼都願意做。請讓我……一起戰鬥」
鶇講到這裏停頓了,腳步也停了下來。大屋的玄關已經到了,但鶇沒有去開玄關大門,而是轉向了我。
「是啊,到時候世界樹就很可能被他完成」
「……沒什麼,請不要在意,是我自己的事。總之請進來吧,具體情況之後再解釋」
「……是的。最後我也沒有找到其他人,當到達這裏的時候就發現二人在門口。因爲門上鎖了進不去,我就從門上跳了過去,把鎖打開了」
3
「上鎖了啊……」
穿出鬧市區的背街小巷,穿過個人商店林立的道路,獨棟的住宅開始變多。路變成了平緩的上坡,越往上的住宅越氣派。
樹羣確實正在前往崩塌的車站。
「愛莉莎……陽名說過,「會動的樹」移動有目的地」
是被陽名和宮島從裏面反鎖了嗎?如果一開始就上鎖了,他們應該會在門口等待纔對。又或者說……
「是……!」
鶇邊走邊回頭,露出苦笑。鶇繼承了種種〈高次元存在〉的血,身體能力高超,受傷自愈速度也很快,所以從三樓跳下去那種亂來的事情才做得出來。
「總之你沒事就好。聽說你爲了讓大家逃離學園,主動當了誘餌——」
愛莉莎滿臉通紅地把我和鶇扯開。過了一會我才意識到碰到我臉的東西是嘴脣。
背對將人們紛紛攝取的連大,我揹着未由,和帶着劍的愛莉莎一起飛奔而去。
「你聽陽名他們說過了嗎?」
金屬門軋軋作響向內開啓,然後從門後探出一張少女的臉。
連大的目的是集合全城市的人類匯成一棵世界樹,與天頂逆樹〈樂園守護者〉連在一起。所以他必須狩獵沒有向發光葉子許願的人們,把他們吞進樹裏。
光從身後觀察,鶇沒有受傷的跡象。我爲此感到放心,同時對她說
鶇嘴裏嘀咕着莫名其妙的話,輕輕擺了個勝利姿勢。
「……可能是動不了了」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愛莉莎低語。我也來到愛莉莎身邊。
說不定,連大現在比起狩獵人類去到達〈樂園守護者〉,把尋找未由放在了更優先的位置……。
這讓我想起我對由衣說過的話。我伸出手,拍了拍鶇的肩膀。
愛莉莎朝遠方的連大看去,嘟噥起來。
「鶇,謝謝你救了大家」
「果真是學長啊。太好了……贏過陽名學姐了」
我詫異地喊出她的名字。
我向愛莉莎使了個眼色,跳到樓背後。愛莉莎也用劍颳着牆放慢速度,順利地降落到地面。看來不需要我再搬了。
「咦?難道說……」
我們沿屋頂上向高級住宅區前進。
「你說得對……我們先得和陽名她們匯合」
「喂,你、你幹什麼啊!!」
「鶇!? 」
鶇踮起腳,把臉湊了過來。我的臉短暫一瞬觸碰到柔軟的東西。
陽名和宮島的身影在我腦海中閃過。
連大一心索求未由的那個樣子,與他的兒子爸說則秋有幾分重疊。
儘管已經拉開了很大距離,我們爲了保險起見,還是藏在了屋頂的水箱後面。
我們加快腳步來到大屋門前。
判斷危險降低,我解除了右臂的〈形式·三頭獄牙〉。持續控制〈魔狼〉應該已經對由衣造成負擔。由衣本人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我注意到手鐲的光正一點點變弱。
「不是不願動……而是動不了?」
連大果真在通過吸收變成樹的市民來讓自己更加巨大。恐怕他打算讓自己的身體變成世界樹。
「知道了,我們一起來把一切全部奪回來吧」
「那樣子就像是在朝連大聚集……」
「……學長,冒犯了」
沒錯,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城市裏的人們之所被變成樹,是因爲鈴的心願。而鈴的碎片現在被連大攝取,那麼順理成章便想到現在操縱「會動的樹」的就是連大。
我對愛莉莎點點頭。
她的眼睛裏煥發着真切的光輝,向我懇請。
放下愛莉莎後,我把躺下的未由重新背起來。愛莉莎從屋頂邊緣觀察大路的情況。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
鶇露出一抹笑容點點頭,然後偷看了一眼我身後的愛莉莎。
但不知道爲什麼,連大沒有離開原地,一直在車站大樓附近保持停留。
我用狼頭砸向屋頂一躍而起,跳到旁邊的樓上。愛莉莎也無驚無險地一躍飛過約私密的距離。看樣子如果是高低差還好的樓之間,愛莉莎就能跟上。當需要遠距離跳躍的時候,大概又要要按順序依次搬運了。
西洋風格的氣派大門緊閉着,但我們本來就不打算走這扇門。我推了推門旁邊的便門,結果金屬門發出無情的哐啷聲,打不開。
大地晃動,是連大砸碎了他附近的樓房。他找不到要找的目標,看來是在發泄心中的煩躁。樓房被一擊粉碎,垮塌下去。
我正準備在心中呼喚由衣來讓〈魔狼〉顯現,但這時響起便門門鎖轉動的聲音。
「不,沒什麼」
「看來只能翻門進去了」
「知道了。說不定他們兩個是這座城市裏最後僅存的「人類」了呢……」
「學長……該道謝的是我纔對。謝謝你回到這裏。我,沒能保護鈴和學長……聽說小雪可能也被抓了……我整個人差點垮下去。因爲,把我當做「鶇」來對待的朋友……全都不在了……」
身後傳來轟鳴。我邊跑邊回頭,只見連大一邊甩掉瓦礫一邊站了起來。他現在的身體已經大過城裏的任何建築,身高已是剛纔戰鬥中崩塌後的購物中心近兩倍。那樣子恐怕已超過百米。
憤怒發狂的聲音響徹整座城市,大氣都爲之抖動。
「——愛莉莎,我們趕緊去找陽名和宮島。他們應該已經去未由的宅邸了」
鶇一邊看着無關的方向一邊說道,她語氣雖然平淡,臉卻有點紅。
「什、什麼早安的吻啊!從時間看是中午吧,從天色看根本一片漆黑啊!」
愛莉莎步步緊逼,但鶇一副裝傻的表情,歪了歪腦袋。
「啊……說的也對。那麼就是普普通通的吻咯?」
「那、那就更不行了!」
「……那麼,還是當做早安的吻吧。小雪說過,這是打招呼,不必看任何人臉色」
「欸,是這樣嗎?打、打招呼的話,就算了……吧?」
愛莉莎被鶇徹底繞進去了,腦子轉不過來。
「鶇……你是不是越來越像冬上了?」
我還沒忘記臉上殘留的觸感,嘆了口氣。
「……真的嗎?我一直都想成爲小雪那樣的人,好開心」
我本意是想挖苦,鶇卻率真地開心起來。
我不再多說什麼,失落地垂下了肩膀。
穿過大屋玄關後,裏面是漆黑的大廳。正面是聳立的樓梯,樓梯中途左右分開通向二樓。鶇建工我們帶向那個樓梯。
我們登上二樓,沿面朝中庭的走廊往前走。窗戶透進淡淡的光,勉強能夠分清東西的輪廓。
「……就是這裏」
鶇停在一扇黑色的門前,轉動把手。
門後一個像是交誼廳的礦場房間。能從大屋正面俯瞰景色的露臺,桌子圍繞着沙發,牆上裝飾着好像很貴的畫作。
宮島正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露臺旁是陽名的身影。但不知爲什麼,她正非常不甘心地瞪着我。
「陽名學姐,果真是學長他們」
「……沒錯。小雪很怕陽名學姐,所以就由我來保護小雪」
「……是的。爲了小雪,我決定儘量和陽名學姐對着幹」
「天使因子就是巨人的核對吧?那麼「看」到能量最集中的位置,是不是就知道因子的位置呢?」
「在你心裏,我是什麼?必須關在城堡裏悉心保護的公主大人嗎?」
「我覺得讓你多傷傷腦筋挺好」
我苦笑起來。
我抱着指望看向陽名。
「但是,我不覺得小雪是真心服從陽名學姐。所以我來替她對抗陽名學姐」
這算是明白過來了,我嘆了口氣。可能因爲過去在魔術結社中,冬上跟陽名曾是上下級關係,東上完全不敢冒犯陽名。
「哎……宮島也同樣了不起啊」
「不對。你是與我並肩作戰的……搭檔」
「……那麼不光是鈴,小雪和山崎學長也——」
宮島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問。
鶇有些得意地說道。說起來,鶇剛纔說過她贏了陽名之類的……。
「請問……兩位在爭什麼?」
「姆……我後來馬上也發現了,而且還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鶇同學,你那其實基本是靠直覺猜的吧」
「說的也對。鶇同學,我們暫時停戰吧」
「……問題?」
「你這話……什麼意思?」
愛莉莎說着,示意與右手融合的大劍。
「我的話……或許能夠找到」
未由面露難色,沉吟起來。沉默籠罩現場,但陽名舉起手,打破了寂靜。
在我心裏,愛莉莎……。
「唔唔……?」
「真是個保護過度的「朋友」啊。勸你別因爲讀心而感情代入過頭,免得把自己跟別人混爲一談」
「啊,原來是這樣……」
「爲了冬上?」
「——萬人迷啊,啓介」
鶇和陽名都寸步不讓,相互瞪視。
「……是,無可奈何」
愛莉莎凝視我迷惘的眼睛。
我發自內心地這樣說道,結果宮島「你指什麼」納悶起來。
「鶇……你跟陽名相互較勁,是有什麼理由嗎?」
我接着鶇含混不清的話,明確地講了出來。
「愛莉莎你來?不,可是……」
「又沒有壞心眼——咦?這算是……壞心眼嗎?我心情爲什麼會這麼糟糕?說起來,你剛纔還被鶇……」
「喂,怎麼了?」
「這、這是什麼話啊?愛莉莎也快阻止她們啊」
我們在大屋二樓——佈置着高檔傢俱的一間房裏圍桌而坐,相互報告之前發生的情況。大夥被淡淡綠光下照亮,臉上都顯露出認真的表情。
「唔……被你這麼說,我豈不是成了壞人一樣。我並沒有捉弄雪繪啊,只是雪繪自己不敢違逆我罷了」
「……未由學姐的話,只用等到醒來就可以了。因子位置就必須進行調查了……」
鶇有些較勁,和陽名互瞪。
我一插嘴,陽名便不開心地開始解釋。
她狀態好像有些不對勁,我擔心起來。
「但那把劍……你一旦虛弱的話——」
「只把連大的天使因子——也就是把核心破壞掉,應該就能讓一起恢復原狀」
「那當然了。只不過……那個巨人就是一團力量的凝聚體,從遠處「看」分辨不了力量的濃度。如果不盡量近距離……而且是巨人使用大舉力量的瞬間去「看」,恐怕就無法確定因子的所在位置」
「我有捉弄啓介哥的權力,沒你插嘴的份。要是妨礙我,我……也是會生氣的喔?」
鶇歪着腦袋。我對她點點頭,說
「沒什麼。嗯——沒什麼奇怪的。這股感情很早以前就一直存在了。只是……之前沒到「這種程度」……」
鶇以低沉的聲音嘟噥起來。
「因爲,鶇同學頂撞了我。對方那麼認真地燃起對抗意識,我也跟着認真起來了」
「首先,未由不在的情況下,攻擊對連大無法奏效。另一點,連大巨人化之後,不知道他的天使因子在什麼地方」
修拉說過這個方法能夠將鈴解放,那麼應該也能拯救城市的人們。
修拉說,天使因子對於連大就等於心臟,一旦失去就會喪命。陽名的偵查能力正好發揮。
聽到這話,我向鶇問過去
4
「嗯,能弄清位置的話,天使因子應該就在那裏。陽名,可以拜託你嗎?」
「啊,怎麼連你也對我壞心眼啊」
宮島看到我、愛莉莎以及躺在沙發上的未由之後歡喜不已。
「——兩位,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吧。先得討論如何打破現狀」
「真的嗎?」
愛莉莎說的都對。貿然破壞連大的人體會威脅到被攝取的人們。但我還是很猶豫,不知該不該接受這個方案。
「但是……有兩個巨大的問題」
至少不是公主。她不是那麼柔弱的人,是更加強大的人,是我向往成爲的目標。所以,我過去把她當做英雄。而現在,她跟我站在同一個地方,那麼——。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在爭由誰來負責監視,然後演變成爭誰感知氣息的能力更優秀……最後就變成,比誰先發現異常就算贏了」
「……陽名學姐總是捉弄學長,我不會坐視不理」
可能是沙發傳來震動,宮島的鼾聲停了下來,揉起了眼睛。
「使用力量的瞬間……也就是要在戰鬥當中是吧。要和那個巨大化的連大戰鬥的話,只能由我上了」
「但、但是……總、總會有辦法的……是吧?」
「這……」
陽名似乎有些畏縮。
愛莉莎擺着大惑不解的表情,把貼在自己的胸口。
大事不好,這兩人的相性比我想象中還糟糕。我想着該怎樣勸解,這時膝蓋背後被輕輕踢了一下。
「嗯……?喔……遠、遠見!還有愛莉莎同學,友月同學!原來真的順利救出來了啊!太好了……我,非常擔心啊」
聽到愛莉莎這麼說,二人不情不願地移開目光,以對角線隔桌桌下。
可能是改變了主意,愛莉莎願意出面調停。
鶇的眼睛裏燃燒着決意的火焰,在胸前捏緊拳頭。
「我知道了。不過你先藏起來就對了,你的任務就是當好一擊把連大核心破壞掉的狙擊手。不偷襲很難瞄準要害,被防禦還會傷到不必要的地方」
「……纔不是直覺,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學長的心」
這個房間的一整面牆都是連通露臺的落地窗,因此房間並沒有那麼黑暗,甚至於已經適應了黑暗的眼睛都感受到了明亮。
「陽名,很少見你氣成這樣啊」
「別連你也把我當成公主喔?」
「我跟艾諾克不久打過很久嗎?爭取時間至少應該辦得到。我這把同性質的劍也砍不進去,也能保證被吸收的人們的安全」
我用餘光看着氣呼呼的陽名,先且把悲傷地未由放在宮島另一邊的沙發上躺下。未由發出一點呻吟,但沒有醒來的跡象。
「——啓介」
我害怕愛莉莎又要離我遠去,擔憂的情緒令我張不開嘴。而且,愛莉莎是艾諾克抵達〈樂園守護者〉的關鍵,是應當保護的對象。我不認爲該讓她暴露在那麼大的危險之下。
愛莉莎嘀嘀咕咕,生澀地微微一笑。然後她從沙發上又站起來,闖進了還在繼續互瞪的陽名和鶇中間。
陽名低聲問道。她臉在笑,卻渾身是放出可怕的壓力。
房間裏的緊張感稍稍得到緩和,總之大家都爲彼此的平安感到慶幸。能營造出這樣的氛圍,陽名和鶇也微笑起來。
轉身看去,只見愛莉莎正冷眼瞪着我。
「如果他們被抓到,很可能已經被吸收了」
「欸?」
連大開始巨大化的事情,陽名他們也已經知道了,但聽說那是吸收了城市中變成樹的人們之後變成的,他們的表情嚴肅起來。
聽到這話,陽名眉頭一抽。鶇喊「學長」一定是指我。我突然被推到話題中心,不知所措。
「——不,這是我的任務」
「我也是……我絕不允許學姐讓學長感到不愉快」
愛莉莎突然背過臉去,在沙發上坐下。
「……不用學姐操心。另外……我還要從學姐的魔掌下保護學長」
所以愛莉莎正在同艾諾克戰鬥的那時候,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戰鬥。因爲,我就應該在那裏。
「搭檔——這詞不錯,有種相當可靠的感覺啊。嗯……我是你的搭檔,所以我們要合力對抗敵人。有意見嗎?」
愛莉莎開心地笑着向我問道。
「沒有……吧」
我苦笑後,這樣答道。我相信這是必須的分工,也相信這位值得依靠的搭檔。
「那就這麼定了,我來當連打的對手。這樣就順理成章了」
愛莉莎一臉清爽地說道。隨後,宮島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那個……雖然冒出了很多我聽不大懂的詞,總之戰術就是,愛莉莎同學來當誘餌,陽名來識破敵人的弱點……最後遠見來發動攻擊對嗎?」
陽名對宮島點點頭。
「就是這樣。然後只等未由姐姐醒過來,我們就要開始着手出擊了。只不過,決戰儘量要拖到日落之後,是吧?」
陽名目光轉向我,問道。
「差不多就是這樣。我們有「王牌」,在日落之前想盡量把它藏起來。只要陽名、宮島還有鶇都沒事,連大的目標應該就無法達成。所以爭取時間應該也不至於事態惡化」
大致判斷講了之後,我有對連大需要全城的「人類」才能成爲世界樹這件事做了說明。
「……情況清楚了。但是,既然我們是不可或缺的……敵人應該會纔去行動纔對。我們最多也只能藏到那個時候了吧。啓介哥,知不知道還有多長時間日落?」
陽名望着露臺外被封鎖的天空,問我。美傘市內被根之障壁覆蓋,確實連太陽的位置都不知道。而且現在外面還有〈流轉星龍〉操控之間,日落應該被提前了,所以時鐘大概也無法參考。
「說起來……還有這東西啊——」
我從口袋裏拿出修拉給我的人偶。
「啊,那人偶是方舟的……」
愛莉莎一臉驚訝地盯着擺到桌上的人偶。那人偶全身描繪着幾何學圖案,是〈方舟〉上工作的人偶的迷你版。愛莉莎對它當然有印象。
「沒錯,用它應該能夠和修拉取得聯繫」
看到愛莉莎點頭,我向她頭上的修拉問
「你是……修拉阿姨?」
「有、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不好意思嚇到你們了,我一直在聽你們談話。然後,修拉覺得這件事必須自己來做……。因爲媒介很小,所以身體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咦?怎、怎麼了?」
「這種事……」
我確定方針後,陽名馬上站了起來。她以過去自稱〈雀〉時的魔術師面孔開口說道
聽到剛纔還在跟自己較勁的陽名這麼說,鶇顯得有些驚訝,但馬上點頭答應。
「哇,謝謝小愛莉莎!」
「修、修拉?」
「嗯,這樣修拉說明起來也更輕鬆。但最好嘴下留情我。修拉自己也知道,給啓介你們帶來過很多痛苦呢……」
在突然靜下來的房間裏,我重新面對愛莉莎和修拉。
儘管要一直等待日落的信號,但修拉說過,我們也可以聯絡她。
我想要告訴愛莉莎,偶個人一直在身旁守護着她。
「欸?修拉是指……修拉阿姨嗎?」
愛莉莎擺出姐姐保護妹妹一般的表情朝宮島瞪過去。
愛莉莎一臉驚訝地問。
修拉尷尬地說道。
修拉恢復這頂之後掃視我們,說道,她人在愛莉莎頭上。可能因爲總喜歡騎在狼形態由衣的身上,那裏就成了固定位置。
鶇也站了起來。
就在這令人感動的情景中,響起一個不合時宜的呢喃聲。
「呀啊~!別、別過來!修拉不好喫的!? 」
「哈——對、對不起!我沒想嚇唬你!我只是,太感動了……」
「沒錯。修拉在一千年前,作爲人類已經死掉了。現在在這裏的,是變成了〈流轉星龍〉終端的修拉」
修拉苦笑之後,再次面對愛莉莎。
陽名拜託後,宮島臉上綻放光芒。
她站在桌上,只不過還是人偶的個頭。
「——我沒打算告你狀啦」
「嗯,很乖很乖,小愛莉莎」
「不過……阿姨和我太像了」
人偶改變了形態,變成了一個身着法衣0;Veil1;的年幼少女。
修拉帶着哭腔跳到愛莉莎的手掌上。
「最快也還要兩小時。對包含有異界的空間進行實踐肝神果然很苦難,沒辦法進一步加快了」
「呵呵,我還精神着呢,不用擔心」
「我想想……那就麻煩宮島同學去廚房找喫的,集中起來吧。因爲,果然餓肚子是打不了仗的呢」
「是……我知道了」
「那麼爲了不讓你睡着,就來給你講講我的事情吧?講講我和未由隨〈流轉星龍〉一起消失後的事情」
「放心吧,我來保護修拉阿姨」
「請啓介哥你們好好休息身體,準備決戰。兩位在戰鬥中都已經有所消耗了呢。據我所「看」,未由姐姐也只是累了睡着了,就讓她睡到最後一刻吧」
「咦!? 這麼說,愛莉莎同學也是妖精嗎!? 」
我本想敷衍過去,但改變了想法。愛莉莎的母親——拜爾小姐說過,修拉一直在暗中支撐着愛莉莎的生活。但是,她現在不需要再躲在陰影下面了。
「那個,愛莉莎。可能會有點長……當我會好好解釋的」
「看來是沒在聽啊……。宮島的隱藏愛好算是透露出來了。算了,不管這些了——總之你先冷靜下來,你看修拉都嚇壞了」
「說是讓我們休息身體……但愛莉莎你又必須繃緊神經,不能睡覺吧?」
「還差一點,讓我夢想成真啊」
「不,怎麼可以啊。再說她是愛莉莎的阿姨啊。宮島,你有沒在聽啊」
「是嗎……真的是阿姨啊。初次見面……修拉阿姨」
「那麼我去東樓的房間監視巨人,畢竟從這裏的長湖看不到巨人。請鶇同學戒備大宅周邊。應爲已經證明感知氣息方面還是鶇同學更迅速」
我指着在桌上像小動物一樣瑟瑟發抖的修拉,說道。
我有點擔心,修拉是不是喪失了作爲阿姨的尊嚴。
修拉的聲音響了起來。光芒包裹的人偶擅自動了起來,用自己的腳站起來走到愛莉莎面前。然後光芒減弱,房間恢復之前的昏暗。
「嗯。修拉就是你的修拉阿姨。修拉一直都在看着小愛莉莎你,但這是第一次直接見面呢」
我看了看房間裏擺設的古老立鍾,指針指向下午兩點半。照理說距離日落還有將近四個小時時間。該說多虧了修拉和烏爾特小姐,讓發起行動的時間提前了不少。
「得令!」
修拉·柯朗諾·史特林·米爾奇威。〈流轉星龍〉的終端,愛莉莎的阿姨,外表十一二歲的女孩。
宮島飛奔出房間。陽名向留下的我和愛莉莎,以及睡着的未由看過來。
「好、好厲害……又小又可愛,充滿幻想氣息的女孩子……這就是我理想中的妖精啊!你、你不是手辦吧?哇……真的會動,還會呼吸啊。我朝向往妖精之類魔幻的東西了。但那些都不現實,結果就放棄了,但我最喜歡非現實了!遠見、遠見,我可以摸摸嗎?」
「修拉阿姨,到這邊來吧」
宮島喘着粗氣,向修拉伸出手。
房間角落裏的宮島問道。
「兩小時嗎……」
「那麼,就定在四點半開始行動吧。不過前提是不出什麼意外」
我笑着答道,然後開始講述。
我下定決心,準備開始講。但就在此時,桌上人偶身上的幾何學圖案發出光芒。突如其來的刺眼光亮令我眯起眼睛。
「是啊,一旦睡着,精神就會出現破綻。到時候力量的主導權轉眼就會被篡奪過去。暈過去也是一樣。所以在和連大戰鬥的時候必須多加小心」
宮島恢復理智之後,對修拉低頭道歉。他看到修拉就算這樣還是瑟瑟發抖,便滿懷歉意地在沙發上坐了下去。不過,他的眼睛依然癡迷地盯着逃到桌子邊上的修拉。
指示很合理,我和愛莉莎都沒有意見。
宮島被愛莉莎命令站到房間角落去了。哎,不做到這種程度也沒法讓修拉放心,也只好如此了。
她就像要把對方刻在自己身上一般,盯着比自己還有年幼的阿姨。慢慢地,慢慢地,因驚訝而繃緊的表情放鬆下來,露出有些生澀的笑容,說
「可、可是媽媽對我說,修拉阿姨你在一千年前的戰鬥中已經死掉了——」
看到宮島的目光突然變了,連愛莉莎也猛地一顫。
我感受到,她們兩人現在已經變成了阿姨和侄女的關係。
「唔……修拉,你被盯上了」
我無語地向宮島腦門給了一記手刀。
修拉在桌上跑了起來,逃離宮島。
我十分驚訝,對身高約十五公分的少女說道。
我看着愛莉莎手裏的大劍,問道。
……不對,修拉違抗了赫斯,之前那個一直作爲系統運作而沒有感情的修拉,在那一刻就已經消失了。所以,她們正常回到阿姨和侄女的關係也沒關係。
「修拉應該也想和愛莉莎說話吧,我可以先來嗎?」
「——不了,修拉的事情還是自己對小愛莉莎講吧」
「是不是……又什麼搞反了?」
陽名笑着答道,然後就和鶇一起離開了房間。
愛莉莎瞪圓了眼睛。說起來,修拉一直都多着愛莉莎。我可能說漏嘴了,開始着急。
「——是、是妖精」
愛莉莎苦笑着答道。
「修、修拉小姐是她的名字對吧!拜託了,讓我和她握個手!認識妖精是我的夢想啊!」
「那當然啦,修拉是你阿姨啦」
愛莉莎伸出手,保護害怕的修拉。
只見宮島探出身子凝視着修拉。
「那個……就來講講離日落還有多久——」
「當然好啦。離開學園之後只顧着十萬火急趕到未由身邊,都沒時間仔細問呢」
我不是很懂,但有了宮島這個敵人,二人的牽絆好像更加堅實了。但是——。
講述〈方舟〉上度過的日子,以及我所遇見的人們——。
「——知道了。但陽名你也別太勉強自己了。你要有着發現連大的天使因子這一重大任務呢」
修拉也笑了起來,用開心的聲音作出回應。
修拉也察覺到目光,對宮島警戒起來。
愛莉莎不願相信地發出呻吟,何秀啦默默對視。她們的面容如出一轍,只有髮色不同。這是明確的血緣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