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方舟之主、英雄之淚
《RIGHT×LIGHT》 · 司 · 2.8萬 字
1
我知道修拉已經在違反〈方舟〉的規則了。
可萬萬沒想到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揭起反旗?修拉她?和由衣一起?
「爲什麼……要那麼做?」
我向與未由對峙的烏爾特小姐問道。
「是爲了實施與父親大人不同的計劃……」
「計劃?」
「方舟將異界化的美傘市整體定爲敵人,已經開始作殲滅準備。這也是推動方舟千年來所準備的計劃。對這件事,我也早已無能爲力。因爲這是父親大人下達的決定」
「怎麼、會……」
手段過去激烈令我啞口無言。這對〈方舟〉來說可能很正常。修拉也那樣講過,但她告訴我,應該正在摸索其他方法纔對。不,這本身就是在反抗〈方舟〉嗎?
「修拉她……爲了保護身在城市中的愛莉莎他們,向違抗了赫斯·史特林?」
我問過去,烏爾特小姐卻搖搖頭。
「不是的,那反倒是由衣和未由協助修拉的理由纔對吧」
我看了看未由,確認烏爾特小姐的說法。
「嗯,把事情告訴我之後……我也治好答應了。修拉小姐說,她不與整座美傘市爲敵,而是隻把擁有〈天使碎片〉的人打倒」
未由這樣說道,但沒有放下火焰之劍。
要是真的能夠那樣,那肯定是理想的解決。要是有辦法,我也肯定會選擇那麼做。
「但是,那個方法本身並不是修拉的目的吧?這麼說可能不太恰當——讓修拉在愛莉莎和父親大人之間選擇,她會選擇父親大人」
烏爾特小姐目光尖銳,向未由問道。
「……我也並不知道修拉小姐真正想要幹什麼。但修拉小姐提出的方法,的確不過是交換條件」
「烏爾特小姐……你纔是在說什麼啊?我的右臂被艾諾克砍下來——」
「真的啊……竟然沒發現。雖然完全適應你的精神,已經難以分辨了……但這確實是人偶的……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
烏爾特小姐仰望天花板,愁苦地說道。
「因爲可能在「支配」我,所以不敢相信是嗎?」
一想到這裏我就邁不開腿,我再次被我的存在方式緊緊束縛住。
我皺緊眉頭。未由目光轉向我。
我明確地點點頭。由衣正獨自抑制着〈魔狼〉,我必須趕緊分擔那份負擔。如果右臂真的在由衣那裏,我應該能夠做到。
「交換條件?」
「是的。對不起——啓介同學。我明明知道你絕對不回去選」
烏爾特小姐摸了摸指印尚未消退的脖子,苦笑起來。
但是,阻止未由也就意味着選擇由衣,同時也就堵住了拯救城市中人們的路。
我這是在幹嘛,我搞錯了一件事。
由衣會——消失?
烏爾特小姐放開手,嘀咕起來。
這一點我萬萬沒有想到,頭腦非常混亂。
「我現在確實證明不了我沒有受到支配,但你馬上就應該會明白。我這人非常任性,肯定不會照你的意思來。到那時……就相信我吧」
「但啓介同學不可能做出這樣的回答。因爲——」
知道她點頭,我目光轉向烏爾特小姐。
未由的劍化作火星消失不見。
對不上。我們之間的認識有決定性的差異。
「明白了,我也來幫忙。啓介同學,你雖然說要自己揹負一切,但我還是想幫你分擔一半。我可能會「支配」你,所以不要答覆我。只是我自己想要這麼做」
未由搖搖頭
「您弄明白了?」
嗯——可爲什麼我在就好多了?這是什麼意思?確定能幫上忙的不是未由嗎?
「你錯了,我根本就不會去選擇。你說得對,我絕對無法在由衣和城市之間做選擇」
我有股非常糟糕的預感,但我必須把話聽完。
「這是……什麼意思——」
未由愣住了。所以,我用語言和行動做表示。
「好吧。反正我也必須得追上修拉,你們就一起來吧。現在的我對〈流轉星龍〉的連接被修拉干擾了,無法全力施展魔術。有啓介在就好多了」
我衣服被扯了扯。向下看去,只見未由正用堅毅的目光看着我。
「不是不行。但是……這也是我想要聽到的話。所以果然還是——」
說着,我把未由的腦袋摟進懷中。
「只能這麼認爲了。由衣身爲〈提爾的右手〉與〈魔銀之鎖0;Gleipnir1;〉原本就是二位一體的封印,其中之一壞掉就會被整合到另一邊……這絕對可能。以前哈利破壞掉由衣的時候,啓介將魔術變化成了〈魔狼〉。現在的情況是不是正好相反呢」
「住手啊,不要把「我想要的」給我……。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啓介同學。我肯定是又「支配」你了。都怪我很猶豫,都怪我想向啓介同學索求答案」
「我只是,想向你道歉而已」
反倒是烏爾特小姐表現得十分困惑,指向我的右臂。
「是啊,至少我沒有意識到。所以應該是修拉做了什麼吧……」
「……嗯」
未由對我的回覆是「對不起」。該道歉的應該是我,我想要回報她,所以我必須和她再見一面。
未由抬起臉,喫驚地朝我看來。繚繞火焰之劍的熱量刺痛我的皮膚,但我全然不顧。
「恐怕是的,而且還是某種程度上受控制的〈魔狼〉。你爲了封住〈魔狼〉,將由衣以新魔術的形式構築而成,因爲封印穩固,所以由衣保持住了自我」
「等、等一下!您把什麼送過來了?」
「都說了,就是那隻右臂啊。我傳送的時候帶過來的有你,未由,然後就是你的右臂」
「這怎麼可能——難道!」
我面對未由走了過去。
問題在於要不要阻止未由嗎?開什麼玩笑,這根本就錯了。
「——我傳送過來的右臂,恐怕就是現在的由衣」
我舉起右臂,說道。
「傳送時,校舍屋頂上只有你和未由,但你的右臂也掉在地上,算在傳送對象之內。所以我在〈箱庭〉中醒來時看到狼形態的由衣時喫了一驚啊」
「對不起——謝謝」
烏爾特小姐抓起我的右臂仔細觀察。
「我說……烏爾特小姐,戰鬥的話我恐怕只會礙手礙腳」
「獨自抑制着〈魔狼〉……這實在是——」
「您的意思難道是說……現在的由衣是〈魔狼〉?」
來到未由身邊後,我伸出手。
我看向未由。我不做選擇,但至少想要向她傳遞什麼。
我不能否認。但是,把這個選擇推給未由真的好嗎?未由替我做出選擇,豈不是又讓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嗎?
「這是什麼話啊。啓介你不是有〈魔狼〉嗎。〈天牢〉的魔術相當於修拉的天敵。有啓介你在場,打都不用打了」
烏爾特小姐重重地嘆了口氣,答道
「對不起,讓你去戰鬥。對不起,讓你去選擇。謝謝,你願意揹負我的願望……謝謝。但已經足夠了,這一切我自己來。哪怕力量不夠也好,這些不能交給別人去做——」
「右臂是,由衣?」
要說那麼厲害的烏爾特小姐會被未由壓制也是因爲這個原因,那就說得通了。
「這是修拉給我的,人偶的手臂。所以,我什麼力量都沒有」
未由正爲我而戰,那作出抉擇便是我的使命——不,是義務纔對。
我想回報未由。這既是我來到這裏的目的之一。
「不要!」
烏爾特小姐用催促的目光向我看過來,應該是想讓我阻止未由。
我已經搞不懂了。總而言之,我決定先解開烏爾特小姐的一個誤解。
「這……」
「但我就算說得那麼冠冕堂皇,可怎麼想都……還是不能再城市的大夥和由衣之間做選擇。兩者都不失去的可能性……或許並不存在吧。但我想找一找。這真的……不行嗎?」
我腿邁出去了,邁出的腿把我的身體往前送。
但手指即將碰到的前一刻,未由猛地張大雙眼,面色大變拒絕了我。
「您,沒有傳送由衣?這是真的嗎?」
「烏爾特小姐,我想好好聽修拉和由衣講一講。我想要弄明白,修拉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由衣爲什麼必須犧牲不可」
這句話從我耳朵傳進大腦,但我無法順利掌握其中含義。
「——纔沒有那種事。「支配」的效力應該已經消失了,畢竟喝血之後都過一個星期了」
未由依舊把額頭貼在我的胸口沒有動,但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欸……?那還能,怎麼做?」
這根本就是讓未由痛苦啊。把選擇的結果推給未由這前提就大錯特錯了!
「那個,烏爾特小姐。這個——不是我的右臂」
儘管還有些動搖,我還是予以否定。可是未由搖搖頭。
「……啓介同學,你要去找由衣嗎?」
未由把手繞到我背後,額頭埋進我胸口。
「沒錯,所以我不是一起送過來了嗎。看你動得這麼靈活,已經順利接上了不是嗎?」
我禁不住目瞪口呆。懷中的未由也抬起臉,露出詫異的表情。
此時的未由揹負着悲壯的覺悟,對烏爾特小姐拔劍相向。
「由衣說,她想要拯救城市那邊的大夥,不管自己怎樣都無所謂。她還說,哥哥重要的東西由她來守護——所以我雖然猶豫過,但選擇了「這邊」」
「……未由?」
我不敢相信,反問過去。
未由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火焰之劍上,藏住表情。
既然傳送我們的人是烏爾特小姐,那她應該知道我右臂已經不在的事。
「我的……右臂?」
「嗯……修拉小姐採取這個方法,以此相對地請求由衣協助。因爲沒講過,具體內容我並不清楚,但最終結果是由衣會消失。她只告訴了我這些」
我一邊撫摸未由直順的秀髮,一邊問。
「嗯」
「哎,負擔一定很大吧,恐怕無法長久維持下去。但〈魔狼〉所具備的力量甚至能夠力壓〈天使王〉……修拉的勝算應該就在這裏」
「咦?怎麼……回事?」
「是啊,我明白過來了,由衣爲什麼在方舟」
「啊……」
「所以……城市裏的所有人,然後是由衣,哪邊更重要……所以才這樣問我嗎?」
「啓介……同學?」
我顫抖着問了過去。
未由離開我懷中,指向大廳之中的一處入口。
「修拉小姐和由衣去了那邊,一個叫做〈玄室〉的地方」
說完,未由又轉向烏爾特小姐,低下頭。
「對不起,烏爾特小姐。我——冒犯您了」
「沒關係啦,我也認真了,所以彼此彼此吧。接下來我們就是同伴了,反倒覺得挺可靠呢」
烏爾特小姐聳聳肩,朝未由所指的入口邁出腳步。
我和未由跟在後面。可是——。
鏗滋、鏗滋。
鏗滋、鏗滋、鏗滋。
大廳中開始響起格外熟悉的聲音。那聲音數量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鏗滋、鏗滋、鏗滋、鏗滋——。
我認識這聲音。這是腳步聲,不是人,而是人偶所發出的腳步聲。
鏗滋!
灰色的人偶從多個出口同時出現。一隻、二隻、三隻、四隻——數量轉眼之間便數不過來。
「未由你倒戈之後,修拉就投入人偶了呢……〈夜天法衣0; Veil1;〉!」【】
烏爾特小姐詠唱〈啓動語〉,破破爛爛的法衣恢復完好。
「呵呵,魔法的輸出雖然下降了,但以爲這點程度就能攔住我嗎?未由,我們一鼓作氣開出一條路!啓介也別掉隊!!」
烏爾特小姐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衝了出去。未由也並駕齊驅。
人偶以數量將我們所前往的道路完全封堵。可是當二人同時詠唱魔術的瞬間,他們就像紙片一樣飛到半空。
我茫然地看着這一幕,但發覺自己真的會被拋下,便連忙追趕上去。
「——遠揚之風0;Faraway1;!」
描繪在人偶全身的幾何學圖案綻放出綠色的光輝。
「承傷盾鎧0;Heart Armour1;!」
2
人偶一批又一批出現,沒完沒了,但面對烏爾特小姐和未由連腳步都拖不住。
說的沒錯,把自己的時間停止下來,幾秒鐘都會變成永遠。〈方舟〉長達千年不受侵犯也就說得通了。
這是假的手臂,我真正的手臂和由衣在一起。只要把它取回來,我就能變回魔術師——變回英雄吧。
『嗯。當需要另一個爸爸的時候,就用時間加速的魔術把時間停止中和掉』
我一邊奔跑一邊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未由……這樣好嗎?只有修拉正要採取的方法才能保護城市中的人們啊』
「時間加速……這就是逆轉〈方舟〉與外界時間差的理由嗎」
面對此情此景,我倒吸一口涼氣,停下腳步。
烏爾特小姐抓住我的後領,代我浮上半空。激流在我腳尖上擦過。
人偶哪怕倒下、被破壞,依舊像殭屍一樣在地上爬,朝我們伸出手。
但勉強堅持了十秒鐘左右,水完全過去了。烏爾特小姐把我放到地上後,我盯着未由徹底被水弄溼的臉馬上問道
「不是高階魔術就難以奏效呢……。但是,這樣也有這樣的戰鬥方法」
看到不再動彈的人偶,未由茫然。
牆面上所刻的幾何學圖案強烈地發着光,人偶絡繹不絕地裏面爬出來。
拖後腿的反倒是我,每當我遭遇危機,未由就會給我支援。
「時間停止?那種事情能夠實現嗎?」
人偶的幾何學圖案由發出黃光。風停了,取而代之冒出無數光球圍繞人偶。然後,那些光球像散彈一樣射了過來。
原本懷疑這是不是新一輪攻擊的預兆,但人偶一動不動,連我也不僅皺起眉頭。
擋在門前的人偶只有一具。烏爾特小姐將手高舉,喊出〈啓動語〉。
我一邊躲閃着沿臺階向下衝的水,一邊朝着被洪流衝所吞噬的未由伸出手去。
包括我和未由之前停留的城堡在內的地帶是〈方舟〉的緩衝地帶。我們這裏過去一天,外面充其量只過去十分鐘而已。本來明明〈方舟〉內側的時間流速很緩慢纔對。
灰色人偶用修拉的聲音說道,但烏爾特小姐搖了搖頭。
「要不要緊?」
灰色的人偶張開雙臂,示意此路不通。
創造分身的魔術應該存在。仔細想想,身處時間靜止的空間中就不能以〈方舟〉的意志做定奪了。那分身或者類似的東西應該就在前面,這並非不可能。畢竟近在眼前的修拉也是「另一個修拉」。
「——是」
「嗚!」
砰!
〈方舟〉……解凍?
但就在此時,人偶發出怪聲,幾何學圖案突然閃爍起來,變大的水泡爆散消失。
「或許是吧……但啓介同學現在希望這麼做,而我想幫助他」
這情報我是頭一次聽到。
「烏爾特小姐,你說的解凍是在解凍〈方舟〉的什麼?」
腦子裏響起年幼少女的聲音。
「贖罪之業火0;Atone Flame1;!」
未由的聲音響起。火焰沿地面而來將我包圍,燒盡了準備靠近我的那些人偶。看到那些人偶碳化、垮掉,我有些心痛。
「未由,能拜託你嗎?我沒法對抗修拉。修拉沒有容器也施展不出多大的力量。所以破壞掉那個容器吧。放手去幹,修拉的本體不會消失」
大事不妙,火焰抵禦不了水。火力不足只會只能把水變成熱水。就算把水蒸發,我們也會在水蒸氣中全身燙傷。用盾防禦也不行,只會被洪流壓制。以這個地形,未由對峙修拉非常不利。
但聽到未由從臺階上方喊過來,我立刻踩着化作焦炭的人偶繼續前進。我心中祈禱,但願人偶們的痛楚不會傳給修拉。
削割金屬的聲音迴盪開來,未由的盾牌轉眼間變得破破爛爛。子彈毫不留情繼續襲來,輕易地貫穿了盾牌。
未由露出苦笑後站了起來,向臺階之上的人偶怒目而視。
「呀啊!? 」
「神嘯霹靂(Thor9;s Bolt)!」
『沒錯喔,所以爸爸在時間完全停止區域〈玄室〉的外側創造了「另一個自己」』
「對不起……我想和由衣再談一次。修拉你在這裏,就表示由衣一個人去前面了嗎?」
人偶用子彈攔截迴旋着飛去的盾牌,盾牌變成碎屑。
我從後面問了過去,烏爾特小姐只向我看了一眼,答道
鏗鏗鏗鏗鏗鏗鏗!
「燃燒黃昏0;Glow Dusk1;!」
未由雖然說她擊敗對方的辦法,但她似乎還沒想到對抗這招的手段,表情十分嚴肅。
『喔?好可怕啊。那就趁你還沒動手之前,再衝一次吧』
烏爾特小姐低語道。
我一門心思順着臺階往上衝,當我氣喘吁吁的時候,前方出現一扇巨大的門。那門把路完全堵住,中心描繪着巨大的幾何學圖案。
「——唔!」
『是嗎,那好吧。但修拉不會放你們過去的』
「還好,對不起。大概我有點小瞧對方了」
「只是短短几秒的話可以喔。但只要施術者自己的時間跟着停止,魔術就會半永久地持續下去。〈箱庭〉和緩衝地帶都是受那個魔術餘波的影響而創造出來的,時間流速緩慢的空間。然後正在實戰那個魔術的人——就是父親大人」
聽到灰色熱偶這麼說,未由回以苦笑。
未由點點頭,登上臺階來到烏爾特小姐前面。
水泡膨脹到堵住通道的大小,隨後突然爆裂化作洪濤。
「抓住我!!」
我蹲下躲過了撲來的人偶,可是腳步一停,人偶瞬間把我周圍填滿。
『嗯,〈流轉星龍〉的魔術不會起效喔。烏爾特姐姐』
巨浪吞沒吞沒了未由,向我們跟前衝來。
餘輝般顏色的火柱噴發而起直達天花板,吞沒人柱的身體,能看到人後身後的門在熱量之下熔化。通道內瞬間升至蒸桑拿一般的溫度。
人偶從前面、側面、上方紛紛掉落下來,把路堵住。他們應該是被傳送魔術送過來的。不——既然是修拉在使用,這應該是〈魔法〉纔對。與修拉對抗,等同於與〈流轉星龍〉戰鬥。
這是個非常正當的疑問。寄宿於人偶中修拉給出解答。
「被防住了……?不——是被撤銷0;cancel1;了」
「是修拉嗎?」
未由趁人偶瞄準盾牌的這個時間高舉雙手。
烏爾特小姐似是放棄了,嘆了口氣,目光轉向未由。
『——呵呵,半吊子的攻擊對修拉不奏效喔。但這麼狹窄的地方又不能施展強力的魔術。你的火焰與破壞會傷及自己和身邊的人,勸你還是乖乖待著比較好喔』
『沒錯。啓介,你是怎麼……爲什麼到這裏來呢?你不是答應修拉不會亂來嗎』
『加快周圍的時間,讓中心的停止時間慢慢動起來。過程結束後,真正的爸爸就會甦醒喔。但是——沒有那個必要。爸爸繼續睡着沒關係。修拉會把事情告訴另一個爸爸』
「談話?怎麼可能是那麼和平的過程。父親大人的決定不能推翻,所以你除了停止解凍方舟,應該再沒有其他手段了」
雷電化作長槍向人偶奔襲,然而魔術卻在命中人偶的瞬間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在那火焰之下連灰燼都沒有留下——本以爲是這樣,轉眼間火柱從內側膨脹起來。
『不是一個人喔,修拉也在一起。這裏的修拉是將分配給人偶們的精神彙集在一隻身上形成的。總之相當於修拉的分身吧。本體現在正準備和爸爸談話,所以麻煩你們再等一等,等談話結束吧。修拉並不想在這裏分配力量啊』
圖案的閃動越來越快,突然一下熄滅了。與此同時,人偶的管教喪失力氣,就像斷了線的木偶難以支撐自重一般垮下去。
「但是……那不就無法解除了吧……」
出現酷似車輪巨大盾牌,將風擋住。未由維持盾牌的展開,衝上臺階,縮短與人偶之間的距離。
忽然烈風吹來。我感覺會被吹飛之,便連忙俯身貼地。我可不想滾下這麼長的臺階。
那圖案發出光輝,一隻人偶從中爬了出來。隨即,追趕我們的人偶動作立刻變得遲鈍,我們因此得以拜託人偶們的包圍,但我心頭有股危機感躁動起來。
這些人偶之中恐怕也有照顧過我和未由的那些吧。一想到這裏,我就不太忍受得了。
我從臺階下方仰望人偶,問過去。
人偶將手掌朝向上方,隨後上面冒出許多個水泡。我看懂了,這次衝來的水量要比之前更大。
「啓介同學,抓緊時間!」
烏爾特小姐和我一樣壓低姿勢,但未由依然站着,舉起一隻手發出宣告
未由以一紙之隔躲開貫穿而來的子彈,將已千瘡百孔不堪防禦的盾牌像飛碟一樣投擲出去。
這樣的想法——在腦海中閃過。
「另一個……?」
「咦……?」
『就用這招——噶……嘎嘎!』
火柱爆炸,同時掀起水汽。人偶被包裹在水形成的泡泡中安然站立着,身上的幾何學圖案正綻放着藍白色的光輝。
未由抓住了我以倒掛的姿勢伸出的手。未由被水沖刷的身體非常重要,我感覺肩膀快要脫臼。
「未由,啓介,穿過那扇門就是〈玄室〉了」
我注意腳不被抓到,沿着烏爾特小姐和未由開闢的道路往前衝。
「對象是包裹方舟的結界——也不對。那個結界其實只是次要的。正要要被解凍的是方舟中心時刻發動的時間停止的魔術」
未由所指的路是一條通向上方的樓梯。它就像我從隔絕區域向上時的道路一樣,周圍被巖壁所包圍。
「修拉?」
我試着喊過去,但沒有迴音。
「——跟修拉之間的連接好像斷掉了。大概是修拉的本體出了什麼情況」
烏爾特小姐露以複雜的表情低聲說道。
「除了……什麼情況?」
「如果我沒猜錯……前面等待我們的可能是最糟糕的結果。總之還是抓緊時間爲好」
烏爾特小姐加快腳步開始登上樓梯。我和未由也連忙跟了上去。
我餘光看了眼倒下的人偶,鑽過熔化掉的門。門後不是臺階,是一條緩而筆直的坡道,前方能看到微弱的光。
烏爾特小姐和未由默默向前跑。
非常糟糕的預感推搡着我,我也繼續狂奔。
這前面又修拉和由。
然後還有「另一個」赫斯·史特林。
我還不明白其中含義。但我禁不住有種感覺——某種不可挽回的情況已經發生了。
3
我們登完坡道,一躍進入光亮之中。
這裏跟剛纔的交匯口一樣,是個半球狀空間。半徑約二十米,中央有個彷彿將黑暗聚集而成的半球體。
半球體前面站着一個身襲黑袍的高個頭任務。他全身被長袍包裹,看不到臉,黑袍表面閃耀着白色幾何學圖案。
修拉倒在相去十米的地方。她並非透明的姿態,應該借用人偶的身體實體化了。這或許是爲了最大程度施展力量。
有着黑色體毛與藍色眼睛的狼正發出低吼,似是在保護倒地的修拉。那是——由衣。攝取我右臂後變化成〈魔狼〉的由衣。
「爸……爸——」
修拉緊緊抓着由衣的後腿想要起身。我懷疑自己的眼睛。修拉的身體中央竟開着一個大洞。那傷口沒有流血,只露出異常光滑的灰色斷面。
「噶啊!!」
——嗙!
難道他用的不是魔術……而是〈高次元存在〉所掌握的魔法?
「——修拉小姐的,真意?」
我想要大喊,但聲音發不出來。恐懼牢牢捆住我的身體。
修拉眼角掛着淚花,向黑袍人伸出手。
黑色殘影奔襲而去。響起空氣破裂一般的聲音——修拉的左肩以下部分被削掉了。
「求求你了……爸爸……交給修拉吧?爸爸……您睡着就可以了。有孩子會替爸爸完成使命的……所以,求求你了」
可是紮在赫斯黑袍中心的箭矢卻紋絲未動。
「咦……?」
「這是什麼話啊!看看你現在這狀態,明顯交涉破裂了啊!不,交涉根本一開始就不成立。你其實心裏清楚吧?」
由衣以一紙之隔躲過赫斯的狼頭,從側面咬住伸來的脖子。
「修拉,住手吧!」
「由衣!? 」
由衣的項圈發出銀色光輝。隨後化作黑狼的由衣身體變成近兩倍大。咬住她的狼頭承受不住這突然變化,口腔被撕裂,化作黑色的霧氣。
想來這也理所當然。〈魔狼〉更爲接近〈天牢〉的具現,而赫斯終歸只是借用〈天牢〉力量的魔術師。烏爾特小姐挑戰修拉毫無勝算,此刻正是同樣的構圖。赫斯的魔術對由衣無法奏效,由衣不可能會輸。
我膝蓋發抖,眼睛不敢從黑袍的赫斯身上移開。
未由撐起胸口開了個大洞的修拉,疑惑地問道。
直覺告訴我不能夠對那個說話,不可以對那個提問。
那是將修拉掌控的〈流轉星龍〉的魔法,未由施展的〈悲嘆魔王〉的魔術以及〈探求愚者〉哈利·萊特的力量全部吞噬殆盡並轉化爲自身血肉的魔術。
「輸是……不可能的」
——啊,既然那就是「理」,不動就是正常的。因爲當他動起來的瞬間便能決定一切,因此根本不需要動。
砰!
修拉她們身邊的未由一下子愣住了。她大概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由衣嘴叼着失去左臂的修拉躍上半空,踏了下天花板在遠處着地。
修拉摸了摸由衣的黑色體毛。聽到她說的話,我總算認清修拉真正想做的事情了。召喚〈天牢〉——。
喊聲,叫了出來。僵住的身體總算動了起來。
赫斯跟隨修拉與由衣的移動轉動身體。那遮住臉的兜帽似是連言語都擋在裏面一般,一言不發。
咻砰!
閃光瞬間襲去。
爲什麼那麼確信?——捫心自問後,我發覺到了。
「咕嚕嚕嚕嚕嚕嚕——」
由衣……你要——
「————」
突然,箭矢刺中部位的周圍從內側隆起。
「這孩子——小由衣也和修拉一樣,堅定地懷着哪怕自己變成別的東西也要守護重要之人的心願。所以,爸爸您再睡一會兒吧。驅逐異界,方舟的計劃,都讓修拉我們來完成吧!修拉賭上自己的存在向爸爸承諾,爸爸不要讓自己的時間動起來啊!」
就算身上開了個大洞,修拉仍舊拼命主張。
「噶……唔……!? 」
沒什麼道理,是感覺告訴我的。
身在那裏的——就是「理」。
左肩已成灰色斷面的修拉舉起右手。
『噶啊啊啊啊啊!!』
烏爾特小姐的聲音在顫抖,因此我才發現。烏爾特小姐也懷着與我相同的恐懼。
那正是,我曾經借用過的力量。〈天牢〉的魔術。
『——哥哥,我沒事!』
狼頭流下口水,黑色的尖牙大幅度張開。
「烏爾特姐姐……不要妨礙修拉。修拉和爸爸的談話……還沒結束呢」
「噶嗚!」
黑狼姿態的由衣默默地站到修拉身旁。
赫斯應該是明白的,然而他卻打算消滅自己的女兒。〈方舟〉的計劃真有那麼重要嗎——。
修拉,渴求回應。
我渾身上都感覺到了,我的心已經明白過來了。
由衣舔了舔修拉的臉,然後重新面對赫斯,露出尖牙。
響起的聲音變成了咆哮。封印一旦鬆解,由衣的自我便岌岌可危。這個結果很正常,就跟我過去曾被〈魔狼〉的意識所吞噬一樣。由衣心裏應該清楚,但她依然沒有遲疑。而且,她並未完全拋開一切。
以〈銀鎖黑狼〉將由衣重構的人就是我,所以我很清楚。由衣這是削弱了〈魔狼〉的封印,以此得以施展更大的力量。
「……但是,修拉只能這樣做。爲了打倒〈天使王〉,修拉召喚〈流轉星龍〉,化作星龍的一部分,這都是爲了爸爸。這就是修拉的存在方式。修拉就想爲爸爸而活着啊!」
「是的,修拉確實想救愛莉莎他們,但她更希望保護父親大人」
「……看來修拉是,不行的呢。對不起,小由衣……果然只能拜託你了。拜託了,把爸爸……把爸爸——」
黑袍發生異變,隨之出現的是——牙。是漆黑的大嘴。
沒錯,我來到這裏就是爲了不是去由衣。就因爲害怕了,就因爲我也只是以卵擊石,所以眼巴巴地看着……這我做不到!
不能夠讓那個動起來。
『沒事的……我,不會輸的!!』
金色光芒化作箭矢釋放而去,貫入赫斯的身體。這個魔法估計與愛莉莎用過的〈終結閃光0;Lever Crust1;〉本質相同。一旦命中,連天使都會變回成光。
隨即黑袍的衣袖液態化一般扭曲起來,化作巨大的狼頭。那樣子與我創造的〈貪食魔狼0;Devour1;〉的魔術十分相似。
由衣的牙齒輕易地咬碎了狼頭。
是艾諾克……他跟艾諾克一樣的。
修拉這樣說着,觸碰到烏爾特小姐的法衣。
下一刻,狼頭以眼睛完全跟不上的速度逼近由衣面前。赫斯寸步未動,只有狼頭伸了出去。赫斯剛纔對修拉發動的攻擊恐怕就是這招。
沒錯,未由打不過那東西,我連跟它一戰的資格都沒有。
本能告訴我,絕不能跟那個打,絕不能違抗那個人。
然後,「理」到底還是動了。那個默默地舉起右臂。
烏爾特小姐擋在準備走過去的修拉前面。
隨後,法衣的幾何學圖案發出白色的閃光,烏爾特小姐身體痙攣倒下地上。「烏爾特小姐!」未由尖叫起來。法衣是〈流轉星龍〉的魔術,可能是修拉對法衣做了某種干涉。
「唔咕咕……」
「爸爸……不論如何都不行嗎。那麼,爲了真正的爸爸——修拉我們要把另一個爸爸破壞掉了」
但我正準備衝過去時,腦子裏響起由衣的聲音。
修拉來到昏迷過去的烏爾特小姐面前,向身後一瞥。
「————」
召喚是以自身肉體與精神爲媒介令〈高次元存在〉具現化的術式。一旦發動,術者不能憑自身意志解除,自身一切會被〈高次元存在〉所佔據,最終死去。所以,自身會消失。就算像修拉那樣保存了自我變成了終端,依然不能推翻作爲生物死去的事實。
修拉揮開未由的手,自己站了起來,用嘶啞的聲音主張道。
現在能夠與那東西對抗的,只有同樣是將〈天牢〉力量具現化的存在——由衣一個人。
「而且……爲了打破僵局,就算要把方舟的計劃提前,這孩子也能充當計劃的核心。這孩子也能夠召喚〈天牢〉。這孩子是……因爲哈利叔叔的愚昧行爲而誕生的偶然產物。除爸爸之外與〈天牢〉相連的,絕無僅有的存在」
赫斯發覺威脅上升,張開雙臂,從全身釋放出許多狼頭。可是由衣利爪一揮,狼頭全被撕碎,飛散消失。觸碰到身體的狼頭也在要向由衣的那一刻瞬間雲消霧散,就像喫下了劇毒一般。
「————」
不對,當我們過來的時候,戰鬥已經打響了。修拉受了傷,所以魔術即已發動並不足爲奇。那黑袍肯定是赫斯的魔術。
金色箭矢轉眼間被吞噬,與牙一起消失在黑袍彙總。
我不是很懂這話的意思。爲了保護赫斯,卻反被赫斯給……這不矛盾嗎?
烏爾特小姐擋在由衣和修拉前面,與赫斯面對面。她的身影與挑戰艾諾克時的我重合在一起。
「對不起……烏爾特姐姐。爸爸醒來之後,爲了消滅異界……就要召喚〈天牢〉,行使方舟最後的使命對吧?但現在還留有一絲挽回的曙光。異界沒有完全具現化」
但代價則是——
「父親大人,我爲修拉的輕率行爲道歉。但聽到剛纔聽過修拉所說,也知曉了修拉的真意。修拉這次提議本是爲了父親大人着想。所以,能否繼續責罰,原諒她的過錯?」
赫斯·史特林與修拉不同,終歸只是一介魔術師,然而他卻連〈啓動語〉都沒詠唱。
說着,修拉的眼眶落下淚水,癱倒在地上。赫斯的攻擊在挖掉人偶身體的同時也傷害到了修拉的精神體。儘管沒流血,修拉也受到了相當大的傷害。
爸爸——也就是說,那是另一個赫斯·史特林。修拉的傷是赫斯造成的嗎?他竟對自己相貌如此年幼的女兒下毒手。
行動起來的是由衣。她用身體猛地吧修拉撞飛向一旁。
——壓倒性優勢。
那藍色的眼眸中閃耀着的理性光輝十分堅實。由衣對赫斯露出獠牙。
赫斯朝發出低吼的由衣,以自然的動作抬起右手。
可是赫斯將另一隻手也變換成狼頭朝由衣釋放出去。這次赫斯的狼頭咬住由衣的脖子。
修斯的表情藏在兜帽之下,一言未發,一動不動。
烏爾特小姐一副拼命的樣子朝修拉身邊衝過去。
——沒希望的。
可我卻動不了。明明由衣就在眼前,明明修拉都那個樣子了,我卻邁不開腿。
然而——我還是抖個不停。我心中的恐懼沒有消失。
赫斯讓我看到艾諾克的身影,這是天壤之別的力量差距。
贏不了。即便看到他被由衣所壓制,我還是絲毫沒有感覺到勝算。
由衣逼近,赫斯以無數狼頭爲盾牌招架,但卻突然停止攻擊。
「————————————」
能感覺到赫斯低聲唸了些什麼。那聲音很小,聽不出內容。這時由衣飛撲上去,勢要將赫斯囫圇吞下。
「——刺狼音叉0;Gungnir1;」
但在尖牙即將觸及的一刻,赫斯終於明確地發出語言。折斷由低沉男音所編制出來話語,恐怕是〈啓動語〉。那名字我絕對聽過。看到出現於赫斯面前的赤紅之槍,我清晰地響了起來。
那是——!
「由衣,躲開!!」
我聲嘶力竭地喊過去。由衣一愣,扭轉身體。
但長槍如離弦之箭釋放出去,無法完全閃躲。
由衣的右前足被長槍擦過。只是這樣而已,她的整個右前足便化作黑霧消散了。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由衣痛苦地慘叫起來。錯不了,那槍正是〈悲嘆魔王〉曾用以消滅〈反牙0;Reverse Wolf1;〉的長槍。對魔狼也是致命性的武器。
「————」
赫斯無言地看着落到地上的由衣。
此時我已跑了過去。
「由衣!」
我跑向身高已經如同大象的黑狼,將她擋在身後。我知道我的身軀太過渺小,根本保護不了由衣,甚至有肉盾預計都充當不了。
我感覺到赫斯正從漆黑的斗篷裏面凝視着我。我兩腳發軟,快要倒在地上。我的本能呵斥着我,我怎麼能這麼魯莽。
雖然話語傾吐而出,身體的顫抖停了下來。
一想到這些,我的腦子就染成一片白色。
「唔……!」
誰要繼續失去啊!!
這是攻擊的預兆,是死亡的預感。
我扭轉身體,單來不及。
我把廠前投擲出去,擲向黑袍蠢動起來的修斯。
他所正在對抗的東西,一定是遠遠超乎我想象的巨大之物。他從上千年前就付出了大量的犧牲……。
赫斯的臉微微地動了。我明白這是他看向了未由,這是將未由認定爲需要排除的對象——。
「——————」
「——!」
我知道赫斯的狼頭會以我無法反應的速度朝我撲來。所以,我趁他釋放攻擊之前向左跳躍。
赫斯揮舞黑袍下的手臂。與此同時,長槍化作赤紅的子彈釋放而來。
「承傷盾鎧!!」
那只是,普普通通的聲音。然而,它卻給我逐漸流空的身體點燃了零星的熱量。
巨大的車輪之盾具現而出。
我的決心是我自己的東西,我的話語只屬於我。
側腹創來強烈的衝擊。本將赫斯牢牢定格在中心的視野竟天旋地轉。天花板、倒下的由衣、像壞掉的人偶一樣一動不動的修拉、昏迷過去的烏爾特小姐、渾身是血面對着我的未由——我感覺我都看到了。
而且要殺掉的不只是他們。擋住英雄去路的由衣、修拉、未由還有我,也都一樣。
『——快住手,啓介同學!』
黑牙似一陣突然颳起的暴風,奪走了我右臂的肘關節。
由衣會被消滅,未由會被殺死。
赫斯身上釋放的迫力變強了。這恐怕是警告。現在不逃,下一刻就會被殺。不用說我也知道,因爲那就是「理」,明白它是理所當然。
隨後背上傳來衝擊。疼痛都已經被抹消,我已感受不到。
但是,在喊我。未由在喊我。喊着根本不是英雄,只是倒在地上的失敗者的名字。
赫斯從兜帽內側發出短暫的話語。隨即,我投擲出去的長槍與掉落在地的其他長槍全部消失不見。
遙遠那頭有個黑影,那將我殺死的「理」的身影。最強魔術師,赫斯·史特林。
那零星的熱量傳遍全身,那是不屬於我的一小股血潮。那是未由曾爲了我而施加的,溫柔的「支配」。未由的情感從那裏流進我的心裏。
能夠選擇何種結局的人,只有他。
這瞎子未由應該也明白了……我緊緊抱住她時說出的話,沒有摻假。
但赫斯不一樣。
未由……。
未由的聲音再行中響起。我和未由之間恐怕還留有「支配」所產生的聯繫。我身體略微便沉,但我沒有理會繼續邁出腳步。支配的影響力根本微不足道。
這就夠了,這就還能繼續抗爭了,能再向英雄撲過去了。我,還能繼續做我自己。
——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不是英雄,我不甘心自己只是個配角。可就算不甘心……我還是無能爲力。我誰都守護不了,而且已然踏入死亡深淵。生命逐漸從我體內流逝。
我大叫着把她抱了起來。
——我會死。不,我已經死了。
「!? 」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赤紅的長槍憑空出現。這次不止一柄,兩柄、三柄、四柄——長槍紛紛出現,閃耀着黯啞光輝的槍尖指向了我。
我看他準備將我一併刺穿。憑我的身軀,本來就根本保護不了由衣。
明明知道敵不過,爲什麼還這麼做——。
不——既然站不起來,用爬的就行了。
我站在這裏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但我身後就是由衣。要死一起死之類的話,我一點都不覺得是什麼漂亮話。我只是明知保護不了卻還是想要去保護而已——。
我早知道會這樣。因爲,我不是什麼英雄。
我並不知道修斯正在爲何而戰。不知道他爲何創造〈天牢〉,切斷人類與諸神之間的聯繫,將名爲魔術的奇蹟奪走。我也不知道艾諾克計劃成功,世界的境界崩潰之時到底會發生什麼。
「爲……什麼?」
鏗吱吱吱吱吱吱吱!!
那麼多我不願失去的人,那麼多我不願生離死別的人。
我從未想過拯救世界,只是想要守護身邊重要的東西罷了。
身體動不了,力量逐漸渙散。
恐懼與絕望被塗抹殆盡,染成一種顏色。
現在,成爲犧牲對象的即是美傘市的人們。那是排除異界所必須做出的犧牲。但是,他們之中也有對我來說無比重要的人。
「咕噶!? 」
『不要去!快逃啊,啓介同學!!』
『啓介同學、啓介同學、啓介同學!!』
「……既然保護由衣對於啓介同學來說是天經地義,那麼保護啓介同學——對我來說也是天經地義」
不論怎樣的悲劇,對她來說不過是英雄傳中的一幕。只要最後能到達正確的終點,一切都可以歸結爲寶貴的犧牲。
後果根本無所謂了,我放縱感情喊了過去,示意倒在遠處的修拉。
劇痛傳來,我用餘光看到右臂手肘以下部分被撕碎,餘下的上臂開裂變成灰色。
愛莉莎、由衣、陽名、鶇、冬上、山崎、宮島,還有在學園祭準備工作中稍有交好的同學們,九棚先生還有香織小姐,被連大吞下去的鈴,孤兒院的修女和孩子們……。
「——撤銷」
我繼續上前。
——可就算這樣還是太晚了。
那纔是真正的英雄吧。那纔是像光鮮的故事那樣,把命運納爲己用的主人公吧?
「————〈刺狼音槍〉」
但回應我的卻只有一具〈啓動語〉。
少女——未由嘴角流着血,轉過伸來,對我微微一笑。
我的戰鬥純粹是順勢而爲。有人要破壞我的日常生活,我便與之對抗而已。
未由悲愴地喊了過來。但我揮開迷茫,繼續往前衝。
「……妨礙你是死路一條對吧?我知道啊。但由衣是我的妹妹,哥哥保護妹妹天經地義。既然你也是父親,那你就保護自己的女兒啊——別讓爲了你而努力的女兒哭泣啊!!」
贏不贏根本沒有意義。
我不願承認眼前發生的這一幕,搖搖頭。
車輪之盾裂開,化作灰粉。長槍乒鈴乓啷地掉到地上。未由跪了下去,向前栽倒。
連疼痛都感覺不到,顯然我受到了致命傷。
赫斯黑袍之上所描繪的幾何學圖案發生扭曲,黑色的尖牙露出了尖端。
這無非是宣泄憤恨。無能爲力的我不願服輸。
「我、沒事……這點小傷、死不了」
我憑我自身的意志與這傢伙抗爭。若要將重要的東西從我身邊奪走,就算那是真「理」我也絕不認同。
我抓起掉到地上的赤紅長槍,站了起來。
長槍與之發生激烈碰撞,發出刺耳聲音,刺穿了盾牌。然而它們並未完全貫通過來,只冒出槍尖便停了下來。長槍沒有觸及我和由衣,但幾隻槍頭或淺或深地傷到了撐起盾牌的少女。
視野朦朧,視野很低。我倒在地上,只能仰望世界。身體裏流出的紅色物體緩緩擴散,逐漸覆蓋一切。
未由面色蒼白,露出苦笑。但她全身同時傷得都很重,就算是擁有再生能力的混血身體也難以立刻治好。而且就算能治好——疼痛也在所難免。
未由對我死的抗拒感情,將我喪命的定局稍稍推延。但也到此爲止了。我無法憑弱化了的支配之力再站起來了。
不過這種事根本無所謂。攻擊不起效也沒關係。
但就在此刻,第二擊的黑牙已逼至眼前。
修拉給我的人偶手臂壞掉了,所以變成了原本的形態。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目不轉睛地盯着對方。但正因我眼皮沒有闔上,我目睹到了。
但是,赫斯要殺掉他們。
「未由!!」
我猛蹬地面,朝赫斯飛奔而去。
「……我絕對認同以犧牲由衣爲前提的計劃,但你應該相信修拉不是嗎?爲什麼那麼固執啊」
侵蝕了我變白意識的劇痛也好,失去右臂的衝擊也好,我全都碾碎抹消。我要做我自己,不需要那種東西。
未由的慘叫聲在腦內迴盪。
「開什……麼玩笑。誰會放棄啊……我怎麼能讓由衣被奪走!我死也不會讓你殺掉由衣!!」
因爲這就是我「我」。理由僅此而已。
眼前的敵人就和艾諾克一樣,正要奪走我的一切。但那時候,我還是揮出了我的左拳……現在也是一樣,只爲不再失去,我要繼續掙扎下去。
『不要死……不要離我而去啊!啓介同學要是死了,我——』
好遠,真的好遠。
這一切都是他的故事。我不過是他所走過的這一程中偶然有所交集的配角。
那個纖細的背影,衝到了我的前面。
謝謝你,未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明知自己的聲音她聽不到,但還是在暗自道謝。
噼唰。
我左手泡在血泊中,雙腳用不上力,感官就像麻痹了一樣稀薄。腹部灼熱,一扭動身體就冒出發粘的噁心聲音。我現在的狀態想必非常糟糕,要是痛覺正常發揮作用,我或許已經暈過去了。
滋溜。
我只用左臂把身子往前挪,眼睛死死盯着站在遙遠那頭的赫斯。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滋溜。
集中所有的力量往前爬,爬了大概也才十還是二十公分。身體沉得就像洗了睡得沙袋。
還不夠,還不夠……。
我試圖繼續靠近赫斯,但施力的左手因血液而打滑。上半身突然失去支撐,垮了下去,臉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唔……」
在這之後,身體不管我怎麼驅策都動不起來了。但我還是不肯放棄,我還沒有絕望。然而,肉體已無法響應精神。未由給我力量也代換不了不斷喪失的生命的量。
真是滑稽。
我能聽到嘲笑的聲音。那聲音並非來自現實。赫斯沒有無謂地發聲。那聲音來自我自身內側,是好幾個人的聲音交融而成的嘲笑。有戰鬥中喪命的敵人的聲音。八朔則秋、奇美拉0;鵺1;、陣——。他們在笑,嘲笑我「你已經完蛋了」「你的下場真難看」。陣的聲音特別大,大概是因爲我剛纔還在拜爾小姐面前扮演過他吧。他們輕蔑我扭曲的存在方式,嘲笑我的一事無成。
——吵死了。
我揮開來自冥府的雜音,怒吼回去。還沒有結束,我不會放棄。
我鞭策着身體動起來,向肉體灌輸我還能戰鬥。可是我手和腳都沒有反應。
太礙事了,身體已經成了絆腳石。我的信明明不會忘記我的存在方式,身體卻要擅自毀滅。明明意識這麼清晰,我卻正在邁向死亡。
忽然,我察覺到這種事不對勁。肉體受傷,精神也會被痛楚所消耗。肉體邁向死亡,精神也會隨之衰弱。
然而現在的我,精神完全凌駕於肉體之上。我憑意志的力量屏蔽了痛覺,甚至能強行驅動已與死無異的身體。
塗寫、塗寫、塗寫……把不必要的思考全部塗寫殆盡。
我躲不了也逃不掉。
夠到啊,夠到啊,夠到啊。
那是本應已經聽不到的聲音。捨棄了肉體,我本該聽不到未由的聲音了。
嗙吱!
這力量——從何而來?
我拳頭狠狠砸進人偶的頭。凹陷的面部破裂開來,但幾何學圖案的光輝尚未消失。
我身旁有未由和由衣。我要保護的人,我不願失去人就在這裏。既然這樣,我要跟她們連在一起,把她們守護到底。我是,只爲這個目的而存在的東西。
啊——。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向〈天牢〉祈願,飛奔而去。
——飢渴。
修斯就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企圖把由衣和未由從我身邊奪走的敵人就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在這麼去想的同時,我的意識變得朦朧。好不容易維繫住的感覺也消散掉。
一切,變成了白色。
我將心與支撐精神的那份「飢渴」相疊,將心的一切向早已化作我一部分的衝動同步。我現在,一心只有一個心願。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纔不要失去!
全身觀感都很模糊,不可靠。手和腳綻放着青白的光輝,搖曳着。這身體恐怕稍有鬆懈就會雲消霧散。這是因爲,現在的我脫離了肉身,是隻有精神的存在,虛僞的〈高次元存在〉。我虛無飄渺,隨時都會消散掉,是〈天牢〉的殘渣。
正因爲他和我一樣是虛僞的英雄,所以這一拳才能夠到。所以我這個配角才得以成功改寫故事。
我堅信,我知道,人能夠拋棄人的身份。
我不知道赫斯看到這樣的我後有什麼想法。不知那態度是憐憫,嘲笑,還是恐懼……。
這個情況沒讓我感到失望,我反倒十分感激。
〈天牢0;Wolf-Rayet1;〉。
壓倒性的準備膨脹起來,繼而爆開。
全身的感官抹消了。我的存在被暗黑的暴風衝散了。
狼頭爆發式地從黑袍內側湧現,露出尖牙流着口水無窮無盡地往外冒,朝我蜂擁而至。
哈利·萊特說過,我接近〈高次元存在〉。感情凌駕於存在方式之上。
連猶豫的機會都沒有,我被這黑色的浪濤直接吞沒。
好遠。就算我站了起來,還是好遠。
給我夠到啊!!
我將那拳頭朝着赫斯藏在兜帽之下的臉上奮力砸去。
我的肉身倒在腳下的血泊中。我目光彙集之處則是黑袍魔術師,赫斯·史特林。
這具只有心的身體一旦消失,我會怎樣呢。
我還存在於此。一旦懷疑自身的存在,那就真的結束了。
不要給我東張西望。現在的我就是你譜寫的故事中所面臨的大敵。我絕不認同你的英雄傳,我是最兇惡的小配角。
那是一次次在我快要密室自我界線之時混進來的異物,那是——
這就對了,你的敵人就在這裏。我是一隻只被允許存在一剎那的野獸,只爲把你咬死。
可是,我已經根本沒剩下力量來維持自我了。
所以,我堅信着自己,遊過這尖牙的黑夜。
……肯定不是沒有吧。
赫斯斷定我已被排除,正要重新轉向未由和由衣。而我的咆哮令他停了下來。
赫斯的兜帽在衝擊之下掀了開來,下面露出的是一顆沒有五官的,毫無生機的人偶頭部。我沒有驚訝,或許我隱約預料到了。
說來諷刺,此時我腦海中浮現的竟是我的仇敵——陣的身影。我目睹過他過去放棄做人的瞬間,見證過他化身高次元存在的過程。
我不知道。或許靈魂會消散吧。但就算那樣,眼前的這些我真的做到了。後悔——
這是另一個修斯,也就表示便能並非本體,是冒牌貨。
我再次看到了光,赫斯就站在我面前。
這個距離,只要縮近就行了。僅憑心來索取向前的推進力吧!
難聽的餘音在耳朵裏環繞,人偶的腦袋粉碎四散,身上的長袍變淡消失。
默默俯視着我的修斯身上,長袍變成了白色。大概是因爲將狼頭釋放殆盡了吧。可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只不過,赫斯緩慢地高舉雙手,繚繞着黑暗與尖牙的長袍像翅膀一樣展開。
我探尋心的內側,尋找支撐精神之物的真相。
如此一來,我的存在方式不可改變,我的存在無可動搖。
我是人,只能向神明祈禱奇蹟的人,只能依靠高次元存在使用魔術的人,手段被篡奪之後脆弱無力的人。
修拉曾說我不像人類,我的心太強大了。
我朝黑袍內側召喚狼頭的赫斯發出咆哮。
——打倒了。
那力量非常微小,是克服不了任何困難的微弱力量。
我回想自己的存在方式,回想心的形態。我或許消融在了這黑暗之中。但是,它殺不掉我。
這一幕猶如黑夜自黑袍鋪開,數不清的狼頭化作一堵黑色的牆,向我逼近。
——我的,心裏……
「嗷噢噢噢噢嗷噢噢喔!!」
他們說的都沒錯。我的心已經與不是我的東西混合在了一起。就像未由的血給我的身體帶來力量,那東西則是撐起我精神的存在。
塗寫、塗寫、塗寫。
「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牙衣0;1;,解放」
我恍然大悟。
爲了不失去重要的東西,我將一切敵意對準我要打倒的敵人。
我要忘記自己是人,我要將精神向不可撼動的本質集中。
弱小所以失去,失敗所以被掠奪。既然這樣,把弱小和失敗也都塗寫掉!
「————」
赫斯低沉卻尖銳地細語道。「理」要否決我。猛烈的死亡氣息迎面撲來。
我真的到極限了,我無法再繼續維持自我了。
連黑乎乎橫亙在眼前這死亡——也塗寫掉!
就如同我不認同赫斯,赫斯也絕不容忍我的存在。那意志明確地擺在我面前。
我,3;站起來了5;。我拋棄了壞掉的身體,超脫了人類這一存在形式。
陣所吸納的食糧,乃是從他人身上汲取的精神之力。當然,我沒有那麼龐大的力量。但是……哪怕一瞬間就好,哪怕爆炸般的一剎那就好——。
唯獨左臂恢復了感覺。唯獨我揮起的左拳取回了明確的輪廓。
我被「我」所塗寫了。
但是,我確確實實聽到了。
空氣劇烈顫動。鈍化的「飢渴」規範了我自身的存在。
就算腳的感覺消失了,僅憑意志也要向前。
不行啊,還是不夠。但我的心還遠遠沒有死掉。
既然這樣,我……我做人就行了。我想成爲憑自己力量引發奇蹟的怪物。
即便〈通道0;Pass1;〉已經隨右臂離開了我,已經童話的〈天牢〉碎片依舊在我心中。雖然只有那麼一點點,但它令我的精神堅實無比。
把不是英雄的,把只是一介凡夫俗子的我自己圖卸掉。
我還有很多不甘心,我還有很多東西沒有奪回來。所以,我不想死,我還不想結束。
既然這樣——。
赫斯的魔術借用的力量來自〈天牢〉,所以跟現在的我同源。我只要不迷失自我,一定能衝破這黑暗。
黑暗,衝破了。黑夜,撕開了。
那大概是我心中最強烈的感情。所以,我立刻就找到了它。
赫斯從兜帽內側緩緩朝我看過來。
灌入進來了。未由的感情與小小的火熱,灌進來了。
『啓介同學!!』
噼裏——傳來硬物傾軋的沉悶聲音。
我繼續上前一步,重重地來了記頭槌。
那融合進來的,些許的〈天牢〉的飢渴,其實也是我自身的情感。所以,我應該能夠做到。我的心應該能夠變成「同樣的東西」!
但那個聲音,爲我指引了回去的路——。
但對我這種配角來說,這絕對是奢侈的奇蹟。
不願失去的心情。忍不住要把失去的東西奪回來的衝動。
4
『哥哥!哥哥!』
腦袋裏響起妹妹的聲音。是由衣在叫喊。
「啓介同學!醒過來啊!!」
耳朵裏傳進含淚的聲音。是未由在叫喊。
溫暖的光逐漸將四分五裂的知覺連接在一起。我,回想起我的輪廓。
「唔……」
我呻吟着,撐開沉重的眼皮。
強烈的金色光芒晃了我的眼睛。
「呼……總算是趕上了」
又冒出一個聲音,而且久在身旁。我眼睛眯起來,聚焦看去。金髮女性——烏爾特小姐正看着我。她兩手放在我的腹部,手中閃耀着光。
「烏爾特姐姐能醒過來真是太好了,修拉已經沒有用來治癒的力量了」
在烏爾特的那邊還有一個在頭上飄浮着的半透明少女,她是修拉。
「啓介同學……謝天謝地——」
我聞聲看去,只見未由跪在地上,在我身旁哭泣。她身後還有一隻戴着銀色項圈的漆黑巨狼。那是變成了〈魔狼〉的由衣。
『哥哥……哥哥你要是死了,一切都沒有意義了啊——』
腦袋裏響起由衣的聲音。
啊,我保護下來了,我沒有失去她們。
我能夠回來,都是未由的功勞。我循着「支配」之力流入的路徑,回到了肉體之中。不過這身體都變成那副模樣了,如果不是烏爾特小姐幫我治療,我恐怕就醒不過來了。
「未由,烏爾特小姐……謝謝你們」
我向她們道謝。大概是喉嚨被血堵住了,話一說完我馬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哥哥……什麼事……』
「由衣……」
我想了想,然後提出這樣的條件。
修拉點點頭。可是,我無法輕易接受。
可是我無所畏懼地笑了起來,笑得非常堅定。我已經辦不到剛纔那樣的事情了,我身體裏的〈天牢〉之力已經燃盡耗光了。我自己最清楚,現在的我真就是一具空殼。但如果不讓由衣認爲我有力量,由衣就完全不理會我的意見,也就不會答應跟我腳鐐了。
「……嗯,對不起。修拉和小由衣之間做的交易就是這麼回事。但只要能跨過眼前的危機,就沒必要立刻執行。修拉估計……延遲到幾十年後都沒關係」
我向大家問。我記得我打碎了它的腦袋,可那就像夢一樣虛幻,沒有現實感。
未由一臉擔心地凝視着我,但我搖搖頭,表示我沒事。
這是我聽說由衣攛取我右臂的事後想到的。「啓介同學!? 」身後未由大喊,但我沒有回頭。
「啓介同學……還是暫時別說話比較好」
「接下來……你們準備怎麼辦」
我不禁被她震懾住。我覺得這是我頭一次聽到由衣的心聲。
『……哥哥——對不起。召喚〈天牢〉之後,我大概沒辦法繼續做我自己了,我就不是遠見由衣了……不能兌現約定了』
「啓介同學!不要動啊!你傷得真的很重啊!」
『絕對不行!!這個使命我絕不讓給哥哥你!召喚〈天牢〉之後,肯定不能變回人類了,那就跟死沒什麼兩樣。但我是死不了的,因爲我早就死了!因爲我已經不是人類了!所以,這件事……必須由我去做啊!!』
「是啊。但時間完全停止的〈玄室〉有被微量加速,遲早會自然解凍。但那恐怕是很遙遠的未來了。父親大人不會立刻醒來」
「……我,本來讚了點繼續。我就把它全用光了」
「哈……哈哈——」
「你說過,要拿由衣代替赫斯作爲計劃的核心……召喚〈天牢〉對不對?」
「——你意思是,你放棄了嗎?」
「唔……!」
「……由衣,你就在這裏不是嗎!我就在我眼前!竟然要你來犧牲……我不要。我絕不同意!」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這樣的話,勝利就有意義了。我的意志不會變,我想要和由衣你一起爭取最好的結果。如果……就算迫不得已必須召喚〈天牢〉,我也不會放棄變回成人的可能」
『……嗯』
『……都怪哥哥總愛拘泥一些小事。都怪哥哥總是那麼頑固,堅持自己是對的就是不讓步』
我要的——還沒有取回來。
「那你豈不是輕輕鬆鬆就能戰勝我嗎?還是說,我都這樣子了,你還沒信心打敗我?哎,這倒也沒辦法,畢竟打架基本都是我贏」
『都說憑〈魔狼〉的力量大概是不夠的了,哥哥你忘記了?』
「怎麼,你忘了?我剛剛可是幹掉了赫斯。由衣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站起來大得跟大象一樣的黑狼,俯視渺小的我。儘管被赤槍破壞掉的右前足沒有再生,我還是完全想不到有什麼辦法能讓她服輸。
我明白由衣是真心關心我的身體,但我堅持這樣答道。
『但是,萬一就算贏了……到時候還是一樣啊。我們既然妨礙了赫斯先生覺醒,就必須接手〈方舟〉的計劃。最後還是免不了要召喚〈天牢〉』
我聲音顫抖地問了過去。黑狼用閃耀藍光的眼睛看着我。
「爲什麼……爲什麼非得由你來揹負那樣的使命呢?」
『哥哥的……裏面?』
『……不同意又怎樣?我也都會退讓喔?』
「那麼,爲什麼赫斯的人偶沒有接受你的提議?」
我當然清楚。由衣在這種時候不會屈服,尤其是在爲別人的時候,絕對不會。
我大叫。
「那人偶與父親大人連接着。但父親大人本人在時間停止區域內,無法進行思考。因此,那個人偶只會執行事先設定好的命令,所以才說試圖說服他或者跟它談都是白搭。父親大人的意志不可動搖……但將修拉消滅的話,真正的父親大人一定會傷心的。哪怕是出於這樣一層含義,我也要感謝你」
烏爾特小姐對我低下頭。我應了句「請別往心裏去」,精神放鬆下來。然而正當我準備委身於隨之而來的猛烈睡意之時——心敲響警鐘。
「不對!把我的右臂還來,由衣!右臂換來了,我和〈天牢〉的連接也會恢復!我也能履行使命!!」
「只要在異界具現化之前打倒艾諾克他們,應該也就不需要召喚〈天牢〉了」
『爲什麼笑?』
「沒什麼……就是覺得,由衣你真是好久都這樣說過話了。用魔術將你具現化之後,你一直都非常誠實,總愛撒嬌——所以我就忘記了。明明我們過去總是意見相互衝突,然後吵架呢」
『吵架?』
我來這裏的理由還沒有達成。儘管我在剛纔的戰鬥中拼上了性命,但光從狀況看只是化解殃及而來的災難罷了。我真正想要奪回來的東西,還在我夠不到的地方。
「那麼——你們就要執行修拉的計劃了吧」
『——沒騙我?』
可我壓抑住這一切,注視未由身後的巨大黑狼——由衣,以及飄在半空中的修拉。真正有意義的戰鬥還在後面。
由衣也懷念過去一般,說道。
「這……大概是因爲,小由衣是不穩定的存在吧。爸爸應該是認爲,沒有肉體的小由衣承受不了召喚的負荷。但是,已經獨自抑制住〈魔狼〉的小由衣,應該是可以的」
『才、纔不是!我是說,贏的人絕對是我!而且我輸總是輸在哥哥你的撓癢癢攻擊……我現在這幅身體,哥哥你做不了那種事的吧?』
『哥哥……?』
「纔不對!」
「沒錯。我不會說把一切包在我身上。實話說吧,因爲我沒想到由衣你會放棄。我們兩個一起戰鬥吧。我估計,讓我和現在的你齊心協力,能夠完全控制住〈魔狼〉。這樣戰勝艾諾克他們的概率提高了,就算到時候要召喚〈天牢〉,只要保持穩定就能提升成功率不是嗎?」
「喂,別亂動了,你還沒完全治好啊」
我口吻生硬地問烏爾特小姐。我想起了我的目的,把勝利的餘韻吹散,冷靜地分析現狀。我讓放鬆下來的心再次緊張起來,緊盯未來。
雖說是力量,但它非常微弱。正因爲對手赫斯用的是性質相同的力量,我才能反戈一擊。如果對手是艾諾克,我的拳頭恐怕就夠不到了吧。
『哥哥……你好笨啊。根本沒有任何人犧牲啊。我已經不在世了,能拿去賭的命都早就沒有了,我只能陪在身旁眼睜睜看着大家慢慢老去,什麼都不能干涉。我的人生在三年前就結束了!所以好歹結束的方式讓我自己來選啊!!』
「對不起……但我……還不能休息」
我靜靜地喊了一聲。呼喊我的妹妹。
「想必也是。那麼由衣——讓我們大吵一架吧」
由衣以巨大的狼的姿態用力搖了搖頭。
「……是啊。對異界化原因的天使因子持有者逐個擊破失敗的時候,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這是最終手段,採取它的可能性很大。〈魔狼〉作爲〈天牢〉的召喚提尚不完全,可能不足以對抗異界。但只要集齊必須要素,〈天牢〉應該就會降臨。所以,小由衣是能夠代替爸爸的」
「……積蓄?算了,具體的還是事後再說吧。首先我也要向你道謝。啓介,謝謝你救了修拉。照那樣下去,修拉會被消滅呢」
烏爾特小姐說着,把臉轉向了另一邊。我循着她目光看去,看到遠遠躺着一具沒有腦袋的人偶。
烏爾特小姐原本用溫暖的金色光芒抵在我腹部,此時慌慌張張抓住我的肩膀。
「沒錯,出什麼招都行,讓我們比比看誰先認輸。我們之間吵架的規則一直不都是這樣嗎?」
我對詫異的由衣接着說道
我體內殘存的〈天牢〉碎片是我還是英雄時的遺產。它給了我短暫的力量。
「爲什麼,什麼都不回答我?學園祭上……星象儀裏面,我們不是約好了嗎?那不是——你想要的未來嗎?」
在強烈的眩暈與來自腹部內側的劇痛之下,我不禁呻吟起來。
「你說的也沒錯,感覺不到撓癢有什麼效果呢。但誰有優勢又怎樣,不打這一架我就是不服。要是我輸了,我就老老實實全憑你做主。這總行了吧?」
「你這是五十步笑百步。哈哈——爲什麼那麼明顯的道理,之前都沒明白過來呢。我和你意見有衝突的話,怎麼可能談得攏啊」
『沒有不對。和〈天牢〉相連,能夠行動的只有我。所以,這就是我的使命』
但其實不對。解決?這算結局嗎?到底什麼結束了?我這麼拼命就是爲了打倒赫斯嗎?不對,完全不對。
我揮開她們的手,站了起來。我雙腿顫抖,冷汗如注,渾身發冷,噁心得快吐出來。
『因爲,只有我能辦到啊』
首先我問修拉。
我用左手撐起身體。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但我不能接受。什麼叫已經死了?死人會說話嗎?會傷心嗎?還會爲別人着想嗎?所以說,我絕不承認你已經死了。就算你沒了肉體,我也不承認你已經死了。最重要的是——你打算擅自結束……打算讓自己消失去戰鬥這件事,我絕不同意」
因爲我來這裏,就是爲了攔住由衣!
「是那樣嗎?」
「我託修拉給你帶的話……你聽過了嗎?我說,我們一起去看冬天裏的星空吧」
『哥哥,你知道我有多頑固吧?這件事我絕對不會退讓的,不論如何都絕對不會』
「由、衣……」
「咦?」
「當然了。但要是我贏了……帶着右臂一起回到我裏面吧,由衣」
未由也注視着我的臉,向我央求。
『不要……那樣就保護不了哥哥了!哥哥你會死的啊!』
我保護了由衣她們,我自己也活了下來。以可能性來講,這絕對是不可再奢望更多的奇蹟了,是完全可以放下心來的結局。
黑狼姿態的由衣,藍色的雙眸中充滿強烈的光輝。我雖然看不懂她是什麼表情,但感受到了堅定不移的意志。
沒錯,吵架是家常便飯。但現在的由衣並不固執己見,因爲她許多東西都放棄了。因爲她覺得,自己是已死之人——。
「赫斯呢……那隻、人偶呢……?」
『嗯……但是,已經沒有希望了』
我目光轉向漂浮在由衣身旁的修拉。
「當然記得。但是……那是大概,不是絕對。我不否認這種想法太樂觀了,但我就是不願拋棄那個可能性。正因爲這樣,我纔不能一切都交給一開始就早已放棄的你」
我就知道她會這麼回答。所以我提出解決方案
『……就算這樣,還是不行啊。哥哥,你都遍體鱗傷了,哪裏還能打架啊』
「我破壞了赫斯的人偶……〈方舟〉的解凍會停下來對吧?」
「已經壞掉動不了了。竟然把父親大人的外部終端給破壞掉了……啓介你到底創造出了多大的奇蹟啊」
〈天牢〉的高階魔術與召喚降臨的〈流轉星龍〉,都敵不過艾諾克的異界之力。我知道與之對抗極爲困難。但是……召喚即是將自己的一切全部獻給〈高次元存在〉——。
烏爾特小姐又喫驚又無語地對我講。
說完,我直直地注視修拉的眼睛。
「修拉,只要有人代替赫斯行使使命,你就不會有意見對吧?我和由衣一起揹負使命也沒關係對吧?」
我問了過去。但漂浮在半空中的少女卻有違我的預想,沒有點頭。
「——修拉要站小由衣這邊。因爲,小由衣和修拉是一樣的,修拉非常理解小由衣的心情。另外啊,修拉不止不希望爸爸死掉,也不希望其他活着的人死掉。當然,也包括你」
「那你要妨礙我嗎?」
「不哦……既然吵架能讓你們心服口服,那修拉就在一旁見證。畢竟看你是個死都不會放棄的人呢」
修拉苦笑着說道。我再次面對剩下的二人。烏爾特小姐露出複雜的表情,表示「隨你們便」。
但最後未由明確表示反對。
「我覺得,應該交給由衣」
「未由……」
「我也不願意由衣犧牲自己。但是,我更不願意啓介同學消失!」
「不要覺得我想要犧牲啊。剛纔就說過了,我沒準備送死。只不過,這是現在唯一能夠攔住由衣的手段——所以我才選擇這麼做」
不想失去就只能不擇手段地去掙扎。我不論如何都要把那隻離開身體的手臂繼續抓在手裏。這就是我的存在方式。
「但是!」
「——就像認爲贏得一定是我呢」
我苦笑。
「欸……?」
「這話自己說有點不太合適……怎麼看我都毫無勝算不是嗎?所以修拉和烏爾特小姐才統一的。由衣和〈天牢〉相連,正是艾諾口所說的「英雄」。英雄會在無意識中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導世界。對面那樣的對手,還覺得我能贏嗎?」
未由殘留着淚痕的臉扭曲起來。
「啓介同學……你不是連赫斯·史特林鬥戰勝了嗎!就像英雄一樣」
我搖搖頭,用由衣聽不到的聲音湊到耳邊悄悄告訴未由。
「怎麼會這樣——那啓介同學你……」
「噶!? 」
旁觀的烏爾特小姐說了非常非常多餘的話。
我喘不上氣。我被打飛出去,餘光看到了背對着我的由衣。由此推測,我估計是被尾巴打到了。
『——哥哥,你就認輸吧。你果真沒有戰鬥力了吧,你其實很清楚……你贏不過我對吧』
由衣的頭槌直襲而來,我當然被撞飛到半空中。
疼痛超出容許量,大腦快要放棄知覺接收。在快要染成白色的意識中,過往的記憶紛紛閃現。
剛纔與我戰鬥的赫斯只是一隻人偶,不能思考,因此也不會「許願」。但由衣就不一樣了。由衣懷着心願,我無法抵抗由那心願所指引的命運。
由衣說着,臉朝我轉來。
「是啊……真的就像勇者什麼的所引發的奇蹟。但是——其實不是的」
「這種事,你一開始就先搞清楚啊!」
「是啊……我是很清楚。很多事我都清楚。不清楚的是你啊,由衣」
「由衣,只要不是當場死亡我都能治好,儘管動手吧」
我也一樣,人偶的手臂壞掉了,現在沒了右臂。某種意義上我們條件相當。
「幸好沒把勝利條件定爲把召喚〈天牢〉的任務全交給我。要真我真那麼提了,第一下就被你幹掉了吧」
『我要上了,哥哥』
『太、太好了……啊,反正都要輸,乾脆暈過去多好啊……』
衝擊比剛纔撞到牆壁上時更加猛烈,視野忽明忽暗。變成黑白的世界天旋地轉。
但由衣沒有退讓。腦中響起的聲音將感情直接宣泄過來。她的心我看得一清二楚,我能感覺到由衣絕對沒有撒謊。
「嗯……好歹還活着」
我對疑惑的由衣笑道
由衣猛地旋轉身體。我還沒弄明白她想幹嘛,漆黑的什麼東西就像鞭子一樣橫掃而來。
讓大家離遠些之後,我與由衣正面對峙。
「唔……啊啊啊啊啊啊!!」
『咦……』
我們吵架大部分情況是嘴上打架,但少數情況也會真打起來。那種時候,由衣總是不顧一切地朝我撲過來。
『哥哥……爲什麼不暈過去?爲什麼還站着?』
我苦笑着說道。
「那還用說——因爲你心裏還有更強烈的感情。由衣,其實你不想戰勝我對不對?」
由衣鬆了口氣,但表現得很遺憾、
「這場架的結果,一開始就受你主宰。天壤之別的體格差距當然是一方面原因,但你更是與〈天牢〉相連的英雄。不論我怎麼掙扎,最後的結果都將如你所願」
由衣巨大的身軀顫抖起來。
我從牆上滑下去,恨不得直接癱倒在地,但我想雙腿注入力量支撐全身。雖然痛得要死……但跟過去由衣直襲我要害的踢擊相比還是強太多了。
由衣儘管否認,但口吻並沒有剛纔那麼有力。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會死人吧!」
由衣難以置信。
轟隆——!!
我肩膀着地,滾了好幾米才停下來。
『我身你這個樣子,沒辦法控制輕重。所以……哥哥你暈過去也算我贏行嗎?』
這條規則對我壓倒性的不利。要我親口認輸,由衣只能手下留情,這本來我唯一的優勢。要是沒了這個優勢,死不認賬這條後路就被封死了。
簡直就像山動了起來,發地震了一樣。
『不對……纔沒有——』
並不是因爲我有什麼勝算,相反正因爲毫無勝算,所以任何條件都沒有差別。
「管你來多少下……都一樣」
被她這麼一問,我不禁苦笑。原來由衣還沒明白過來啊。
我嚥了口唾液,點點頭。我們的身板實在是天壤之別,強烈的壓迫感令我冒冷汗。
由衣用那發着藍光的眼睛,從遙遠的搞出俯視我。
「這份感情肯定貨真價實吧。但是……你並不是真心覺得自己死也無所謂,自己消失也無所謂。那不是心願,是絕無。其實誰都不願意去死,不是嗎?」
『什麼意思……?』
我將劇痛化作聲音傾吐出來,憤然起身。
身體滯空的時間不足一秒,但感覺卻特別長。
拉攏了世界的英雄無人能敵,但同時英雄也不能推翻自己的心願。
「既然你不明白,那就打到你明白。你知道我不會投降才補充那個暈就算輸的條件對不對?那你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烏爾特小姐都說,不是當場死亡都能救回來。儘管拿出真本事」
由衣……你察覺到其中的含義了嗎?
「——這樣啊……你真的是個溫柔的傢伙,真心願意那麼去許願呢。而另一種情況,你雖然覺得可能性很低……但你還是認爲3;不是絕對不可能5;」
地面顫抖,由衣朝我撲來。肉球——朝我落下。
我兩次收到由衣的攻擊卻都沒暈過去,這就是證據。
仰望巨大的黑狼,我放出話來。
『……我也不想再讓哥哥受痛了,下一擊就結束吧』
『沒那種事……纔沒那種事!我想救哥哥,想救大家!我真的真的想救大家啊!』
我和由衣多少次因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喫完飯時因爲炸蝦的大小吵過,爲只剩一個的泡芙爭過……感覺圍繞喫的東西特別多。
我站在原地寸步不移。我明白躲閃沒有意義。當然,我感受到了恐懼。這就好比在車道正中間等着卡車撞過來。身體在勸我快逃。
『這是什麼話啊,哥哥?』
『是說……碰巧?莫非——哥哥你在用〈天牢〉的力量?在剛纔的戰鬥中,取回了與〈天牢〉的聯繫嗎?』
『哥哥,開始前我可以補充一條規則嗎?』
「什麼規則?」
「等——」
「……不,我什麼都沒做。要說力量,在跟赫斯的戰鬥已經用光了。現在的我既不是魔術師,也不是〈高次元存在〉,只是普普通通的人。使用力量的人其實是你啊,由衣」
我一邊在心中發問,一邊東倒西歪地向由衣走去。
「那就開始吧,由衣」
『啊,哥、哥哥你沒事吧!? 沒死吧!? 』
咚!
我連忙跳向一旁。
『爲、什麼?』
「來,繼續吧。由衣……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但我同意了。
我一邊狂奔繞到有由衣側面一邊大喊。
沒錯,剛纔那下暈過去也不足爲奇。但我沒暈過去。要是腦袋撞到的部位稍有偏差,大腦受到強烈震盪的話,明明就不可能光憑氣勢扎穩腳跟了。
『唔……下次肯定會好起來的!』
「嗯,來吧」
我嘴角一揚。
『啊……不好意思。前腿就一隻,所以沒剎住』
「這句話,衝動了你的心對嗎?」
我咬緊牙關忍受住疼痛,死死依靠着回憶將意識維繫住。
但我依然緊盯着直面而來的黑色暴風。
由衣的聲音中抹消了感情,壓低身體。
『謝謝,烏爾特阿——更正,烏爾特姐姐』
『……不是的!我是真心希望的!我真心希望哥哥你們能獲得幸福,我自己怎樣都無所謂!!比起不想消失的心情,那份感情絕對大得多!!』
砰哐!由衣的左前足猛烈地踩在我剛纔所站的位置,地面開裂下陷。
由衣平時不會手下留情。因爲我比她大又是男孩子,礙於矜持沒對她下手,因此偶爾也會挨她一下重的。在那種時候,由衣總會發出現在這樣的聲音。
「好吧」
她後腿蓄力,蹴地而起,用腦袋朝我衝來。
全身都好痛,視野也變得模糊,但我知道我倒下了。這就表示,我沒有暈過去——。
那其實是我用盡體內殘存的〈天牢〉之力,強行將精神實體化才做到的。那個力量已經不能再用了。
她把我那麼重地拍飛出去果然是無意中用力過猛。由衣顯得很動搖,一步一步朝我所陷進的牆壁靠近。
「哈哈,我已經是一個沒有任何力量的凡夫俗子了。我要做個了斷。你就看着好了」
「——一起戰鬥吧,由衣」
「大概是「撞到的地方」還算不錯吧,而且掉下去的時候也沒有頭着地」
『既然這樣,哥哥你爲什沒有暈過去?我可是一直盼着你暈過去啊』
由衣向烏爾特小姐道謝,慢吞吞地用三隻腳站起來。她雖然少了右前足,但還是保持住了平衡。就但願她那樣子跑不起來吧。
「由衣……你不喜歡孤零零一個人呢。我也一樣不喜歡。我討厭孤獨,手中空空的感覺是那麼讓人六神無主,心灰意冷,擔驚受怕。我想起了那片冰冷的大海」
隨後而來的衝擊震盪全身。我應該是重重撞在了牆上。
我在最後撒了個小「謊」。說是了斷,其實我未曾放棄過。管它對手是英雄還是什麼,我絕不認輸。這不是腦子一熱,是絞盡腦汁之後才選取的,把由衣奪回來的手段。
「由衣,你也一樣對吧?你其實害怕獨自變成〈天牢〉那種東西去戰鬥對吧。讓你最後孤單一人,其實3;比死還難受5;對吧?」
『——!? 』
我能感覺到由衣呼吸一窒。
由衣應該也察覺到自己真正期望的東西。
「這沒有錯,那不是能獨自揹負的東西。你可以依靠我,我是你的「哥哥」對不對?」
『別說了!我明明最想保護的就是哥哥——犧牲掉哥哥就沒意義了啊!』
「犧牲,是嗎。你別那麼下定論啊。吵架之前我應該就說過了,我沒打算送死,你也別放棄希望。我可不是虛張聲勢,我說的希望有理有據。我這麼渺小,一個人召喚〈天牢〉的話肯定會遺忘自己的形態吧。但是,我們是「兩個人」」
我用明快的聲音說道。
『咦……?』
「我完全變成〈魔狼〉的時候也是,正因爲我們是兩個人,所以我才能回來。就算迷失了自身的形態,也不會忘記彼此的形態。就算最後迫不得已召喚〈天牢〉,說不定也能船到橋頭自然直吧。我不會輕言放棄,所以一起戰鬥吧,一起救出愛莉莎他們吧」
這種可能性如同一縷細絲,但總比完全沒有曙光的路要好,好上好幾倍。
『哥哥……』
「我不會讓你孤身一人,不論發生什麼我都和你在一起,天涯海角我都陪在你身邊!所以,把包袱——分我一半吧」
我終於來到由衣面前,伸出了左手。
『我……』
「由衣……你說你的人生在三年前就結束了,但我和你其實是一體的,我們是成對才成立的〈魔狼〉,什麼都不能吧我們分開。只要我活着,你就還沒結束。由衣,3;你是活着的5;。所以,你完全可以隨意參與這個世界,完全可以留在這裏」
『————我也想和哥哥在一起。我也想……活着啊!』
哭聲在我腦中響起。由衣把她巨大的腦袋吵我湊過來。
那黑色的鼻尖觸碰到我的左手。
——鈴。
因爲接下來,我要和由衣共同戰鬥。我們作爲二人一體的〈魔狼〉,要把愛莉莎他們奪回來。
我對眼眸中充滿憂傷的她,說道。
聽到這話的同時,銀色的光散去了。我面前那隻巨大的黑狼,已然無影無蹤。
不知道心意有沒有傳遞過去,但我輕聲說道。
「未由……」
「——對不起」
『不,謝謝。雖然不甘心……但是謝謝』
「當然,我不希望啓介同學受傷,不希望啓介同學去戰鬥。所以,我現在依然非常不安,非常難過。但是——」
取而代之——右手回來了。不是人偶的手,是我自己肉身的手。
「不用道歉。我隱約感覺到了,啓介同學還會變回英雄……。但我還是沒有阻止,因爲我覺得不能阻止你。因爲我覺得,一但我阻止你,你就不再是那個啓介同學了。那個時候,我就做好覺悟了」
烏爾特小姐對我們投來似是母親看着自己孩子一般的目光。
由衣之前在我心中震響的聲音放大幾倍、幾百倍地傳遞過來。
我只需使用〈銀鎖黑狼〉的魔術,由衣應該就能再次以少女的姿態出現。
「我也……對不起。到頭來,我還是扭曲了你的心願。我不想失去你,我沒有認同你的心意——」
我發自內心地向她道歉。我沒能實現未由的心願,我沒能回應期盼我平安的未由。
「由衣……」
修拉雖然一副有話要說的表情,但無奈地笑了起來。
黑狼的項圈發出銀色的光輝。那光向全身擴張,將似是黑夜化身的漆黑身軀逐漸染成銀白色。變成光粒子的狼失去了輪廓,化作波紋向我聚集。
這話並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對沒能把這份要保護我的意志貫徹到底的自己所發出的懺悔。
由衣立刻給了我回答。由衣滿溢着銀光的身影消失了,但我感覺到她在微笑。
流進來了。光通過左手流進我的身體。那奔流太過猛烈,我什麼都看不到了。光非常溫暖,我從這一切之中感受到了由衣。
手腕上戴着一隻銀色手鐲。這大概是由衣的象徵吧……她已經與右手合而爲一。
但我現在不會那麼做。
隨着鈴聲一般的聲音,光的波紋擴散開來。
「我還是覺得……現在的啓介同學纔是最帥氣的」
未由似是將痛楚與悲傷強行推開一般,露出微笑。她用手擦掉眼角的淚,凝視着我。
但是,唯獨未由……她神色悲傷地看着我。
「未由。我——要戰鬥」
「這樣啊……」
『對不起,哥哥。我太脆弱了——對不起』
未由臉頰微微泛紅,哭中帶着笑地——認可了我。
『下次再來吵架吧,哥哥』
連上了。我與由衣的牽絆,本已經斷掉的〈通道〉,連通〈天牢〉0;世界1;的路徑又恢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