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食人魔法 匂宮兄妹之殺戮奇術

第九章 無意識下(無爲式化)

《戲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維新 · 2.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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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擁有一切她所沒有的,她所擁有的他卻一無所有。

1

纔剛踏出公寓大門三公尺我就暈倒了。

因爲貧血。

失血過多。

出血致死。

被恰巧路過的春日井小姐救起(剛從便利商店回來,雙手提着裝滿大量啤酒的塑膠袋,真是糟糕的大人),她和崩子(在睡夢當中被春日井小姐叫醒,真是Good Job)兩人合力爲我治療。

「——你是白癡嗎你。」

剛起牀的崩子小妹妹言詞相當犀利。

「公寓前面變得好像命案現場一樣,就連樓梯,還有走廊也全部都是血。這下子看起來更像鬼屋了不是嗎。」

「抱歉……」

「道歉也於事無補,總之要出門也請等天亮以後再說吧。反正傷口很細不需要縫合,而且到那時候身體應該也復原得差不多了。」

「好的……崩子,謝謝你。」

「不用客氣,這沒什麼。」

「伊小弟,要道謝的話應該對我說纔對吧。」

「…………」

因爲吐槽太費力了,我就姑且向春日井小姐也順口說聲謝謝。

然後,等到天一亮,右邊臉頰由上到下被紗布包裹得密不通風只剩下眼睛的我,便開始搜索自己的房間。當然,我並不是在尋找存摺或健保證。但,東西藏到哪裏去了呢?事隔一個多月,其實已經記不太清楚當時把東西給藏在哪……啊,對了,在天花板裏面。

「春日井小姐,麻煩你騎上來一下。」

「……色鬼。」

「不是那個意思。」

「………………」

「也對……」儘管有種莫名遭受羞辱的感覺,但她說得確實沒錯。「那還是稍微變裝一下再去好了。唔……該怎樣變比較妥當呢,頭髮剪太短了,沒戴假髮也不能扮女裝啊……」

只不過,居然做得如此徹底。

「不愧是學理科的……謝天謝地,這對我真是一大幫助。」

「……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嗎。」

「不,一個人行動比較方便。」

「打擾了。」毫無意義的招呼。「那麼,我就不客氣地進去了。」

裏面是兩把短刀,和一把手槍。

這傢伙實在差勁透頂。

不死之身的少女。

圖書室嗎。

「第一次遇見理澄的時候,你有拿過她的名片對吧?那張名片還在不在?」

「………………」

「這麼一來簡直就像……」

不,真的可憐嗎?

裏面,空無一人。

美衣子小姐似乎從春日井小姐獨自離開研究室一個人跑回來之後,就不眠不休地徹夜等着我。剛纔跟我說完話,應該已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間裏昏睡補眠中。

我確認好手槍的操作情形及彈藥數之後,將東西塞進揹包裏。至於刀子則是一把(短刀型的)收入上身裝備的皮套當中,另一把(開鎖工具)思索片刻,決定暫時先和手槍一起收在揹包裏面。雖然經過充分休息應該已經沒有貧血的顧慮,但把刀子插在腰間,萬一暈倒或跌倒可就麻煩了。

上半身與下半身被撕扯分裂的她的屍體——

「…………咦?」

「知道了。」

已經,不在這裏。

「就跟你說不是了少囉唆。」

「土產就拜託你了。」

「——終究,還是死了啊。」

甚至連血腥味也都完全聞不到。

話纔剛出口,我立刻住嘴。絕不可能說得出口的。『這麼一來簡直就像,小姬從來也沒存在過不是嗎』——這種話,就算撕裂我的嘴巴也絕對說不出口,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呢。

也罷,畢竟要求幫忙掩護的人是我。

「………………」

不死之身的少女。

「不過內容我還記得喔,要寫下來嗎?」

在手剛碰觸到門把時,稍微,遲疑了。

「哎呀,這個……」

抵達木賀峯副教授的研究室。

只不過……姑且不論圓朽葉,木賀峯副教授既然是巫女子口中所謂的『知名人士』,究竟要用什麼方法隱藏事件操作訊息呢?沒看報紙或電視新聞也無從瞭解情況。又或者,事情已經完全落幕,劃下句點了。

「性騷擾,猥褻,變態。」

當時她真的——已經死了嗎?

「……特地跑來一趟,好像變得沒什麼意義啊。」

原本已做好心理準備,結果當場愣住。

於是,我背起運動揹包,走出公寓前往停車場,戴上安全帽發動偉士牌機車——

「其實真要說起來臉上貼的紗布已經足夠掩飾了,不過也可能反而會引人注目,至少換件衣服戴頂帽子再去吧。那就不送囉伊小弟,路上路前路後都自個兒小心點。」

「不了……」

「沒有那種東西啦。」

腦中思忖着,一邊繞過建築物,朝中庭方向走去。

「好,那我出發了。」

若要問除此之外我對她還有任何感想,很顯然地,就是彼此之間太過缺乏言語的交流。也許——也許我應該跟朽葉再,多聊一點,多談論各種不同的話題。

我沿着建築物環繞一週,回到正面玄關。

「是你跟我聯手合作將邪惡的卿壹郎博士擊垮時所使用的武器呢。」

所謂不死之身,是怎樣一回事呢。

那扇橫向開啓的拉門,已經上了鎖。

「嗯?什麼意思?」

首先……該往哪去呢。

兩小時後。

「請不要憑空捏造記憶。」

「喔。」春日井小姐反應冷淡面無表情地回道。「不過伊小弟,怎麼說呢……你就那副模樣直接跑去不會不妥嗎?」

「丟掉了。」

「沒錯。」

接着我朝更衣室走去,打算查看淋浴間。這裏沒有裝鎖,我直接開門進入,底部那扇門——雖然有簡易型的門閂,不過這種東西只要裏面沒人在就沒辦法上鎖,因此用不着擔心。

連任何一絲痕跡,都不留下嗎。

現場乾乾淨淨。

把門關上,走出更衣室。

停止荒謬無稽的胡思亂想,將門開啓。

既不見血跡斑斑,也不見小姬的身體。

「真懷念啊。」

「現在去見她,未免太難看了點……倒是春日井小姐,有件事情想要拜託你。」

「有需要的話我也一起去吧。」

假如她還活着的話。

其中一把小刀是開鎖用的,殺傷力很低,因此『開鎖工具』的屬性比較強,勝過當武器的功能。而另外一把,則是由哀川潤直接授予,異常堅韌,卻又出奇地輕薄短小,類似醫療手術用的刀子。至於手槍——是Jericho941,關於這部分,沒有必要特別說明。子彈爲.41AE,還剩三發。

不死之身,不老不死。

看樣子『處理善後』的工作似乎已經完結了。我打電話聯絡玖渚是在……呃,時間感略爲混亂……應該是前天早上沒錯,所以相隔四十八小時,嗯,對玖渚機構而言,從開始出動到行動結束,已經是綽綽有餘。

像這樣——屬於死後的事情,死亡之後才發生的事情,一切不過是,旁觀者一廂情願的感慨罷了。而之所以會這麼想,會用這樣的角度去思考,是否正代表我和朽葉之間,交情並不夠深呢?

「唔……」

關於她的種種來龍去脈,我全都沒有隱瞞毫不保留地告訴了玖渚——而她的身體,她的屍體,被玖渚機構帶回保管,想必又會繼續遭到擺弄不得安寧吧。

木賀峯副教授的肩膀,並未被扯裂。

也就是原本的,西東診療所。

「……唉呀傷腦筋。」

真可憐。

劃下句點。

無所謂,反正總會一再地重新開始。

「嗯。對了,你不去向淺野小姐打聲招呼嗎?」

我從揹包裏面拿出開鎖用的小刀,只花五秒鐘左右,就將鎖輕易撬開。打開拉門,進入屋內。看見玄關有鞋,是朽葉的鞋子,只有這麼一雙而已。

只能這麼說,無可奈何。

「呃當然像你這樣平庸又不出色的男人我也不認爲有誰會記住不過萬一被附近的人留下印象的話多少還是會有點棘手吧。」

木賀峯副教授,並未坐在裏面看書。

「什麼事?」

話雖如此——

已經,消失無蹤。

懷着警戒心緩步穿過走廊——然而,一切屬於人的氣息,皆已消失無蹤。全部被斬草除根,趕盡殺絕了。這裏原本就只有朽葉一人獨自居住,因此缺乏生氣也是理所當然——不過這恐怕又是『洗淨』過後的結果吧。途中行經之前被我撞壞的實驗室門板,也已修復完整。最後來到圖書室門口——果然,同樣上了鎖。我照樣用小刀把門鎖給撬開。

將偉士牌騎到停車場停放時,發現飛雅特與Z跑車還有KATANA,全都已經不見蹤影。到哪去了呢?難道是在進行隱蔽作業時,被當成『證物』毀屍滅跡了嗎?不會吧,心倏地涼掉半截。畢竟除了Z跑車之外,KATANA跟飛雅特都是相當舊型的車款,很可能直接報銷作廢。即使撇開與我無關的KATANA不談,飛雅特如果被處理掉也很傷腦筋。

現場被收拾得如此清潔溜溜,根本不可能留下任何證據或蛛絲馬跡。儘管作爲啓發靈感的儀式也不算沒有效果……然而,做得這樣徹底實在太誇張了點。

話雖如此。

「……真是戲言啊。」

好吧,即使春日井小姐個子比我高,但仔細想想,叫女性騎到自己身上,也是一種違反社會常識的說法。不過我也沒多餘的閒功夫在這時候討論兩性平等。我只是請春日井小姐暫時騎到我肩膀上(雖然光是這個動作,畫面也夠詭異的了),幫忙從天花板拿出想要找的東西。

這個可能性。

時間,太短促了。

假如,當時她是活着的——

春日井小姐望着這些武器說道。對了,回想起來,此人在上個月的事件當中,還曾經單槍匹馬,與配備這三樣武器的我周旋對峙過呢。

下個目標,前往二樓。

返回走廊,爬上階梯——抵達二樓。

來到病房,靠近樓梯的這一間。

匂宮理澄,匂宮出夢。

匂宮兄妹。

打開房門,進入。

當然——裏面是,整齊乾淨一塵不染的。

慘遭斬首,胸口被挖穿的屍體,不見了。

「傷腦筋啊……」

這下不就,白跑一趟了嗎。

走出房間,朝隔壁病房,也就是我和小姬借宿一晚的客房前進。這間臥室並沒有任何人死在裏面,因此其實不用看也無妨。

踏入房中一瞧,果然,還保持着原本的狀態。

不知道是否有清理過……啊,不,看樣子似乎已經被打掃過了。牀鋪已恢復原狀,棉被底下所填塞的,僞裝成小姬的棉被團,已消失無蹤,牀面被整理得乾乾淨淨。整潔的白色牀單,平坦地鋪設着,連一絲皺褶都沒有。

「……嗯?」

如此說來……前一夜那個,又是什麼呢?

當我起牀的時候,眼角瞥到那個以爲是小姬。但其實那個時間點,小姬早就不在被窩裏面了,這點是可以確定的。然而……然而前一晚我回房間的時候,情況又是如何呢?當時我有看見小姬的身影嗎?由於她全身都鑽入被窩裏面,要問我實際情形我也不知道。話說回來,即使沒親眼看見,也不能證明當時小姬已經離開客房了,是嗎……

「不能證明呢……」

我傾身撲向牀面趴着不動。

暫時閉上雙眼,靜心思考。

與其說思考,其實比較接近回想。

「只不過……類似第三人格的存在——之前根本連聽都沒聽說過啊,無論理澄或出夢都沒提過。」

下一步……來到這裏。

是隔壁房的開門聲。

「…………」

究竟是爲什麼。

相較之下,更明顯地不對勁。

其實照道理,應該由我主動連絡纔對……可是坦白說,我真的沒臉去見她。縱使撇開這層逃避的念頭,也並非完全沒摻雜其他因素。假如由哀川小姐親自出馬,肯定會一口氣將整起事件徹底解決不留餘地,迅速處理得一乾二淨。

假設在兩人都完全不知情,皆無從得知的情況下,還有所謂第三人格存在着,有沒有這種可能性呢。畢竟對理澄而言,『本尊』出夢的存在被認定爲『另外一個人』。既然如此,同理可證假使有第三人格存在……假如有出夢跟理澄都不知道的第三人格存在的話,即使這個出夢跟理澄都不知情的第三人格確實出現過,或許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不合邏輯。

「你是……之前在哪見過的……」狐面男子偏頭沉吟半晌。「唔,嗯,原來如此。外面那臺偉士牌……難怪覺得似曾相識,仔細一想的確車牌號碼是同樣的沒錯。」

眼前出現的是,狐面男子。

……雖然這只是靈光乍現的突發奇想,但亦不失爲具參考價值的想法吧?原本以爲是雙重人格,實際上還有第三人格的存在。而誰都不知情的第三人格,或許並不具備威脅性的作用——對『名偵探』未必有幫助,但至少對『殺手』而言——

「在那之前,有件事情——」相對於狐面男子的催促,我卻是力求謹慎,小心翼翼地開口道:「純粹出自個人的臆測,可以冒昧地請問一下嗎?」

「…………」

希望儘可能趕在期限之內解決完畢。

「……在被哀川小姐發現以前……據說還剩三天的時間……呃……雖然三天是從哪時候算起這也很微妙,不過算了,就姑且當作到後天爲止吧。」

即使身體還趴在牀上並未立刻坐起來——但警戒訊號已經瞬間傳達全身上下。剛纔那是……什麼聲音?是玄關拉門被打開的聲響嗎?神經變得極度敏銳,全神貫注。聲音。聲音。趕快補捉聲音的來源,快集中精神。

然後——同時也。

這不正是,方便利用的詭計嗎。

然後——

「……這個……也算不上知道什麼——」

「呃,狐狸先生……你應該本來就知道出夢的事情了吧?關於匂宮『理澄』和匂宮『出夢』兩者之間……表裏一體的原理。」

就在此時。

如此一來,可就傷腦筋了……

但又,爲什麼呢。

有人——在走廊上移動嗎。聲音停止了。緊接着,是紙門拉開的聲音。沒有關門聲,然後是隔間被拉開,以及某扇門被開啓的聲音。

嘎吱——

嘎……嘎……嘎……嘎……嘎……

「看樣子你應該,已經知道些什麼了。」狐面男子以確信的口吻說:「從實招來吧。」

「啊啊,雖然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堅持,不過那是我從以前就很偏愛的車款。」

等待房門被開啓。

說不定,這也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

正因如此才,敬謝不敏。

就在匂宮兄妹的僱主,眼前這個人身上。

狐面男子他——

門一開。

假使還有其他可能性的話……沒錯,就是這名男子——處於玖渚機構政治力量的,管轄範圍之外——

「究竟爲什麼——那是小姬自己做的嗎?又或者不是小姬……而是另有其人,爲了不讓我發現才……刻意留下的?」

「……你怎麼會——」

「結果,她到今天都還沒回去。我推測可能在『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上門來找找看。」

「你……與當年診療所時代的主人,也就是西東先生——有什麼,關係嗎?」

十分詭異地,笑了。

冷不妨地,聽到有聲音。

「淨是些多嘴的傢伙……」狐面男子以一種無奈的語氣說道:「尤其匂宮兄妹,雖然是可以派上用場的『搭檔』,但卻……無論哪一方,都有着情緒太過亢奮不受控制的毛病。話雖如此,太過冷靜的性格也有待商榷……尤其當冷靜只是一層薄弱的表象,內在其實潛藏着熱血的本質……如今回想起來,像純哉那種人正是最好的例子哪。」

……是在,巡視房間嗎?

或許——可以從中得到線索提示。

不對,慢着。

這是內心耿耿於懷的,其中一點。

「呃,不,我是——」

看上去宛如空殼。

「——哦,原來如此。然後呢?」

奇怪。

然而明知不對。

我握緊刀子備戰,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拿槍了。

難道是玖渚機構的人?不可能啊,怎麼看現場應該都已經全部處理完畢了。況且在來此之前,我有先向玖渚知會一聲,如果對方有任何行動,玖渚應該會預先告訴我纔對。

彷彿一切歸零般。

小姬本身意願究竟如何,我無從得知。而妄加揣測已死之人的想法,正是一種自以爲是的行爲。尤其拿已死之人來當藉口,更是差勁到了極點。這樣自以爲是,真的很不對。

頓時之間,陷入瓶頸。

然後還有另外一點。

「原本我並不想大老遠跑來這種鄉下地方的——不過感覺似乎有人,正從中動手腳進行隱蔽作業。連同理澄曾經到過這裏的事實,也一併被湮滅證據。如此一來,我就沒辦法再置身事外隔岸觀火了。因此才專程跑一趟探個究竟——剛纔你說『理澄之前有提過』是吧。」

狐狸面具,配上白色和服。

要留意一點,千萬別掉以輕心。

2

「純哉?」

這個推測,讓我開始緊張起來。

「……………………」

「當時遇見的食人魔……究竟是哪一方呢?」

不……儘管如此,別忘了還有子荻所提供的情報。那個軍師子荻,千變萬化又足抵千軍萬馬的子荻,不可能連這點程度的詭計都沒察覺到。當然了,話又說回來,子荻也有可能沒將一切內幕全盤告訴小姬……正所謂欺敵之前須先欺騙同伴,這點道理在那位小姑娘面前根本是班門弄斧。

因爲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做些什麼。

「啊,好……」

不自然,超自然。

玖渚機構明明已經完成隱蔽作業了——即使尚未完成,還在進行當中——這名男子,以這種方式出現在現場,未免也太過奇怪。這點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暗中思索着。畢竟所謂隱蔽作業,就是爲了掩人耳目設法不被察覺到而進行的作業——爲何眼前這名狐面男子,卻能夠察覺得到呢?

「————嗯?」

「說吧。」

關門的聲音。

從病房移動到樓下那間會客室,我與狐面男子兩個人,隔着矮桌面對面地坐在軟墊上。我去廚房泡了熱茶端過來,狐面男子摘下面具,拿起茶杯啜飲。

「我也不是京都出身的本地人,只能算活動根據地之一罷了……理澄是受我之託,潛入調查『這裏』,以及有關木賀峯……副教授所從事的研究——簡單講就是這樣。」

這時候,傳來樓梯被踩壓的聲音。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地,聲音持續着。已經爬上二樓了。情勢發展至此,我終於起身下牀,從皮套中抽出刀子。

「不管怎樣先把手中的危險物品給放下來吧。」

「其實——你派理澄和出夢潛入這裏的時候,我正好也在現場。爲了打工而來參加適性測驗……」

「『表裏一體的原理』,呵。這說法真不賴,似乎是你慣用的表現方式。」狐面男子說道:「嗯——的確,我大致上都知情,否則也不會無緣無故去馴養那種傢伙啊。」

「…………」

「…………嗯——」

「呵、呵、呵。」

「只是自己胡亂猜測的啦……從木賀峯副教授跟圓朽葉,再加上出夢所說的話,經過簡單推論得來的想法。還有,上回曾提到木賀峯副教授的名字,當時你的反應……以及最後,你對理澄和出夢所下達的指令——『調查這間研究室』,包括背後所隱藏的『殺掉木賀峯約和圓朽葉兩人』——這些都成爲,推論的線索。」

「還是想要儘可能地,爲她做些什麼——呿,又來了,淨會替自己找些冠冕堂皇的藉口……」

「啊啊……對了,她之前有提過,說目前借住在你的地方……」

但就算第三人格,比方說名字叫HIZUMU之類的傢伙確實存在好了,那又如何呢?事情並不會因此而有任何改變不是嗎?即使人格再多重,肉體終究只有一個,同一時間只能做一件事情,並非擁有三頭六臂之身。多重人格增殖的詭計對『殺手』而言或許有好處,但針對這起事件本身,則似乎沒有特別深究的必要。

「『你怎麼會』,呵。」

同時也提醒着我,絕對不能錯失良機。

「理澄跟出夢一直沒回來,到現在還找不到人。」

正按照順序一間間檢查嗎?

「開着上次那臺,白色保時捷吧。」

「緣分的安排就在此處應驗了嗎……真耐人尋味啊。你不這麼認爲嗎?」

狐面男子摘下面具,以素顏相對。那雙與我所認識的某個人極爲相似的眼睛,正俯視着我。

特地大費周章設下障眼法,就算真是某人所爲,但如此大費周章地製造假象,只爲了暫時瞞過我一個人……與其說不明所以,倒不如說純粹覺得很詭異。

太奇怪了。

「……哦~」狐面男子將放置在一旁的面具重新戴上。「是那兩個人——告訴你的吧。不過,我倒想聽聽看,你爲什麼會如此推測。」

異常現象。

那天深夜,我從淋浴間出來巧遇木賀峯副教授,交談結束之後,在樓梯處擦肩而過的——那道身影。那究竟是出夢,還是理澄呢……抑或是,兩者皆非?

「唔,抱歉,是一位故友的名字。明明看似陰沉卻偏偏是個出奇熱血的傢伙,當時還真拿他沒辦法……呵。你最好也銘記在心,不管怎樣,原則少的傢伙容易掌控,比較好辦事。當然,先決條件是必須夠聰明,否則可就傷腦筋了。如果只是個普通的笨蛋,那怎樣都派不上用場。」

「…………」

「關於你剛纔的疑問……我只能夠回答一半的YES,而要回答NO,也同樣只具有一半的含意。因爲——我正是,那位『西東先生』本人。」

「咦……」

「嚇一跳嗎。」

狐面男子聳聳肩,做出玩笑般的促狹動作。

接着又,轉動脖子,環視周圍。

「這裏一點都沒變啊……彷彿就像,時間的流動早已停滯了般。這個地方,和二十年前都一樣,絲毫沒有任何改變。」

「二十年……」

這一切——想必該歸功於,朽葉的一片心意。

她一直——這二十年來一直都——管理着,這個地方。將此處——與自己的身體同樣妥善保管着——讓一切,持續保留在停滯的狀態。

爲了什麼呢?

那肯定是爲了——

「當時的我大概纔剛滿二十歲左右吧。在高都大學擔任教授職務……連自己都覺得好笑,充滿噱頭的工作,簡直跟招攬顧客的吉祥物沒啥兩樣。」

「…………」

雖然因爲認識小學階段就取得博士學位的人物,所以聽見二十歲就當上教授也不會感到驚訝,但眼前這名男子,便是那位『西東』本尊……既身爲木賀峯副教授的恩師,同時對朽葉而言也有如『恩師』般的人物,這點根本始料未及,完全出乎意料。

霎時之間,我啞口無言。

而狐面男子,則繼續滔滔不絕地往下講。

「對我來說,教授的工作比較像副業,在這裏經營診療所纔是正職——至於外界評價如何無須認真看待,反正誤解和扭曲,無論怎麼做都沒辦法完全避免哪。言歸正傳,說到木賀峯……約,以及,圓朽葉,還真懷念呢……其實,在上回聽你提起這兩個名字之前,我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沒想到,她們居然還堅守在這樣的地方,繼我之後,持續到現在。」

「……她們兩個,一直都在等着你耶。」

「誤會一場,都是語病惹的禍哪。我並沒有要痛下殺手的意圖……畢竟那兩個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形同死亡了。假如她們還僥倖活着的話,必須設法永絕後患……當初委託任務時,我是這麼交代的……之前應該也有提過吧?在我年紀尚輕不懂事的時候,曾違抗命運留下後果,當時所燃起的希望——必須負責解決善後纔行。可惜這些話對出夢講也講不通,那傢伙根本只把別人說的話聽進去一半的一半的一半而已。」

乍聽之下覺得每個人不都是一樣的嗎,但仔細想想,能夠在二十歲左右就堅定如此信念,或許也算相當罕見。並非我以偏概全,而是年紀輕尚未成熟的人,往往都有虛無主義的傾向。要去探究長生不死的意義,應該是再多過幾年,稍微成熟世故一點之後纔會開始去思考。

「『交情還沒到那麼深的程度』。那換個說法如何……你所講的紫木一姬,是不是曾經和市井遊馬,一個被稱爲『病蜘蛛』的異形,組成過搭檔呢?」

既然會馴養『匂宮』的殺手,連帶知道澄百合學園的事情當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只不過即使是『食人魔』出夢,對紫木一姬這名字,也沒了解到如此透徹的地步——

「我目前十九歲……半。」

「『漢尼拔』的身份,佔據了匂宮兄妹的絕大多數時間。話雖如此,時間長短並不代表一切——硬要分什麼表裏內外也沒啥意義,那兩個傢伙根本就是一體的,互相等於對方啊。」

狐面男子輕哼一聲,稍作停頓後說道:「話題扯遠了,回到原來的主題吧。」

痛快地捱了一記悶棍。

「就是寵物的意思。如你所想象地泯滅人性,地獄般黑暗晦澀的意涵。擁有不死之身的人類,無論何時何地想必都會被當成珍禽異獸看待,然而只要能不被視爲怪物,還算比較人道的境遇了……只要能夠四肢健全地活着已如極樂天堂。想當初爲了買下她,可花費不少金錢啊。那位飼主似乎對朽葉特別執着……或許不管以什麼樣的形式,被愛總不是一件壞事情吧。結果託她的福,交易價格也水漲船高貴得離譜,逼使我不得不將所有積蓄全部都吐出來。」

「這……」

「其實我並非害怕死亡,而是害怕活着的時間不夠長。想知道的事情還沒來得及知道就結束,不知道的事情還殘留着未知就先死去,我不願發生這樣的遺憾。」

「……兩人等於,一人。」

已經不是——思考角度的問題。

零崎人識。

「……這就不清楚了。其實在我看來,反倒是理澄的身份比較恐怖喔。那樣天真無邪宛如孩童的小丫頭……那樣纖細瘦弱不堪一擊的小丫頭,那樣年幼無知惹人憐愛的小丫頭,要下手將她『殺死』,你想想看,這是多麼難以容忍的行爲。殺害有形體的活人,擊潰弱者的罪惡感,你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況且事實上,就連你也曾經一時疏忽,『平白無故』地對理澄伸出過援手啊。」

「要說巧合——未免也,太過巧合了。」

「這部分不重要。在那之前的朽葉,嚴格說起來,比較類似暴發戶所養的寵物——順便問一下,既然你已經見過朽葉了——她現在模樣如何,看起來像幾歲呢?」

「爲什麼……你會停止對朽葉的研究呢?」

「哈,我還以爲你會站在道德的角度批判幾句,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沒想到反應居然如此冷靜。」

「一人即爲兩人,這便是匂宮兄妹。」

「…………」

「……啊啊——也對。那麼,我有個疑問——剛纔你說木賀峯副教授跟圓朽葉『還僥倖活着』,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狐面男子繼續『呵、呵、呵』地嘲笑着。

「……可是,這麼一來,理澄她——未免也太可憐了吧。呃,當然,對虛構的人格產生同情,聽起來也許很奇怪——」

「沒有意義……毫無意義可言。唯一有意義的只是集合各種結果堆積出來的過程而已。換言之,就是故事,Story。無論木賀峯或朽葉都一樣,屬於故事中的一段篇章,她們死了也好沒死也罷,終歸形同死去,這就是故事主線的安排。」

「大約十七……十八歲左右。差不多那個年紀的樣子。」

「這——主體應該是出夢沒錯吧。」

「……所以你就,決定捨棄了。」

儘管如此,那兩個人卻是在等待着什麼。

「遇見朽葉,是所謂『單純的偶然』——只是單純的,偶然而已。嗯,簡單講,就是從在我之前的飼主那邊接手來的。」

他喃喃低語着——一副,稀鬆平常的模樣。也沒有表示哀悼,彷彿只是在,確認一件事實的樣子。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詳情不方便向局外人解釋……嗯不過說起來你也不算完全的局外人,而且如果我只顧着問出自己想問的事情,未免有失公道。」狐面男子以此爲前提,接着說:「她們兩個,應該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被我殺死了——不,這樣講好像也不太對,照一般人的說法用『遺棄』這個字眼會比較正確——『捨棄』——沒錯,應該用這個字……這纔是正確解答。『我』將『那兩個人』給『捨棄了』。」

我把十五日夜晚到十六日早晨之間所發生的種種經過——簡單扼要地,向狐面男子大略說明一遍。就算狐面男子超出玖渚機構的隱蔽範圍之外,想了解事情的真相,除非去拜託小豹否則不可能會調查到的……狐面男子聽着我的敘述,偶爾穿插幾句對話。雖然無從得知面具底下的表情,但感覺自始至終,似乎都非常興味盎然的模樣。只是不管怎麼說,我並沒有義務要向他清楚交代細節,因此關於隱蔽工作其實是我動的手腳(應該說玖渚機構纔對)這部分就直接隱瞞,隨便扯謊敷衍過去。

「哦,」聽完全部經過,狐面男子說道:「原來如此——被殺了兩次的,匂宮兄妹嗎?」

這樣的懊悔,又有何意義。

「……可以稍微,回答我幾個問題嗎?你剛纔提供的訊息,有些部分線索實在少得可憐。」

話雖如此,雙方關係卻過於傾斜。

已經跳脫邏輯,不需要理由了。

「沒辦法,實在是忘得一乾二淨了。」狐面男子說得很乾脆。「不過我也真夠離譜——在踏入『京都』的時候應該就要想起來了啊,搞什麼鬼。如今回頭想想,我所有的起源,就是從那名『不死之身的少女』開始——沒想到人類竟然會連自己的起源都遺忘掉,太驚訝了。」

「和我當初一樣。」狐面男子說:「朽葉與我初次見面的時候,外表年齡跟肉體年齡也差不多是這個樣子。如果覺得難以置信的話,那間診療室……現在變成『實驗室』了嗎,可以進去看看,裏面應該還留着照片——二十年前拍的。」

「唔……」

即使沒有明講。

「……那又,怎樣呢?」

原本是這麼以爲的。

這樣的假設。

「之後……我跟朽葉相處了大約半年左右……期間也受到木賀峯之類有共識的人協助……呵,木賀峯約,那傢伙莫名地與我氣味相投……假使她有才能的話,當時應該就可以一同往前邁進了吧……沒想到她居然會獨自一個人繼續撐到現在,無能實在是,人間悲劇啊。」

我沉吟片刻,不由得陷入沉思。

「可憐,是嗎——你看似一副頭腦機伶反應敏捷的模樣,結果卻連最重要的關鍵都沒搞清楚哪……」狐面男子的語氣,明顯地嘲笑着我的狀況外。「我問你,關於匂宮兄妹——殺戮奇術之匂宮兄妹,出夢和理澄,你認爲誰是『表面』,誰纔是『主人』?」

「……還是,聽不太懂。」

「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想聽冗長的廢話。」

「…………」

瘋狂又,眷戀地。

此刻狐面男子對我所說的話,與我之前拜託出夢的事情——希望要殺木賀峯副教授或圓朽葉時,可以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在與我無關的地方動手——希望他在我面前不要殺人——兩者之間,意思其實沒差多少不是嗎?

「匂宮出夢,『食人魔』出夢的傳家寶刀,名爲『

一口吞食

』的必殺絕技……那是使用平常封印起來的左右兩隻手,施以連續攻擊的驚人招式。坦白說,就連我在親眼看見他展現力量時都曾爲之震撼。即使在歷史悠久的匂宮雜技團當中,那傢伙也堪稱是最高傑作了吧……當然,也得等到幾年後的未來纔算數,畢竟要冠上最高傑作的頭銜,現階段資歷跟名聲都還累積不夠……而到那時候,也將更加需要理澄的配合,必然不可或缺。」

「況且,事情最後並沒有,照我所預期的去發展。」

「儘管出夢和理澄,都是由人爲所創造出來,刻意分裂成『強』與『弱』的兩種人格——但那傢伙化身爲殺手的時間,整體而言少之又少。畢竟她不是殺人鬼,並非每天二十四小時都毫不間斷地持續在殺人。也就是說——『食人魔』現身於『表面』——一般社會所謂的『表面』,只有極少數的時間而已。所以『影子』——隱藏在背後的配角,反而應該是,出夢纔對。」

「果然如此,這麼說來那個女孩,紫木一姬,會使用『琴絃師』的技術……而且還是,足以和『病蜘蛛』匹敵的戰鬥能力哪……」

那傢伙……處於那樣的定位?

「『不死的研究』——這原本,是我在研究的主題……你可能已經從朽葉那邊聽說過了,這是當時我所從事的研究。也許說來見笑……那年我才二十歲左右,大概——就跟現在的你差不多年紀吧。」

「理澄……的身份……雖然用身份這說法也有點怪,不過轉變爲理澄的時候,這樣不會很危險嗎?儘管名義上互相配合,但她本身,並沒有戰鬥能力吧?」

結果卻,並非那樣一回事。

「…………」

「……姑且撇開遺忘的事情不談——」我說:「既然你就是西東先生,又爲什麼要,殺掉那兩個人?爲什麼你會——委託出夢下此毒手?」

「那好,事情是這樣子的——」

「那麼……所謂寵物的意思是?」

「那又要基於什麼樣的理由,才能夠殺掉兩個人呢。假如換成兩億人的話,除非打着正義或和平的旗號,否則不足以構成殺人的理由吧。以此類推,對我而言,這個理由已經十分充足了。」狐面男子臉不紅氣不喘地說:「更何況,其中一個,並不算是人。」

「正因如此那傢伙才需要理澄互相配合。出夢的身體,與其說暴力不如說已經成爲一種兵器了。非但超越一騎當千的程度,稍微使用不慎,甚至是一個人單槍匹馬就能發動戰爭的狂戰士哪。你知道那傢伙將雙手束縛起來的理由嗎?」

對理澄而言出夢的存在。

「所以纔會有……『不死的研究』是嗎?」

狐面男子伸出手比向我。

「沒什麼,只是對你的交遊廣闊感到驚訝而已。不僅木賀峯約和圓朽葉——甚至連『病蜘蛛』的弟子,都互相熟識。」

彼此互相支撐着——

「……你都知道嗎?」

「……出夢——」

「別問太多就無所謂。」

「……應該也是透過相關的研究者吧。」

能夠否認嗎?

「我曾經試着計算過,若要將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全部全部,都毫無遺漏地瞭解透徹,必須花費多久的時間——結果算出來是一個天文數字。至少,以人類壽命的極限區區一百二十年來看,根本還差太遠。即使憑我所擁有的思考速度跟演算能力也完全不夠用。真是呆子啊,居然去算這種東西。」

「……這應該,純屬巧合吧。」

「……也對。」

「『我目前十九歲半』,呵。那麼年齡恰好符合……當時的我,非常非常地『不想死』,說得更明確一點,就是想要長生不老。」

「因爲發現只是白費工夫。」狐面男子單刀直入地說:「那是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稀世變種。儘管她本身只擁有六十年左右的記憶——沒辦法,這似乎已經是腦容量的最大極限了,與其稱之爲容量,不如說是單純的記憶力。就像你對十年前的孩提時代,應該也記憶模糊了吧。類似這樣——朽葉她,以我藉由催眠療法所試探出的結果推算,活了將近八百年左右,雖然是值得推崇讚歎的『現象』但……呵、呵、呵,你大概覺得枉費她活了八百年性格卻相當庸俗,不過小哥,無論八百年也好一千年也罷,假如光靠活着便能頓悟的話,那就沒人要坐禪修行了啊……呵,八百年,雖然是值得推崇讚歎的『現象』——但她的存在,今後絕對,不會再有後繼者。畢竟朽葉身爲人類,即使具有接近完備的能力……身體健康,免疫力又高,恢復能力與再生能力都非比尋常——然而卻欠缺了生殖能力。總歸一句就是,無法繁衍子孫。若設法複製出人造人則另當別論……即使真這麼做,也需要足以將朽葉的異形細胞完整複製的精密技術。換言之,她的『不死之身』,根本沒有其他用途。」

「呵,是嗎——你或許認爲自己應該要爲紫木一姬的死負責——其實你錯了。她之所以會死在這邊,是因爲總有一天遲早要死在某個地方……既然號稱『危險信號』,就算沒死在這裏,遲早也會有等同於『死亡』意義的離別方式在等着你們。你應該感到悲哀的,不是紫木一姬的死,而是被牽扯進去的自己啊。」

「我的說明到此爲止就可以了吧。如果太過深入細節的部分,也會侵犯到那兩個人的隱私……而且,都已經是老掉牙的陳年往事。相隔二十年,我的記憶可能也有誤差,沒有什麼比記憶模糊的瑣事更無聊的東西了。現在輪到你將所知道的來龍去脈告訴我,出夢跟理澄究竟出了什麼事情,快講吧。」

「知道啦……」我說:「不過,關於這部分我也一樣……爲了避免摻雜個人無關緊要的瑣事,只能簡短交代大致的過程,這樣可以嗎?」

「正因柔弱所以強韌……強即是弱,弱即是強。這層道理,出夢沒跟你提過嗎?即使作爲偵探也並非毫無能力……然而從更具效果的意義來講,理澄其實是出夢的防禦壁。無論在肉體層面……或精神層面上都一樣。」

「當時對她們兩個,並沒有直接明講,或許在她們心中也沒有被捨棄的認知——呵,但這並不代表我已經放棄了目標……只是轉移到下個舞臺而已。可惜那個新的舞臺,也宣告失敗了……豈止失敗,簡直是貨真價實的大失敗哪。後來又進展到下一個……的下一個,再下一個,另一個新的舞臺。關於這部分,之前曾經提過,就是上回委託理澄搜尋零崎人識的任務……看樣子也無疾而終了。再加上這回所交代的任務,原本想要不着痕跡地收拾善後,結果連理澄跟出夢都莫名其妙失蹤,實在匪夷所思到了極點啊。」

然而。

對出夢而言理澄的存在。

「遵從『故事』的安排——是嗎。你只憑這樣的理由,就如此輕易地,決定殺掉兩個人?」

「笨蛋。」

「…………」

狐面男子表情嚴肅地眯起眼道:

「也罷,我的事情留給我自己慢慢思考就好,先暫且擱下……話說回來,那兩個人一直苦撐到現在,其實也挺可憐的,畢竟我多少還是有點人情味哪。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好像看見電腦正不斷計算圓周率小數點以下的畫面……又好比機關鳥不停重複喝水動作的悲劇……抑或是用破洞穿孔的勺子持續舀水的妖怪……或者像人造衛星終止了環繞地球的機能……彷彿目睹這種種悲哀,油然而生憐憫的心情。其實說穿了,無論我有沒有提出委託——事情都不會產生任何變化,終究會殊途同歸。遵從『故事』安排的她們,頂多只會在不同的地點死去,或是過着猶如行屍走肉般的生活吧。苟且偷生的人,不是難逃一死,就是繼續苟延殘喘下去,既然這樣,倒不如死了比較痛快,我是這麼想的——說起來,也算顧及情分,等於助她們一臂之力哪。另一方面不諱言,也爲了要抹滅自己的過去。」

「……唔……」

「反正跟你理論這些大概也沒用,況且……」

畢竟問題本身就有問題,所以也無可奈何嗎。

什麼人權,什麼道德倫理,全都被置之度外了。

等待着某件事,等待着某個人。

「那個紫木一姬……名字似曾相識。印象中,有個被稱作『

危險信號

』的存在,似乎就叫這個名字。」

假如小姬死於交通事故,或者死於疾病的話——我也不會涉入這麼多了,不是嗎?

「呃,這個嘛,她有沒有類似的稱號,我也不太清楚……畢竟彼此交情還沒到那麼深的程度。」

「呃——之前有聽過,假如不那樣做的話,連他自己都無法駕馭自己的力量……」

「故事——故事的安排,是嗎。包括剛纔——還有之前也都,說過同樣的話……」

「你對於故事的存在,仍然懷有輕視的態度。沒關係,不相信也無所謂……舉個例子吧,你跟出夢在『這裏』並非第一次碰面,上回曾聽你提起,彼此似乎已經在別的地方見過面了……啊啊,我的第二個疑問就是——你第一次遇見出夢,是在什麼地方呢?」

「……呃——就在前陣子,某天的深夜,他昏倒在路旁……的時候,正好被我發現。」

「原來如此。沒錯,好比說這種情況吧,小哥,假如將這些事也都歸爲巧合——你不覺得,未免也太過巧合了嗎。在路邊發現昏倒的出夢之前沒多久,你纔剛幫助過昏倒路邊的理澄。」

「不……事情並非如此。曾經救過理澄的,是那名臨時退出自行返回的生物學者。」

「啊啊,春日井春日嗎。她也是個名人……有名的『怪人』哪。這無關緊要,即使那位春日井春日沒有把理澄給撿回去,也會由你來撿回去。就算你沒有把她撿回去,也會有你的某位朋友撿到,最後你還是會認識她。如果不這樣子的話——」

「故事就,無法進展下去。」

狐面男子斬釘截鐵地斷言。

「…………」

「嗯,所以……理澄確實是昏倒沒錯,但出夢正確來講並非昏倒,那傢伙是在『狩獵』。」

「……狩獵?」

「因爲太融入職業殺手的身份,那件束縛衣就是爲了防止在『狩獵』當中出手過重才銬上的枷鎖。對屬於那個世界的人而言,其實很常見沒什麼好希奇的……尤其那傢伙,幾乎將自己的『弱點』完全交給理澄負責,假如平常不找人互相獵殺,不找人互相吞食的話,人格會無法安定下來哪。」

「…………」

一天一小時的殺戮。

……這句話從頭到尾都不是在開玩笑嗎。

「過度激烈地投入殺手工作結果

愛上殺戮

,已經演變成

殺戮中毒

的狀態。甚至連殺戮奇術集團匂宮雜技團都感到棘手,所以由我來收留他是正確的選擇。」

「咦……」

好像又扯到,另一個世界的話題。

究竟這名狐面男子——

是屬於哪個世界的人?

「……你的疑問,就到此爲止嗎?」

我輕嘆口氣。

即使沒有在此處巧遇狐面男子——最後終究會在此刻以外的某一刻,此處之外的某一處,進行與現在相同的對話——等於認同了這個觀念。

早蕨。

常聽人說『今年的流行性感冒來勢洶洶』,這種話幾乎每年都在講,然而在生物學上這是一種正確的觀念。無論病毒也好細菌也好,隨着時間不斷地日積月累,都會更加進化,演變成人類尚未擁有免疫力的強烈性質。假如不把人類當作個別獨立的生命體看待,而當作一整個羣體來衡量的話……所謂的『死亡』,其實並不存在。

「…………」

「不明之處,皆已徹徹底底,煙消雲散了。」

「……啥?」

「意思是——非人類嗎?」

「——不過,類似這種臨場反應的靈光乍現,媲美老王賣瓜的戲言,正是我拿手強項喔。」

異常理論的魔法論。

既已,完全終結的地方。

被視爲矛盾——誤植。

「………………」

「然而,這件事情也已經,畫下句點了。」

狐面男子說道:

明白到不能再明白地,徹底明白。

因爲朽葉她,已經死了。

早就和故事,沒有任何關連了。」

矛盾邏輯

「而你當初……當初之所以說出這句話,主要是想爲她的『不死之身』下註解對吧。」

「……關於這點,上回你也有提過。」

「…………」

「話雖如此……你難道都不介意嗎?自己所委託的『暗殺任務』,最後以這樣混亂的方式收場,即使撇開任務不談,與自己有着深厚淵源的理澄跟出夢也……」

「不是機率問題?」

「怎麼做……你說接下來嗎。不管怎樣——」我望向運動揹包說:「我打算先照着第一次見到理澄時,她那張名片上所印的地址去找找看——」

但是,這個念頭我卻不會說出口。

「話說回來,這種問題自己用想的也不至於找不出答案。所以小哥,與其在這種地方想半天,不如回家慢慢想要好得多吧。待在這種已經終結的地方,只會讓人越來越消沉。假如剛纔我沒出現,接下來你又打算怎麼做呢?」

「這樣的構想,一開始是從朽葉身上得到靈感。她應該有提過吧,假如木賀峯懷着企圖有計劃地僱用你的話……朽葉應該會說『我對任何人都不會產生影響』——這句話追本溯源,其實是我的臺詞。」

「這個『早蕨』,先前曾經和『零崎』有過正面衝突。我從出夢口中聽說此事,當中有個名字讓我的雷達天線起了反應——就是傳聞超越『染血混濁』和『自殺志願』的存在,零崎人識。上次理澄提到,零崎人識在京都幹下了連續殺人案件——過程剛好,就跟這場『正面衝突』發生的時間相連接。然後我透過理澄進行各種詳細調查,發現此人的命運實在非常有意思。與其說有意思——倒不如說是有着,充滿破壞性的命運。」

飛躍的聯想。

「呃,所以,狐狸先生,你的意思是……」

「…………咦?」

「這種可能性,也不能說絕對不可能。話雖如此,我的解釋還要更天馬行空一點……認爲她或許是處於故事外圍的存在。搞不好在故事當中,原本就是不應該出場的角色。意即跑錯場的角色,不小心混進來亂入。呵,就像科幻小說的登場人物跑到推理小說來湊熱鬧一樣——這樣講應該比較好懂吧。簡而言之便是如此。朽葉她是,在名爲故事的程式當中,不小心產生又無法避免的

矛盾

,是小說中意外插入又無可逃避的

誤植

。」

我躊躇片刻,一想到錯過這次恐怕再也沒機會了,便決定先問爲妙。

超越理論的方法論。

「啊啊,沒錯。非人類,非動物,非生物,因此不會死亡——假如會有死期降臨,那隻限於『絕滅』之時。」

「而那次『狩獵』的獵物,好死不死偏偏選中了你,關於這點……你有何想法呢?我認爲那是故事重要的一環,你大概不這麼認爲吧。居然還不明白……這並不是機率的問題啊。」

「是嗎?那麼,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假如你是有能力找出解答的人,則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終究會有找出解答的一天。」

這裏應該不是指,和服的花色吧。

沒有被賦予『死亡』,因此不會死亡。

「……之前你曾經派理澄去調查過那個名叫『零崎人識』的男子……照剛纔所說,似乎並非純粹出於興趣纔打探他的消息,而是有着確切的目的……但上回你只說是因爲『想跟他產生交集』……」

這點,我很明白。

這麼說來——這樣的朽葉,實際上不就像是,在活着的同時,卻永遠持續地邁向死亡嗎?她那些漫不經心又太過自虐的話語,有如利箭般,一字一句都尖銳帶刺。方纔聽到的『外星人』論點,突然有了奇妙的說服力。

運氣好的話。

「有可能嗎?」

「嗯……啊啊,沒錯,我所在意的,只有以上兩點。」狐面男子微微頷首。「其實,第二個問題純粹出於好奇而已,至於事件真相,重點在第一個問題,有關紫木一姬的疑問——呵,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嗎。也罷……並非不能理解箇中涵意。籠中的小鳥,假如永遠只能小幅地跳躍,終究會無法忍受吧。呵,這種心情——當然也,不難理解哪。」

「命運——是嗎。」

下一個舞臺。

「……在我聽來,這種事情就像天方夜譚一樣哪……」思索片刻之後,我坦言真實的感想。「縱使真的如你所說——就算你所說的都正確,那個故事裏面,也不會有我出場的餘地。」

「她的名字恐怕——在我們所稱的阿卡沙祕錄當中,並沒有被記載,等於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由外圍侵入到內側,變成不是一種特別,而是一種缺陷。」

「嗯。當然,說不會產生任何影響未免有點言過其實……木賀峯或許已經講解過了,人類,應該說生物的身體,原本就設定了死亡這道程序。除非採取重新編寫程式的方法,否則不可能實現不老不死。即使是你,對於生物爲何會死亡,也不至於從沒認真思考過吧。」

「所謂的大致想象……」

似乎立刻陷入瓶頸……如此一來,除非透過玖渚或直先生,向玖渚機構負責經手『處理』的人員詢問,否則真的別無他法了。儘管整起事件跟玖渚並沒有關係,實在不願意借用玖渚機構的力量,但倘若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方法的話——話說回來這樣真的好嗎?假如狐面男子所言屬實的話——這種問題,不是光靠努力或勞力就可以解決的不是嗎?

假如運氣好的話,希望能遇見你。不管在那裏有着什麼都沒關係,是住處也好是什麼都好,就算沒有任何具體的東西也無妨,總而言之,我想要找尋與你相關連的線索。

「『不會有我出場的餘地』,呵。即使不必明講也知道,這對我而言是一大難題……畢竟在量子力學的世界裏要成爲觀測者,本質上就互相矛盾啊。」

「啊啊……先聲明我跟理澄不一樣,不是什麼號稱名偵探的異常人種,並非藉着推理之類的過程來導出答案,只不過……」狐面男子斟酌着用詞,說道:「只不過若將我原先已知的情報,再融入你補充的線索加以重組,就可以大致想象出發生過什麼事情了。」

「先前的確是耿耿於懷,所以纔會來到這裏。」

「硬要解釋的話,這就叫做測不準原理。沒有何者爲正確答案……一切答案皆爲正解的世界。將整個世界與人類分解至量子單位,計算積分,計算微分,然後加以解釋,最後證明完畢。現階段我的目的用這個方式來表達最爲貼切——在言語表現上這已經是極限了。沒錯——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結局終究會讓一切都朝向既定的一點逐漸收斂。即使樹狀圖有着無限的分支,最終還是會朝向唯一的點收束。而那個最終的焦點——我稱之爲,

完結篇

。」

「嗯,或許這個名叫零崎人識的存在——不須參與故事卻能夠旁觀故事的進行。說不定這條途徑將是可以成爲觀測者的第一步,原本我是這麼想的。」

表裏不一的魔法,才具有必要性。

絕滅之時——已然降臨。

原來如此——彼此居住的世界,是不一樣的。

絕滅。

靈感。

狐面男子的語氣——

「……可是——」

「坦白說當然也有受到打擊——更何況,出夢跟理澄又是『十三階梯』當中對我特別盡心盡力的兩個人。這種情感該怎麼形容呢——執着,對,是執着吧。以及懸念,對,是懸念。儘管多少存有這層意念,但既已落幕的劇情,終究還是無可奈何。我只能盡己之力大聲鼓掌,然後默默地起身離席。保持沉默——呵、呵、呵,真正地沉默。包括理澄跟出夢,似乎也都期望我保持緘默——畢竟相處久了,這點舉手之勞就當作是餞別禮吧。」

關鍵。

「我想要,看到那一幕。」

「……有關物種多元化的問題嗎?也就是說,個體的死亡,並非羣體的死亡……以這層意義去想。」

需要的是,紙上談兵。

神的失敗作。

「……這樣嗎。」

「真奇妙的執着啊。」

「唔……」

如果說出來的話——就等於表示認同。

舞臺。

「…………」

零崎與零崎之間——近親亂倫生下的鬼子。

血統純正到不能再純正的,殺人鬼。

「沒什麼。只是想要,向你表達感謝之意。如此一來,心裏感覺清爽多了,我差不多該打道回府……你也趕快回去吧。這種地方多留無益,畢竟這裏是——

要不要問呢?

而是,欠缺了死亡。

「就只是大致上而已。至於隱蔽工作的用意何在,仍舊摸不着頭緒。呵,大致想象——真的完全出於想象哪。既然現場被處理得這樣清潔溜溜,什麼證據什麼根據都別談了。況且你所說的也未必全是實話,甚至連我所謂的已知情報究竟是真是假,可能也不一定——當然,最後這句只是我客套的假設罷了。雖然世界上有許多聽不懂客套話的笨蛋,但你看起來並不像那種呆子。總之一切只是不負責任的臆測而已——不過我想,應該也八九不離十了吧。」狐面男子說到這裏,便從坐墊上站起來。「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將結論告訴你。世上有些事情,即使被請求也不能鬆口,即使被追問也不能回答。最低限度,至少不應該把別人的祕密隨便散播出去——這點道理你還懂吧。我和那些傢伙不一樣,口風可是緊得很喔。」

「算了無所謂——嗯,沒錯,確實只爲這個原因,沒有任何隱瞞。我純粹只是,想要和那個名叫零崎人識的男子,認識看看產生交集而已。關於零崎人識的存在,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呵,然後就大感興趣……對了,我稍微解釋一下吧。」狐面男子重新坐回墊子上。「匂宮出夢和匂宮理澄,兩人背後的殺戮奇術集團·匂宮雜技團,旗下有着類似親族組織的分支……其中之一,就叫做『早蕨』。」

「反正,你也已經確認過了吧。雖然不清楚是誰動的手腳,但確實被進行過隱蔽工作。此處已經,什麼痕跡也沒留下了。」

「嗯……雖然說終有一天會找到答案,但其實只剩下短短兩天而已,這是我給自己定下的期限。」

「所謂『不死之身』這說法稍嫌誇張,畢竟也不是真的不會死……一旦被開膛剖肚,照樣會沒命哪。重點只是跟普通人類屬於不同種罷了。」狐面男子語調冷靜地』說:「該解釋爲成長與進化的矛盾嗎,搞不好是地球以外的生命體也不一定。」

狐面男子彷彿有些起疑。的確,我對『零崎人識』的執着,在狐面男子看來,即使稱不上異常,也顯得很奇特吧。

「沒用的。」狐面男子乾脆地說:「那個地址雖然不是隨便亂掰,也只能算臨時的住所,對匂宮兄妹而言不過是爲數衆多的祕密基地之一罷了。就算打電話聯絡,也只會有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的電話錄音,絲毫感覺不到羞愧之意。」

源氏物語的宇治十帖之一……描述中君上京的片段,卷名好像就叫做『早蕨』。坦白說,我也記不太清楚。

「…………」

「既然是自己做下的決定,就要儘量努力去達成。我也一樣,解決完一樁心事,就該安心朝下個舞臺邁進……卻不知爲什麼,還沒找到新的立足點哪。雖然不覺得這條途徑有錯——但缺了鑰匙就無法開啓門扉……與其說鑰匙,倒不如說這時候缺少的是門把嗎……」

「跟機率一點關係也沒有。之前應該也說過,基於時間收斂與替代可能的觀念。你在這裏,在這個場合與我再度相遇,看似單純的巧合——或許你是這麼想的,但其實不然。現階段你已經和木賀峯約以及圓朽葉結下不解之緣——而木賀峯約對你產生興趣的理由,又與我息息相關。我跟你之間,夾着匂宮理澄、匂宮出夢、木賀峯約及圓朽葉,有如樹狀圖的分支般存在着——如此一來,我和你若不再相遇反而顯得奇怪啊。無論發生什麼事,最後我和你的命運,終究註定要兜在一塊。」

人類始終——持續生存在世界上。

並非不會死亡。

「用植物來舉例可能比較淺顯易懂——植物這種東西,與其要一個一個去數,不如用一羣一羣來數比較正確。換言之,將朽葉視爲『人類以外』的存在,纔是最適合的計算方式。」

絕非在做白日夢說夢話的口吻,而是再認真不過地,十足認真的語氣,甚至是,不容反駁的態度。

非關種族,非關種類。

無關乎表裏或正反或對稱。

而是來自不同世界的異人。

所以——根本沒辦法,加以解釋。

終究也,形同那名占卜師的存在。

除了,放棄理解——別無選擇。

但即使放棄理解,仍然可以從中得到收穫。那名占卜師曾經說過——偶爾也會遇見一些人,有着無法讀透的心,無法看穿的未來。玖渚友對占卜師而言,就是這樣的例子。我當時認定那是因爲玖渚的心思深不可測,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假設原因出在,她的名字未被清楚銘刻於『故事』當中的話——

「話說回來,既然在統計學上,所謂絕無矛盾或失誤的作品不可能會存在……那麼朽葉的存在也可說是,對故事而言不可或缺的必然吧。想必除了朽葉以外還有其他人……或許並非以不死之身的方式被誤植,但無論如何,這些不必要的存在,都是不可或缺的必然,非存在不可。這個概念變成永遠無解的矛盾邏輯……當然,這只是就觀念上而言,所謂的『不死之身』,我不認爲光靠這些狗屁歪理就能夠得到解答。只能說那已經超出我的理解範圍之外了。朽葉八成是,在某處喫下了人魚的肉吧……」

八百比丘尼。

八百歲。

「高橋留美子的漫畫你總該看過吧。」

(注:此處指漫畫家高橋留美子的《人魚之森》,故事敘述喫下人魚肉而長生不死的少年漁夫,爲求恢復正常四處尋找人魚,在遇見同樣喫下人魚肉而不老不死的少女之後,兩人一起展開旅程。)

「…………」

看樣子他似乎偏好小學館書系。

「你還真是——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擁有對事情置之不理的才能哪。」

「對啊。這點很重要,小哥也明白不是嗎?即使能找出『不死的方法』卻仍舊未能確立答案,所以這次我爲了達成目的,要選擇改用別的手段來作爲全新的舞臺。我決定,放棄『不死之身』。因爲就算沒有『不死之身』——也還有其他方法,能夠讓我知道一切想知道的事情,不是嗎?答案極爲簡單明瞭——

只要想辦法,解讀故事就好了。

由於朽葉的存在——讓我對故事更加確信。既然會有誤植存在,就代表故事一定存在着。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極度理所當然的事情。太過理所當然到無須贅言的地步。」

「想辦法——解讀,故事嗎。」

那就是——旁觀者。

我遇見了出夢。

六月,和小姬相遇。

「對,人類最惡的,靈魂。」

若非巧合。

「據說,當時零崎這方是由『自殺志願』跟『愚神禮讚』兩人聯手參戰……同時被大剪子和狼牙棒左右夾攻……簡直是無法想象的地獄哪。雖然這段傳聞還加上出夢自己的加油添醋,但就算把內容打對摺,這個『軍師』萩原子荻——仍然是超乎我想象的究極怪物。」

宛如故事安排。

狐面男子動作俐落地,從坐墊上站起來。

「之前應該說過了吧。如今的我,是既已遭到因果放逐之身,因此不能浮上臺面行動。既然理澄跟出夢都不在了,必須尋找新的成員纔行……原本就有空缺的『階梯』,這下子又少了兩個,真是找麻煩,匪夷所思啊……呵,也罷,有關零崎人識的話題就到此結束,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又遇見狐面男子。

太弱了。

「……啊——」

話雖如此——

「……你太高估我了。」我一如往常,以慣用句回答道:「誠如外表所見,我只是個普通的死小鬼而已。」

無法反駁,無法提出任何異議。

「當然沒有。」

內心略微焦躁。

況且,零崎人識也已經死了。

那個人間失格的傢伙,居然有着如此積極的定義,那個除了殺人以外沒有任何存在意義的殺人鬼,竟然有着如此究極的定義,實在有些難以想象——儘管如此。

子荻小妹妹,有那麼厲害嗎?

(注:幕末維新志士高杉晉作(1839-1867)臨終前留下的辭世之句。)

四月,和哀川小姐相遇。

我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既然確信有故事的存在,既然已經確定了,會想要去解讀也是人之常情,並非什麼特殊的念頭。正因如此,我才發下宏願要達成目標,掌握故事之鑰,此方與彼方的分界線。強者與弱者,弱肉強食,全都來者不拒,就建造出有如巴別塔般的金字塔吧。我只要能站在一旁,觀察整座金字塔……這樣就心滿意足了。」

五月,和零崎相遇。

不過,假如子荻沒那麼厲害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啊啊,原來如此,是嗎。

甚至,開始慢慢被說服。

任何提示,一點點都好。

我回答道。

爲了突破弱點——無論如何,都必須推翻其中一項前提條件。然而這項前提條件,實在太過堅固強韌,幾乎可以說是絕對的銅牆鐵壁。推翻這項條件的行爲,簡直等同於竄改歷史,甚至有種逃避現實的感覺。但卻是我所能想到僅有的假設。

巧合。

對事件的現象並不是沒有找到合理的解釋。玖渚也曾經說過,還有一個可能的假設。至少從狐面男子的反應來看,確實有個真正合理的解答,這點絕對無庸置疑。既有假設,也有正確答案,但——不管怎麼說,光憑這些線索,論點還是太弱。

「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其實我直到目前爲止,在摸索途徑的過程當中,已經重複過許多次慘不忍睹的錯誤嘗試了……然後,關於『零崎人識』,原本應該是第四次的挑戰——結果也變成,第四度的失敗。少了理澄代勞,如今的我,要再進一步尋找跟『零崎人識』的交點,更是難上加難。只好又轉移到下個全新的舞臺,否則也沒有其他方法。」

「『對因果定律的反抗,對實際存在的命運發起革命,對必然性正面迎擊的獨立宣言』——把這種不成熟的話掛在嘴邊,提倡浪漫主義的時代,對我來說已經成爲過去式了。因果律是用來觀測的,命運是應該凝望的,必然性是值得期待的——戰爭交給底下的奴隸去打就好。我是個不斷改變立場與主張的男子,唯獨一件事情沒有改變,告訴你我從出生以來就抱持的座右銘吧。

「……你一臉有所求的表情哪。」狐面男子說道:「雖然有些事情不管你怎麼追問我都不能回答,但撇除這種不能回答的事情以外——我就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發問吧。」

究極意義的,旁觀者。

「萩原……」

然而,縱使是這樣,至少也要先捕捉到一點線索提示纔行,否則我一定會,距離真相越來越遠不是嗎——

「呵,只有這部分和當初的我不一樣嗎……的確,木賀峯跟朽葉說得沒錯,你很像當初的我——並非指性格,或者外在——而是指,靈魂。」

這些——能說都是,單純的偶然嗎?

七月,和春日井小姐相遇。

……平心而論,爲這種超乎常理的事情擔心根本是杞人憂天。人與人之間,沒有那麼簡單就能夠相遇的。在電影或小說當中,經常漫無目的隨便走在路上就會碰巧遇到認識的人或想見的對象——然而要將這種現象套用到現實當中,只會發生在行動範圍受到嚴格限制,類似高中校園的場景吧。稍微踏進市區一步,就完全失效了。在電車上碰巧相遇,在路上碰巧撞見誰跟誰走在一起,這種事情,根本叫做幻想。所謂偶然的相遇幾乎不可能會發生,尤其什麼命中註定的相遇,更是絕對不可能。

和玖渚的相遇呢?還有,想影真心呢?

「嗯。就這層意義而言,木賀峯識人的眼光實在高超……你真的,非常有意思哪。越聽越覺得,你的存在非常有意思。你自己也不是完全沒想過吧——五個人當中死了四個,卻偏偏只有自己存活下來的理由。究竟爲什麼呢,難道是因爲你就是兇手嗎?」

絕對不能,讓這名男子和零崎遇上。

「呃——非常吸引人的條件,只可惜我跟子荻,在她所屬的組織被摧毀那一戰當中,已經斷絕往來,很久沒連絡了。」

「強即是弱,弱即是強——你的弱點,想必已經達到了強者的境界。我說的一定沒錯。當然,屬於你的故事,還充滿着各式各樣的因果機緣——今後將如何發展,現階段的我尚無法預測。唯一能給的建議就是,享受每一天,開心玩樂,讓自己活得有趣,僅此而已。」

眼前這個人——絕對不能讓他和零崎碰面。

啊啊……可惡,真希望自己頭腦再聰明一點。不必像哀川小姐或玖渚那樣,不需要過度龐大的容量。需要的只是,以最小能力,得到最大收穫的,『軍師』般的頭腦——

「……這正是我,最不擅長的事情。」

我和木賀峯副教授相遇。

這一次,大概真的要回去了。

這種可能性——纔是,幾乎不可能。

肯定會,後果不堪設想。

「木賀峯似乎爲了打破自己的命運,透過各種努力和你取得連絡——但其實,也沒有這個必要。所謂的開創命運,對於不是矛盾也不是誤植,只是純粹的正常人而言,簡直多此一舉啊。那傢伙並沒有開創出什麼命運,畢竟早在很久以前,木賀峯就一直在尋找像你這樣的人了——甚至你也一樣,在受到邀請參加打工之前,在木賀峯主動連絡你之前——呃我想想,她叫什麼來着……對了,那個名叫葵井巫女子的同學,你原本就已經從她口中,聽說過木賀峯約這號人物。呵,至少能令你留下印象,表示當時木賀峯約應該也引起你的興趣了吧。無論木賀峯有沒有一廂情願地,將預定情節加以扭曲、牽強附會、推波助瀾,設下舞臺與你聯繫……無論你有沒有參加打工,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遲早你們兩個都會相遇……然後你就會,和朽葉相遇。差別只在,時間的早晚而已。」

我遇見了理澄。

「……『如今的我』?」

坦白說,可能的假設,並不是沒有想到過。

…………

「咦,這——」

好——我瞭解了。

「…………」

「這不是正確答案!因爲你並不是會死在這種無聊地方的小角色……我說得沒錯吧。」

其實,還是一樣有聽沒有懂。

理澄已經,針對這項調查結果提出報告。

除了必然之外,沒有其他表現方式,這樣的機率——

「呃……對啊,算認識吧。」

「嗯……獲益良多。」

「——萩原子荻。」我說:「萩原子荻這名字——你知道嗎?」

「靈魂……」

迅速回答。

「讓世界——變有趣嗎。」

「所以呢,萩原子荻怎麼樣了?」

結果好像,都在談論外圍的話題,關於事件的線索什麼也沒打聽到。明明還有應該要問的事情不是嗎?既然對事實真相耿耿於懷,就該想辦法拜託對方告訴我——不,這件事情如果不靠自己找出答案就會失去意義。向別人尋求解答,是行不通的。

『讓無趣的世界變得有趣——』

「那是當然的,正因爲單純,所以很難做到。正因爲很難做到,所以纔有趣啊。假如失敗也沒什麼好懊悔的,這種遊戲去參加還有什麼意思。並非參加的過程有意義,在成功中得到喜悅,在失敗中嚐到屈辱,這些纔是有意義的。」

「呃……我聽說子荻以前,曾經和匂宮交手過……當時出夢跟理澄,這對『食人魔』匂宮兄妹,有和子荻正面衝突嗎?」

「最後一次……機會嗎?」

我猶豫了。要問什麼纔好呢,該怎麼發問呢?命運,必然,因果,因緣,木賀峯約,不死的研究,圓朽葉,不死之身,匂宮理澄,『漢尼拔』,匂宮出夢,『食人魔』,紫木一姬,『病蜘蛛』的弟子,春日井春日,食客,西東診療所,狐面男子,戲言玩家。可惡,可惡,可惡,不管怎麼絞盡腦汁拼命想拼命想拼命想拼命想,就是導不出正確解答。我沒辦法像方纔狐面男子那樣,當場一針見血提出最適切的疑問。腦中只浮現一堆,曖昧不明,又無關緊要的問題。

唯有這點可以確定。

無論勝利或敗北——都只是銜接『下一步棋』的,佈局。

「不——這樣已經,足夠了。」

我和朽葉相遇。

就這樣直接讓狐面男子回去也沒關係嗎?

已死之人,難道還會有遇見的可能性嗎?

千鈞一髮之際——恢復清醒。

不過——

就這樣結束,沒關係嗎?

這就是我,窮盡一生的理念。」

任何提示。

「假如萩原子荻果真像傳聞所說那樣,憑出夢的單細胞根本不足爲敵,肯定會落入圈套被對手耍得團團轉——就連理澄扮演的『弱者』,想必也對『軍師』行不通吧。先聲明,這並不表示匂宮兄妹本身太遜,而是因爲萩原子荻連有名的『斷片集』都能從容自若地玩弄於股掌之間。喂——小哥,既然你認識萩原子荻,能不能幫忙介紹一下?搞不好那個萩原子荻,纔是我的正解也不一定呢。四神一鏡的王牌,『軍師』萩原子荻。演算能力少說也有我的五倍以上吧——原本以爲這種怪物跟我不會有任何緣分,但既然是你認識的人,或許並非絕對無緣。就算不是正解,缺了出夢跟理澄的『十三階梯』,也可以讓她遞補其中一席。待在四神一鏡那種組織裏面太埋沒人材了,萩原子荻的運算能力在我旗下才能發揮到淋漓盡致。」狐面男子以過度熱忱的語氣接着說:「怎麼樣,小哥,拜託幫忙引見一下嘛。如果你願意的話,甚至連剛纔那些不能回答的問題,我都可以回答你喔。包括這整起事件的真相,也通通都告訴你。」

「拜託別開玩笑了——我只不過是個,最弱的傢伙。是人類最弱的,戲言玩家啊。」

呵、呵、呵,狐面男子輕笑幾聲,稍作停頓又道:

「既然你知道市井遊馬跟紫木一姬……我猜想,說不定連這個名字……你也會知道。」

「這樣啊……真是遺憾。」狐面男子明顯地流露失望,彷彿比之前從理澄口中聽說零崎人識的死訊時更加失落。沒想到這個人,也會有這樣的情緒表現嗎,我略感驚訝。「沒辦法……時間收斂的觀念也可適用於逆向量,不會發生的事情就絕對不會發生,即使發生了,也會失去意義。也罷……假如有緣的話,將來總會見到面的,就姑且這樣想好了。如果是像傳聞中所說的怪物,除非遭到身旁的戰友偷襲,否則應該沒那麼容易死纔對——話說回來,你提出這個問題究竟有何意圖,我實在摸不着頭緒,這樣子你根本無法從中得到任何線索吧。反正還有一點時間,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

「什麼知不知道——」狐面男子似乎對我的少根筋感到傻眼,語氣相當訝異地說:「那個女孩子,可是唯一能與殺戮奇術集團·匂宮雜技團,以及殺人鬼集團·零崎一賊勢均力敵周旋到底,對戰到不分軒輊的難纏小鬼啊。莫非,連那樣的角色你都認識?」

不過——至少有一點,是可以清楚理解的。

找到迷宮出口。

想像力快速飛躍。

魔術演繹完畢。

式子,大功告成。

既然沒有和子荻正面對峙過——既然匂宮兄妹不曾和子荻直接交手過的話——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仔細想想,只有那一點,是受到制約的。

如此一來,前提條件徹底崩解了。

非常,簡單。

非常,明瞭。

正確解答——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非常感謝你,狐狸先生。」

「啊啊……雖然不太清楚怎麼回事,不過你覺得沒問題的話就無所謂,反正看你也不像在逞強的樣子。那麼,就此告辭,有緣的話——」

這時候——

正當狐面男子準備說出招牌臺詞之際,忽然從我褲子口袋傳出警鈴般的聲響。那是前一陣子,春日井小姐擅自幫我設定的來電鈴聲。這種宛如地獄傳來的聲響,重金屬的旋律,是屬於誰的來電鈴聲——

根本連想都不願去想。

真是個——頭痛人物。

「……不接沒關係嗎?」

「啊,不,失陪一下。」

「啊啊,那我先告辭了,再見。」

在狐面男子轉過身去同一時間,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看向液晶畫面顯示的數字,是記憶中那組號碼。

『抱你個大頭鬼!一姬死了,爲什麼不馬上跟我連絡啊笨蛋!不但沒連絡你這傢伙還給我偷偷進行隱蔽工作是嗎!雖然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你以爲我會因此而責怪你嗎?我是那麼糊塗的人嗎,白癡!把一姬交給你的人是我,王八蛋,幹麼搶走我該負的責任啊!那是我的東西,給我還回來!』

「這是當然。敢把潤小姐拉來幫忙——我絕對不會,讓你感到無聊的。」

『啊啊,算了算了。等見了面再問你吧……好,我應該到哪邊去會合?』

「剛纔,你說了,哀川潤,這三個字,我沒聽錯吧。」

「——嗚——」

「………………」

「……不勞,你費心。」

『不管你搞砸了什麼我也會原諒你,所以快把狀況解釋清楚!真是個麻煩鬼,什麼事都無所謂,至少要信任我啊!我有多優秀多出色還需要說明嗎,你其實都心知肚明吧?我是最強的,難道你蠢到連這點都看不出來嗎?我現在立刻趕過去你給我好好待着不準亂跑!』

啊啊——好恐怖。

想做的事情……立刻就付諸行動吧。

心情頗愉快。

實在是……

冷汗直流,心臟緩緩破裂。

「……啊—哈、哈、哈、哈、哈!」

……然而——

在這場故事當中,能夠和你相遇。

「這件事,不勞你費心。」

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

這個人實在是,真爽快啊。

「那就待會見了,哀川小姐。」

「原來你纔是正解嗎!上回遇見你的時候也曾經懷疑過——可是,完全超乎想象啊!沒有比這更絕的了!簡直無與倫比哪!究竟怎麼回事,這樣的安排!原來不是零崎人識,是你纔對啊!在那種『無關緊要』的地方『偶然』遇見的平凡男子居然——啊哈哈哈哈哈哈!木賀峯,閣下還真是非常非常地有眼光啊!即使扭曲情節也不枉費繼我之後繼續堅持到現在的意義了!幹得好,我要向你致上最後的敬意!我要在你跟前跪下!」

「哀川潤——紅色徵裁,死色真紅——千人斬——沙漠之鷹——」

這件事情絕不能讓步。

想要,表達感謝之意。

明明應該,有三天的時間纔對啊。

「目前已經……解決一大部分,只剩下收拾善後……很抱歉,這一次的事件歸我管。」我下定決心——清楚明白地說道:「屆時,還請潤小姐務必鼎力相助——你願意出面幫這個忙嗎?接下來要開始擬定『策略』——可以讓我,把你也算進去嗎?」

『突然變得……很積極啊你,怎麼回事?』

『啥~?』

狐面男子他,使盡全力,縱聲大笑。

狐面男子開始渾身發顫,不停顫抖着身軀……抖到我差點以爲是什麼怪病要發作了,整個身體明顯地震動着,持續痙攣着,慢慢彎下腰來。比起剛纔聽見子荻名字的時候還要——更加,激烈的反應。

『瞭解。』

坦白說,我其實很想永遠活在你的庇護之下。並非以過去式,即使在此時此刻,我也打從心底這麼想,真的。我甚至希望,能夠隱藏在你身後,終此一生,不斷傳頌你的事蹟,只當個敘述者。希望自己能作個旁觀者,永遠站在故事外圍,敘述你的事蹟。能夠認識你,是此刻我心中最大的驕傲,是我的殊榮,是無上的光耀。

可以了,到此爲止吧。

絕不是什麼戲言。

發現狐面男子,還背對着我,站在原處不動。

切斷通話。

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恐怖。

真傷腦筋……

這種事情——從來不曾有過經驗,所以實際上究竟會如何發展,坦白說我也不知道——所謂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不懂的事情只要置之不理就好了。

「啊,是……」

「救、救、救命啊——」

一直,站在原處不動。

因爲這是——屬於我的,責任。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呵——

『…………』

這纔是,真正的恐怖。

「…………」

冷不妨地,被大吼一聲。

不,結果已經註定,只會有一種。

果然。

好恐怖。

「呃……請問?」

已經,不行了。

『哈,既然要幹就轟轟烈烈地大幹一場——爲弔祭一姬的亡靈而戰吧。反正匂宮雜技團是出名地難纏,正好我也很久沒機會,可以毫不留情地放手大開殺戒啦。』

哀川小姐沉默片刻。

果然在這種情況下,就沒膽直呼她的姓氏。

但是——

感謝和你相遇。

『你這傢伙,爲什麼給我裝死啊渾蛋!』

緊接着——

好,準備完畢。

恐怖。

幸會了,我的敵人。

迄今爲止所感受過的各種恐怖——跟這比起來都變得微不足道。假如這才叫做真正的恐怖,那麼我以前根本,從來也沒見識過什麼是恐怖。全身上下無一處不在顫抖。心臟急遽跳動到幾乎快要爆裂。

「那就這麼說定了……總之不管怎樣,先到京都御所會合吧。我現在也,正準備要往那裏去。目前人在外面——大概花個三小時左右,應該可以趕到。」

耳內嗡嗡作響,頭昏腦脹。

怎麼會有,這樣爽快的人呢。

每次都勞煩你出手擺平的時代——就到此結束。

「………………」

我將手機稍微拿遠一點。

「原來是你嗎!啊哈哈,你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啊!儘管本身只是個毫不起眼的平凡小鬼——卻能將周圍全部捲入漩渦當中,那股強大的黑暗渾沌究竟從何而來!異形與異端的大鎔爐,你纔是真正的地獄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愉快愉快!有趣有趣!很久沒這麼有趣了!爲何這世界會如此有趣呢,簡直不可思議!這個宇宙簡直,脫軌到要人命的地步啊!」

『王八蛋,就跟你說不準叫我的姓——』

到前一刻爲止,直到剛纔爲止,自己還在跟這個人交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是走在多麼纖細脆弱的鋼索上……根本連想都不願去想。

『廢話,這什麼爛問題,承包人豈會拒絕別人的委託……雖然不知道詳細情形,但似乎挺有趣的不是嗎?』

「你還沒回去嗎?」

幾乎可以感受到面具底下所散發出的,強烈壓迫感。

「不……沒什麼。」

我從坐墊上站起來。

這個人——

「咦……?」死色真紅?「那個,狐狸先生——」

「……呵、呵、呵。」

「………………」

「…………咦?」

喀一聲,肩膀被毫不留情地用力掐住。

已經不能——再繼續,縱容自己。

緊接着,以驚人之勢,迅速轉過身來。

我想向她道謝。

反正,終究會有結果。

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

「……哀川……潤——」狐面男子像在喃喃自語般,低聲說道。

「你願意接受我的請託了嗎?」

不由得,乖乖點頭。

哪一種結果?

無論會是哪一種結果。

『喂——!』

極力剋制差點衝口而出的尖叫。

「精彩!實在太精彩了!——原來如此,就算見不到『零崎人識』——但我卻,註定要遇見你嗎。了不起的替代可能。照理說零崎中的零崎,究極殺人鬼與絕對殺人鬼交配所產下的純正血脈,豈會有替代品存在!究竟爲什麼爲什麼呢!話雖如此,我的假設卻並沒有錯!」

我出於本能地,向後退。

「抱歉,潤小姐……」

終於有幸相遇,請千萬將在下牢記在心,今後也請多指教,或許會從此長相左右糾纏一生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着狐面男子突然,狠狠推了我一把。我一屁股跌坐在塌塌米上。狐面男子終於斂起笑聲,隨即又『呵、呵、呵』地輕笑起來,轉過身背對着我。

「這場戲就此拉開序幕——這間死氣沉沉的診療所不適合當作你我相遇的舞臺,連序章都不配,頂多只能稱之爲伏筆啊。劇情越來越緊湊越來越刺激,不得了不得了,熱鬧非凡手忙腳亂翻天覆地的大騷動!真開心真開心真開心真開心,愉悅加愉悅加愉悅加愉悅,手牽着手排成一列跳舞慶賀!盡情瘋狂盡情崩壞盡情發作吧!歌唱吧昇華吧狂歡吧淪陷吧!這是結束是開始是終焉是濫觴!快快快——我必須開始爲自己做準備,畢竟『十三階梯』也才湊齊了一半的人數而已——因爲沒想到事情會進展得如此倉促哪。總之不管怎樣,先儘速把你跟匂宮兄妹之間的無聊故事畫下句點。這種無關緊要的東西,留下禍根只會後患無窮——隨便你要藉助誰的力量都無所謂,只要設法收拾乾淨就好。我不想被剝奪一絲一毫的樂趣。聽見沒有,給我記清楚,以全神貫注的確信徹底覺悟吧,你現在……已經將其餘所有命運都封閉起來了。」

「封閉……」

「你現在,僅存和我之間的因果,其他什麼也不剩了。不,其實原本就應該是這樣子的,這是無可避免的必然,是故事的主軸。你跟我早已註定,哪裏都去不了——早已註定要朝向永劫的

最終章

邁進,在抵達之前,絕不允許踏出結界任何一步!」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有或沒有意思都一樣。好——既然註定『有緣』,不管願不願意,都還會再見到面的。在那之前好好鍛鍊自己可別輕忽怠慢啊,自我探索是你唯一僅存的義務,必須深刻體認到這一點。」

「………………」

狐面男子跨出房門,走出和室。

而我——

「你……究竟是誰?」

近乎衝動地,儘管不希望彼此再有任何瓜葛,仍舊脫口問出。因爲不問不行。不問個清楚,就沒辦法釋懷。

「你……你究竟是,哀川小姐的,什麼人?」

「嗯——……我嗎?」

狐面男子只轉動脖子,回過頭來。

摘下面具,以素顏相對。

與她極爲相似的,那張臉孔。

與她極爲相似的,那抹微笑。

「我,就是我啊。還不到報上姓名的時候,改天再自我介紹。如果現階段要有個識別名稱的話……對了,這樣講吧,人類最惡的遊蕩人——可以算是,我的代號。」

然後,狐面男子他說:

「哀川潤是,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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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戲言系列 新版 1 斬首循環 藍色學者與戲言玩家

  1. 01插圖
  2. 02多一項才能,比少一項才能更危險
  3. 03第三天(1) 羣青S的學者
  4. 04第三天(2) 集合與算數
  5. 05第四天(1) 斬首之一
  6. 06第四天(2) 0.14 的悲劇
  7. 07第五天(1) 斬首之二
  8. 08第五天(2) 謊言
  9. 09第五天(3) 鴉濡羽
  10. 10一週後 分歧
  11. 11後日談 純屬童話
  12. 12後記

第二卷戲言系列 新版 2 絞首浪漫派 人間失格·零崎人識

  1. 01插圖
  2. 02沒有被愛過,就等於沒有活過
  3. 03第一章 剝落斑殘之鏡(紫之鏡)
  4. 04第二章 遊夜之宴(友夜之緣)
  5. 05第三章 察人期(殺人鬼)
  6. 06第四章 紅S暴力(破戒應力)
  7. 07第五章 殘酷(黑白)
  8. 08第六章 異常終了(以上,終了)
  9. 09第七章 陷入死亡(冷嘲熱諷)
  10. 10第八章 審理(心裏)
  11. 11後記

第三卷戲言系列 新版 3 懸樑高校 戲言玩家的弟子

  1. 01插圖
  2. 02我犯錯時,人盡皆知;然而我說謊時,卻無人察覺。
  3. 03第一幕 狂言開始
  4. 04第二幕 子荻鐵柵
  5. 05第三幕 懸樑高校
  6. 06第四幕 黑暗突襲
  7. 07第五幕 背叛重演
  8. 08第六幕 極限死亡
  9. 09第七幕 紅S徵裁
  10. 10幕後 鈴蘭之譽
  11. 11後記

第四卷戲言系列 新版 4 絕妙邏輯(上)兔吊木垓輔之戲言殺手

  1. 01插圖
  2. 02天才的另一面,顯然是引發醜聞的才能
  3. 03第一天(1) 解答的終結
  4. 04第一天(2) 罰與罰
  5. 05第一天(3) 藍之籠
  6. 06第一天(4) 微笑與夜襲
  7. 07第二天(1) 延宕的開始
  8. 08後記

第五卷戲言系列 新版 5 絕妙邏輯(下)石丸小唄之裝神弄鬼

  1. 01插圖
  2. 02第二天(3) 僞善者日記
  3. 03第二天(4) 尋死症
  4. 04第二天(5) 頸圈物語
  5. 05第二天(6) 唯一的不智之舉
  6. 06後日談 喪家犬的緘默
  7. 07後記

第六卷戲言系列 新版 6 食人魔法 匂宮兄妹之殺戮奇術

  1. 01插圖
  2. 02人無法影響他人,亦無法受人影響
  3. 03第一章 不幸的少N(不幸的症狀)
  4. 04第二章 食人魔(食人魔)
  5. 05第三章 事前的不察(分裂的不幸)
  6. 06第四章 實體驗(實驗體)
  7. 07第五章 無法痊癒的傷口(無法言喻的傷口)
  8. 08第六章 不一致(which?)
  9. 09第七章 戰場吊(千羽鶴)
  10. 10第八章 偏執狂(終點站)
  11. 11第九章 無意識下(無爲式化)正在閱讀
  12. 12第十章 崩壞的最惡(吞食的罪惡)
  13. 13終章 仲夏夜之夢
  14. 14後記

第七卷戲言系列 新版 7 完全過激(上)十三階梯

  1. 01插圖
  2. 02時間可以癒合一切傷口
  3. 03第二幕 密談
  4. 04第三幕 恢復記憶
  5. 05第四幕 十三階梯
  6. 06第五幕 人體的溫暖
  7. 07第六幕 搜尋和置換
  8. 08第七幕 宣戰佈告
  9. 09第八幕 醫生的憂鬱
  10. 10第九幕 沒有後續的終結
  11. 11後記

第八卷戲言系列 新版 8 完全過激(中)紅色徵裁 vs.苦橙之種

  1. 01插圖
  2. 02第十幕 苦橙之種
  3. 03第十一幕 休養期間
  4. 04第十二幕 保險和防禦
  5. 05第十三幕 否定的背叛
  6. 06第十四幕 無銘
  7. 07第十五幕 意外的結果
  8. 08第十六幕 前夜
  9. 09後記

第九卷戲言系列 新版 9 完全過激(下)藍色學者與戲言玩家

  1. 01插圖
  2. 02第十七幕 漫長的離別
  3. 03第十八幕 沒有終結的後續
  4. 04第十九幕 最終時刻
  5. 05第二十一幕 家
  6. 06第二十二幕 散落撕裂契約
  7. 07第二十三幕 故事的終局
  8. 08終幕 之後
  9. 09後記

第十卷戲言系列 新版 戲言系列用語辭典

  1. 01作品相關
  2. 02前言
  3. 03第一幕《あ》【a】
  4. 04第二幕《い》【i】
  5. 05第三幕《う》【u】
  6. 06第四幕《え》【e】
  7. 07第五幕 《お》【o】
  8. 08第六幕《か》【ka】
  9. 09第七幕 《き》【ki】
  10. 10第八幕《く》【ku】
  11. 11第九幕《け》【ke】
  12. 12第十幕《こ》【ko】
  13. 13第十一幕《さ》【sa】
  14. 14第十二幕《し》【si】
  15. 15第十三幕《す》【su】
  16. 16第十四幕《せ》【se】
  17. 17第十五幕《そ》【so】
  18. 18第十六幕《た》【ta】
  19. 19第十八幕《つ》【tu】
  20. 20第十九幕《て》【te】
  21. 21第二十幕《と》【to】
  22. 22第二十一幕《な》【na】
  23. 23第二十二幕《に》【ni】
  24. 24第二十三幕《ぬ》【nu】
  25. 25第二十四幕《ね》【ne】
  26. 26第二十五幕《の》【no】
  27. 27第二十六幕《は》【ha】
  28. 28第二十七幕《ひ》【hi】
  29. 29第二十八幕《ふ》【hu】
  30. 30第二十九幕《へ》【he】
  31. 31第三十幕《ほ》【ho】
  32. 32第三十一幕《ま》【ma】
  33. 33第三十二幕《み》【mi】
  34. 34第三十三幕《む》【mu】
  35. 35第三十四幕《め》【me】
  36. 36第三十五幕《も》【mo】
  37. 37第三十六幕《や》【ya】
  38. 38第三十七幕《ゆ》【yu】
  39. 39第三十八幕《よ》【yo】
  40. 40第三十九幕《ら》【ra】
  41. 41第四十幕《り》【ri】
  42. 42第四十一幕《る》【ru】
  43. 43第四十三幕《ろ》【ro】
  44. 44第四十四幕《わ》【wa】
  45. 45第四十五幕《を》【wo】
  46. 46第四十六幕《ん》【n】
  47. 47後記
  48. 48戱言一番·四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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