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幕 意外的結果
《戲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維新 · 3.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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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不足的判斷不合邏輯。
宛如炸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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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日——星期六。
跟繪本小姐約定的日子。
跟人偶師右下露蕾蘿的——會面日。
我在京都御苑等待繪本小姐。
因爲聽說情況不是很好,原本想說有五成可能今天也無法見面,「沒問題。」可是繪本小姐說道:「總算……恢復……恢復至可以說話的程度了。心情也大致冷靜下來了。雖然還不能動……這是我身爲醫生的判斷。我、我沒有說謊,是真的。是、是真的嘛……已經可以……非、非常可以,說話了。」
「是嗎——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目前的問題就是其他了。
目前的問題。
極其現實的問題。
該如何前往露蕾蘿小姐休養的地點——木賀峯副教授的研究室,前西東診療所,也就是——交通工具的問題。
這種情況,偉士牌和飛雅特都不行。
這兩種都太顯眼。
如果顯眼也沒關係的話,倒也無妨——但可能的話我希望不要讓他人知道我和露蕾蘿交談,而且狐狸先生應該也知道偉士牌和飛雅特是我經常利用的交通工具。特別是他親眼看過我騎偉士牌。姑且不管顯眼不顯眼,車牌號碼就已經曝光了。
繪本小姐聞言道:「你、你坐我……我的車子,不就好……了嗎?」
仔細一想,她既然要片刻不離地照顧露蕾蘿小姐,之前一直要從那裏,從那麼偏僻的郊外到御苑,想當然是自己開車,可是,繪本小姐的汽車對我而言完全是盲點。總覺得……繪本小姐和汽車就像水和油,形象差太多。不知不覺認爲她應該是坐計程車的人……原來竟是自己開車嗎?
嗯——
「這樣的話,回程又得請你送我……」
「好的,沒關係。」
「既然他沒有告訴其他『十三階梯』——我倒是認爲只是湊人數、湊數目而已。他總是這樣隨性吧?恐怕——沒有任何意義。」
「開車時請不要哭……」
是故——信用交易。
……順道一提——頭巾小妹妹。
嗯,這點就承認了吧。
「不知道可不可以說是……目的。繪本小姐是『爲了治療傷者』吧?出夢——理澄是因爲迷戀狐狸先生嗎?奇野先生也是對狐狸先生有興趣……濡衣先生則是基於主人的命令……對了,你知道濡衣先生的主人是誰嗎?」
我也陷入沉默。
「但是……狐狸先生不是那麼容易被糾纏的人唷。他不像你這麼溫柔,也不是……好人。」
「我連他想要這件事都是現在才初次耳聞……嗯,我一直不知道頭巾先生到底爲什麼要加入『十三階梯』……原來真的有目的。」
「嗯……濡衣先生也是這麼說的。」
然而,不能如此。
「咦……啊?頭巾小妹妹?」
「……」
「啊啊……繪本小姐。」
怪醫黑傑克。
「可是——那個,她本身好像完全沒有刀匠的能力。就算不是零,當事人也說自己還只是學徒。」
「嗯……是呀。」
「十三階梯」簡直就像他的後宮。
到本月底爲止,如果頭巾小妹妹沒有對我出手的話——那時,以告訴我第十一代持有的內情爲絕對條件,我就答應把「無銘」讓給她——不管那是否是我所能接受的內情。前提當然是脫離「十三階梯」。關於此事,頭巾原本就是爲了「無銘」才加入「十三階梯」,似乎並無不滿——但好像不知爲何我要拖到本月底。
不過——當然不可能是無條件。因爲我不能毫無警戒地相信她的說法,這是我當然的責任。
可是,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關於這一點,我確實小覷她了。
「不……」
「啊,呃……」
儘管不知她那句話的意思爲何——但就是不敢開口問她。
或者該說是不可侵犯條約。
「無銘」。
我根本不需要刀。
「從她的話聽來,好像是有這方面的才能——不過要成大器,還要二、 三十年吧。這或許算是很厲害,可是——就目前來說,我認爲她就是沒有任何能力,非常普通的女高中生。」
「既然這樣……」
我跟第十二代古槍頭巾約好了。
「那個,星期三——我見過頭巾小妹妹了。」
「……原來如此。」
要是容本人擺擺架子的話,那種東西只要心裏有一把就夠了。
「……是啊。」
「說不定是被糾纏——因爲她很拼命。她說——爲了取回『無銘』,什麼都肯做。本來——不是這樣嗎?形式上來說,『請求』身爲敵人的我這種行爲應該是不能做的吧。就算是不知道這種事情,那個真誠的態度——或許並不平凡。」
「什……什、什麼事呢?我、我,我做了什麼不對的事嗎?呃、那個,雨刷沒有開……車檔也對。」
「現在由我來說也很那個……雖然不及木之實,不過要讓她背叛也很困難唷。」
是故——就請繪本小姐帶我前往在御苑旁違法停車的汽車。
「爲什麼?」
「嗯,初期成員的宴九段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諾伊茲和時宮時刻就完全無法預料。是像頭巾小妹妹——像頭巾小姐那樣有具體目的嗎?」
對頭巾而言,因爲「無銘」這件事拜託狐狸先生也無所謂。總之她只是想取得「無銘」,沒有任何主義或主張,拜託狐面男子也好、或是我也好,意義幾乎是等價的。
「繪本小姐有見過第十一代的古槍頭巾嗎?」
人數太多,無法掌握。
雖然我無意對他的個人興趣置喙。
「是嗎?她說過自己的爺爺已經九十八歲了,也許只是單純壽終正寢。」
「唔……我畢竟沒有替他看過診,只是個人感想。我又不是福爾摩斯,不可能看一眼就瞭解一切。關於外科以外的範圍,不仔細進行觸診等等,就沒辦法確定。而且也不能妄下斷語。」
呃,是有幾個人?
她不知道嗎?
「——或許是吧。」
「啊,宴九段、諾伊茲和時宮時刻嗎?」
「哦——」她欽佩不已地說道:「我一點都……不曉得。」
我認爲讓想要的人擁有即可。
我最後把那把刀讓給了頭巾。雖然還不知道頭巾背後隱藏什麼內情,可是對我而言,那把叫做「無銘」的刀子,畢竟不是那麼重要的兇器。
對連朋友都交不到的人而言,這種說法太殘酷了嗎?
「我真的……不明白。狐狸先生……爲什麼要、做出把那種女生……捲入、的行爲呢?該說是一點都……不像狐狸先生嗎?如果是把敵人捲入……那就算了……那也罷了,可是居然把同伴捲入——很奇怪。」
原本有些擔心她的駕駛技術,不過雖然稱不上高明,倒也不是差勁到極點。該說是容許範圍,或是勉強及格嗎?跟無照駕駛的光小姐相比,儘管有些生疏,不過只要出了市區,剩下就是山路,嗯,應該沒問題吧。
「這麼說來,繪本小姐雖然是女性,卻沒有像她們那樣,對狐狸先生迷戀、心醉那些。」
唉,不過他好像的確很討厭醫生。
「老人看護……很不簡單喔。頭巾先生看起來很健康……可是,那也不是……普通孩子能做的工作。」
繪本小姐陷入沉默。
「我不知道。不過你在說話時,那或許就會變成問題……可是——目前的問題是露蕾蘿小姐吧?」
就麻煩她好了。
密醫果然很賺錢哪……
不要告訴她比較好吧。
「嗯,她有拿學生手冊。不過——好像並沒有真的去上學。」況且那天也不是假日。「她是——很照顧爺爺的孩子。從懂事開始,就一直在照顧第十一代。該怎麼說?那個叫看護嗎?」
當然是S級。
我拉回話題。
「有的……是很硬朗的老先生。」
「對。」
「唔……冷氣太強了嗎?有一點點冷呢。」
就是這種氛圍。
小看了頭巾。
我本來是想說等事情結束之後。等事情全部結束之後,如果屆時頭巾小妹妹沒有對我進行敵對行動的話——這是我的期望。
如果是這個條件,希望現在就能交給她——因爲年輕人的急性子,她向我要「無銘」,可是,本月底對我也是一項妥協點。
「……」
說得誇張一點,就是停戰條約嗎?
「嗯……身體狀況似乎也到了那個年紀。因爲偶爾看見他在咳嗽,我也問過『要不要替您看看』……可是被他拒絕了。他一……一定是,討、討厭我……嗚、嗚嗚。」
「……」
我簡單向她說明刀匠古槍頭巾第十一代和第十二代的關係——十一代的古槍頭巾這個月初過世,由頭巾繼承該名諱,同時也由她頂替「十三階梯」的第五階。還包括——她加入的目的。
她還是一樣精神不穩定嗎?
「……」
套用狐面男子的話,優秀的武器會選擇主人。既然如此,再怎麼想配得上那個「無銘」的都不是我纔對。
「這是醫生的見解嗎?」
「我不溫柔,也不是好人——不過,繪本小姐沒有聽過什麼嗎?關於第十一代的古槍頭巾爲什麼想要『無銘』。」
白色賓士。
「是嗎?嗯,反正已經沒關係了……澪標姊妹從行動判斷,應該跟理澄一樣是迷戀——狐狸先生。聽出夢說,一里冢木之實也是如此;假如露蕾蘿小姐也跟濡衣先生說得是那樣……他自己也說過,不過那個人還真是受女性歡迎……」
「可是……那個,狐狸先生的行事也真是……難以預料。那個女生……真的是高中生嗎?」
「啊……好。」我坐進副駕駛座。「那個……呃,這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不過,這是繪本小姐自己的車子嗎?」
「不知道耶……我想應該是狐狸先生的朋友——不過這也只是猜測。」
不,應該是文化震撼。
「怎麼了?快上車呀。露蕾蘿小姐……一個人獨處終、終究不好,那個……我也很擔心。」
不要跟她說話比較好吧?
「因爲你是狐狸先生的敵人呀。」繪本小姐說完,閉上嘴。
「……也對。」
「不過你的話——應該會有辦法的。」
「真心——不能算是正規的『十三階梯』吧?因爲狐狸先生也說是十二人加一。勉強說的話,就是——爲了見我嗎?這麼一來,剩下的——」
若然——我也不能不妥協。
妥協點。
那就是——本月底。
現在因爲真心到了我們這方,情勢變混亂——從他在澄百合學園的言談間判斷,狐面男子應該是將上個月的戰鬥當成前戲——這個月纔打算一決勝負。
九月不會死人——
十月會死人。
喜歡九月。
討厭十月。
他是這麼說的。
如果相信他的這番言論——重點果然是這個月。
對狐面男而言,正因爲十月是鬼門——
他才選擇十月當決戰之時。
若然——
至少讓頭巾這個月保持乖巧的話,一切就沒問題了。
就算這是某種陷阱,如果能夠封鎖她這段期間的行動,付出某種等價的物品也爲不足惜。不過,前提是——如果她是能夠設計陷阱的巧妙人才。
總之——今天是月中。
還有一半,應該可以度過。
儘管有許多擔心和掛念——但既然保險沒效,就只能選擇手法了。
「……」
保險啊……
木賀峯副教授的研究室——仔細一想,目前應該換成過去式的說法比較適當,可是因爲她的死亡並未向世人公開,形式上仍是如此——露蕾蘿小姐就躺在研究室二樓,靠近樓梯的房間裏。
無法——接近嗎?
「還是那個樣子——一會兒睡,一會兒醒,不斷反覆。好的時候,一天大概可以醒個三小時。」
「真是了不起的忠誠心。我真是羨慕。我這十九年完全跟忠誠心這東西無緣——不,我也覺得那一定是很舒服的感覺喔。無條件、無作爲地相信他人。」
「你——」我說道:「你願不願意背叛——不是我所能決定的。不過,要跟你說什麼,還有,我要不要離開這裏——是由我來決定。沒有——受你命令的必要。」
尤其是在面對她以前,先遇上頭巾那種天真普通的女高中生,兩者差異更爲顯著。
「……我有話想對你說。」
「我想聽——你說話。」
然而……
「喔……」
明顯是從外部帶來的機械、器具等,幾乎將不算寬敞的室內掩埋,連接至露蕾蘿小姐全身各處。不過,我不知道那是這間研究室原本的治療器材用於治療她的傷勢有些不足,還是繪本小姐的個人堅持。
我用連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低語。
態度剛強,一點都不像是重傷患者。
「嗯啊——雖然不知道露蕾蘿身爲『人偶師』的力量,束縛真心的程度有多大——不過,這是束縛『肉體』嗎?換句話說——可以想成是封印她的活動本身嗎?」
繃帶、石膏、矯正衣、點滴等的治療器材,露蕾蘿宛如被束縛在牀鋪的狀態,甚至無法獨力翻身,連轉動脖子都辦不到——所以只好由我主動走入她的視野裏。
我就讓那個勝負失效。
不要想多此一舉的事。
「一天能夠使用的『意識』有固定額度——或許應該這樣說嗎。哀川小姐告訴我,時宮時刻的操想術——『時宮』是主掌『恐怖』……原來如此,確實有恐怖的感覺。我不知道她做了什麼夢,可是真心那傢伙睡覺時——看起來非常安穩。」
就連那個視野——也只有一半。
反過來說,因爲對方受重傷,無法對我出手——把只能說話的她當成第一個目標,也算是對接下來的一里冢木之實和澪標姊妹的事情演習。因爲這終究是正式的,並不符合演習這種形容詞——但比起一里冢木之實和澪標姊妹,露蕾蘿小姐的難度至少比較低。
是令我胸口一緊的話語。
有一種——想要拔腿就跑的氛圍。
「不,這只是個人經驗談。想說這樣也許可以拉近感情,所以就說說看,我沒有什麼想要說的。因爲我們沒辦法交談太久——還是快點進入正題嗎?對了,你渴不渴?那個吸管是潤喉用的吧?要不要我——」
「……真心怎麼樣了?」繪本小姐忽地問道。
不是人偶士,而是人偶師。
就讓它化爲烏有。
「嗯啊,呃,雖然有點像在醫生面前大放厥詞,總之——將意識處於緊張狀態時視爲『高密度』,弛緩狀態時視爲『低密度』的話——例如生氣、胡鬧,意識興奮的話,活動時間就反比例地縮短——相反的,要是在陽臺喝茶休息,就能夠長時間活動——就是這種感覺。」
「怎麼了……真是的,哎呀呀,居然是你呀——阿伊。」
她——
房間——嗯,原本似乎是病房的房間,也可說是恢復本來的功能——不過室內除了牀上的露蕾蘿小姐之外,就只有我而已。
她說禁止超過一個小時的會面。
人偶師右下露蕾蘿——
不過哪種都無所謂。
就連我也因爲那個——因爲接到小唄小姐的電話,計劃全亂了。雖然原本並沒有那麼深的期待……
總覺得——十分複雜。
「……這是最想替她解開的鎖鏈啊。」
「嗯、嗯。那個呀,露蕾蘿小姐……受了那麼重的傷,我想什麼事都不能做——應該是什麼事都不能做,可是,雖然如此,考量萬一的情況,我想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一個小時後,她就會回來。
右下露蕾蘿——人偶師。
所以,形式上就是本人乘繪本小姐不在的空檔,悄悄溜進建築物中——由本人差勁的演技演出。請繪本小姐在附近讓我下賓士車,徒步走到研究室,繪本小姐出門時當然有鎖門,我習以爲常地從包包取出早已用順手的開鎖工具。
「是嗎……」
這就有點不妙了。
姑且不管防禦——重點是攻擊。
可以感受到排山倒海的敵意。要是妄自接近她,搞不好身體哪個部分會被她咬掉。
感覺爽朗——
「呦——嘴巴真甜。」露蕾蘿小姐避重就輕地道。
不是——操縱人偶。
2
目前的階段——這是多此一舉。
「沒有——這種事的。」我邊說邊推測她的視野中央,主動移至那個位置,靠着牆壁說道:「我並不討厭女性受傷的樣子。我覺得——很美。」
確實是平常就不得而知。
「……呃,伊君。那、那個,這、這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你大概覺得很煩……那個、該說是、忠告、忠告?還是建議嗎……」
一點都不——好說話啊。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詳情直接問露蘿蘿小姐吧?操縱人類的能力——我是這麼聽說的……但也不清楚詳情。」
「我不是人偶。」
然而,只能放手一搏。
「不知道……但我想不是。」
身爲醫生。
雖然一如預料。
「就算不是這樣,我也是三五不時受傷的人。對你相當有——親切感。」
繪本小姐並未陪同。
大概——一直很在意吧。
這——太殘酷。
「……什麼意思?」
沒有心靈的人偶。
「信賴這東西,是信賴他人那方感到舒服——這我也能想象。只是——一味單向的信賴,就太沉重。」
「是嗎?那就這樣好了。」
攻擊、防禦和保險。
異能者。
「既然如此——你要說什麼就快點說。」她冷淡地道:「反正我是沒辦法讓你閉嘴的——但是,你可別誤會。我雖然不是什麼有名的壞蛋——不過,江湖道義還是懂得的。」
人偶——
不,這是多此一舉。
只有左眼。
「……」
「隨便被人同情很噁心哪——有事快說。」
唯獨此事。
如果是言語上的勝負。
小心不讓繪本小姐聽見——
「平常就不得而知——現在的我確實是綁手綁腳。要殺我比扭斷嬰兒的手還容易——不,就連嬰兒的手都有可能殺死現在的我。要殺快殺。或者你喜歡敲詐?你看起來不像那種人——不過真要敲詐的話也無所謂。你愛怎樣都好。」
「不必。我的嘴巴可以動——還是可以咬你的。」
不用別人說,我也知道這次不會像繪本小姐和頭巾那樣順利。受到狐狸先生的魅力、那種魔力吸引的人物——
「……啥?什麼?我還以爲你想幹麼——原來是來勸我背叛的嗎?無聊——快滾。」
「你說吧。」
彷彿早已預料到我的來訪,注視走入視野的我——如此說道。
「『右下』這個姓氏,既不是『殺之名』,也不是『咒之名』吧?或者是像『澪標』之於『匂宮』,是某種分家的關係嗎?」
「我這幾天證實過了——總之那好像是意識密度的問題。」
我原本希望身爲醫生的她可以在場,而她本人一定也有相同的想法,可是如果她在場的話——露蕾蘿小姐當然就會知道繪本園樹是背叛者。
我聽見繪本小姐的提醒——點點頭。
而是將人類變成人偶——嗎?
她說——一個小時。
嗯,就算頭巾遵守和我的約定——既然跟其他的「十三階梯」沒有任何連繫,頭巾脫離「十三階梯」之後,與其幫助我,再怎麼說乖乖回故鄉都比較好。既然如此,今後我該採取什麼行動呢……爲了真心,我想早點去見時宮時刻……
「……」
「小心——不要被變成人偶。」
「……你想說什麼?在那裏故弄玄虛。」
到那時爲止。
嗯,就算無法成爲幫手——最低限度必須請她解除對真心設下的鎖鏈。
現在要專心對付——右下露蕾蘿。
「密度?」
然而——
也可說是態度隨便的露蕾蘿。
我——一邊小心不要被露蕾蘿小姐的氣勢壓倒,一邊說道。不愧是「十三階梯」,就連在這種狀態下——都能憑精神力壓倒本人。
「抱歉這個樣子見你——我就連下半身都必須麻煩他人之手哪——阿伊。在你這種長相可愛的少年眼裏,我現在恐怕是看起來非常悲慘——慘不忍睹吧。」
「首先,我希望你告訴我,露蕾蘿小姐的人偶師能力——到底是什麼?我也推測到其中一部分——但仍然無法掌握全部真相。」
「真心——」
「……」
「真心在——你那裏吧?」她無視我的提問,搶先似的說道:「硬生生逃出我們設下的鎖鏈,逃亡的目的地,除了你那裏,別無他處了——」
「……啊,姑且就算你猜得正確吧。」我同意她的說法。「嗯,目前我已經知道奇野先生、時宮時刻和你對真心施加某種束縛。所以——我想要解開它。我絕對不會要你背叛,如何?關於這方面,可不可以幫個忙?」
既然被搶得先機——我就開門見山說了。
直接請求。
彷彿無技可施般直接說出來意。
「……哈!」
聽見我過度直接的要求——露蕾蘿小姐先是愕然一陣,接着,哼笑一聲。
「的確——你說的我也能理解——可是啊,鎖鏈這東西是用來束縛人的——可是啊,要是你忘了那同樣也是用來保護人的東西,我就很困擾。要是動物園的老虎從籠子逃走,跑到大街上會怎樣?一定是——被射殺的啊。」
「……這是詭辯。」
「這不僅限於我們的世界——就算是普通社會,要是沒有『法律』這道鎖鏈,也沒辦法維持和平狀態吧?常識是必須的——」
「常識?這種話——一點都不適合你這種人。」
「別一副很瞭解我的口吻,小夥子——不,這纔是狐狸先生的敵人——或許我應該接受纔對。」
「你——對真心做了什麼?」
那一天。
在澄百合學園無法問的事——
想問,但無法問的事。
我開口問她。
「我聽狐狸先生說過你以前過着怎麼樣的人生。那或許是很辛苦的人生。玖渚機關——加上ER3系統。玖渚友,加上想影真心。或許很辛苦——可是,你就算這樣——還是爲了他人行動,對吧?還是能夠爲了某人而活,是吧?」
還是一副隨便的感覺。
宴九段跟我很相似。
我原以爲鐵定是諾衣茲君,要不就是繪本小姐之類的,結果大出意料。
這個是有點——估計錯誤啊。
倒也不是無法理解。
「正是。」她續道:「『十三階梯』之中,或許也有人害怕狐狸先生——」
「淺野美衣子、暗口崩子、石凪萌太、匂宮出夢和匂宮理澄。哀川潤——想影真心,還有我。啊,當然也不能忘記真姬小姐。所有人——都是因爲你,深深、深深受傷。不但有再也無法癒合的傷——也有再也無法回來的人。」
「——敵人。」
「這是主掌恐懼的『時宮』,時刻老爺說的,嗯,所以應該相當值得信賴——宴非常害怕狐狸先生。」
就連此事,都不是真心的責任。
用左眼瞪視我。
「我是一個人。」她說道。
「我什麼都沒考慮,關於這件事——不過,姑且不管我能不能控制——姑且不管我能不能擔任那種狀態下的真心的劍鞘——可是,就算這樣,你們控制苦橙之種想影真心的這個狀況,再怎麼想都不是一件好事。與其讓你們控制真心——再怎麼想,倒不如所有人都無法控制來得好。」
嗯……
出夢說過。
「不像『時宮』或『奇野』成羣結黨——跟什麼『殺之名』、『咒之名』完全不一樣——從出生開始就一直是一個人。」
正因爲如此,所以明白。
「孤狸先生——要說的話,不就像是那孩子的親生父親嗎?不過當事人說是『孫子』——」
非常可惜。
「你可不可以別這麼說呢——跟『咒之名』並列也非我所願……哎,要說的話,我的做法比起賴知的『毒』,或許更接近時刻老爺的『術』——喂,喏喏,阿伊。」
真心的事留到最後。
「露蕾蘿小姐究竟是怎麼加入『十三階梯』的呢?」
「不知道是生還是死——這種平衡狀態,保持平衡的感覺,堅強而無法崩塌的均衡總是存在。可是——狐狸先生破壞了這個均衡。非常容易地、輕而易舉地。」
我還是繼續提問。
「宴——九段。」
究竟是多麼空虛的人生——
「……露蕾蘿小姐。」
我轉變話題。
「喏——露蕾蘿小姐。」
現在差不多是轉換的時候吧。
這——這是什麼意思?
「你好像是把人類變成人偶——既然如此,就不能把狐狸先生變成人偶嗎?」
「人偶師這個稱號,是爲了求生而取得的——是利用人、傷害人,才活到現在。並不是爲了任何人,而是爲了自己。就只是爲了自己……這是多麼空虛的人生,你能瞭解嗎?」
「……這種正義之士還真不適合你。」
「什麼事?」
時間收斂。
「無聊。」她說道:「不要把別人說得像魔女一樣——阿伊。我們的做法,不過是基於最平凡的常識所爲的非常識——要說怪物,那孩子纔是真正的怪物。」
「或、或者該說——我覺得那是不能做的事。不,也不是這樣……甚至不是這樣。因爲就算就那種事——或者不做,大概也沒有差別。」
「……」
因爲我在周圍的,確實是人類。
「宴九段。」
我也覺得能夠明白。
「即使如此——依舊堅持解開鎖鏈,就我來看,不過是你的自大。爲了一匹羊要犧牲九十九匹羊,這可不是正確的選擇。就算美麗——也不正確。」
「嗯啊,害怕——真的很害怕。你——你們就不害怕狐狸先生嗎?那個宛如將世界放在手掌心玩弄的人。雖然那個人說自己謙虛地隨命運流動,但我只覺得那個人把命運當玩具。所以——我很害怕。我的這種見解,對露蕾蘿小姐而言,又有多少意外性呢?」
露蕾蘿小姐原來並非一味單純地迷戀狐面男子嗎……迷戀固然是最後推動她的原因,但並不是前提。是因爲有確切的前提,她纔會肯定狐面男子。若然——對露蕾蘿小姐的攻擊方式就必須稍加改變。
這跟卿壹郎博士叫玖渚怪物是完全不同次元的事情。真心在那座體育館所展現的動作——確實符合那個稱呼。
「你也許確實和忠誠心無緣——可是,你周圍還是有人。你周圍的人——只有敵人而已。」
「……」
「我想爲了狐狸先生——而存在。那個人替我這種小壞蛋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只要是爲了那個人——要我傷害任何人都行。」
近似——害怕的相反詞。
「……就連自己也可以?」
「世界這東西啊,一開始就是零。」
「任何人或多或少都是如此——就連你也是。爲了人而傷害人,爲了人而被人傷,總之一天到晚,從頭到尾,都在傷人,被人傷。既然如此,最後都是一樣的。反正這世界就是在某處合乎邏輯、加減爲零——」
「……真遺憾,我對那種老套的刺激——完全沒有感到心痛的良心。事到如此啊。十年前的話——那種幼稚的說教,或許還有一點效果——我現在已經是大人了。」右下露蕾蘿如此說道:「有如自己是加害者一般——非常明白。人活着,就不免要傷害他人——既然如此,至少我想要爲了某人、某事——傷害某人。」
儘管露蕾蘿小姐應該會否定——
「害怕。」
多次背叛,可是如今仍待在「十三階梯」,目前尚未在我面前現身的謎樣人物——不過,從露蕾蘿小姐的形容聽來,我對宴九段抱持的感覺,相當不同。
「正是。」
「老實說,對我而言,這不是什麼有趣的事——這跟這纔是如此是一樣的。但即使如此,我想要知道——你是不是期望見到世界的終結,故事的終局。」
「這可不是該對人類最惡說的臺詞。」露蕾蘿輕輕一笑。「例如……或者該說是假設、萬一……阿伊,如果我——時刻老爺,還有賴知三人的限制消失——你能夠控制真心嗎?」
「是誰?」
「就連自己也可以。」她斬釘截鐵地答道。
「……至少我一點都不害怕狐狸先生。待在他身邊——就能感到安心。」
「父親也好、祖父也好,有些事就是不能做。這種事——再怎麼想都是不對的。」
「所以說——就是最惡。」她說道:「那麼爲所欲爲、積極樂觀的人——非常少見。更何況是表裏合一——」
「原來如此。」
「所以說,結束——也沒什麼不可以。」
我說道:
毫無猶豫。
「……我沒辦法——否定。」
「……」
「安心——」
「……」
然而——
「那傢伙,正因爲害怕——所以纔對狐狸先生若即若離——好像是這樣。不過我倒是完全看不出來。可是,嗯……那種感覺也不是無法理解。那啊,就是看到可怕東西——的人。」
「這就跟人生一樣——」露蕾蘿小姐說道:「——與其一直拖着不死,像煙火那樣瞬間散去也不壞啊。」
身受如此重傷,這般嚴重的傷勢——
「包括狐狸先生在內……你們沒有限制真心的權利。」
「唉……我也知道你想說的事,可是——我很害怕那個人。」
估計錯誤。
全無——動搖。
「……」
「我啊——真心就算在我的調教之下,結果還是那個樣子——那也不是她的全力。話說回來,你不是也見識到——那孩子不費吹灰之力就扳倒人類最強嗎?」
世界的——法則。
「……就大人來說,還真是自以爲是的意見。」
即使如此,我還是明白她的心情。
她緊閉雙脣,一副拒絕回答的模樣。
「不是這樣……控制真心的不應該是你們,也不應該是我,而是真心自己纔對,我只是說這種天經地義的事而已。」
露蕾蘿小姐——
她說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名字。
「就連那個煙火都要捲入——這我實在受不了。」我說道:「煙火不能對着別人放——注意事項上不是也有寫嗎?連小朋友都知道。你說自己是幕後人員,或許以爲自己做的只有調教真心而已——但不是這樣。我的周圍,我那些重要朋友之所以受傷——全部都是你的責任。」
「……」
就跟玖渚叫哀川小姐人類是相同次元的事情。
只有敵人——全部是敵人。
替代可能
。
這麼說來——
「你要面對的——就只有敵人。」
「事實上……的確如此。可是——我實在看不下去。那傢伙被別人用鎖鏈束縛的景象——我已經不想再看下去了。因爲那傢伙——從以前就是如此。正因爲這樣,以前還死過一次。現在差不多是——應該解放真心的時候了。她應該可以逃離苦橙之種這個被加諸的咒語。你們——」
「可是,既然你的名字能夠跟『咒之名』的『時宮』和『奇野』並列——也算是那一類角色吧?」
「你那是理想論。過於龐大的力量將招致災難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就算可以,我也不會做那種事。活着的姿態纔是最美的,就算把野生動物製成標本——也沒有意義。」
仍舊如此回答。
「露蕾蘿小姐……從你來看——狐狸先生是怎麼樣的人?」
「雖然你加入『十三階梯』是最近的事——不過跟狐狸先生認識時間沒那麼短——沒錯吧?」
「的確是看到——可怕的東西。」
「一知半解的恐懼,想要確認到最後,知道那其實並不恐怖——就是如此。不過,要是真的害怕——會變成怎樣則是無法預料。」
「背叛是——確認作業嗎?」
「時刻老爺說宴是『膽小鬼』——就算是當面用這種形容詞,宴那傢伙還是一臉無所謂的表情……要說可怕的話,我更害怕宴。」
「是嗎?」
「宴九段。話說回來,那傢伙纔是狐狸先生的第一『敵人』候選人——啊。就這個意義而言,老實說——我也覺得你很可怕。並不是完全沒有感覺。正因如此——我非常明白狐狸先生選你當『敵人』的理由。有切身的——體會。」
「——如果害怕的話,能不能請你就不要跟我爲敵?我原本——就不喜歡爭鬥。暴力就不用說了,就連口頭之爭——我都不喜歡。我也希望能跟他人和平共處。其實真實的我是個膽小鬼。」
「比起對你的恐懼——對狐狸先生的忠誠心更強。」
「我想也是。」我點點頭。「可是,唉,姑且不管我的事,首先——」
就在此時。
當我正想將話題轉回真心時——
正想將話題轉回加諸於真心的鎖鏈那時,忽然不由自主地朝窗邊瞥了一眼——
我毛骨悚然。
「咦……?」
忍不住發出驚訝之聲。
窗外——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停車場。
那個停車場,
停了一輛汽車。
我見過那輛車。
雙人座的純白保時捷。
「啥?你說什麼——」
我也沒忘記帶JERICO 941。
露蕾蘿小姐……
「呵,我實在沒想到會再來這裏——唉,這也是沒辦法的。朽葉不在了——停滯的時間也終於開始啓動,看起來像預定調和崩塌——不,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嗎?情況如何,露蕾蘿?」
處理不好的話,將會連累繪本小姐。
想當然是狐面男子。
「……你好哪,狐狸先生——」
看起來很涼爽——瘦削的外形。
勉強能夠容納一個人,真的可以稱爲空隙的空間——灰塵撲臉呼吸困難。因爲整個人伏貼在地板,所以整個建築的聲音都聽得很清楚。
「……一如所見。」她回答狐面男子。「真是——醜態畢露。」
「咦?怎麼了?」
「……請不要誤會——這真是太超過。我本來也無意拿出這種東西,現在可能的話還是不想使用。所以——我想拜託你。」
我無視露蕾蘿小姐不解的眼神,伸手搜索放在地上的包包。包包裏除了開鎖小刀之外,還有那天帶去澄百合學園的各種工具。儘管狀況跟那天不同,就我而言,還是理所當然的準備。當然,我上衣內的那把薄刃小刀「無銘」,也放在揹帶裏。
……彷彿命運。
可是——
露蕾蘿小姐——暫時沒有要供出我的樣子,我暗自吁了口氣。
我向她展示——手槍。
「……」
宛如識破一切?
豈有此理……他爲什麼在這裏?
爲什麼……?
我不能在這裏跟那個人見面。
唯獨目前在這裏。
沒有回應。
出口——就只有前門玄關。
「有什麼醜的?這是爲我而受的傷吧?這要是不美,那美又是什麼?你現在的模樣是最——崇高的。」
爬樓梯的聲音。
「……什麼?結果——最後要訴諸暴力?」她語氣輕蔑地說道:「好呀,你開槍吧——可是你就算殺了我的肉體——也無法殺死我的精神。」
將我定義成敵人,是在這裏。
不——
既然如此——更是如此。
「露蕾蘿,要以自己爲榮。你不是盡了自己的任務嗎……關於此,不必對任何人感到羞愧。爲我受越多傷,你就變得越美。」
那是狐面男子發出的第一聲。
即便肉體屈服,心靈亦不妥協。
彷彿——故事。
這樣——不就糟了?
狐面男子沒有繞道,筆直朝建築大門走來。不行。已經來不及了。
而駕駛座——
我自然而然地壓低呼吸。
目前——還不行。
「……你。」
牀鋪底下。
接近這個房間——的聲音。
從窗戶能夠辨識的範圍內,看不見繪本小姐的白色賓士。
即使這樣安慰自己——
「……」
「……西東天。」
我說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毫無半分猶豫地鑽入她橫躺的牀鋪下。
狐狸面具——便裝木屐。
這肯定就是躲避一時。
彷彿心跳會傳到對方耳裏——
我正想再提醒她一句。
……不行。
他是獨自前來。
副駕駛座似乎沒有人——
露蕾蘿小姐想必也察覺到了。
姑且不管狐面男子其存在及性格,就能力來說,關於肉體能力、戰鬥方面,哀川小姐不是說他跟外行人一樣嗎——不可能發現像我這樣躲在意外地點的人。
……呃。
我很不安。
就算有後門——建築結構上,不可能沒有後門,但我不知道在哪裏。現在開始找,狐面男子也會進入這間研究室。
猶如策劃好似的?
儘管露蕾蘿小姐在那個體育館面對狐狸先生時還是一副輕佻的態度——仔細一想,這是我第一次聆聽她和狐面男子單獨交談嗎?不——不僅是她,狐面男子是如何面對「十三階梯」——我現在是第一次得知。
可是,爲時已晚。
心臟還是越跳越快。
宛如計算好似的?
第一聲——
要說躲避一時的話——
假如只是我的問題就算了。
那麼,只是偶然?
地板——嗄吱作響。
在駕駛座操控方向盤的人是——
繪本小姐——不在。
就算再如何壓抑呼吸,
太愚蠢了。就算躲得了一時——露蕾蘿小姐不是在這裏?狐面男子不知道我來這裏——若站在這個前提來想,狐面男子來這裏,就是有來見露蕾蘿小姐的——目的。或者他是爲了來見繪本小姐……既然如此,無論是要見誰,倘若在淋浴室,就算一時間不會被狐面男子發現——只要露蕾蘿小姐告訴他,結果還是一樣。就算真的跳窗,結果也是相同。
一瞬間,我完全陷入混亂狀態。
儘管跟我說相同的話,不愧是狐狸先生,該怎麼說呢?還真是有一手。雖然不知道這是年齡的關係?還是從以前就是如此?
窗外。
房門——開啓。
偶然——在這個時間,到這裏?
冷靜——不可能被發現。
這件事——必須避免。
聲音傳來。
那聲音透牀傳來。
這樣很糟糕……怎麼想——現在都不能跟狐面男子面對面。就算加上露蕾蘿小姐,我目前跟「十三階梯」也只接觸到三個人而已。在這種不上不下的階段,我不能跟狐面男子見面。
我也不可能跳窗……該怎麼辦?要躲到淋浴室之類的地方嗎?
他是一個人。
「我從下面瞄準你——可是,請不要讓我開槍。拜託——不要說我在這裏。」
然而,話雖如此……該怎麼辦?
「……」
露蕾蘿小姐大下豪語。
從牀鋪底下的角度——只能看見狐面男子的腳。和服的下襬和腳而已。可是,即使如此,也不可能錯看成他人。在這裏的人是狐面男子——我基於直覺能夠斷言。
狐面男子停好車,正從保時捷下來。
「請絕對不要說出我在這裏,除此之外——你要說什麼都可以。」
狐面——男子。
有人——走過來。
已經無法——逃出建築外。
「……嘴巴真甜。」
嘎吱、嘎吱。
狐面男子並未發現她嗎?
從露蕾蘿小姐的位置——從露蕾蘿小姐的姿勢,不可能看見他,因此對我突然停止發言、表情驟變感到詫異。然而——即使如此,我也無法解釋。
八月也是——跟狐面男子在這間研究室「見面」——可是,那時狐面男子只是對我稍有興趣,並未到敵視的地步。
我可以聽見露蕾蘿小姐的吸氣聲。
嘎吱。
「呦——露蕾蘿。」
而我在牀底也無法窺知她的眼色。
「我想你的傷勢也差不多好得可以說話了——不過我並沒有問園樹,只是我自己隨意的猜測。話說回來,園樹也不在,到哪裏去了嗎?」
「嗯——聽說是有私事。」
「『聽說是有私事』,呵。對那傢伙的私事,我也不太想插嘴,可是要說一點興趣也沒有,就是謊言了。是嗎,原來如此——大門沒有鎖喔。那個超級神經質的繪本,想不到這麼大意。明明有傷患在此,卻這麼不小心。」
「對呀——正是如此。我連動都不能動哪——」
「哎,那個大夫總是這樣。在意也好,不在意也罷——都是一樣的。」
「你還是老樣子哪——明明發生過那種事。」
「你是指真心嗎……哼。」
狐面男子住口不語。
似乎若有所思。
「那件事發生已經五天了嗎……一直躺着的你或許一點實際感覺也沒有,我可是相當慌張哪。我就稍微說明一下近況吧。」
「不……那種事沒必要說的。」露蕾蘿小姐明顯是顧忌我在纔有此發言。「我並沒有——擔心。反正有你在,一定處理得很好——既然有空到這裏來探病,我想一定很順利。」
「……你這樣說的話,確實是如此。或許是這樣。可是——既然發生不能不處理的狀況,對我而言,就是相當決定性的事情。我真是壓根都沒想到——真心會在那麼唐突的時間點脫逃。」
「這是——我的錯。」她說道:「要是我力有所逮——就算時刻老爺離開一會兒,也不會讓她有脫逃的機會。」
「就算時刻在場,恐怕也未必守得住。要說的話,問題還是那個體育館。如果你按照預定時間出現,真心就無法辨識——我的敵人。根本的問題,根本的計算失誤就是你的不守時。」
「……抱歉。」
「無所謂。反正這種事——無論怎樣都一樣。就算那時沒有逃走,就算真心沒有辨識我的敵人——最後終究會發生相同的事情。既然如此,早點發生,也比較容易採取對策。就讓問題表面化的意味而言。」
他還是一樣——樂觀。
莫名其妙地樂觀。
「那麼,就讓我報告一下現狀吧,露蕾蘿。」狐面男子說道。
那語氣彷彿根本沒聽見露蕾蘿小姐剛纔說的那句「沒有必要」。
「非常好哪。」狐面男子——如此說道:「那個小丫頭——最棒。」
「這個月初,真心還沒逃走以前。」
「……這樣能贏的話,就是最強了。」
「不是——我委婉地傳達,或許可能有這種事,要我的敵人等待我的出擊——嗯,不過,那傢伙一定不會乖乖聽話。」
「別妄下斷語,露蕾蘿——頭巾老爺子死亡純粹是天命到了,跟真心沒關係。正式來說,大概是心臟如何如何、大動脈如何如何——哎,說是壽終正寢也不爲過吧。」
「也是因爲真心的事,沒辦法向你們——其他『十三階梯』介紹,總有一天會給你們看……就算是在我迄今發掘的人才之中,她也可以排前五名。足以排在萩原子荻之後。當『敵人』有些乏味,不過可算是最棒的夥伴。」
「我事後忙着處理狀況,不得不停止思考我和我的敵人之間的戰爭——不過是幾天前的事,現在已經有種懷念的感覺了。悠哉等待敵人的傷勢恢復,或許是一大敗筆。」
「……嗯。」
頭巾小妹妹——女子高中生。
……
「你知道了多少呢——你知道濡衣離開『十三階梯』了嗎?那麼——如何?你知道賴知死掉的事嗎?」
「所以——你判斷之後,如何?」
「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究竟在想什麼呢?
露蕾蘿小姐這次似乎也很驚訝——可是,還不至於到動搖的程度。「這是怎麼一回事?」甚至還有餘力立刻主動反問。「頭巾先生——被殺?這也是、這也是真心下的手嗎?」
「所以——是啊,露蕾蘿,換成你會怎麼做?你一個人,沒有任何武器或特技,不想造成周圍的損害——又想獲得勝利的話,你有什麼手段?」
「你一直——保密是吧?」
她這種存在。
面對若無其事地告知此事的狐面男子——
冷靜。
露蕾蘿小姐——無聲的震驚化爲震動,傳到牀底的我。
「嗯,或許吧……唉,這也算是我的失誤。太小看——真心了。澄百合學園的體育館,那傢伙不是四個人裏面只有——一個被殺死?老實說,我那時覺得就算四個人都被殺死也是可能的。可是——死的只有匂宮出夢,暗口崩子、石凪萌太、哀川潤——都活了下來。而且幾乎沒受重傷。出夢是八月就應該死掉的傢伙,這次只是彌補而已所以死得如此容易——結果,沒有一個人是真心憑自己的力量殺死。」
「……」
那種普通的——少女。
「我可以確信。不過,早知如此,或許應該再找一個有咒語技術的人取代諾伊茲啊——我太重視三枝箭的傳說了。不,就算再找一個人,事情還是一樣。」
咦……那個可以稱爲委婉嗎?
「……你並不是全面肯定她呀。」
「算是這樣。我需要一點時間來判斷頭巾的代理是否夠格——雖然是直接繼承老爺子的位子,直接成爲第五階,不過我還是需要時間看清能力——判斷那個替代品是否夠格當『十三階梯』。」
「別那麼沮喪嘛。這不是你的責任。而且,面對那個真心,你還能平安無事就已經像是奇蹟了。首先該爲這件事高興纔對。」
「……」
「……我倒不覺得——是這樣。」
「不,不對——被稱爲最強的是我女兒,不過那傢伙一旦有所行動,反而常常造成更大的損害。露蕾蘿,關鍵是——重點是『不想造成周圍的損害』這個部分。」
我想不可能如此,但她卻像是忘記我就在牀鋪底下,就在她的正下方似的,自行主動發問。
「……繼承,呃……是——第十二代嗎?我聽頭巾先生說過——可是,我記得他好像說過對方只是單純的高中生?」
「失去一名可惜的人哪。因爲『殺之名』和『咒之名』那羣傢伙在人前現身就很罕見,我是真的這麼想。」
看來她並不知道。
狐面男子無論何時都若有深意。
可怕的自我中心主義。
「這件事是指——」
「可是——那並不是真心的力量不足,也不是因爲真心剛醒——或許應該判斷成單純只是因爲我的敵人在場。要是我知道這件事——賴知或許就不必死了。」狐面男子淡淡地說道:「可是——就算這樣,還是超出常識。『奇野』和『時宮』,最重要的是加上你的技術——即使如此,還沒有失去自由意志、自由行動的存在,本來應該絕對沒有才對。絕對沒有,完全沒有。恐怕就連我女兒,人類最強的哀川潤——若是同時受你們三人的鎖鏈控制,一定也無法動彈。」
……我還以爲頭巾鐵定是用來湊人數、補人頭——是狐面男子的心血來潮,鬧着玩而加入『十三階梯』的——結果不是嗎?
「沒錯——所以,我目前認爲的問題就是,就算我處於停滯狀態——我的敵人恐怕還是會對我進攻。」
「嗯啊,畢竟她還沒發展完全——可是還沒發展完全也是理由之一。至少就目前來說,當作古槍頭巾的替代品——應該非常夠格了。」狐面男子下結論。
「我聽說——他在其他地方接受治療。」
「所以,我就說這無所謂了——你別再道歉了。這聽起來就像在指責我很無能。哼,唉,就算被這樣指責,或許我也無法——否定。畢竟全都泡湯了。」
「就某種意義來說,算是幸福的老爺爺哪——能夠在我舉辦的這場大戰之中安享天年。」
能夠得知狐面男子如何看待現狀。
古槍頭巾。
「——現在苦橙之種——在哪裏?」
「……」
從牀底下吐嘈也挺失禮的,不過我覺得這種說法不太好。
「啊啊,你沒見過理澄嘛——那就別在意我剛纔說的話。純粹是無謂的感傷。」
「還沒確認……是爲什麼呢?」
不,冷靜。
狐面男子——若有深意地吁了口氣。
並不像在——開玩笑。
「……抱歉。」
「擒賊先擒王——這個情況就是狐狸先生。」
「就跟老爺爺的時候一樣——把『無銘』當餌嗎?」
「現在——」露蕾蘿小姐下定決心似的說道。
我無法得知兩人的內心世界。
「……」
「我就當——沒聽見了。我對你的感傷——沒興趣。」露蕾蘿小姐說道:「所以——頭巾的位子,只是第十一代和第十二代交接,『十三階梯』的人數最後只減少三個人——真心、濡衣老爺和賴知囉。」
「……」
露蕾蘿小姐再度陷入沉默。
「咦……?」露蕾蘿發出疑惑的聲音。
「餌這種說法不太好——哎,不過,正是如此。那丫頭自己對『無銘』並不執着,算是——繼承爺爺的遺志。現在來說相當罕見,非常重視家人的小鬼哪。讓我稍微想起——理澄那傢伙。」
「……頭巾先生?」
「……」
「是這樣吧。不過,我就不會扣除架城。」狐面男子若無其事地說道。
嗯——不過對我而言,當然是非常感謝。
「什麼?原來你不知道啊。」
「可以說全部心血都化爲烏有。」
「因爲沒有必要確認,所以就不去確認。也可以說是避免輕舉妄動。而且——這件事還沒跟『十三階梯』的任何人說過。」狐面男子道:「頭巾老爺子死了。」
冷靜地——等待狐面男子的話語。
「也不是——這也是錯誤的。」狐面男子興致昂然地說道:「因爲這個情況的『周圍』,在定義上也包括敵人在內——希望能夠避免敵人有所損害。」
彷彿要牽制我。
「不,諾衣茲也出局了,是少四個人。諾衣茲的傷勢比你嚴重——雖然只是被車子碾過,開車的畢竟是我女兒。哎,諾衣茲沒有經歷過肉體上的武打場面,只能說是無可奈何。」
奇野賴知之死。
「真心。」不理會因自己的發言而慌亂的露蕾蘿小姐,狐面男子依然故我,維持原先那種口吻說:「真心轉移至對方那裏——交給我的敵人之後,我原本的計劃,預定的今後發展,全都泡湯了。」
「……是嗎。」
事實上——繪本小姐答應助我一臂之力,頭巾小妹妹又和我締結不可侵犯條約,所以是剩下六個人。不過,從狐面男子剛纔的言談聽來,繪本小姐和頭巾小妹妹的事情尚未敗露。嗯,她們兩搞不好是演戲天才,這算是有意義、有價值的資訊,然而——
「嗯啊——我到這裏來,就是爲了說這件事,露蕾蘿。」
大概是考量病患……露蕾蘿小姐的精神狀態,繪本小姐才特意隱瞞。
「露蕾蘿——你應該也差不多猜到了吧,畢竟你是真心的『保姆』。真心目前恐怕是在我的敵人那棟破爛公寓——雖然還沒確認,但我想不會錯。」
不妙……被發現了嗎?
原來是有——意義的嗎?
「嗯——至少這點自信我還有。」
「賴知——有受苦嗎?」
「還真是老實的老爺子啊。你的記憶力真好,這種事一般早就忘了——嗯啊,第十二代的古槍頭巾,無論是心靈、身體、技巧、頭腦,都是還在發育中的可愛小姑娘。一般來說,補充失去的階梯是從後面向前推進一級——不過,唉,反正那個小丫頭也算是『古槍頭巾』,這次才允許這種例外。」
「……我不知道。你——狐狸先生,是覺得對付『阿伊』,『十三階梯』八個人不夠嗎?」
彷彿要牽制我的臺詞。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心跳——漸漸平靜下來。
狐面男子當然無視我的疑惑——繼續評論頭巾小妹妹。
要是每次都當真誰受得了。
我覺得根本就是直接下令吧。
他指着那個小丫頭——說她最棒嗎?
「是嗎——嗯,很可惜。」
「……!」
「大概有吧。他跟出夢一樣——肚子被打穿了。真心那傢伙在搞什麼?莫非是有心靈創傷嗎——她好像特別喜歡打穿別人的肚子。」
「問題是——什麼?八個人的話,就是包括我在內嗎?」
「所以……扣除架城先生,剩下——八個人嗎?」
「可是,」狐面男子——續道:「這八個人——也不是沒有問題。」
具有並不普通的意義。
「……?不可能……有人這樣想吧?」
「就是有。那就是我的敵人。」狐面男子——加重語氣道:「雖然可怕——雖然愚蠢,那個男人,那個戲言玩家,就連對本人我——都不想傷害。」
「……你在說什麼?一點都不像你——這再怎麼說,都對那個——那個『阿伊』評價過高了。」
「不是這樣。我並不是憑印象如此斷言。就連暗口濡衣——貼身跟蹤我的敵人一定期間,一直監視那傢伙——調查我的敵人的過去,乃至於未來——都如此說。」
「濡衣——老爺嗎?」
「正因如此,濡衣才早早脫離『十三階梯』——甚至請主子變更命令哪。原本說好到我實現願望爲止,都要待在我身旁的——哼。哎,不過當事人有沒有自覺就不得而知了。」
「當事人——是指『阿伊』嗎?」
「嗯啊,那傢伙或許心想——要殺死我。無所謂。這種事怎樣都一樣。可是,從這種觀點考量,你說的『擒賊先擒王』這種戰法也有可能。不過,至少——這件事沒那麼容易。」
「嗯啊——因爲有我們在。」
「正是。所以,問題就是該怎麼辦——裝模作樣也沒用。我啊,大概可以預料到——我的敵人會如何攻擊我們——換言之,就是游擊戰。」
「……?」
「那傢伙應該是打算讓『十三階梯』所有成員一個一個依序——背叛我。」
「……!」
露蕾蘿的意識——對着牀底。
牀鋪發出這種嘎吱聲。
背叛。
先說出這個詞彙的是——露蕾蘿小姐。可是,就連她自己都沒想過——對象竟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成員。
不過……
真不愧是狐面男子。
儘管沒有察覺繪本小姐和頭巾小妹妹的異狀——憑第六感就預料到這個地步嗎?
「我的敵人——無論多遠,都會前來與你接觸。然後會要求——第一是解除真心的鎖,第二則是背叛。」
「賴知一死,如今可以解除『病毒』的就是園樹,不過——園樹和時刻都不容易接觸。相較之下,如果是受傷的你,只要我的敵人有意,應該就能得手。所以——『十三階梯』之中,你是最容易被鎖定的目標。」
我的心跳再度加速。
「你要我——退出『十三階梯』?」
「所以,『十三階梯』之中,應該就會先從——時刻、賴知或你這方面下手吧?因爲從誰開始都一樣,選擇一舉兩得、一石二鳥的人是最自然的結果。」
這方面也——正是如此。
「可是——狐狸先生。」露蕾蘿小姐無法理解似的對他說道:「如果我遵從你的指示——就無法成爲你的力量了。這樣子,或許不會失去意志或忠誠,但——」
多半是剛纔的話生效之故。
我獨自在牀底下點頭。
「你別急着下結論——聽我說完。我更不可能有放棄你的念頭。你的技術很了不起。只有你纔有的力量——『時宮』、『奇野』,或是『澪標』、『匂宮』、『暗口』都比不上,我對你的評價很高」
「看起來——是這樣。」露蕾蘿小姐應道。
玩弄——命運。
「……」
「假設——我的敵人接觸剩下的八個人——選擇不背叛我,留在我身邊的恐怕就只有木之實。其他人大概一個接一個——被他接收。就連現在極度憎恨他的澪漂姊妹——正因爲憎恨,肯定很容易就被說服,我可以保證。」
還是說解讀故事呢?
可是……不妙了。
「……」
「我,」露蕾蘿小姐——聲音顫抖地說道:「就算真的發生這種事……到那個時候——人偶師右下露蕾蘿本人,難道就會聽從阿伊的指示嗎?」
對狐面男子的言論也不予置評。
「……」
「狐狸先生——你認爲,」她接着又說:「你認爲——那個戰法的成功機率多少?」
露蕾蘿小姐尋思數秒之後,說道:「……好。」
有一種——極不情願的感覺。
「沒錯。」狐面男子簡短應道:「就憑那三寸不爛之舌——站着是說謊家、坐着是詐欺師、行走是誑騙主義……不是挺可愛的傢伙嗎?那個男人——比我想象得還要惡質。」
雖然——不可能知道我目前正在接觸半途,但狐面男子的言論實在太接近核心。
「……」
我更加點頭不迭。
嗯——我其實是從繪本小姐下手,但這是因爲我偶然在狐面男子不察的情況下,得知她的手機號碼……不過如此而已。如果我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以最初的目標……標的來說,確實會選擇露蕾蘿小姐。見到頭巾小妹妹也是偶然……
略帶強迫式的——說法。
「我有所謂啊。算了,前面說的都是前提,是我的前提。你怎麼想是你的自由,我要基於以剛纔那些前提,繼續說下去——可以吧?」
甚至讓人感到壓力。
狐面男子——西東天。
面對恐怕和我一樣,不,多半比我更加喫驚的露蕾蘿小姐,狐面男子對那令人傻眼的一句話——補充解釋道:「換句話說……不是基於你的意志,而是基於我的意志背叛我——就是這個意思。如果他要你解除真心的鎖,那就替他解除;如果要你不要幫我,那這次的戰爭你就不要幫我;如果他要你退出『十三階梯』——你就退出。」
真的很可怕。
「再怎麼說——這也太誇張了。」露蕾蘿小姐遲疑一下子說道:「宴或是時刻老爺要說有這種個可能性的話,或許如此,可是澪標深空和澪標高海絕對不會背叛。她們向你效忠,而本人——右下露蕾蘿也是。」
「如果扣除——讓我背叛我這件事,嗯,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狐面男子想也不想就回答她。「成功機率——有八成吧。」
然而,確實搖晃了。
「被因果放逐的我,『十三階梯』就是和故事連接的生命線——可說是『Life Line』。截斷這條線,就等於是斷糧。我方一旦受到這種攻擊,就只能固守城池,可是——幾乎找不到固守城池最後獲勝的例子。哼,搞不好已經有好幾人——被對方收買了也說不定。那傢伙出院那一天——同時也是真心從我們這裏逃走的那一天——到現在也有一陣子了。」
一頭霧水的反應。
「呵。」狐面男子卻是毫不在意,呼喚她的名字道:「右下露蕾蘿,如果我是我的敵人——第一個想要接觸的就是你。」
狐面男子要如何應付。
「什麼這樣就好——」她非常錯愕。「狐狸先生——你是說就算沒有我也無所謂嗎?你的意思是『十三階梯』不需要我嗎?這換言之,不就等於——解聘嗎?」
這般如在股掌,反而有些愉快。
「我——我不會背叛。絕對不會背叛你——我向你效忠。我發誓過,爲了達成你的目的,自己什麼都做。確實如你所言——這個身體的傷,是我的驕傲。」露蕾蘿小姐抗議似的說道:「我不會——背叛你。」
「……」
「這三人之中,最容易接觸的就是身受重傷,無法行動的你。聽過真心的描述,我的敵人肯定會如此判斷。對於賴知的死——你的重傷,雖然不知道真心有多少自覺,就算她不記得當時的事,可是我的敵人在那座體育館也看到你滿目瘡痍的身體了。」
露蕾蘿小姐似乎不敢置信,可是,我既然這樣造訪——她大概也無從否認狐面男子的說法。
正是如此。
露蕾蘿小姐應該不是——因爲我隔着牀板,用手槍指着她的背。
「別說這種危險的話,要是這樣,我也不會親自過來。」狐面男子勸解道:「你別誤會——我不是來找你商量的,當然也不是來探病的。我是來命令你的——露蕾蘿。」
「啊啊,那不是意志或心情的問題,而是實際的問題,這也沒辦法——不過,無所謂。只要你的意志沒事就好。」
「……」
「呵。」狐面男子說道:「哎,不過這種事——其實都一樣。總之,問題就是——我的敵人首先在想什麼。如果真心在我手裏,一般的想法就是先取回真心——取回這種說法好嗎?總之,他就想從我手裏奪走真心。可是,出乎我和我的敵人的預料,真心自行回到他那裏了。所以,我的敵人接下來想的就是——解除你們對真心施加的鎖鏈。」
僅是些微。
狐面男子的那句——不,你會背叛我。
問題是——
「只要你的心底沒有失去對我的忠誠心——這樣就好。你不必頑固抵抗。越是抵抗——越是反對,就越陷入那小子的戲言裏。越來越難分辨界線。那小子究竟知道多少,從濡衣的調查也無從判斷——至少那小子至今一直都是這樣——存活下來的。」
果然不好對付——
「我就算瞧得起他,還是太小覷他了——喏,露蕾蘿。不管你怎麼想,我都認爲你絕對會背叛我的——我可以掛保證哪。」
「嗯,怎麼了?你的反應很奇怪哪。莫非——我的敵人已經跟你接觸過了嗎,露蕾蘿?」
真的——很棘手。
「這樣就好。」
「『十三階梯』,右下露蕾蘿——不久的將來,那個戲言玩家,我的敵人——出現在你面前時,以下是我的指示。」
「被動物咬住的時候,不可以硬拔,反而要伸入動物的嘴裏——他就是這種人。這樣的話,你就不會失去——你的意志、你的忠誠。」
我覺得很棘手。
令人傻眼的——一句話。
「……那你打算怎麼做?」她沉着臉說道:「現在——先把我解決嗎?」
該說他解讀命運……
「……」露蕾蘿小姐——沉默不語。
狐面男子——下令。
「這……怎麼可能?」
「八成這個數字絕對不算高。以戰略來說,反而算是成功機率低。不過——話雖如此,或許是值得一賭的數字。」
「可是,真心——」
實在令人讚佩——完全猜中我方的行動。
「關於這件事,也可能一開始就決定放棄——因爲那傢伙似乎很怕我。」
封鎖了我的行動。
「……不。」她否定——狐面男子的問題。「那倒沒有——沒有那種事。」
「……是。」露蕾蘿小姐——低聲應道。
我當然也不可能說話,可是——
「這、這樣的話,結果不就一樣——」
「當然——是這樣。」
「背叛我。」
這也很正常——露蕾蘿小姐有些慌張。
「八成……這麼高?」
對我來說,真是幫了一個大忙。
因爲那句話,她的忠誠——些微搖晃。
對於我的對策,他會如何應付——這纔是問題所在。
「……」
「這種情況,這種忠誠纔是枷鎖——不過,嗯,話雖如此——呃,說太久的話,對傷勢不好吧?」
宛如——在掌上。
「解聘——不管這個說法正不正確,嗯,或許很接近這種感覺。」
「…………」
「……」
「那傢伙的最終目的就是——讓本人都背叛——成功的話,就是滿分一百分。如果可以讓我背叛我,對那傢伙而言,就是最佳結果吧。」
「……」
所以——露蕾蘿小姐,決定保留。
該說的時候就說這種——逗弄露蕾蘿小姐的矜持的言論。開什麼玩笑!你自己還不是三寸不爛之舌。
「從他的性格考量,當然不會強迫你。大概會引導你——要你基於你的意志——解除真心的咒語,並且背叛我。」
「不,你會背叛我。」狐面男子乾脆——自在地如此說道:「你別小看戲言玩家——別輕視戲言玩家。那可是我選的敵人哪。你不是也認同我的選擇?」
或許是想起剛纔的對話。
「無所謂。」
「……可、可是。」
氣氛緊張。
「……」
「……你這又太瞧得起——」
戲言殺手。
這和兔吊木的手法不同,但——
不,冷靜。
光是這樣還不夠。
如果只有這樣——結果還是一樣。
就算內容不同——結果還是一樣。
有無意志——都一樣。
只要露蕾蘿小姐肯背叛他——
「呵。」狐面男子語氣不變地續道:「所以——就算你退出『十三階梯』,『十三階梯』的第七階永遠都是你的。我永遠都會爲你空下。就算你被戲言玩家的甜言蜜語要求退出『十三階梯』,離開我的麾下——只要你的意志還在,隨時都能回來。」
「……」
「等事件平息之後,你再回來就好。」
等事件——平息?
我對那句話感到突兀。
因爲——對狐面男子而言,『事件』平息這句話的意義,和我平常的用法完全不同。
「這結果還是解聘啊——」露蕾蘿小姐似乎也有相同疑問,說道:「而且,就算——戲言玩家『阿伊』第一個目標是我,就算——『阿伊』到這裏要求我背叛你,就算——我用你說的方法迴避了。你接下來到底打算如何?對於其他『十三階梯』——你打算下什麼指示?」
「相同的指示。」面對露蕾蘿小姐不顧一切的逼問,狐面男子輕描淡寫地應道:「除了木之實以外——都是這樣。從木之實的能力性質來看,我不必要求她背叛。除了木之實以外的七名成員,包括你在內的七名成員——我要你們統統背叛。如果戲言玩家如此期望的話。」
「……我摸不清你的意圖。」露蕾蘿小姐——靜靜說道:「這樣的話——你幾乎等於是孤立狀態。」
「相對的,我也不必失去大部分的『十三階梯』。你也站在我的立場想想啊。諾衣茲、濡衣、賴知、真心——啊,之前還有理澄和出夢兩個人。我辛辛苦苦找來的手足,戲言玩家就拿走了六隻,六個階梯哪——我無論如何都不希望損失再增加下去了。」
「可是……」
「除了木之實以外的七個人,戲言玩家應該都會讓他們背叛。這是既已決定之事。無法避免。已經——變成這種狀況了。對我方而言,也只能搶先出招,讓他的計劃慢一步,可是——在一切都泡湯的現在,說這種話也只是放馬後炮。所以——」狐面男子毫不遲疑地說道:「同樣是背叛,我希望是可以事後修復、事後恢復的背叛。除了你以外的六個人,我當然也會對他們說相同的話。園樹、九段、頭巾、時刻、深空、高海都一樣。如果戲言玩家要他們背叛——我就要他們別反抗,乖乖遵從。」
「別開玩笑了!你應該知道——我有多麼替你擔心!」
「你、你給我正經一點——」露蕾蘿小姐怒上心頭,反而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你簡直是瘋了!既然你這樣說,那就隨便你好了!不過,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可不管!是你贏還是他贏,反正到時候我該回去的地方大概也不存在了!」
就像是——非常享受這種發展。
「那當然是——狐狸先生。」她答道:「無論怎麼想——都沒有比你更惡的人了。這種狀況下,在這個階段退出——除了最惡的你以外,沒有人說得出口。」
「呵,這算是誇耀我吧?這個手法只是模仿——我不是原創者。」
就算有一段距離,
露蕾蘿小姐——
「恐怕——我要是繼續堅持,將失去『十三階梯』的大半——不,是幾乎所有的成員。就連木之實,雖然不會答應對方的籠絡——既然真心變成對方的牌,就不是絕對。單憑『空間製作』,無法對敵人造成損害。我——除了明樂以外,事實上等於失去所有手足。」
「……」
「我決定不再對我的敵人出手。」
反過來說——很不合理。
硬生生地——扭曲道理。
「…………」
心跳——瞬間達到極速。
「嗯啊——可是,連我都沒想到那小子連變成敵人都這麼麻煩。不,我有想過。畢竟是敵人,是我的敵人,不可能不麻煩。所以我想過,我知道——不過,我並不理解。對——正如剛纔所言。就算是敵人——存在於周圍的事實還是一樣。所以,我也要——瘋狂。我的渴望、期望、希望、盼望——都不可能實現。」
「你不打算——見他?」
「他就是這種亂七八糟的存在——就是破壞故事的存在。正因如此——那小子纔有加速故事的資格。這就跟第十二代頭巾相反——身爲夥伴,沒有人比那小子更麻煩,不過,變成敵人的話,就找不到比他更有趣的人——本來應該是這樣。」
「所以你們——手足們也不必出場。別反抗他。順意吧。阿諛吧。就只能如此。要求對方積極使用戲言的是我們,先下手戲弄對方的也是我們,不過——實在沒想到對方如此厲害。根本沒得比。完全跌破我的眼鏡哪。我找錯——敵人了。」
對自己認輸的喜悅。
「……」
那是責備的語氣。
露蕾蘿小姐也沉默片刻,才問道:「……你這是認輸嗎?」
沒有任何伏筆,唐突的事件。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露蕾蘿小姐的話語——宛若悲鳴。
「我當然也是抱持覺悟面對戰鬥——我並不認爲『十三階梯』可以全身而退。可是,真心脫離我,是原本的劇本上絕對不能發生的事情。這種——絕對不能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而且——輕而易舉,非常輕而易舉地發生了。就因爲時刻剛好不在場這種無聊的理由。」
「不可能……實現。」
「放、放棄——」露蕾蘿小姐支支吾吾道:「豈、豈是如此簡單——」
情急下伸手捂住嘴。
停止呼吸。
「無——無謂?無謂式?」
「就結論來說,挑戰他就是爲了品嚐敗北的滋味。那種——不會拳腳相向的傢伙。」
「不、不必重複說。」
「說什麼!」
「你是沒在聽我說的話嗎?你該回去的地方,就只有我這裏,『十三階梯』的第七階。嗯,數字或許會有些變化。」
狐面男子——說不定都能聽見。
「可是——所以說!」露蕾蘿小姐終於嘶聲道:「要是做這種事,你就孤立無援……哼!」
目前實行中的戰略。
露蕾蘿小姐,
擊碎——首腦的目的。
「啊啊,還有,這件事應該不用我提醒——因爲我不想跟我的敵人有任何關係——你就把我剛纔說的那些全部告訴我的敵人。過去一切也全部向他道歉——謝罪。嗯,雙方出戰的死亡人數應該是不相上下,不過——畢竟是我們先出手的。」
然而,狐面男子卻若無其事。
「呵、呵、呵。」狐面男子笑道:「多謝啦。」
「嗯啊,所以露蕾蘿,如果我的敵人來這裏——不是這裏也沒關係,總之,如果我的敵人出現在你面前——無論對方說什麼,你都要像奴隸般遵從。不能反抗。替他解除真心的鎖,如果對方如此要求的話。這樣的話,無論事情如何發展,都是他的責任,與我無關。」
「……本來。」
「所……所以說!這樣的話,你還有勝算嗎?面對那種——能夠讓我們所有人背叛的超級戲言玩家!你打算自己一個人對付嗎?」
「如何,露蕾蘿?這純粹是基於好奇心的問題——我和我的敵人,從你的角度來看——誰纔是最惡?」
「你應該聽見了吧。我今後不再對——那個戲言玩家出手。今後不再對那小子出手。我放棄——把那小子當敵人。」
「……」
「不——」露蕾蘿小姐——毅然絕然地回答狐狸先生:「——我知道了,就如狐狸先生——所願。」
「是三個人吧?」
「這是第幾次失敗呢?我也感到厭倦了啊……不過,我還有下次機會。這條門路失敗,並不代表一切都要失敗。」
「真心被搶這件事是——關鍵。那步棋是我們下錯了。等於一次被對方拿下飛車、角行、金將和銀將。不,不光是飛角金銀——就連桂馬和香車都被搶走了。步兵也折損一半,就是這種狀況。呵,爲了對付他才找來的諾衣茲,早早就從『十三階梯』出局,說意外也很意外啊。總之——正因爲如此,我已經無技可施了。」
「不簡單,這可是我深思熟慮的結論。本人非常罕見地深思熟慮,這幾天——哪。換成日本象棋術語的話,就是認輸。」
擊碎首腦。
「這倒是。」
「不,漢字——算了算了,哎,怎樣都無所謂嗎?總之啊——在那小子周圍的話,什麼事都不順利——沒有人能達成目的。當事人什麼都沒做,周圍就自行發起瘋來。只爲隨便、只爲不存在而存在的公式。面對這個公式,渴望、期望、希望、盼望——都毫無意義。」
那是曉諭的語氣。
對狐面男子突如其來、難以置信的言論,
擰下手足——最後是首腦。
他聽起來——很愉快。
「但是——他是你的敵人。」
無聊的——理由。
「呵。」態度依舊地應道:「你聽我說,露蕾蘿。」
「結束——」
「可、可是——」
「你雖然那樣說,可是——我還是小看他了。評價過高其實是評價過低,我太輕視那小子的無爲式。」
「不是,我不會再對那小子出手了。不再跟他保持關聯。斬斷——跟那小子的因緣。」
光是聽那聲音——就刺痛不已。
「喂喂喂,你別亂動啊——重傷病患。要是今後無法當我的手足,那可就傷腦筋了。」
「沒有。」他說道:「沒有後續,才叫終結,這是非常明白的道理。」
對自己的敗北。
「對我的手來說,那小子太大了。看來這似乎是不能碰的棋子。」
「這樣也只有兩個人!」
「……?」
勉勉強強——反問。
「嗯啊,我現在也是這麼認爲。那小子是我的敵人,是我的天敵。不過——我的力量完全不是敵手。這是初期階段就忽視的問題。事到如此,我沒有足以對抗對方的手段。單方面地將對方視爲敵人太過二百五,但這就是鐵一般的事實。所以——我要退出戰局。」
我的胸口一陣刺痛。
「幸運的是,不幸中的大幸是,這次跟我的敵人作戰的戰果,就是舊型號回到我手裏——關於那個舊型號,原本是想盡快還給我的敵人,讓他好好使用。結果卻把新型號交給了對方,就以物易物而言,算是破格交易,對方不可能有怨言。」
「……這太亂七八糟了。」
「斬斷——因緣。」
「並不代表一切都要泡湯。」
「可是——『阿伊』打敗你的話就不用說了!就算你和木之實、架城明樂打敗『阿伊』——那時世界不就終結了?或者說——你說的『世界終結』、故事終局,永劫終章,之後還有後續嗎?」
「你的回答呢?不聽——我的令命嗎?」
「……」
「我不想讓損失繼續擴大。」狐面男子下結語似的說完——沉默。
「你……說什麼?」
我差點——
的確是很無聊的理由。
他似乎——在笑。
「你……剛纔說什麼,狐狸先生。」
非常不合邏輯。
「我不是一個人,有木之實,而且還有明樂。」
這就是我的戰法。
「我當然沒有放棄我的目的。我一定要看看世界終結,也會讓你目睹。這個名爲世界的故事,在名爲命運的作者手中,將如何迎接終局——我會依約向你展示。不過,我決定放棄與那個戲言玩家爲敵的途徑。」狐面男子說道。
「『你不打算見他』,呵,我也打算這樣告訴你呢,露蕾蘿。我也算是見過不少角色,可是——那一型的人,除了鏡以外,還是第一次見到。」
沒錯——
猶如求助的悲鳴一般。
「『你應該知道我有多麼替你擔心』,呵,擔心啊。我倒是希望你可以信賴我。」
忍不住驚叫出聲。
「……狐先生。」
「是一時撤退嗎?現在暫時退出,等時機成熟再挑戰『阿伊』——」
「這當然不容易——可是,比起跟他作戰,這要好太多了。爲了目睹故事終局,我要採取其他手段。這條門路已經結束了。」
「對,就是認輸,就是投降。」他輕輕應道。
「無戰無敗,是故最終——有時候也能從後輩身上學到東西啊。這不是最惡的手法,而是最終的手法。就是所謂的最終手段。如果舊型號也能如此應變,十年前說不定早就有結果了。」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說得也是。總之,先在一樓等園樹回來。我也必須對園樹說相同的話。由你轉告也一樣,可是,這種事是誠意問題,不能由他人轉達。園樹之後是——時刻吧。接着是九段、頭巾、深空和高海——呵。深空和高海,澪標姊妹很麻煩啊。目前總算是封鎖她們的行動,可是——要是告訴她們這件事,搞不好會發飆。還是找人幫忙比較好嗎……而且我也想趕快補齊缺少的階梯。」
「不、不是,不是這件事——我是說更後面的事。」
「我不是說了?就是故事終局、故事終局、故事終局——囉。具體的點子也不是沒有,已經有一些了。要發揮舊型號的最大力量……那時你當然會幫我的忙吧?」
「……當然。」
「還有——這次原本是想單純探病,不過我接下來就要離開這片土地。偶然也好、必然也罷,我絕對不想見到我的敵人。所以,首先就要完全阻絕物理上的接觸機會。咦——」
狐面男子冷不防住口。
他似乎在看——窗外。
窗外的——停車場。
換句話說。
「……園樹大概回來了。呵,居然明目張膽地開那種好車,真叫人生氣……停車技術真爛啊。喂喂喂,那麼爛的技術別停在我的保時捷旁邊哪。而且幹麼特地停得那麼近……喂……等等、你!豬頭!你想幹麼?」
他非常慌亂。
繪本小姐看來很不會停車。
「哼……好,嗯,大概就是這樣。」
最後總算沒有發生擦撞。
狐面男子——移動腳步。
「那我現在就去跟園樹說——把她弄哭就麻煩了,必須比對你更小心。還好你很懂事。那我走了——露蕾蘿。」
「唉——這種姿勢送客真抱歉。」
「呵——」
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出來啊。」最後,露蕾蘿小姐主動說道。
露蕾蘿小姐嗤嗤笑道:「你可以放心——這件事狐狸先生也不曉得,知道的就只有時刻老爺、賴知和我三個人——要解除施加在真心身上的三道鎖,其實很簡單。」
「就算什麼都不做,到十一月以後,我的『人偶』、時刻老爺的『操想術』、賴知的『病毒』——統統都會像大夢初醒一樣消失無蹤。」
「……就算什麼都不做?」
然而……豈有此理。
實在是,太沒勁了。
而就連十月也是。
「別這麼怒氣衝衝的嘛——哪。既然如此,阿伊,再忍耐半個月就好。」
「這種事——只是一時粗心。因爲以前發射過,一直忘了補充子彈而已。」
「就算說是我贏——」
八月也是,九月也是。
你開什麼——玩笑。
他是真的決定——不再對我出手。
那種程度的欣喜——對狐面男子而言,是隨時都能取代的。我這種角色不過是經過、不就是經過——如果有替代品,當然就選別的。
「是十月的十五號吧?」
然而——
「你別再裝什麼好孩子了——你原本行動的理由,不就是自己珍視的人受傷了嗎?你剛纔不是說過這種話?狐狸先生都說不會再做這種事了。你也沒有行動的理由。你自己應該最清楚——現在已經沒有你出頭的理由了。」
「今天是幾號?我對時間比較遲鈍——對日期沒什麼感覺,你告訴我吧。」
甚至想不出任何戲言。
我陷入混亂。
「可、可是——」
「正如你剛纔聽見的——」露蕾蘿小姐說道:「其他解說都是畫蛇添足,我應該不必再說什麼吧?因爲你是親耳聽見的。這種機緣——確實很了不起……你應該感到開心。這場勝負——是你贏了。」
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我首先向她道謝。「哼——」露蕾蘿小姐用鼻子哼笑一聲。「我沒理由接受你的道謝——因爲我是被迫的。」
是我也沒關係,但——
所以——不是我也無所謂。
而且——對狐面男子而言,我充其量只是敵人。
狐面男子——居然說出那番言論——實在是出乎預料。我原本還想,說不定是識破我躲在牀底下,才故意那樣牽制我,可是——看來又不是如此。
那是認真的。
對跟我邂逅一事。
我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不明的狀況繼續維持不明。
「很有趣——不是不識趣。明明帶了手槍,還特地取出子彈。」
我聽從指示。
爲了達成目的,任何犧牲都在所不惜的西東天——居然如此乾脆放棄打敗我。把真心讓給我,對狐面男子的優越地位明明毫無影響,他卻——
「替我向我的敵人打聲招呼哪。」
「這不是不戰而勝嗎——不,不對,因爲狐狸先生是——認輸嘛。你比狐狸先生了不起。雖然我一點都不覺得,可是——既然狐狸先生這樣說,那就不會錯。」
那般固執的狐面男子。
「……如果我不阻止——狐狸先生,如果我不阻止期望終結世界的那個人達成目的——」
「十五號。」
「你可別小看我,小弟弟——有沒有裝子彈這種事,從手槍的形狀、握手槍的方法大概就能看出來。我可是專業玩家哪。」
唯獨此事。
西東天。
那種事纔是其實都一樣。
狐面男子離開房間。
「半個月?」
既淡泊,又無情。
在這個木賀峯約副教授的研究室。
「那……請你解除。」
一時搞不清楚狀況,一動也不動。
什麼認輸——簡直就是將軍。
狐面男子的目的,絕對不是我。
不過是敵人。
「我——我怎樣?我不想聽。」
事到如今,居然說要退出——
對跟自己的敵人——相遇一事。
翻攪我的內心。
不……
「可、可是、可是我——」
必須請她解除。
「……」
不是我也無所謂。
「小弟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這不是戲言殺手——而是徹底封鎖我的行動。繪本小姐、頭巾小妹妹,因爲我已經跟這兩個人接觸,儘管出招有點慢——可是,狐面男子對我的這一手高招,也真的夠快了。
世界終結。
狐面男子手舞足蹈——欣喜萬分。
完全出局。
「……你——發現了嗎?」
然後——
「……謝謝。」
「簡單……?」
八月。
我——
露蕾蘿小姐的那番話相當震撼。
仔細一想,或許不是這樣嗎?
的確——如她所言。
「我也沒理由接受你的道歉——沒裝子彈的手槍,完全不構成威脅。」
真是悲慘的——結局。
那種欣喜是出自真心。
可說是束手無策。
甚至拒絕曖昧不清。
從牀鋪底下——爬出來。
「……所以呢?我解除真心的鎖比較好吧——阿伊?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不是——目的。
「哈!」露蕾蘿小姐——發出譏諷的笑聲。「你夠了吧——你可以閉嘴了吧,阿伊。狐狸先生都說不會對你出手了——不再傷害你周圍的人。既然這樣——不就好了嗎?」
太沒勁了。
「就當你——是這樣吧?」露蕾蘿小姐如此說完——陷入沉默。
然而。
沒有執着於我的必要。
狐面男子的確很固執、很偏執,可是——這僅限於他的目的。至於目的之外的一切事物,那個男人極度淡泊。
我根本什麼都還沒做。
真的離開了。
我沒有做任何具體的事。
故事——終局。
「嗯。這種事,這點事,不用說也知道吧?我再順便告訴你,今天是星期六。什麼事?你有什麼想看的電視節目嗎?」
結果,我不是什麼都沒做嗎?
「這種不識趣的手段——我向你道歉。」
不敢動。
我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種狀況,根本就是不分勝負嘛。
狐面男子既然不再對我出手——『十三階梯』既然不再對我的言語有任何反應——
什麼跟什麼……被擺了一道。
混亂——向我撲來。
她見我擠不出第二句話,就說道:「沒錯。如果你肯帶她到這裏,我也可以更早替她解除——不過,考量真心的身體狀況,讓她靜養是最好的。我和時刻老爺的『術』、『技術』是精神、內部的——只要不和我見面,不和我接觸,一段時間之後就會自然風化。至於賴知的『病毒』,簡單說就是利用藥物抑制真心的體力,所以——新陳代謝之後,就會恢復正常。」
「……居然——這樣簡單。」
啊啊——
不過,有暗示。
關於美衣子小姐的症狀,狐面男子說過:「生命力強的人,一星期就能排除那種毒。」
他當時是說——排除。
所以兩者是一樣的道理。
右下露蕾蘿。
時宮時刻。
奇野賴知。
只要——等待就好嗎?
「只有賴知的『病毒』,我不知道里面有什麼,請大夫代爲清除或許比較好——我和時刻老爺的鎖,交給當事人的精神治療能力即可。」
「這個解除法——連狐狸先生都不知道嗎?」
如果知道,就不會那樣說。
她點點頭。
「因爲他說——我不想聽,不用告訴我。嗯,對於想要一直控制真心的那個大人物,知道解除法也好,不知道也好,應該都沒差吧——不知道反而不必爲此煩惱,或許比較好。」
「……」
不必爲此煩惱——嗎?
「所以,你要怎麼辦?」她不懷好意地問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阿伊?」
「……首先,我不能——全盤相信你們說的話。你們也可能是爲了讓我鬆懈,故意騙我。」
然而——已經結束了。
小姬。
不會再見面——
不過是迴歸和平世界。
朽葉。
「總之……還是不能鬆懈。我會留意你們的動靜。可是——事情變成這樣,我已經沒辦法出手了。我向你保證,不會侵犯你們。我今後也是——再也不干涉你們的作爲。請你這樣告訴……狐狸先生。」我對露蕾蘿小姐說道。
「……啊。」
出夢。
不過是迴歸平凡。
無論有緣與否。
宣告跟我——絕交。
這樣就——結束了嗎?
永不結束的瞬間。
這未免太過簡單。
「正是如此。」她笑道:「就算背叛、背叛、背叛——我們的忠誠都堅定不移,就像
真渦蟲
一樣。你的戲言——已經失效了。」
「……如果解除方法就像你說的那樣,與時宮時刻見面也完全沒有意義——真的束手無策。不,這根本就——根本就是散會。」
既不是世界的終結,亦不是故事的終局。
他走了。
過於自然地。
既漫長,又短暫。
結束之後——等待的是一如往常的生活。
狐面男子,離開了。
既沒有高潮,
更沒有投入,
自然地。
彷彿在宣示自己的勝利。
「我倒是完全沒有這種意圖。」
真姬小姐。
沒有解謎,
不會再見到他。
爲了不讓繪本小姐和頭巾小妹妹的事情曝光,我多少在其中摻雜一些謊言,繼續說道:「可是,事情變成這樣——這個戰術已經失去意義了,就算擰下手足——事後還能接回去、黏回去的話,不就像是塑膠模型一樣嗎?這不就像是可動模型嗎?就算擰下這種東西的手足,也毫無效果。況且首腦不對着我的話——根本不痛不癢。」
不認輸地說道。
各位。
萌太——
這確實,是我敗北。
他雖然那樣說,可是跟繪本小姐的談話,似乎不像露蕾蘿小姐那麼費時就結束了。反正一定又是簡短告知要件,簡短結束對話。
我們不會再見面。
這樣就結束了。
我當時如此認爲。
斬斷與我之間的因果。
這當然不是所有事物的結局。
沒有精彩的動作場面——就結束了。
斬斷與我之間的因緣。
也沒有熱情,
八月開始算起,前後大約三個月,狐面男子和我的因緣之戰,這樣就結束了嗎?
返回——出發點。
他離開了。
沒有關鍵臺詞,
「這場勝負——是我贏了。」
「可是,不必冒險去見『十三階梯』的所有成員這件事——很可惜確實如此。」我說道:「正如狐狸先生所言——我原本是如此打算。是如此計劃。而這個計劃的第一彈,就是說服你背叛他。當然是請你基於自己的意志背叛。」
既短暫,又漫長。
返回平凡生活。
就此離開。
永遠的剎那。
先輸後贏——就是這種情況嗎?
露蕾蘿小姐說完,閉上眼睛。
正因爲簡單,所以纔是結束嗎?
保時捷發動油門。
看來一切都結束了喔。
窗戶——外面的停車場。
理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