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絕妙邏輯(上)兔吊木垓輔之戲言殺手

第二天(1) 延宕的開始

《戲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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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可貌相。

只許以貌取人。

1

雨似乎在沉睡之際停了。

清晨六點。

天空的雲還很多,太陽遲遲不肯冒出頭,但此刻照度已足以讓肉眼辨識風景。我獨自在宿舍頂樓吹風。吹風這話聽起來頗爲帥氣,其實只是在屋頂發呆,驅散睡意。

鋪設瓷磚的屋頂有幾處水窪。我一時興起踩水,積水自然濺向四面,浸溼我的鞋子和褲子下襬。我盯了一會兒,終於感到厭倦,將腿抬離水窪。

「——累死了。」

我自言自語,接着用左手慢慢抽出藏在上衣內的小刀。非常薄,簡直薄如蟬翼,似乎亦能用於精密醫學手術的小刀。輕輕揮動就有撕裂空氣的錯覺。

我繼續試揮兩、三下,這是師法美衣子小姐,俗稱反手刀的招式。雖然沒有砍殺對象,這樣揮動刀械也有一種發泄內心鬱悶的爽快感。

「——真不愧是哀川小姐,」我停下動作低語:「這把刀真了不起。」

那個人間失格也未必有這麼棒的刀子吧?因爲刀身狹窄,或許不易造成致命傷,但這種輕巧度和順手度確實值得記上一筆。若要加以形容,這就像是新世代匕首嗎?仔細一想,這是哀川小姐送我之後第一次實際揮舞,但總覺得在緊急情況可以派上用場,我暗自點頭,將刀子收入揹帶。

就在此時,我突然想到——其實也不一定非得用左手揮刀。我既不是左撇子,也不是右撇子。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是左手腕力比較強;可是,既然這把刀如此輕巧,換言之就是以速度見長,實在沒有一定要用左手操控的理由。或許應該換成右手,當成一種輔助武器纔對吧?而且人類大多是右撇子,這個收納小刀的揹帶卻是位於右側胸口的左手專用品,不就證明這把刀正是一種輔助武器嗎?

不僅限於小刀,只要持有兇器,人類意識就很容易集中於該兇器。遭受攻擊者自是如此,就連攻擊的一方亦然;反過來說,只要小心兇器,其實就很安全。

總之就是一種變動。

這把刀雖然銳利,但也不能太過依賴它。我這麼一想,於是褪下夾克,翻過揹帶,將刀鞘位置改爲左胸。接着收好小刀,穿上夾克。

「——不論擺哪邊,都只是一種自我安慰哪……」

或者是一種休閒活動?

不可否認這句獨白摻雜些許自嘲。這間研究所的異樣氛圍已令我萬分鬱悶,現在居然還有三好心視老師,以及、以及石丸小唄……

石丸小唄嗎?

從哀川小姐手裏接過小刀時,老實說我覺得應該沒機會用這種東西,就算真有機會,在我手裏也派不上用場;可是,這種自我安慰或許是聊勝於無。情況比玖渚友預測的更加嚴重,事到如今恐怕也只能仰賴安慰。

「人際關係這玩意跟食物一樣啦,有品鑑力的傢伙就能嚐到甜頭。」

害怕莫名其妙的事物。

我已被徹底掏空。

聽見她這麼說,我安心走過去。

我靜靜開門,進入房間。玖渚果然在牀上沉睡。玖渚的睡姿很差,被子有一半滑落。她一臉慵懶,毫無戒心的表情,嘟嘟囔囔地酣睡。我暗想她真是看似幸福的丫頭。

「所以纔不容易遇見堅強的人嗎?還真是有趣的邏輯。雖然突兀,倒也不矛盾,原來如此,真有趣。」我裝腔作勢地點頭。「不過,我是軟弱的人,是討厭人類的膽小鬼。」

「可是很有趣喔,真的非常訝異。」鈴無小姐取出打火機,喀啦一聲點燃香菸。動作瀟灑極了,但因爲穿着旗袍,不免少了些味道。「……不僅限於小說,電影也一樣。如果知道電影長度是兩小時,就能夠掌握自己目前處於哪個位置。一小時的話,就是在一小時的位置,最後五分鐘的話,就是在最高潮,總之就有一種安心感。若非極度不合邏輯的情節,電影很少會在半途驟然結束。」

對方都這麼說了,不可能有人蠢到送上門去。我停在原地,輕輕舉起雙手回答鈴無小姐。「好啦好啦。」鈴無小姐見狀道:「我不打你,你過來。」

而今七月。

「……我們又不是成天對對雙雙的。你可能有所誤解,喏,玖渚基本上是家裏蹲廢柴吧?而且又住在城咲,偶遇率其實很低的。」

「有些類似,但不盡相同。」鈴無小姐將一根香菸伸向我,問道:「抽嗎?」我搖頭婉拒。

我說完,逃亡似地背向鈴無小姐,她也沒阻止我。大概是覺得已經夠了,而這也是正確的。

「伊字訣,你能不能別再這樣?」鈴無小姐模仿我剛纔的臺詞。

「喔?是嗎是嗎?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防禦壁啊,或者該說是最後的自尊?若是這樣,還真是廉價的自尊。你或許覺得自己掩飾得很好,但從外面看,其實沒什麼不同喔。」

「修行僧說話果然不同。」

「……」

「喔——你頭痛嗎?」鈴無小姐猛然揪起我的頭髮。「沒關係啦,這只是一點小擦傷。」

「你這種不上不下的親切性格,到底是什麼鬼東西?」鈴無小姐突如其來地說:「明明討厭人類,卻又想留在人類身旁,根本就是逾越社會容許極限的任性。」

「可是你比較喜歡這種莫名其妙的事物吧?從實招來,你最喜歡曖昧不清、模棱兩可的狀況吧?」

「賞你一拳。」

「好比閱讀推理小說,看了總頁數的一半還沒人被殺,甚至沒出現名偵探,你覺得可能嗎?」

「喏,伊字訣。」做完一輪柔軟操,鈴無小姐叨着香菸道:「我當小學生的時候,看過一本挺有趣的書。本姑娘迄今看過的書籍不計其數,但覺得有趣的書前前後後就這麼一本。」

「……我什麼都沒說,我天生沉默寡言。」

那個人有夠愛說教。可是,我這個被虐狂也不是那麼討厭捱罵,這或許纔是問題所在。

「你本來就是呀。確實是不相信人類,你從來就沒信過任何人吧?可是,就算這樣,本姑娘還是喜歡你喔,淺野也是疼你疼得不得了。正因如此,那傢伙才向本姑娘低頭,要我當你們的監護人。藍藍更不用提了,她深愛你。這些事伊字訣也明白吧?」

真是看似幸福的丫頭。

「這當然是伊字訣的自由,但你的人生不可能永遠繼續下去。你應該學習稍微依賴別人,否則一定會處處喫虧的。」

「很多事啊……比如說藍藍的事啦、自己的事啦、藍藍的事啦、自己的事這些嗎?」

「我不相信這是你的真心話。」鈴無小姐毫不理會我的挑釁。宛如應付麻煩小孩,一字一句地對我說:「我突然想到,你該不會出生迄今從沒說過真心話?呃……這……就叫戲言嗎?」

「誰能保證只要對方是自己喜歡的人,就絕對不會背叛自己?跟討厭的對象和平相處,也不是那麼困難的事吧?你能不能別再這樣?沒事老扯這些喜歡討厭的,只會讓彼此感到不愉快。」

兔吊木垓輔對玖渚的崇敬……亦是屬於此類嗎?

「……我去叫玖渚起牀。」

「這是缺頁吧?」

「——這是什麼意思?」

「不用客氣了。」我逃命似地遠離鈴無小姐,靠近屋頂邊緣。「我只是稍微活動活動筋骨,早上的運動很重要嘛。喏,我也快二十歲了吧?在十幾歲累積的疲勞浮現以前,當然要鍛鍊一下。」

「——你的嗜好還真危險哪,伊字訣。不是墮落三昧,而是刀械三昧?」

喜歡無法理解的事物。

六月,與高中女生對峙。

背後突然傳來人聲,我詫異回頭。不過我已猜出說話者的身份,站在前方的正是鈴無小姐。她尚未更衣,依舊穿着旗袍。大概是剛起牀,她沒戴隱形眼鏡,換了一副黑框眼鏡。

「就偶遇率來說,淺野確實高出許多,你們畢竟是鄰居。」

我知道自己不該反駁,我知道鈴無小姐是對的,但我忍不住要反駁。不,這甚至不是反駁,這只是……這才叫小孩子鬧彆扭。

「本姑娘是破戒僧,沒在修行,因爲沒必要。總之,你喜歡曖昧不清,正因如此,你自己纔會站上這種曖昧的立場……可是,偶爾也沒關係,一下子就好,配合我們也無妨吧?」

「相較之下,人生就截然不同……這是你想說的嗎,鈴無小姐?」

「本姑娘天生就跟太陽公公是好朋友,早上都起得很早呢。嗯,早,伊字訣。」鈴無小姐略顯嘲諷地笑笑。「一大早就耍刀?你想參加傭兵部隊?我說伊字訣啊,既然如此,我替你介紹個好地方吧?」

就連在「墮落三昧」卿壹郎研究所——

鈴無小姐說完,伸了一個懶腰。從她的模樣判斷,並非猜測我在屋頂纔上來,純粹是來做簡單的運動和柔軟操。

「壞掉的東西,打一打纔會好。」

四月,被天才們圍繞。

「相較之下,人生就截然不同了。」鈴無小姐重複我的臺詞。「差不多該發生事件了,差不多該結束了,這種預測……或者該說,這種計劃是不可能成立的。好,講了這麼多,差不多該提一下了,喏,伊字訣,你打算對藍藍怎麼樣?」

「不行嗎?」

「真是的……」

「對,要說這本書哪裏有趣,其實是推理小說,全部約有五百頁,可是後半部都是白紙。如此意外的結局真是嚇了本姑娘一大跳呢。」

「喝!」鈴無小姐說完,鬆開我,又朝我額頭賞了一記。力量並不大,我退後兩、三步,停了下來。「至少本姑娘看不出你有這麼軟弱。」

我抵達玖渚的房間,敲敲門,但無人回應,大概還在睡覺。昨晚很早就寢(以玖渚而言),但長途旅行終究會疲倦,玖渚也不是體力好的人。

「煩惱已經多得令我頭痛……你就饒了我吧。」

「我是覺得……你多撒嬌一下又何妨呢?」

但這些失敗,真是無可避免的失敗嗎?我難道不是洞悉一切,卻又毅然選擇錯誤之路嗎?

「志人君和兔吊木也是這樣……什麼喜歡討厭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一拳揮來。

「確實不太可能。」

「既然如此,本姑娘就暢所欲言了。你可以獨自過完一生,你就是如此堅強,能夠不依賴他人……可是,反過來說,事實上你也有能力改善自己的人際關係吧?雖然你說自己『有努力配合』……其實你也很清楚吧?你這樣子啊……」

卿壹郎博士對玖渚的恐懼……亦是屬於此類嗎?

「……」

「要是真的覺得一切很煩,像本姑娘這樣歸隱山林不就得了?這對你來說很簡單吧?你一個人也能悠然生存吧?既然是厭世家,就像個厭世家徹底厭世,躲到荒山野地去呀。你可別因爲我說這些就認爲我很冷酷喔。可是,能夠獨自生存的人,就該一個人活着。堅強的人不都是如此?」

「總之啊……好比欣賞好萊塢拍的電影,過了一個小時女主角還沒出現、既沒有劫機也沒有劫大樓,甚至沒出現異形,你覺得可能嗎?」

「別看我這樣,我也有努力配合的。」我說:「可是,我也是有極限的。你們大家似乎都對我抱持過多期待,既然受人期待,我當然也很想回應,但期待若是超越我的能力範圍,我終究無力回應。如果這樣就認定是『背叛期待』,我也很困擾。」

「在本姑娘來看,不啻是故意失敗。」

五月,跟同學打交道。

「你要做什麼?」

「這件事能不能就到此爲止?」我將目光從鈴無小姐身上轉開。「我現在沒心情聽鈴無小姐說教。我的煩惱已經非常、非常多了,多到微微一傾就會漏出來。因爲我有很多事必須思考。」

害怕成功,畏懼勝利。

「又不是食物,談談自己的喜好也無妨啊。」

「……害怕不知原形的東西是生物共通本能,有什麼好在意的?」

「……」

「什麼意思?」

「明明要上課,還一路跟到這種地方,甚至頂撞兔吊木和卿壹郎,你到底在做什麼?」

「……怎麼看是鈴無小姐的自由。」

我並未回應鈴無小姐的這句話。

「確實不太可能。」

「……好痛耶。」

「這種『我是不良製品,其他人不是』的口吻啦。假裝無能,對你又有何好處?自虐真的這麼舒服?本姑娘也不太中意這種『我是白癡,玖渚是救世主』的想法哪。伊字訣,說教到此結束,你給我過來。」

「雖然是很基本的疑問,但這種事我也不明白。我一點都不想思考自己在做什麼。難道鈴無小姐就能解釋自己做過的每一件事嗎?」

「這樣是哪樣?」

「就算無法解釋,至少本姑娘沒有矛盾。你可別搞混充足理由律

和矛盾律

喔,伊字訣。哈哈,我說的有點太艱深嗎……伊字訣,本姑娘呀,就是不信有男人面對自己心儀的女生仍毫無慾念。」

(注:任何事物都有它之所以如此的理由,或者說沒有任何事物是無法解釋的。)

(注:理則學上指人們不能同時肯定又否定一事物。)

「你還真是扯謊高手。就算騙得過別人,也騙不了本姑娘的。」

「喔?是怎樣的書?」

「……你這麼說,好像我是不相信人類的小鬼。」

「既然要鍛鍊,本姑娘也可以幫忙。要扭打的話,胸部借你也成。」鈴無小姐一臉認真地說:「所以呢?藍藍呢?在哪?」

「我沒說不行。雖然沒說,不過確實是這麼想。話說回來,你是不是該多注意一下外界?你現在這樣,跟這間研究所又有什麼不同?」

「豎起這~~麼堅固的牆壁,也不知裏面在搞什麼鬼。喏,伊字訣,我老實說了,我們……總之就是跟你啦、藍藍啦、卿壹郎博士啦,還有兔吊木這種特殊異常系種族不同的普通系人類,我們啊,就怕莫名其妙的事物,因爲很莫名其妙嘛。」

我也意圖失敗嗎?

「……什麼叫打算對藍藍怎麼樣?還真是唐突的問題。」我側頭,假裝聽不懂話題的連續性。「我並沒有打算對她怎麼樣的打算。」

「……早安,鈴無小姐,你起牀了啊。」

「我並沒有……不是這樣的。」

屢戰屢敗的我。

真是看似幸福的丫頭。

可是真的幸福嗎?

我在牀邊蹲下。悄悄伸手,觸摸玖渚的藍髮。沒什麼特殊含意的動作,但姑妄試之。玩了一會兒秀髮,接着將手指移向玖渚的臉頰。

「……這麼說來,兔吊木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嗎?」

可是。

可是鈴無小姐。

你不知道我的全部。你不知道我究竟擁有多少「不能爲人道的過去」。你不知道我是何等扭曲之人,是何等罪孽深重之人。連這些都一無所知的你,我既不想聽你的指責,也不想讓你知道我的全部。

沒什麼了不起,我不相信的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

「我……還真是憂鬱啊。呿!沒問題嗎……」

我事不關己地嘀咕,手指轉向玖渚的櫻脣。手指描繪似地轉動一圈,接着若有所思地伸向咽喉。手指觸摸頸動脈,接着,感受玖渚友生命的鼓動,接着……

接着,我啪一聲拍打玖渚的臉頰。

「唔咿……咿咿?」玖渚醒了。「……咦?阿伊,唔咕?早咩。」

「早咩。」我再次輕拍玖渚的額頭說:「早上囉。」

「咦……已經早上了?人家好像才睡五分鐘耶。」玖渚搓揉眼皮。「好奇怪喲,最近都睡不飽。」

「大概是過勞,個頭小小還這麼操勞。乾脆來一趟漫無目的的旅行吧?度假之類的,嗯——到蒙古附近,遠離這種危險的地方。」

「聽起來好像不錯……可是人家不要,太辛苦了。」玖渚躍下牀鋪說:「幫人家綁頭髮。」我點點頭,抽出纏在手腕的黑色橡皮圈,將玖渚有一點變長的秀髮綁成一束。話說回來,玖渚的頭髮好像變長很多,不知她跟我重逢迄今有沒有剪頭髮?

「小友,你不剪頭髮的嗎?」

「唔——剪了阿伊就不能幫人家綁頭髮了,這樣有點寂寞咩。」玖渚嘟起小嘴說:「可是,接下來的季節好像有點熱。」

「你房間一年到頭都開着冷氣嘛……」我這時猛然想起。「這麼說來,卿壹郎博士和兔吊木那傢伙也說過,你換過髮型嗎?」

「咦?啊啊,嗯,對呀。」

「……」

「是嗎?」

「愛不愛人家?」

「哈哈哈,哎呀,真是嚇死我了。」根尾先生啪一聲在胸前擊掌,接着說:「沒想到神足先生長得如此俊美。據說女人剪頭髮就變了個人,想不到咱們男人也是。今天早上真是嚇了我一跳,真的嚇死人。我要是剃光頭,搞不好也會變成俊俏美型男咧。」

「這並非單純基於比較論或相對論。方法是有,就算兔吊木行不通,對卿壹郎博士也一定有效。舉例來說,對了,拜託直先生就好了。」

我向後退一步,結果撞上站在我後面的玖渚。因爲玖渚看不見房內情形,只發出動物般的怪哼聲:「唔嚕?」

「謝啦,人家可愛嗎?」

「唉。」根尾先生嘆了一口氣,從牀上站起來。

嗚哇哇……

「是你叫我剪頭髮的。」

我實在無想象這種狀況。

「那麼,有道是百聞不如一見……咱們先去第七棟嗎?」根尾先生抓抓頭,越過我身旁。「我今天可是第一次去那裏……第一次竟是如此?這也算是宿命嗎?」

「喔,原來如此……不過這種方法好像很卑鄙耶。」

話說回來,招待三名局外人到這種進行極機密研究的場所,原是萬萬不可之事;然而,博士之所以容許玖渚的入侵,我認爲這就代表博士對玖渚家族的畏懼。

宛如殉教者——我無法如此形容那副模樣。不論是從哪個角度看,兔吊木的身體都沒有那麼苟且隨便。言語潤飾毫無意義,這不過是……充其量只是一具慘遭屠殺的屍體。除了慘遭屠殺的屍體之外,什麼都不是。這種東西……如此絕對的東西,除此之外又該如何形容?

「重新迷上重新迷上。」

我各回答兩次,接着又說:「那麼,要不要喫早餐?先喫點東西,再來腦力激盪吧?」

心臟部位的傷口一路延伸至肚臍附近。因此,窄小皮囊裏的內臟器官、消化器官都從中解放垂落。黏呼呼、滑溜溜地,褐色肉管爭先恐後似冒出頭,強烈的味道甚至飄至我們的站立處。即便是討厭蔬菜的小朋友,看見這番景象大概都有好一陣子不敢喫肉,更別說是肝臟一類。厭惡感更勝於恐懼心。

「真的啦,我沒騙你。」

「其他還有什麼理由?」神足先生簡短回應。「對自己的發言負起責任。」

「不可能。」

「早。」根尾先生向杵在門口的我打招呼。「昨晚睡得好嗎?」

「……」

這是魂牽夢縈的景象。

「就算不借用直先生的力量,也有其他手段。小豹……跟兔吊木不合,沒辦法嗎?就算小日也沒辦法好了。可是,『破壞行爲』也不是兔吊木的專利吧?你以前不也有些名號,想做的話也辦得到吧?既然如此,『不解僱兔吊木的話,就破壞這間研究所的一切成果』這種脅迫也是可行的。既然有研究內容,就算是這種深山,照理說也有網路吧?博士自己應該也很明白,一點點……不,任何銅牆鐵壁對『集團』都有如廢紙。」

咦?根尾先生……剛纔……好像……

房間裏有三個人。

神足雛善先生。之前明明罩着猶如小說裏登場的妖怪般的頭髮和長鬚。我實在無法若無其事地面對這個狀況。

雖然困惑,我還是告訴他:「現在這樣比較適合你,很帥氣。」這是當然的,就算不適合他,我也不至於沒神經到說出:「不,還是原來那樣比較好,剪了真是失策。」神足先生對我的誇讚毫無反應,默默移開目光。

玖渚並非窺探,而是茫然若失地問我。這丫頭對重要事情總是特別敏銳。因爲莫名其妙,所以更加刺人。「什麼都沒發生。」我搖搖頭說。

這種作風分明是爲了賣弄。

「……比那個更厲害嗎?」

「喔……」

「……」

難以抉擇的問題。我一方面覺得兩人不分軒輊,又覺得兩人各有千秋。「單純考量的話,大概是卿壹郎博士吧?」我回答。

我將手放在玖渚的頭頂,接着離開玖渚的房間,直接前往鈴無小姐的房間。敲門後打開房門,眼前景象令我大喫一驚。

「兔吊木那傢伙看起來很悠哉,其實相當頑固。與其說他頑固,或許該說是任性。就任性程度來說,搞不好跟我有得拼。只做順自己心意的事,而且只說順自己心意的話。跟自己無關的事就一副置之不理的態度。我不知那傢伙爲何如此堅持自我,但既然如此,卿壹郎博士搞不好還有說服的餘地。」

這是怎麼一回事?根尾先生和神足先生一大早特地跑到宿舍來的「麻煩事」。既然如此,鐵定跟卿壹郎博士或兔吊木有關……不,還是昨晚的事?那件事被誰看見了嗎?我邊想邊摸臉頰。

當事人死亡一事已經再清楚不過,但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對,」鈴無小姐頷首。「你記得你二月左右剛搬來公寓時,跟淺野感情變好的那個契機吧?差不多就那個感覺……不,比那個更厲害。」

「喔,聽起來好假咩。」玖渚給我一個極度不信任的眼神。「阿伊就像呼吸一樣愛說謊,想相信時卻無法相信的朋友也很傷腦筋哩。」

「十分麻煩嗎?」

玖渚上次見到卿壹郎博士是七年前,而最後見到兔吊木是兩年前;可是,跟我重逢時,玖渚跟以前一樣毫無變化。這麼一來,玖渚的髮型變遷又是如何呢?

「神足先生?」

「……嗯,不過剛纔那是終極手段……或者比較接近最後手段。在不得不借用玖渚家族和前『集團』的力量以前,還是必須跟博士正面交鋒。就戰略而言,這未必行得通。」

其餘兩人的其中一人我也認識,但沒想到會在這裏出現的臉孔——根尾先生坐在牀鋪上;然而,那個人的嘲諷氣息完全消失,跟鈴無小姐同樣一臉苦腦。

「對於小兔的考察,除了任性那一點,人家都認爲沒錯喲。阿伊看人的眼光也越來越好了耶。可是阿伊,這充其量只是『兩選一』的情況,卿壹郎博士其實也不遑多讓。人家昨天說過了唄?基於一名偉大科學家的信念,賭上一生的偉業……先不管能不能算是偉業,總之這種東西沒那麼容易讓步——」

「好可愛好可愛。」

「哪個?」我反問。「你是指兔吊木或卿壹郎博士的其中一個嗎?」

「好愛好愛。」

——不,應該說是「被呈現」嗎?

「……咦……?」我明明已經見過這間研究所的所有成員。既然如此,這個禿頭男又是誰?到底是誰呢?小豹的情報不可能有誤,所以說,這個大模大樣地坐在根尾先生旁邊的男人是……

就像接受心臟手術,肌肉和胸骨都被割開,人類的內容物從那裏露出。教人不忍目睹的景象在裂口隱約可見。仿若在提醒世人,人類乃是血肉之軀,好像昭告衆生,人類不過是塞滿穢物的臭皮囊。

首先是嘴巴。

接下來是胸口。

「嗯,因爲問題必須一個一個解決呀。阿伊覺得哪個比較容易說服?」

放蕩不羈地張開,甚至感受不到絲毫生命氣息,放肆大張的嘴巴里,插着一把只能以粗獷一詞形容的刀子;相較於它的粗獷,此刻藏在我胸口的小刀猶似玩具。這把刀亦如眼窩的剪刀般深深沒入,貫穿咽喉,直抵後方牆壁。而這把刀,正是將兔吊木釘在牆上的鐵楔。

腹部。

「也對,這方面就跟音音一起好好商量唄?」

其中一人當然是鈴無小姐。她已將旗袍換成全黑套裝,黑框眼鏡也不見了,似乎已經換成隱形眼鏡。鈴無小姐一臉苦惱地倚着牆。

「——兔吊木、垓輔……」

「沒關係,無所謂。既然是阿伊說的,即使是謊言,人家也相信呀。」

我看過這種景象太多次,多到足以神經麻痹,思考停止。上個月,上上個月,以及上上上個月都曾親眼目睹;然而,這個房間裏所呈現的景象,也教我不禁爲之戰慄,甚至爲之感動,爲之興奮。

當然,拜託直先生——玖渚直截斷對這間研究所的資金來源,實際上是不可能的吧?這是我所無法干涉的龐大事業之一環,縱使是玖渚家族直系,貴爲機關祕書長的直先生,這也不是他能妄下斷語之事,況且直先生也不是憑個人情感行事的好好先生。絕非薄情,但直先生也不是特別博愛的人。

我還沒說出「意外嗎?」這三個字以前,「總而言之啊,」根尾先生稍稍恢復原本的調調,裝腔作勢地說:「在下必須向諸位報告一件非常不幸之事——就是這樣吧?」

我將目光轉回根尾先生。

「不是這個意思,人家是指阿伊很少會在人家面前暴露自己小人的一面。」

我轉向鈴無小姐,她一副「真是敗給你了」的神情看着我。嗯——看來她也是無言以對。

經歷無數次的景象。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啊……

「也不用說得這麼露骨嘛。輕輕威脅一下即可。這效果夠強了吧?」

「第六感很靈嘛,ER計劃的小留學生。」根尾先生說:「咱們剛纔正在跟美麗的小姐講這檔事哪,就是這檔事。」

我聞言再次轉向鈴無小姐,「沒錯。」她點點頭。「伊字訣,非常……該怎麼說纔好?總之情況變得十分麻煩。」

「咦?」而最後一人,是我第一次見到的臉孔。禿頭……不,根本就是剃光頭,猶如電影裏登場的可疑中國人,戴着一副黑色太陽眼鏡。五官英挺,但那個髮型(不知該不該這麼形容),加上木木然的神色,外貌足以讓觀者湧起戒心。身材高挑,猶如時代劇裏登場的舞臺演員。既然對方身穿白袍,想必是這裏的研究員,可是……

兔吊木的身體被釘死在白色的牆壁上。

而最大的問題點,就是不知能否跟那個卿壹郎博士相互欺騙、相互詐唬,最後取得勝利。玖渚又是這副模樣,在討價還價和談判交涉上完全派不上用場,就各種意義來說,都是派不上用場的極品。既然如此,現在只能靠本人使出戲言玩家的招術,可是目前我手頭上的王牌少得可憐。這就像對方有三條二(full house),而我選擇不換牌,想憑虛張聲勢贏牌。就算是站在偏心的立場,勝率至多三成五吧?換言之,是跟大聯盟選手不相上下的打擊率。這麼一想,倒也不算太壞,但現實問題是——沒有梭哈高手會在這種勝率出戰。

我忍不住指着他。「沒錯。」謎樣美男子不悅地盯着我說:「怎樣?我怎麼了?」

「難不成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那就好,對了,你來得正好呢。」根尾先生嗤嗤笑道。但就是少了原本的輕佻,多了一分沉重。「我正想去叫你,是吧,神足先生?」

雙腿。

「第七棟……這麼說是兔吊木先生有什麼——」

2

「咦……真的嗎?」

「啊啊……原來如此。」玖渚頓了一下,點點頭。「原來如此……截斷主要資金來源嗎?這麼一來,博士勢必只能釋放小兔……是這個意思?」

呃……可不是被春日井小姐伸舌舔拭的那一邊喔。

「……這種狀況?」我重複根尾先生的臺詞。「這種狀況是指什麼?難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提不起勁嗎?」

兩人的對話模式跟昨天如出一轍,除了根尾先生後面嘀咕的那句:「……真是的,要不是這種狀況,真要笑出來了。」

「唔——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沒想到阿伊會說這種話。」

「我基本上就是小人。」我輕輕點頭。「這種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神足先生以獨特的低沉聲音說。態度依舊冷淡,儘管外表彷彿換了一個人,但一聽就知道他確實是神足先生。將那頭亂糟糟的長髮全部剪掉……不,是剃光,就連鬍子都剃了嗎?莫非是因爲我的那句話?

「也對。」玖渚點點頭,站起身來。「嗯,目前就是要決定該說服哪個——」

「只是我還得上學,又要打工,所以想趕快結束這些事。只是這樣,真的只是這樣。」

「重新迷上人家了嗎?」

「……嗯啊……雖然稱不上一夜到天明。」我困惑地點點頭。「——嗯,但也不勞費心。」

「我不知道。」美男子簡短回應。

那雙眼,那雙笑咪咪,但深處張牙舞爪般的那雙眼不見了。原本收納眼珠的兩個眼窩,此刻插着一把不鏽鋼剪刀。刀刃半開,左右分別貫穿雙眼。幾乎一刃到底,刀尖恐怕既已抵達腦髓。

但這種方式的脅迫,正因爲實際上不會執行,纔有效力。

「好,馬尾完成。」

「……爲什麼?咦?咦咦咦?呃……對不起,我有點混亂。」

這種作風顯然是爲了供某人觀賞。

早已看不出原本形狀,折得七顛八倒。到處都是戳出來的骨頭,實在不忍正視。被害不止於此,正如嘴裏的鐵楔,大腿兩側也各插了一把寬刀,就在大腿正中央。換言之,那不但刺穿肌肉,甚至戳碎骨頭。嘴裏一把,左右大腿各一把鐵楔。是故,兔吊木的身體宛若浮在半空。

釘死在牆上。

渾身浴血的兔吊木垓輔。

唯獨白髮、掉落腳畔的橘色太陽眼鏡,以及染成大紅色的白袍在宣告這就是他,兔吊木的肉體既已脫離原始形態。

而讓這東西更加詭異的是——

這個肉體沒有雙臂。彷彿被某種東西擰下,肩膀以下的部分完全消失。這讓兔吊木看起來更不均衡,而且極不自然,筆直垂落的白袖子,越看越是噁心。

亂七八糟,真的是亂七八糟。

先別管什麼殘酷、非人道,根本無法理解這個行動、這個景象有何意義。肢解屍體尚能理解,然而將一個人類的肉體破壞至斯,破壞、再破壞的行爲,到底有何意義?

釘死在牆上。

室內地板鮮紅一片,不用說正是兔吊木的血。其中一部分既已開始乾枯,氧化變黑。猶如將兔吊木體內的血液盡數擠出的慘狀。

可是相較於地板,更引人注目的還是兔吊木的半毀身體……以及背後的牆壁。背景的白色牆壁上,早已無法稱爲白色的那面牆壁上。

書寫着血字。

宛如裝點兔吊木垓輔肉體的最終修飾,宛如襯托這番景象的最後點綴,巨大的血字書寫出一段句子。

想當然不是死者的留言,這顯然是創造這番景象的犯人……對,這是犯人的留言。

龍飛鳯舞,甚難辨識,勉強可以解讀其內容。這是英文草書。

You just watch, 「DEAD BLUE」!!

「……」

靜觀其變吧,玖渚友。

我。

我轉向玖渚,看着站在我身旁的玖渚。

猶如對這番景象感到安心。

我所不認識的「死線之藍」。

跟卿壹郎博士對話時。

還要一點時間才能全部理解,但開關這時確實已然啓動。宣告本人和玖渚友之間延宕的開始,開關在六年後再度啓動。開始的終結並非終結的開始,到頭來仍是開始的終結。至於之後終結是否會開始,在結局尚未終結以前,都是未知數。所以——

我不認識這種東西。

她笑了。

猶如對這個場景感到陶醉。

注視眼前的這番景象。

玖渚友輕輕笑了。

玖渚友。

都比不上此刻。

死線和細菌,宛若相互凝視地佇立在那裏。

露出欣喜不已,彷彿尋獲渴望已久的事物,彷彿得到急切渴求的物品,天真無邪,活潑可愛,難以言喻的笑容。

猶如對這番景象感到傾心。

跟兔吊木重逢時。

注視自己的昔日夥伴,自己前來拯救的友人,昨日剛重逢的人類被釘在牆上。瞳孔裏映照着雙眼貫穿、嘴部剜開、胸口刨開、腹部裂開、雙腿刺穿、雙臂遺失、釘在牆上的兔吊木垓輔「害惡細菌」。閱讀犯人寫給自己的留言。

然而,我頓時又全身僵硬。

這確實是我不認識的玖渚友。

我這時終於慢慢開始理解,昨日嘴裏還沒插着刀子的兔吊木那番言論的真意,熟知我所不認識的玖渚友的那個男人那席話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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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戲言系列 新版 1 斬首循環 藍色學者與戲言玩家

  1. 01插圖
  2. 02多一項才能,比少一項才能更危險
  3. 03第三天(1) 羣青S的學者
  4. 04第三天(2) 集合與算數
  5. 05第四天(1) 斬首之一
  6. 06第四天(2) 0.14 的悲劇
  7. 07第五天(1) 斬首之二
  8. 08第五天(2) 謊言
  9. 09第五天(3) 鴉濡羽
  10. 10一週後 分歧
  11. 11後日談 純屬童話
  12. 12後記

第二卷戲言系列 新版 2 絞首浪漫派 人間失格·零崎人識

  1. 01插圖
  2. 02沒有被愛過,就等於沒有活過
  3. 03第一章 剝落斑殘之鏡(紫之鏡)
  4. 04第二章 遊夜之宴(友夜之緣)
  5. 05第三章 察人期(殺人鬼)
  6. 06第四章 紅S暴力(破戒應力)
  7. 07第五章 殘酷(黑白)
  8. 08第六章 異常終了(以上,終了)
  9. 09第七章 陷入死亡(冷嘲熱諷)
  10. 10第八章 審理(心裏)
  11. 11後記

第三卷戲言系列 新版 3 懸樑高校 戲言玩家的弟子

  1. 01插圖
  2. 02我犯錯時,人盡皆知;然而我說謊時,卻無人察覺。
  3. 03第一幕 狂言開始
  4. 04第二幕 子荻鐵柵
  5. 05第三幕 懸樑高校
  6. 06第四幕 黑暗突襲
  7. 07第五幕 背叛重演
  8. 08第六幕 極限死亡
  9. 09第七幕 紅S徵裁
  10. 10幕後 鈴蘭之譽
  11. 11後記

第四卷戲言系列 新版 4 絕妙邏輯(上)兔吊木垓輔之戲言殺手

  1. 01插圖
  2. 02天才的另一面,顯然是引發醜聞的才能
  3. 03第一天(1) 解答的終結
  4. 04第一天(2) 罰與罰
  5. 05第一天(3) 藍之籠
  6. 06第一天(4) 微笑與夜襲
  7. 07第二天(1) 延宕的開始正在閱讀
  8. 08後記

第五卷戲言系列 新版 5 絕妙邏輯(下)石丸小唄之裝神弄鬼

  1. 01插圖
  2. 02第二天(3) 僞善者日記
  3. 03第二天(4) 尋死症
  4. 04第二天(5) 頸圈物語
  5. 05第二天(6) 唯一的不智之舉
  6. 06後日談 喪家犬的緘默
  7. 07後記

第六卷戲言系列 新版 6 食人魔法 匂宮兄妹之殺戮奇術

  1. 01插圖
  2. 02人無法影響他人,亦無法受人影響
  3. 03第一章 不幸的少N(不幸的症狀)
  4. 04第二章 食人魔(食人魔)
  5. 05第三章 事前的不察(分裂的不幸)
  6. 06第四章 實體驗(實驗體)
  7. 07第五章 無法痊癒的傷口(無法言喻的傷口)
  8. 08第六章 不一致(which?)
  9. 09第七章 戰場吊(千羽鶴)
  10. 10第八章 偏執狂(終點站)
  11. 11第九章 無意識下(無爲式化)
  12. 12第十章 崩壞的最惡(吞食的罪惡)
  13. 13終章 仲夏夜之夢
  14. 14後記

第七卷戲言系列 新版 7 完全過激(上)十三階梯

  1. 01插圖
  2. 02時間可以癒合一切傷口
  3. 03第二幕 密談
  4. 04第三幕 恢復記憶
  5. 05第四幕 十三階梯
  6. 06第五幕 人體的溫暖
  7. 07第六幕 搜尋和置換
  8. 08第七幕 宣戰佈告
  9. 09第八幕 醫生的憂鬱
  10. 10第九幕 沒有後續的終結
  11. 11後記

第八卷戲言系列 新版 8 完全過激(中)紅色徵裁 vs.苦橙之種

  1. 01插圖
  2. 02第十幕 苦橙之種
  3. 03第十一幕 休養期間
  4. 04第十二幕 保險和防禦
  5. 05第十三幕 否定的背叛
  6. 06第十四幕 無銘
  7. 07第十五幕 意外的結果
  8. 08第十六幕 前夜
  9. 09後記

第九卷戲言系列 新版 9 完全過激(下)藍色學者與戲言玩家

  1. 01插圖
  2. 02第十七幕 漫長的離別
  3. 03第十八幕 沒有終結的後續
  4. 04第十九幕 最終時刻
  5. 05第二十一幕 家
  6. 06第二十二幕 散落撕裂契約
  7. 07第二十三幕 故事的終局
  8. 08終幕 之後
  9. 09後記

第十卷戲言系列 新版 戲言系列用語辭典

  1. 01作品相關
  2. 02前言
  3. 03第一幕《あ》【a】
  4. 04第二幕《い》【i】
  5. 05第三幕《う》【u】
  6. 06第四幕《え》【e】
  7. 07第五幕 《お》【o】
  8. 08第六幕《か》【ka】
  9. 09第七幕 《き》【ki】
  10. 10第八幕《く》【ku】
  11. 11第九幕《け》【ke】
  12. 12第十幕《こ》【ko】
  13. 13第十一幕《さ》【sa】
  14. 14第十二幕《し》【si】
  15. 15第十三幕《す》【su】
  16. 16第十四幕《せ》【se】
  17. 17第十五幕《そ》【so】
  18. 18第十六幕《た》【ta】
  19. 19第十八幕《つ》【tu】
  20. 20第十九幕《て》【te】
  21. 21第二十幕《と》【to】
  22. 22第二十一幕《な》【na】
  23. 23第二十二幕《に》【ni】
  24. 24第二十三幕《ぬ》【nu】
  25. 25第二十四幕《ね》【ne】
  26. 26第二十五幕《の》【no】
  27. 27第二十六幕《は》【ha】
  28. 28第二十七幕《ひ》【hi】
  29. 29第二十八幕《ふ》【hu】
  30. 30第二十九幕《へ》【he】
  31. 31第三十幕《ほ》【ho】
  32. 32第三十一幕《ま》【ma】
  33. 33第三十二幕《み》【mi】
  34. 34第三十三幕《む》【mu】
  35. 35第三十四幕《め》【me】
  36. 36第三十五幕《も》【mo】
  37. 37第三十六幕《や》【ya】
  38. 38第三十七幕《ゆ》【yu】
  39. 39第三十八幕《よ》【yo】
  40. 40第三十九幕《ら》【ra】
  41. 41第四十幕《り》【ri】
  42. 42第四十一幕《る》【ru】
  43. 43第四十三幕《ろ》【ro】
  44. 44第四十四幕《わ》【wa】
  45. 45第四十五幕《を》【wo】
  46. 46第四十六幕《ん》【n】
  47. 47後記
  48. 48戱言一番·四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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