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絞首浪漫派 人間失格·零崎人識

第三章 察人期(殺人鬼)

《戲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維新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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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我已感到厭倦。

再也不想思考。

1

被敲門聲吵醒時是八點多。

雙手撥開前額的頭髮,抬起身體。

「嗯——」

一開門,只見巫女子站在門外。少了平日那種元氣十足的招呼,一臉非常抱歉、羞愧不已的神色,恭恭敬敬地說:

「我吵醒你了嗎?」

「無所謂,反正我也差不多該起來了。」我伸着懶腰回答。「早,巫女子。」

「嗯,早,伊君……那個……昨天對不起。我,該怎麼說呢?呃……好像睡着了。」

「哎,不用在意。倒是記得跟美衣子小姐說聲謝謝。」

「啊,嗯。」

巫女子不知爲何猶豫了一下才點頭。

「她人很好吧?」

「嗯,對呀,人是很好。或者該說是帥氣?她就是『自由業的劍術家大姊』?」

「你看到那個十三歲的妹妹了嗎?」

「唔——嗯,沒見到。」她略顯尷尬地轉開目光,接着又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問道:「是劍術家的關係嗎?她穿着很奇怪的衣服。有點像和服,不過好像是祭典時穿的那種。」

「那個叫做甚平。」

「甚平?那是什麼?」巫女子玉首微側。她好像不知道甚平是什麼。「跟鯨鯊有什麼關係嗎?

(注:

甚平

鯨鯊

的日語發音很相似。)

「啊啊,嗯,你有從上方俯瞰過鯨鯊嗎?那種衣服穿起來跟鯨鯊背脊的形狀一樣,所以那種樣子的和服就叫做甚平。」

特別奇怪的是那個大叔。年齡大概超過三十五,相較起高挑的身材,一雙長腿更引人注目。頂上頭髮還全部向後梳。不,這不重要,這麼熱的天氣居然穿黑西裝配領帶,徹底逾越常軌的打扮令人無法轉移目光。甚至還戴了一副太陽眼鏡。如果他是外國人,真的會以爲是MIB星際戰警來消除我的記憶哪。

「所以,莫非是——被隨機殺人魔殺死的?」

「我是京都府警搜查第一課的

佐佐沙咲

。」

「啊……」

其實不光是這樣,

「莫非巫女子那時並沒有睡着……」

(注:

莎士比亞

麥當勞奶昔

的日語發音很相似。)

「嗚哇!伊君竟然用命令口氣!就好像『便服OK的一流明星學校,可是大家都穿制服』!」

「我可不會沒事把那種事情掛在嘴上。」

「……什麼是嗎……」沙咲小姐的撲克臉終於崩潰。「只有這一句?」

「開玩笑的啦。無所謂,有空的話隨時奉陪,你再約我吧。」

那隻不過是形式上的徵詢,卻幾近強制。我很幼稚,一旦被對方這樣脅迫,就變得很想抗拒;然而,數一先生有一種不容對方辯駁的魄力。

大姊姊則比較正常,穿着普通的窄裙套裝。直黑髮的美女。唯獨那道目光非比尋長。大剌剌地對初次見面的我投以猶如放射,不,根本就是挖掘的視線。

我這時的表情定然相當詭異。

就在此時。

「啊,呃……那個呀,這個!」巫女子從單肩包裏取出一個粉紅色包裝的禮物。「這是小智的生日禮物,昨天忘記給她了。真是失策。應該在喝醉前給她的。原本打算在最熱鬧的時候給她,結果我自己都玩到忘了。」

青井也好,葵井也好,我覺得也沒什麼分別,不過這種說法未免太過失禮。況且日本人是跟意大利人一樣,是以姓氏爲傲的民族。

「喂!既然如此,我也有件事要跟伊君說!」

巫女子不知爲何有些惱火。我脖子一歪,既不知理由爲何,也不知該說什麼。

「不過……」巫女子改變話題。

「知道了嗎?不知道?」

「哪有人在這種破爛公寓大叫的?別說是所有房間都聽得見,公寓搞不好還會因此坍塌。」

嗯——是懶得回家嗎?

「偉士牌就叫偉士牌,不許用小噗噗侮辱它。」

「喔——美衣子小姐倒是很喜歡甜食。」

「因爲太甜了嘛。」

「嗯,我也有此打算。」巫女子終於露出平時的笑容。「那麼,謝謝了。下次再一起玩喔。」

不過那樣的話,也沒必要假裝睡覺,直接跟我說就好了。世界上也有這種行動古怪的人類啊,我邊想邊返回自己的房間。

這也是美衣子小姐告訴她的嗎?我的確記得自己跟美衣子小姐講過這件事。因爲有男朋友了,不方便在我的房間過夜之類的。可是……可是美衣子小姐……

我獨自在房間閱讀向學校圖書館借的厚重書籍時,遽然響起一陣無禮的敲門聲。沒有人希望自己寶貴的安靜時光被人打擾,不過我相當習慣這種情況,倒也沒有特別生氣。暗忖或許是那個地獄主義者的十五歲哥哥又來借錢,我打開房門。

對這種事情,

「喔?啊,是嗎?」

「呃……刑警出現的話,就是那個嗎?應該不是普通的死法。而且既然是搜查一課——」

「……哎呀?」

呃……什麼跟什麼?

「伊君跟那個人——淺野小姐感情很好嗎?」

沙咲小姐對我的問題搖搖頭。

「……咦?」

嗯,假使智惠沒有我這麼壞心眼,大概會跟她說實話吧。可是爲什麼我要說這麼無聊的謊言呢?或許真的應該好好檢討一下。

幾近矛盾的兩種感情在內心不停打轉。

「嗚哇,伊君跟小實一樣可怕耶……」

一半放心,一半驚訝。

「啊……呃……嗯,請進。不過裏面很窄。」

巫女子似乎真的有些畏懼。我的說法也許不太成熟,可是不這麼兇狠的話,她大概也聽不懂。「知道啦……以後會注意的……」她邊說邊從走廊離開。

「爲什麼這樣說?一起玩嘛!」

亦是事實。

但震驚也是真的。一半是對智惠被殺的事實,另一半是因爲識破他們倆的身份時,一心以爲是零崎的事。

「喔,兩位好。」

沙咲小姐頷首。她的表情非常嚴肅,不容他人置喙。

「喔——」巫女子露出略微複雜的神色。「我不太喜歡八橋。」

「我不喜歡!」

我將兩人帶進室內。狹窄空間正如老實的本人所言,數一先生和沙咲小姐似乎嚇了一跳,但依然佯裝冷靜的兩人確實很了不起。如果我是上司,簡直想給他們倆年終獎金。不過既然我不是上司,當然不可能給他們什麼。

「喔,無所謂。總之,你接下來要幹什麼?」

2

素未謀面的大叔跟素昧平生的大姊姊。

「啊,是嗎?」

「那麼,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果然是這樣嗎?話說回來,姓氏那件事也怪怪的。

「嗯,那就好。還有……」她轉回去一半,「我沒有男朋友喔。」

言歸正傳。

我說完,請他們坐下。在杯子裏倒水,放在兩人面前。他們跟昨天的巫女子一樣,完全無視水杯的存在。

「同樣來自搜查第一課的斑鳩數一。我們可以進去嗎?」

巫女子先大大吸了一口氣,然後放聲說道:「我姓葵井!不是青井!明明要你別忘記的!」

念起來好像會咬到舌頭的名字。

「巫女子。」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出聲喚住她。「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啊,不,我不太會表達情緒。其實內心非常震驚,請別在意。」

「喔,那現在去拿給她吧?她大概還在家裏。」

「請坐在那裏。」

「正是如此。」

「喔——伊君真是萬事通耶。」巫女子欽佩萬分地說:「我下次要告訴小智。」

有點習慣了,

「……啊。」我替自己倒了一杯水,在兩人對面坐下。「是嗎?」

美衣子小姐說完,靜悄悄地自走廊離去。看見那件藍色甚平後面繡着「激怒」兩個字,總覺得有些害怕。她跟巫女子大概不太合。而且兩人的名字也很相似。

大姊姊向前跨出一步,「呃,我們是警方人員。」掏出警察證件給我看。

原本只是說說客套話。沒想倒巫女子一臉喜悅,我不禁湧起一股罪惡感;然而,倘若此時再補上一句「騙你的」,我猜巫女子很可能會號啕大哭,要不就是勃然大怒,所以只有說:「再見。」

「知道啦……而且也不可能忘記了。我保證。」

「咦?什麼事?伊君。」

「咦?什麼?」

「以前好幾次差點餓死,都是美衣子小姐救了我。不過,我也在她快被古董壓死時救過她好幾次,所以是彼此彼此。昨天的八橋也是美衣子小姐給的哪。」

原本想告訴她「我知道」,但想起昨天自己纔跟美衣子小姐說她叫「青井巫女子」。原來如此,美衣子小姐是一旦輸入情報,就難以修正的類型(她現在還相信我跟她說莎士比亞是麥當勞奶昔的一種)

,早上大概連聲大喊「青井青井青井」吧。呃,正常來說,應該不至於連聲大喊纔對。

總之先鞠個躬。大姊姊沙咲小姐對我的反應略感喫驚。或許擺出不知所措的模樣比較好但畢竟一眼就能看出他們倆是警察。除了警察以外,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人類具有這種非比尋常的息氣。

大叔嗤的一聲笑了,跟沙咲小姐一樣拿出證件。

我愣了一下。也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雖然不明白自己爲何如此,但是我立刻改變思路。

她父母肯定是特立獨行的人物。

「再說吧。」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沙咲小姐盯着我。「江本智惠同學死了。」

走到走廊盡頭的巫女子猝然回頭。

對我而言,故事真正開始變得無聊,是從這一天的傍晚。

站着睡覺也就算了,邊走邊睡的行爲在現實上終究不容易。要親眼目睹人類的極限沒那麼簡單。既然如此,巫女子當時其實是有意識的嗎?也許是昏昏沉沉,也許是相當清醒。因此才曉得我跟美衣子小姐講錯的事,以及提到她有男朋友的事。

嗚哇!美衣子小姐不知何時站在我旁邊。

「不,不是。」

巫女子驀地嬌聲細語,接着逃逸似的奔下樓梯。

「那我要去打工了,你好好管教一下自己的同學。」

「嗯!」巫女子神采奕奕地點頭,骨碌碌地轉了個方向。

「嗯,今天上午,有人發現被絞殺的江本同學陳屍在房間裏。」

「絞殺嗎?」我點點頭。

絞殺。勒死。

江本智惠。

被殺了,嗎……

內心逐漸冰涼的感覺。

我周圍究竟死了多少人?我是從何時開始放棄計算的呢?第一次遇見他人死亡是在懂事之前。

「如果以期間來說,相隔一個月嗎……這可是新紀錄哪。」

「咦?」

沙咲小姐脖子一歪。然而,那跟巫女子的模樣截然不同,毫無嬌憨感覺的知性動作。話說回來,我出生到現在,不論對方是男是女,從沒看過可愛與知性兼具的動作。

「你說什麼?」

「沒什麼,自言自語。我經常自言自語,還被稱爲穿着衣服行走的自言自語十九歲。」

「是嗎?」沙咲小姐神情肅穆地接受我的解釋。

冷不防發現,

是從何時開始?

數一先生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

「……………………」

喔……原來如此。

這就是戴太陽眼鏡的目的嗎?沙咲小姐負責跟我說話,數一先生負責觀察我的反應。真是了不起的戲言。如果是那傢伙,肯定會說是了不起的傑作。

原來我根本就是嫌犯之一。

「啊啊,真抱歉。」

我將視線自沙咲小姐跟數一先生移開。

「……請問,你們已經去過其他人那裏了嗎?」

「我們走啦。保重,大學生。」

跟這個相比,剛纔數一先生的視線根本就微不足道。

「……啐。」

「昨天在江本家的成員,換言之就是宇佐美、貴宮跟葵井。」

況且,即使陪她去了,我也沒有助她一臂之力的自信。我不是那麼有志氣的男生。在那種場合,我大概也只會變成巫女子的敵人吧。

「沒錯。」

「沒錯嗎?」

「嗯。」

痛苦不過是死亡的附屬品。

那想必不是出於對同學慘遭殺害的男生的同情,而是打算經由我的問題,查探我的內心,是別有居心的首肯;不過那也無所謂。

「問題……」沙咲小姐若無其事地說:「就只有這些嗎?」

「不,只不過是普通的戲言。」我重新坐正。儘管不至於緊張,還是認真一點比較好。「你說她被殺了……究竟是被誰?」

這是沙咲小姐第一次對我顯露人類的同情心;然而,智惠究竟有沒有受苦,對我來說是比較細微末節之事。不論她有沒有受苦,死亡的事實都不會改變。

「沒有……她的確有話想說。可是,最後什麼都沒講。只說了一句『還是算了』,就突然掛斷。」

沙咲小姐咄咄逼人地質問。那大幅逾越本人記憶力的轉速極限,我感到一陣頭昏腦脹。

——就在此時。

「抱歉打擾你那麼久。我們就此告辭。或許還會再來問你問題——」沙咲小姐將自己的名片放在榻榻米上。「——如果想到什麼,請跟我聯絡。」

「……以前。」

「那個……莫非第一發現者是葵井?」

我竟重複問了。

不像話。

我理解死亡爲何物。

「真的嗎?」

「其他人是指?」

「目前正在調查。其實今天找你,也是爲了這件事。」

那個時候,她究竟有何感覺?

原來如此……這傢伙纔是假裝的嗎?自稱自己是旁觀者是愚蠢至極、決定性的失策。我完全搞錯了這兩名刑警的角色。

「是細布條。因爲是壓迫血管,應該是當場死亡,沒有受到什麼痛苦纔對。」

「講電話的人確實是江本同學嗎?」

「對,葵井先到我家……總之,到這裏以後,我們再一起去江本她家。六點左右。」

「沒錯。」

「換句話說……」我跟巫女子在那棟公寓待到十二點,因此案發時間就限定在凌晨十二點到三點嗎?「呃……是絞殺嘛?不是刀子——」

「犯人究竟是誰呢?」

「關於那通電話……」終於,沙咲小姐用食指按着頭說:「真的什麼都沒有說嗎?根據葵井同學的說法,江本同學要求她將手機拿給你聽,既然如此,應該是有什麼話想跟你說纔對。」

「就只有這個問題嗎?」

要說失敗的話,這纔是大失敗。

「呃……」加油啊,我的記憶力。「江本智惠、貴宮無伊實,還有青井……不,是葵井巫女子、宇佐美秋春。另外就是我。」

小心翼翼地向前踏出。

那個感情豐富的女生,有何感覺?

「估計死亡時間是十四日下午十一點至十五日上午三點。」

但因那個微不足道而狼狽萬狀的我,

「——目前正在調查。」

「果然應該跟她去嗎……」

「你說什麼?」

沙咲小姐嘴上這麼說,可是完全沒有反省的模樣。

沙咲小姐露出了意有所指的目光、捕獲獵物的笑容,回答我之後站起。

平常的方法肯定無法打發她。

是的。巫女子在我隔壁的房間叨擾美衣子小姐。「原來如此。」我稍感放心。如果相信沙咲小姐的說詞,目前嫌疑最大的三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秋春君跟無伊實是好友間的證詞,或許有信賴度的問題,但至少仍有不在場證明,嫌疑也就大幅降低。

「都已經問過了。你這裏的住址比較不好找,所以這麼晚纔來。」

我接着又繼續接受對方長達一個小時的逼問,全盤供出昨夜之事。派對中的對話。派對的氣氛。跟無伊實一起去便利商店、回來。秋春君跟無伊實十一點左右離開。當時秋春君將禮物交給智惠。手機頸繩。之後我跟智惠聊天。跟巫女子一起離開公寓。在西大路通跟中立賣通交叉口附近接到智惠的電話。到家之後,巫女子好像睡着了(姑且不論是真是假),於是請美衣子小姐代爲照顧。然後睡覺。早上巫女子來打招呼。之後看了一天書。

原本沒有必要提出的問題,

沙咲小姐又細又長的眼睛彷彿在問「爲什麼是刀子?」我當然不可能回答「因爲我認識使用刀子的殺人鬼」。

那是早已,一開始就提過的問題。

巫女子。

「我想確認一下,你可以告訴我當時在場成員的名字嗎?」

「你跟葵井同學一起去江本同學的房間,沒錯嗎?」

明明知道我的意思,沙咲小姐卻故意反問。

「正確時間呢?是六點以前?還是六點以後?」

絕望不過是死亡的裝飾品。

嗯……

「好,差不多跟我們調查的一樣。」

我拿起那張名片。上面記載着府警的電話號碼跟另一個手機號碼。

不過,果然是那樣嗎?忘了交給對方的生日禮物。前去拿給對方……可是沒有反應。打電話也無人接聽。儘管大門有自動鎖,但那種程度根本算不了什麼。只要跟着住戶一起進去即可。那種程度的東西鎖不住有心人。

人類恐懼的乃是虛無。

「呃……沙咲小姐,我可以問問題嗎?」

數一先生的視線壓力驟然暴增。

「那個……有一件很在意的事。」

再一步。

這女人,贊!

沙咲小姐的撲克臉再度崩潰。這也不能怪她,竟然被初次見面的

年輕人

直呼名字,不喫驚纔怪。

「當時在場的成員——」

混帳……過度鬆懈了嗎?安心被對方識破,就等於鬆懈被對方看穿。太馬虎了。即使不是在這兩人面前,面對刑警又豈能大意。

沙咲小姐跟後方的數一先生交換一個眼神。似乎已經問完,打算離開了,不過我當然不能眼睜睜地讓他們離去。

「那當然了……畢竟昨天整晚都在一起。」

不應該提出的問題,

「啊,不……那麼,最後一個。」

「我是這麼說的。」

我沒有抱任何期待,猜測沙咲小姐大概不會回答。「是的。」沒想到她毫不猶豫地立刻答道。

沙咲小姐負責對付我。

「正是。」

「嗯——」問完所有問題後,沙咲小姐凝神苦思,但有種裝模作樣之感。倘若巫女子是沒有表裏之分的性格,這個人就只有裏,因此讓人把裏看成了表。

「……咦?」

沙咲小姐說。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其實不其實的,不過我並未開口吐槽。「昨天晚上六點到凌晨左右,你在江本同學的房間,沒錯吧?」

「啊——」沙咲小姐又偷偷看了數一先生一眼。數一先生微微點頭回應。那好像是應允的暗號,沙咲小姐於是對我說:「請說。」

居然就此脫口。

沙咲小姐微微撇嘴,似乎是在輕笑。「宇佐美同學跟貴宮同學好像在四條通與河原町通交叉口附近的唱了一整晚的卡拉OK。至於葵井同學……我想就不用說明了。」

總之,數一先生負責逼迫我。

「……江本遇害的時候,大家都在做什麼?」

「請等一等。」我打斷沙咲小姐。「別這樣接二連三地追問。讓我冷靜一下。我剛纔也說了,其實我也非常混亂。」

該死……到底被他們看穿了什麼?

「是的,我不會聽錯同學的聲音。」

人類恐懼的並非死亡本身。

「是繩子嗎?」

然而,這種想法畢竟只是馬後炮。

數一先生咧嘴笑道,離開房間。

沙咲小姐冷冷答道,沒有更進一步的解釋。看來她並不打算說明問題以外的事情。當然也不可能有問必答。

「不,還有一點。對了,江本遇害的時間是……」

光是應付沙咲小姐就已相當疲倦,更何況她的肩後還有數一先生透過太陽眼鏡傳來的壓力。光是坐着說話,就覺得浪費了必要以上的體力。而且沙咲小姐最後說的那句臺詞纔是經典。

而且沙咲小姐最後故意松卸防禦,引誘我進攻。

那是何等大膽?何等無畏?

「啊啊,對了、對了。」沙咲小姐宛如此刻纔想起似的說:「關於你的不在場證明。隔壁的淺野小姐暫時替你證明了。這棟公寓聽說從聲音就可以知道有人在走廊行走嘛。」

沙咲小姐揚起高雅的笑容,「告辭了。」

這真是極端接近完全敗北。

不,甚至沒察覺完全敗北。

最後還被對方在傷口灑鹽。

混帳。

儘管不是因爲生疏,但這樣下去我大概會被日本警察徹底輕視。豈能讓他們如此驕橫?你們以爲自己是何方神聖?

遇見那個紅色承包人迄今,還是第一次遭受這種類型的屈辱。

我緊咬下脣。

「……數一先生。」

我出聲呼喚正欲離開的數一先生。

「嗯?」數一先生回頭。

「……數一先生帥一點的話,就很像松田優作

。」

(注:日本個性派男演員,最著名的角色是日劇《向太陽怒吼》中的柴田純刑警。)

「……既然不帥的話,就不是松田優作了吧?」

數一先生的回答令我啞口無言。就連最後的垂死掙扎都揮棒落空,兩名刑警就這麼悠然離去。我收好杯子,砰咚一聲躺在榻榻米上。

決定性的敗北意識。

這種感覺是這一個月來的頭一遭,這種程度是這一年來的第一次。話雖如此,我個人的敗北意識在這時亦不足掛齒。倘若可以換回一條生命,根本微不足道。

「那是事實,不用在意。」

「別把我當成消磨時間跟免費接送的對象。」她最後留下這一句話。

這件事晚一點再說。

「等我,馬上準備好。」

我信賴玖渚,

只要沒有自覺,依舊可以誤以爲自己相當幸福。

「所以……」

「地點呢?」

一分鐘後,美衣子小姐從房裏走出。然後將車鑰匙遞給我。我將那把鑰匙在掌心轉了一圈,再咻的一聲握住。

「不,畢竟因爲我的緣故,害你被捲入這種怪事。」

「勾結。」

「嗯——人家不太喜歡交易這個字喔,阿伊。」

「原來如此。」美衣子小姐頷首。

玖渚開心地說。

如果巫女子是天真爛漫,

並非否定那種問題,而是一種漠視的概念。

既然如此,先來解決該做的事嗎?

「那麼,互補如何?」

「久等了。」

「還差一步。」

多餘的說明、

對於早就有那個意思的我來說,那種問題問了也是白問;對於早就有那個意思的智惠而言,亦是毫無意義。

想到的仍是昨日的對話。

不須任何贅言,正是玖渚最好的地方。

接着該如何纔好?沒有任何該做的事,但有很多想做的事。在我的人生中,是相當罕見的情況。

「你有沒有感覺過自己是不良製品?」

我現在可以跟巫女子說的話並不存在。

無謂的問題、

仿若失去動力引擎、少了機翼的飛機。除了像無聲烏鴉般在空中滑行之外,我們什麼也不是。

「抱歉,小友,麻煩流量降低一點。」

嗯——終究被識破了嗎?美衣子小姐其實是相當敏銳的人。不過,識破卻仍然接受我的邀約,美衣子小姐果然是個好人。哎,搞不好只是喜歡甜食而已。

「交易,玖渚友。」我說道:「我告訴你京都隨機殺人魔事件的情報。你告訴我某個殺人事件的情報。」

要給予?還是掠奪?

無伊實曾經問我「跟巫女子那麼活潑的人相處很辛苦吧?」正如我當時的回答,對我這種可以跟玖渚相處的人來說,應付巫女子並不是什麼困難之事。

因爲假使不知道的話,就可以好好活下去。

「互助怎麼樣?」

「京都連續隨機殺人魔事件嗎?」

「咦?怎麼了?唔,無所謂。對,就是京都連續隨機殺人魔事件!可是呀,事情非常棘手哩!這個呀!難關!果然是難關!犯人鐵定是死神轉世!哇喔——」

「還有附冰鎮紅豆小湯圓。」

玖渚友沉思半晌。

「賓果!好厲害!阿伊跟真姬一樣耶!不然就是紅色承包人!哇啊啊啊啊啊!Return of the ESP! And Forever!人類最強!This is the End!」

我喃喃自語。

奮力彈身而起。

取消剛纔的號碼,再重新撥號。我唯一能夠完全記住的電話號碼。我也好久沒跟那丫頭說話了吧?我邊想邊將手機放到耳朵上。沒多久,電話接通。

這時的「喝茶」並非邀請對方去咖啡廳,而是一如文字的「茶館」。該說是京都特有的說法嗎?這乃是美衣子小姐特有的專門用語。

我閉上雙眼。

「哈囉~阿伊!好久不見了咩!今天也愛着人家嗎?」

接下來——

目前這個階段,我尚未完成那個決斷。

「什麼事?」

「有附麻糬嗎?」

「錯是沒錯,可是好像怪怪的。」

對於我們這種人。

一旦提出那種問題,一切就此結束。

「無所謂,也不是第一次了……不過你的人生還真是多災多難哪。」美衣子小姐的語氣並非擔心,而是無奈。「簡直就像命犯『天中殺』。那個小丫頭怎麼了?根據官府的人所說,她好像也有關係。」

「因爲問那種問題……纔會被殺。」經驗者的我不該說虛情假意的慰問。「……有那個意思的話……就算是我們這種人,再多都……不,是沒有那個意思的話嗎?」

「最差勁耶。」

「纔沒有呢!反而很忙。忙得要死。人家的處理能力快喫不消了!緊急加裝記憶體!必須磁碟重組!就快當機了!啊,要當了!當了當了!現在當機中!快幫人家重新開機!」

「這才叫你以爲自己是何方神聖哪。」

多餘的解釋、

「歡迎光臨——」店員說道:「只有一位嗎?」

結束跟美衣子小姐的「喝茶」,我走在四條通與御池通之間的河原町通。美衣子小姐既已開着她的飛雅特返回公寓。

(注:當時人類聯合起來興建,希望能通往天堂的高塔。結果觸怒上帝,使建塔者說不同語言,彼此無法溝通。)

「不,只是來謝謝你。聽說你替我做了不在場證明,所以來道個謝。」

「開始錄音就免了。」

美衣子小姐闔上門。她這個人倒是相當替人着想,一起出門時,會換上普通的衣裳。仔細一想,在我周圍的朋友裏,或許是相當罕見的類型。

無與倫比的戲言。

(注: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兵庫縣的姬路城與奈良縣的法隆寺同時被列入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

世界文化遺產。)

3

睜開雙眼。

「嗯,關於這件事……不久就知道了。」

時間到了晚上八點。

「……智惠。」

「祗園的大原女家。」

「請你喝茶。」

玖渚相信我。

「嗯,這還差不多。」

「請問貴姓大名?」

玖渚友就是海市蜃樓吧。

現在打給巫女子,我究竟能夠說些什麼?無論說什麼,都只是不負責任的發言罷了。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阿伊竟然主動打電話來?現在這一瞬間簡直就是文化遺產!姬路城

!聲東擊西!喔耶!甚至想要照相記錄下來,可是沒有聲音就沒有意義!所以,開始錄音!」

那……那是禁忌的話題吧?智惠。

我竭力冷靜地說。

美衣子小姐的秋翦「噹啷!」一聲綻放光芒。

結束跟玖渚的通話,我到隔壁找美衣子小姐。敲敲門。「喔」的應門聲響起數秒後,房間開啓。她依舊是一身甚平裝扮。既然這麼愛穿和服,我個人倒是希望她可以改穿漂亮一點的和服。而且我想那一定很適合美衣子小姐。

「啊,呃……我的朋友應該已經到了。」

「如果是這樣,沒問題喲。」

「好,精神論結束。」

「所以?你想如何道謝?」

4

這丫頭比巫女子活潑百倍,再加上開關損毀,完全不懂得適可而止。置之不理的話,恐怕會像巴別塔一樣衝上天吧

「那麼,交涉。」

無謂的臺詞、

「……唔?」

我停下腳步,進入路旁的一間卡拉OK。

「小友,最近很閒嗎?」

我爲何握有京都隨機殺人魔事件的情報?內容是什麼?我爲何想知道殺人事件的情報?原因是什麼?玖渚對此隻字不提。

我於是取出手機。查看來電紀錄,想要打電話給巫女子;然而,號碼按到一半就放棄了。

「零崎人識。」

「嗯,零崎先生嗎?」

店員稍微操作了一下電腦。

然後對我露出商業化的笑容說:「那麼,請您到二十四號包廂。」我道謝後,進入電梯。二十四號包廂在二樓。我一下子就出了電梯,一邊確認包廂號碼,一邊在走廊前進。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啊!啊——」

纔想居然有人唱這麼可怕的歌,果不其然正是二十四號包廂。我輕輕聳肩,沒敲門就拉開房門。

「喔?」唱得正高昂的零崎發現我,「喲,不良製品。」輕輕豎起指頭。我未加理會,徑自進入包廂,在沙發坐下。然後才說:「喔,人間失格。」

零崎放下麥克風,用遙控器切掉音樂。

「你再唱一下也無所謂,反正付了錢吧?」

「啊啊,不,其實我不太喜歡唱歌,尤其還要模仿別人。只不過打發時間罷了。」

零崎在我對面一屁股坐下。

「呼——」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只不過相隔一天,怎麼說?總覺得好像過了很久哪。」

「是啊。」

我點點頭。

一邊點頭,老實說我也很詫異。直到剛纔爲止,我都不認爲零崎會在這裏。的確在前天……不,是昨天早上嗎?我們約好了。他說他會在這間卡拉OK,叫我一起來。可是我不認爲零崎會在,零崎大概也沒想過我會來吧。正因爲如此,我纔會來;正因爲如此,他纔會等我。

「習慣等待」這句話的意味。

這亦是一個矛盾所產生的合理。

接下來,我跟零崎就像第一次見面的那晚,開始說起無關緊要的話題。無聊的哲學、無謂的領悟、無關痛癢的人生觀。或者是稍微轉移方向,談談音樂(比如流行排行榜是如何產生)、談談文學(比如感動讀者的手法爲何)。沒有特殊意義的閒聊。彷彿在相互確認某件事。

約莫過了四個小時的時候。

「別急着下結論。所以所以的,你是芥川龍之介啊?」

「沒辦法啊。畢竟人類是透過觀念來說話。如果要換成現實論——我殺人肢解╳八,結束。」

「啊啊,真的是這樣嗎?這問題挺困難的。不,或者該說是微妙?要我說幾次都可以,我的目的不是殺人本身,當然也不是事後的『肢解』行爲。」

「什麼感覺不感覺的……沒有。什麼感覺都沒有哪。」

「既然如此,究竟是什麼?真是莫名其妙的傢伙。」

而且,

真的笑得很開心。

「是芥川啦,是太宰介紹芥川的逸文軼事

。」

那句話似乎帶有雙重含意。

「現在開始就稍微接近一般論了。」零崎探出上半身宣言。「這是我童年的事。你也有過童年吧?我也有。那麼,我是怎麼樣的小孩呢?其實並不是特別奇怪的小孩,也相信神的存在。捱打會覺得痛,看見有人捱打會難過,具有那種平凡無奇的感覺。也有想讓鄰居開心的想法、也有感恩的心、也會無條件地愛上某個人。就是那種小孩……可是,假設我坐在這裏。既沒有看書,也沒有看電視,就這樣坐着。撐着下巴,放任思緒在天際遨遊,就這樣坐着。這時我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思考『要如何殺死人類這種生物』。第一次自覺有這種想法時真的嚇死了……自己居然旁若無人地、稀鬆平常地思考、揣摩殺人的方法。察覺到那竟是自己,是最令人害怕的。」

沒有任何價值,

零崎是隨機殺人,殺死智惠的犯人目標就是智惠。

「對,英文有句話叫『high risk, high return』。日文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嗎?殺人行爲風險高,報酬卻少。沒錯吧?毫無效益,是呆子做的事。所以,大部分的殺人行爲都是出於『無技可施』。都是『一時衝動』。那種傢伙明明沒有殺人的打算,但回過神來,已經殺了對方……然而……」

這個包廂費想必也是那個錢包支付的。這麼一想,就連這碗拉麪亦是罪孽深重,我邊想邊吸吮麪條。

「對,我的人生鐵軌不知是誰鋪的。也許是我,也許是我以外的某人。可是不管是誰,我都在那條鐵軌上衝過頭了。在未受致命傷的情況下跑得太快,永遠無法停止。踩剎車的這種想法甚至根本不存在。」

「可是這跟『失去目的』又有什麼不同?假設有一個喜歡看書的傢伙,到他的房間一看,整個房間都被書籍淹沒好了,但這傢伙還是繼續買書。買書或許是當事人的自由。然而,房間裏的書已經多到他一生都讀不完了。話雖如此,這傢伙還是繼續買書。」

「電池?電池是指三號電池那種東西?」

「總之,基於上述原因,我沒有執行殺人行爲的自覺。因爲殺人不是目的。有句話叫『猶如呼吸般殺人』,我的情況則是不殺人就會呼吸困難。爲了在很久以前鋪好的鐵軌上奔馳,必須給付車資。或者該說,就像不斷還錢一樣。總之——就是爲了『剿殺殺人行爲』。」

過了不久,店員送來兩客拉麪。

「原來如此……或許是這樣。那我換個方法問。對你來說,殺人是什麼?」

「這叫做雙刃匕首,是這樣握在手裏使用的匕首。我殺第一個人的時候,把這個刺入對方的右頸動脈,然後向旁邊一割。這是毫不拖泥帶水的殺人行爲。既不想讓對方痛苦,亦不想讓對方難受,是一種乾淨俐落的溫柔殺法——我先聲明,我可不是在炫耀自己的手法喔。你應該也明白,自詡是人類所有行爲裏最卑劣的一種。炫耀壞事的傢伙是最沒水準的二次方。現在只是在揭瘡疤而已——說正經的,我只會這種殺人方法。對付你的時候也是一樣啊,我的鏡中盟友。」

「喫呀,我請客。」

「不過錢這種東西工作就能解決,因此不是殺人的目的。假使考慮殺一個人的勞力,打工一整天還比較輕鬆;但我卻選擇殺人。於是在這裏提出假說。」

(注:安土桃山時代的義賊,出現在歌舞伎「樓門五三桐」,大讚京都南禪寺的景色乃是「絕景」,據說自從此劇在江戶時期首演起,南禪寺就變成熱門景點。)

「嗯,原來如此。」

絕對不可能是相同自己。

我笑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不知道嗎?」

剛開始奔馳的自己,以及奔馳到中途的自己,

零崎說完,用筷子夾起麪條。

「自覺嗎?可是這種事哪裏是一般論?根本就是極端誇張。換句話說,你天生就是快樂殺人者?」

「什麼感覺都沒有嗎?比如快樂、感動、輕鬆這類的,都沒有嗎?」

「唔——我還以爲殺人鬼最能瞭解殺人的心情……」

「也沒有什麼意思。嗯,出了一點事,大學同學被殺了。」

「講這種話不覺得空虛嗎?就跟對着鏡子問『你是誰?』是一樣的喔。」

「對!這就好比『過去的咒語束縛』嗎?而且就像用軟刀子殺人似的磨難重重……在別人鋪設的鐵軌上奔跑的這種人生固然無聊……但即使是在自己鋪設的鐵軌上奔跑,倘若中途感到厭倦,也是一樣的。話雖如此,事到如今也不能喊停,而且有許多牽制存在。」

「那我也還你一個問題囉,不良。對你來說,死亡是什麼?」

「對!目的與手段的逆轉,或者同一化。行爲本身就是目的,目的纔是行爲本身。達成目的之時,纔是行爲結束之時。這個假說其實還不錯。」

「啊……原來是從這裏開始連貫。」

我嘆了一口氣,抬頭看着包廂的天花板。零崎的言論相當有趣,從中亦有新發現,但不能當作參考。

「問我是什麼意思的話,那又變成概念論了。總而言之,啊!假設說……」零崎靜靜拿起包廂裏的話筒。「不好意思,來兩客拉麪。」

「什麼意思?」

「不是叫你別急着下結論嗎?我也曾經這樣想,但絕對不是如此。我也曾經以爲自己是天生具有殺人意識與傷害衝動,但事實並非這樣。不是喔。一般論是從現在開始……我在鐵軌上奔跑。」

「什麼都不是啦。」

「順道一提,我並沒有殺人的打算哦。」

溼稠稠、黏答答、令人作嘔的人際關係所產生,宛如腐敗食物的東西。

「比喻啦,常有的比喻。在鐵軌上奔馳的人生,不是常有人這樣形容?國中畢業進入高中、大學,自給自足地,有了戀人、進入社會、功成名就……就是那種鐵軌。就跟那一樣,我是在殺人者的鐵軌上奔馳。」

零崎大模大樣地回答。變態殺人鬼還如此大言不慚?我雖然這麼想,但還是等待他下面的解釋。

「至少我也算是正經的大學生……跟你不同。」

「緊張感?」

「嗯?」零崎脖子一歪,毫無任何感慨的反應。

「嗯,我的問題也許太模棱兩可了。好,我這麼問好了。你知道殺人者的心情嗎?」

不過仔細一想,這也是正常的嗎?零崎殺人的方法跟智惠被殺的方法截然不同。我不認爲沙咲小姐向我吐露所有真相,然而,智惠被細布條絞殺大概是真的。相對於此,零崎所犯的罪惡乃是使用刀械的人體解剖。共通點是給予他人死亡,但也僅止於此,其他完全不同。

零崎的語氣真的就像是順道一提。

「你說得還真狠哪。」

「說得也是……」

「對,特別是對我這種格格不入的人。」

「咦?那不是太宰嗎?」

那多半是出於怨恨。

「你還好意思說我?不過算了。這裏所指的鐵軌並不僅限於社會規範下的鐵軌。當事人自己選定的鐵軌也無所謂。假設有一個男生,讀小學時崇拜鈴木一朗而想當棒球選手。那傢伙在那一瞬間,就替自己的人生鋪好了鐵軌。」

「所以,你只不過在剿殺殺人這個概念?聽來有點牽強啊。」我聳聳肩。「將喫飯的食慾和殺人的慾望相提並論是違背道德的。對你而言,目的從一開始就是殺人,不是跟某種東西交換那種捨本逐末的行爲吧?」

「啊啊,所以說,我呀,確實殺了人,但並不是快樂殺人者。兩者間的區別很微妙,可是,有些事不是當事人的我所能解釋的啊。這種事,終究是由旁人決定。我也只能遵循那個決定。我的頭腦沒辦法思考太艱深的問題。」

故而沒有任何代價。

「不過,假設有一個被用餐這個概念擺佈的人類吧。換言之,就是食物給予味覺神經的刺激、通過嘴巴時的快樂、在口腔咀嚼時的歡愉、融合的食物成爲流質穿越喉嚨時的愉悅。猶如滿腹中樞遭到破壞的飽足感、掌握腦內的幸福感。不是什麼營養云云,就是『那種東西』,被食物本身迷得神魂顛倒的傢伙,就假設一個那種人吧。」

「你這樣問,我也不知該怎麼回答纔好。可是,如果硬要我回答,嗯……就好像電池沒電吧?」

「喔——所以說?」

「對那種人而言,營養如何如何的妄語根本毫無意義。手段與目的本末倒置,原本的目的淪爲附屬品。但這時問題來了。這傢伙可以稱做在用餐嗎?哎呀呀,你不用回答我也知道,絕對是否定的。這傢伙進行的行爲不是用餐。只不過在吞食用餐這個概念而已啦。」

「喔,第一,我不知道別人的心情。不管他們有沒有殺人,是不是殺人魔。第二,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也不知道你內心的混亂究竟是什麼造成的。是故,我當然也只能回答你,我不知道殺人者的心情。」

京都連續隨機殺人魔事件不可思議的地方之一,就是「被害者的錢被偷光」。就變態殺人、異常殺人、快樂殺人的事件來說,這是相當罕見的,然而箇中緣由再單純不過,因爲流浪漢的零崎需要生活費。

「哎,總之就是胖子。」零崎輕笑。

「嗯——啊啊,啊、啊、啊啊,我懂了、我懂了。你是指處理能力的極限嘛。因爲逾越處理能力的極限,所以目的跟手段融合了嗎?真是石川五右衛門

哪。『絕景啊!絕景!世人說春日美景是一目千金,在俺五右衛門的眼裏,卻是一目萬兩哪!』嗎?嗯——啊啊,或許是吧。」零崎不勝感慨地嘆息,將背脊埋入沙發。「可是啊,同類,即使真是如此,跟我也毫無瓜葛。至於理由,是因爲剛纔的假說徹頭徹尾地錯了。風險等於報酬這種愚蠢的公式,終究無法成立。那不過是理論遊戲。」

「食慾、睡眠慾跟性慾是人類的三欲,那麼,我爲什麼要喫東西呢?」

換言之,目前是在「中途」。

「的確。」我點頭。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種表現,誰都可以在鐵軌上奔馳嗎……呃,只要沒有中途退場的話。」

「喲?真敢說。你自己也不是什麼值得稱許的存在。」

「對,不攝取營養的話,人類就會死亡。因此用餐纔會產生快樂。睡覺本身也很舒服,性慾那就更不用說了。不論是爲了生活、或是爲了生存的必要行爲,其中必定伴隨某種歡愉。」

「對,就是那種感覺。那就像是生命力吧?所以,以這個例子來說,你就像是絕緣體。」

八個人。才兩天就已增加兩人。雖然是想當然耳,可是在我活着的期間,零崎也活着嗎?

「嗯,這還用說。」

「喏,零崎。」我問道:「殺人是什麼感覺?」

「過度觀念論,聽不太懂……不能以稍微現實論的方法解釋嗎?」

「那就放棄吧。你縱然沒有偏離鐵軌,也是偏離正軌的存在。」

「對了,假設我又跟你上演相互殘殺的戲碼吧。就理論而言,你當然有可能殺死我。但是,在你殺死我一次的時間內,我可以殺死你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你甚至來不及感到疼痛……哎,就現實來看,我跟你都只有一條命,這種比喻當然不倫不類。總之,我只能做這種『爲了殺人的殺人』,因此可以斷言至今殺的八個人都是下定決心,並非出於『無技可施』。」

「鐵軌上……什麼跟什麼?」

「我不是這樣說了?嗯,一開始以爲你是犯人,可是好像不太一樣。是使用布的絞殺。」

(注:出自太宰治(1909-1948)的隨筆《沉思的蘆葦》裏的〈In a word〉。)

「原來如此。倒也不無道理。」

「那當然是爲了攝取營養。」

「呆子,要是有那種感覺,不就是變態了嗎?」

「嗯,這個道理很容易明白。所以?」

只要沒有受到致命傷的話。

只要沒有脫軌、翻覆的話。

「被殺了?你的大學同學嗎?」

「你那種應該是偏離鐵軌的人生吧?」

零崎輕笑。

「不能怪罪他人,因此更加痛苦的意思嗎?」

「這是在用餐。」

「原來如此。總之就是『對零崎人識而言,風險本身是否就是報酬』嗎?」

「那我是呆子嗎?或許是吧。畢竟透過殺死對方這件事,我也沒有得到任何好處。不,好處是有。至少,還有錢包裏的收穫之類的。」

「我可沒有你誇張。不過,我是莫名其妙的傢伙,倒也是真的吧。我剛纔不是也說我不知道了?話說回來,一開始追求的是緊張感。」

「咦?那是什麼意思?」

不管是何方大文豪,這種吐槽法也未免太奇怪,但我還是照零崎說的,再度等待他下面的解釋。零崎彷彿故意讓人心焦似的沉默片晌,然後開口道:

零崎從背心口袋裏取出一個看起來相當危險的刀械。

「嗯?還真是古怪的問題。的確很有你的風格。是呀,那種事……不知道吧。」

「啊啊,那不是我的風格。」

零崎揮動手腕苦笑道:「饒了我吧。」

「我想也是。可是,我以爲殺人鬼應該會理解殺人魔。」

「你誤會啦,真的很像你會發生的誤會。殺人的不是魔鬼,基本上都是人類。而且就像魔鬼不懂人類的心情,人類也不懂魔鬼的心情。就像是鴨嘴獸跟始祖鳥。」

儘管不曉得誰是鴨嘴獸,誰是始祖鳥,但事情或許就像零崎所言。零崎這一類傢伙只不過是特異、極惡,而且是由於數量稀少才顯得特異、極惡。

「話說回來,是什麼?那是什麼感覺的事件?」

零崎興致索然地問。我判斷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就將沙咲小姐告訴我的事件概要告訴他。巫女子的事、智惠的事、無伊實的事、秋春君的事。生日派對。零崎時而回應,時而神色複雜地搖頭,只有一瞬間露出煩腦的表情,最後「嗯——」地低語。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呀。原來是這種感覺、這種原因嗎?然後呢?」

「然後什麼?」

「然後就是然後啦。」

零崎飛快地瞅了我一眼。我並未回答。就這樣沉默約莫一個小時,「好——我知道了。」零崎從沙發站起。

「走吧。」

「嗯?走去哪?」

「江本家。」

零崎仿若在提議前往知心好友家裏玩,輕鬆地說,並離開了包廂。我暗忖事情的發展正如我所料,亦從沙發站起。

包廂裏殘留着喫到一半的拉麪。

5

「不過那個葵井啊——」在四條通往西走的路上,零崎滿不在乎地說:「我認爲她肯定是愛上你了吧?」

「咦?」

聽到零崎過度飛躍式的想法,我大喫一驚。

時刻已逾零時,到了十六日星期一。即便在東西主要幹道的四條通,車輛都很零星。除了偶爾跟大學生集團(大概是喝酒聚會的歸途)擦肩而過,人行道上亦沒有什麼人影。

「唔。」

等了這麼久竟得到這種答案,零崎全身虛脫般地重重垂下肩膀。雖然比不上巫女子,不過他亦是反應誇張的類型。

「所以,除了唸書以外,你沒有喜歡什麼人嗎?」

名偵探。

「喔……我不是學生,所以不知道。」

「——所以終歸是戲言啊。」

「自己的事纔不知道。」

「喜歡零,討厭零。」

「啊,是嗎?」這麼說來,她好像這麼說過,又好像沒有說過。「嗯——可是,我想是不可能的。她似乎對我頗有好感,不過那跟疼愛小動物是一樣的。而且是鬣蜥之類的爬蟲類。只是覺得『好可愛~』罷了。」

「那個葵井,知道你家住址嘛?你不覺得非常奇怪嗎?一般人會去調查自己不喜歡的人住哪嗎?」

(注:英國著名的數學家和邏輯學家,在一八四七年出版的邏輯學的數學分析一書中,結合數學與邏輯學,進而提出布爾代數,爲邏輯代數開創新的里程碑。)

「真是傑作。」零崎笑了。

「即使硬要說的話?」

「果然應該搭計程車的吧?現在也才走了一半哪。」

「所以就是那個葵井嘛!」零崎不耐地皺眉。「聽過你的說法,我認爲那個小妞肯定愛上你了。」

確實如零崎所言很無情。

「咦?」零崎非常露骨地浮現「你這呆子在說啥?」的表情。「喂喂喂,你好歹也記一下自己說過的話嘛。你剛纔不是說了?葵井對你有頗有好感。剛說完就自打嘴巴嗎?」

「什麼說謊?我看根本是藉口嘛。她大概曾經跟蹤你吧?所以才知道的。」

只不過。

推測……這個狀態是否能夠稱爲已經推測得差不多了?

「……可是巫女子說她看了通訊錄喔。怎麼一回事呢?搞錯了嗎?可是不可能有那種錯誤吧?那麼,是她說謊嗎?」

「那就是很慢吧?沒有動的東西不能說是快。」

「你其實已經推測得差不多了吧?關於這個殺人事件。犯人啦,還有其他有的沒的。」

「喂……這就是你的託辭?」

可是在非現實的概念上,

「不,這不是矛盾。我只不過沒有以二元論或布爾式思維

推敲這個世界。需要我說明一下嗎?換言之……假設有一輛車子在這條路上疾馳。時速假設是五十公里。」

「嗯——我也不知道。」

「不可能。你是聽了什麼才萌發那種誇張的想法?一點也不像你。基本上,巫女子有男朋友了。」

正是如此。人類的感情原本就不是四則運算這種附加理由所能通用。況且數字具有可以輕易取代、增加、流動的性質,因此更爲麻煩。從觀測者的立場來看,終究只能以平均值表示。

「——也許就知道吧。」

乃是冷酷、乾涸的人類。

「喔,就是要問我那究竟是快是慢嗎?」

「啊……」

「根本不用調查啊,通訊錄上就有了。」

喜歡零,討厭零。

「咱們現在雖然要去江本家……」

「因爲巫女子好像很討厭我。」

「嗚哇……」零崎發出略微退縮、抽筋似的聲音。「好狠……你這傢伙真無情哪。」

「不,在京都沒有學生會搭計程車的。」

零崎放聲大笑,「那我就是變色龍了。」他笑了一會兒,「舉例來說……」又恢復認真的口吻說道。

零崎冒出莫名其妙的偏見,之後又陷入苦思。但終究想不起是誰的貓,「啐,混帳!」自己拉扯自己的左頰,「所以……」最後鬆了一口氣似的說。

「那麼,既然如此,你自己又是如何?」

「囉嗦的旁觀者!」

這時疑問掠過腦海。我不知爲何想起沙咲小姐那道銳利的目光,一邊向隔壁的殺人鬼問道:

「推測啊。」

「唔?」

「呃……你說什麼?」

「所以囉,你想想看。哪有女生做到這種地步,就只爲了得知『陌生人』的住址?男生也就算了,她可是女生喔。」

我重複零崎的話語。

「咦?你的自信根據是?」

「那大概沒錯。只不過——」

(注:零崎人識誤把「

薛丁格

的貓」記成德語的

生靈

。)

零崎露出令人討厭的奸笑。

「府警沒有通緝你嗎?」

零崎說的那句臺詞固然是戲謔性的誇張表現;然而,並不表示其中沒有真實的成分。

「怎麼了?」

「這樣也沒辦法變成『喜歡二十』啊。」

「還鬣蜥咧。」

「就是這個啦。你自己不是說過了?你開學的時候去旅行了,是基礎專題嗎?不論是班級活動或上課,總之晚了一個星期吧?所以,製做通訊錄的時候,你根本不在學校,通訊錄上又怎麼會有你的住址?」

「自己的事也不知道?」

這是盲點。這麼說來,我也不記得自己跟學校同學說過住址,既然如此,通訊錄上當然不可能記載那棟古董公寓的住址。鹿嗚館大學之中理應沒有人曉得我住哪。

「真是戲言。」我沒有笑。

「嗯,初步估計是『喜歡七十,討厭五十』吧?」

「你的口氣好像對這種事很清楚嘛。」

「抱歉讓你失望了,老實說我目前也『不太清楚』。若是推理小說或連續劇裏登場的名偵探——」

「所以呢?從你的觀點來看,葵井對你的感覺是什麼?」

「呿……」「……呿!」

「那麼就假設油門踩到底的狀態。我不太清楚汽車性能的極限,就假設那輛車子的最高時速是兩百公里吧。現在這樣快嗎?」

我之後究竟想說什麼?是想說誰的名字嗎?我當然想過。然而,我不曉得那是誰的名字。

「什麼如何不如何?」零崎攤開雙手。

「啊……是誰?因爲是數學,一定是德國人才對……」

「哎,算是天性吧。這也是一種性格。」

「最後再想象沒有踩油門的狀態。現在如何?」

「如果被人跟蹤,我一定會察覺的。」

「算了,我也是半斤半兩嗎……或者該說,如出一轍?」

「是慢吧?這種時間應該可以開得更快。」

仔細一想,明天有課。不但是第一堂,而且還是語言學(會點名)。我尋思今晚是不用睡了。

「應該沒有。他們沒來找過我,我也沒被他們跟蹤過。」

「太浪費錢了。或者該說根本就沒錢。還是你要請我?」

換言之就是漠不關心。

「啊啊,原來如此。因爲你是旁觀者嘛。別人的事當然比自己的事更加瞭若指掌。正所謂自己不能成爲自己的觀察者嗎?呃……那叫什麼?好像有聽過那個。不確定理論?量子力學?幽靈的貓

?」

「不過,其實也不覺得有那麼難以解答。絞首後被殺死。地點在房間內。死亡時間侷限於某一期間。嫌犯有不在場證明。只要情報再多一點,或者……」

「對,那麼再回到第一個的問題。時速五十公里是快是慢?如果是我的話,會這麼表現『快五十公里,慢一百五十公里』。」

「不過,我還是覺得不可能。可以斬釘截鐵地斷言。」

「快啊,毫無怨言。」

「沒有吧?」

「沒有動的東西,又何來快慢?」

零崎若無其事地說:「不過我倒是跟蹤過他們。」。外觀如此顯眼(而且還是臉頰刺青。東京也就罷了,這種傢伙在京都肯定只有他一個),居然沒被抓到?我不禁有些詫異,但仔細一想,顯不顯眼這種事,在這種情況或許並沒有太大的關係。

「我的結論就是,你這傢伙真是目中無人。」

「那倒也是。」沒想到零崎如此輕易放棄。

「幽靈是錯的。」

「也許吧。總之,假設她是以某種不太合法的手段,預先得知你的住址。因爲難以啓口,所以一時就搬出通訊錄的藉口。」

我們抵達西大路通跟四條通的十字路口。南邊可以看見阪急西院車站。最後一班電車早已離去,車站附近亦是空蕩無人。我們轉向北方。從這裏走到丸太町通,就是智惠的公寓。

「嗯,你覺得呢?」

我對陌生人無法抱持積極的感情。

我,彷彿活着就能夠殺人,

「你自己呀。你對葵井有多少喜歡?多少討厭?」

紅色承包人。

「喔——」零崎贊同似的點點頭。有刺青的那一側臉頰微微扭曲。

「殺人鬼還好意思說我?」

「唉。」我嘆了一口氣。

況且,玖渚目前正在幫我搜集情報,而我也正要前去搜集那種東西。

「有沒有可能是偶發性的強盜殺人?」

「也有這種可能性,可是,因爲府警那些人好像並不這麼認爲。」

沙咲小姐跟數一先生他們倆的態度很不尋常。那種人不太可能爲了普通的強盜殺人四處奔走。不過這也只是我的第六感。

「喔——」零崎興致缺缺地眯起雙眼。「但我覺得你也不用這樣主動調查啊。咦?是有什麼必然性或者現實性嗎?」

「沒有。討厭的話也不用陪我。就跟平常一樣去殺人肢解吧。」

「不,沒關係。今晚沒那個心情。」我只是隨口調侃,沒想到他一臉正經地回答。「而且這個主意畢竟是我提的。」

言談間,終於抵達智惠的公寓。警察似乎已經離去,跟車站附近一樣不見人影。我們走入玄關大廳。

「啊,對了,好像要自動鎖的卡片鑰匙嘛……」

「怎麼辦?」

「這麼辦。」

我向前面跨出一步,隨便按了一個房間號碼。

「喂?」

「對不起,我是三〇二號房的,我忘了帶卡片出來,可以請您幫我開個門嗎?」

「啊,好,我知道了。」

喀嚓一聲,玻璃門開啓。「謝謝。」我向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道謝,跟零崎迅速穿過那扇門。

「你這傢伙居然面不改色的說謊哪。」

「算是天性吧。」

進入電梯,到了六樓。我一邊在六樓走廊前進,並從口袋取出白色的薄手套戴上。

「……很冒昧地問一下,你從一開始就準備手套的意思是——」

不久,視力開始適應黑暗。

「所以,零崎,活着又是什麼?」

「紅色的,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血書?」

接着兩人抵達智惠家門口。一拉門把,正如所料,上鎖了。

「不,好像是油性筆。」

「喔?」

以女性而言,智惠是略偏嬌小的類型;不過以男性來說,零崎的體格非常迷你。縱使沒有一模一樣,或許接近到可以互換衣服。

那個表面。

「真是粗心哪。」

「沒想到你對這種情況還挺熟練的。」

「就是說嘛,誰知道殺人鬼會不會突然出現。」

「那就是死神。不然的話,是啊……」

換言之,這就是傳說中的死亡訊息?

「光是死亡訊息也是收穫啊。接下來……」

「是沒錯,不過我不是指這個。呃……是什麼?細胞凋亡

?進化論?遺傳基因?癌細胞?自殺基因?那種感覺的東西。或者該說是功能極限?」

我一邊思考,同時搜索房間。警察當然徹頭徹尾地搜過了,不過爲了促進想像力,必須像現在這樣親身觀察事件現場。

在房間中央附近。

「對,只是一般人在那之前就應該學過生的意義。因爲既然要思索死,生是不可缺乏的。要思考死,首先必須學習生。就像人們常說『若想殺死對方,無論對方是何方神聖,首先該對象必須是活着的』。我今後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殺死約翰‧藍儂。」

接着再開始檢查膠布周圍。

零崎拉開門把。

「啊,說得也是。不過零崎,如果不是趴着,應該不能寫字。姑且不管這到底是不是智惠寫的。」

「嗯……」

環顧室內,終歸沒有打鬥的痕跡。看不見任何損壞的物品。就眼前的情況來看,應該也沒有遺失任何東西。

「搞什麼嘛?」

「……嗯,原來如此。也可能是犯人自己寫的。不論如何,X/Y是什麼意思?是數學嗎?可是又不是數學式,也沒辦法繼續算下去。」

「厭倦了?」

「對了,我喜歡高個子的女生。」

「可是,你殺的六個人裏,都沒有高個子的女生。」

「總之,就是生物多樣性的問題。不過,縱然真的長命百歲也沒有意義。就算活了兩百年、三百年,我覺得也毫無意義。我至今活了十九年兩個月,老實說真的很膩。」

膠布圍成的人形右手上,因爲光線昏暗看不清楚(話雖如此,也不能開燈),不過有一個黑色膠布圍成的小圓。

「因爲我是經驗者。」

「……所以,這裏要怎麼解決?」

「不對。」我回答。

藉口。

「開玩笑的。不過我也想過,活了十年、二十年的人,倘若從沒想過死亡或上帝,要不是極度吊兒郎當,肯定是無可救藥。」

「不,就好像變得無法忍耐的感覺。現在還無所謂,可是一直這樣下去的話……是啊,再兩、三年左右,可能就會面臨對現實處理能力的極限。」

走過夾着廚房跟浴室的短廊,穿過起居室的門扉。房間跟我星期六前來時差不多。物品位置多少有些改變,不過想必是警方搜索現場時造成的。

這麼一來,還是怨恨嗎?然而兩天前剛滿二十歲的女生,又何以遭人怨恨到必須除之而後快的地步?

(注:apoptosis,意指程序性的細胞死亡,乃是動物發育過程中的必經之路,例如從蝌蚪到青蛙的變態發育。相對於細胞壞死,細胞凋亡是細胞主動實施的。)

零崎語氣輕佻,大概是在隨口應付。

我猶豫片刻,也跟着一起默禱。

「……」

「是什麼樣的經驗,才能讓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損壞到這種程度呢?我可是茫無頭緒哪。」

「開了喔。」

言歸正傳。

「這終究也只是精神論。」

「喔——我雖然不是很喜歡自己。」零崎淡淡地對着我的背影說:「不過一看見你,就覺得自己還算正常。」

「……是喔?」

「就算那是真的,你也沒想過要變成雞吧?雞是不會飛的喔。」

留在屍體右手附近的文字。

「啊——」零崎欽佩不已地嘆道,自己也從背心取出五指手套,換下目前戴的半指手套。這傢伙應該是平常就隨身帶纔對。

「真的嗎?」

「生命行動跟活着並不是相等的。姑且不管這些,假設有人在生以前先學習死,他究竟會成長成何種人類?不,那種人是否能夠稱爲人類?身爲生物卻想着死,在開始以前考量結束。對於那種存在,我們應該如何稱呼?」

我將目光移回地板上的膠布。智惠大概是被某人勒住脖子,在這裏倒下氣絕……然而,一旦用這種膠布表現,就完全感受不出真實性。這時,我轉頭一看,零崎居然在默禱。閉着雙眼,雙手在胸前合十。

「咦——」零崎興致盎然地說:「真的會做這種東西喔?還真像連續劇或漫畫。搞什麼?江本這小妞跟我差不多高嘛。」

「就是有心跳囉?」

「有想過。可是因爲沒骨氣,所以沒自殺。」

短毛地毯。

驀地變成探索的眼神。接着,零崎難以啓齒似的指着我,緘口不語。確實無須任何言語吧。

「是嗎?」

「天曉得……」

零崎這次傻眼地說完,從背心取出一把細刀,或許可以形容成尖錐的刀械,刺入那個鑰匙孔。然後將細刀左右轉動,發出「喀啦」一聲嵌入聲。他拔出刀子,轉了一圈收回背心。

我們相互聳肩,進入房裏。

兩人同時開口。

接下來。

零崎看着我的動作說。從他的態度判斷,大概無意出手幫忙。而我當然也並未期待,我不是那種對水面有任何期待的機會主義者。

「X/Y,什麼東西?」

「誰會殺自己喜歡的女生啊,呆子!」

「你知道了什麼嗎?」

首先是草書的X,下面是斜線。然後再寫着草書的Y。筆跡潦草難以辨識;然而,這個字體也只能如此解讀。

這亦是爲了將來的準備。

「哎,你看清楚嘛。」零崎在我旁邊蹲下。「這裏有寫字喔。」

「這麼說來,我聽說人類存活的極限是一百一十歲左右。無論是什麼年代、哪個地區,都是如此。」

「上帝跟死神嗎?」

「是吧?」

「對啦!嗯,我從以前就想變成鳥類。」

「再等一下嘛。等會眼睛就會習慣了。」

有一個白色膠布圍成的人形。

「啊啊,既然如此,那真是無技可施了。這後面會是什麼樣的式子,誰想得出來?」

「咦?是有什麼東西掉落在那裏嗎?」

「嗯,原本就有此意。」

也無法殺死江本智惠。

「膽小雞!」

「說不定是寫到一半。」

「我可不想被殺人鬼這麼說,這件事就算了吧?說得也是,我的人生確實不太正經。不,或許很正經吧?只是我自己不太正經。」

「有啊。」

紅色文字。

零崎怒不可遏地說。看來這個問題挺複雜的。

「該死的,要是光線再亮一點……」

「嗯,沒想過。要怎麼辦呢?」

零崎從容不迫地提議,現在也只能如此了。

「喏……人類爲何會死?」

「因爲被你殺死了。」

「喏……剛纔也問過了,你做到這種地步……這種地步是指幹出非法入侵民宅這種事,虧你還是旁觀者,竟然親身出馬調查事件……是有什麼理由?」

「那是我的臺詞吧?我固然是很脫離正軌的人,不過沒有你誇張。一想到這兒,就略感安心。」

「好像是。」

「咦?不過,這樣不就是那個?你十四歲的時候也應該想過相同的事吧?自己可能會在數年內自殺之類的。」

似乎是蒐證時標出的某種紀錄。

「果然不太可能是強盜殺人……」

零崎邊說邊走到房間角落,背脊靠着牆壁坐下。然後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說:

我邊說邊站起。

我下結論似的說。

「這是……Y分之X……嗎?」

「不,也許不是右手吧?光從膠布來看,也不知道屍體究竟是趴着還是仰臥。」

「對,不過高個子的女生都很討厭矮個子的男生。」

我回答。其實是打算回答「沒有啊」,但衝口而出的卻是肯定的話語。究竟哪個纔是實話,連我自己亦無把握。

「喔……你對葵井既不喜歡也不討厭吧?既然如此,你根本沒有必須行動的理由吧?你跟其他三人只是偶然邂逅……啊啊,原來如此。」

零崎說話間想到了什麼,「砰」地一聲擊掌。

「爲了江本智惠嗎?」

智惠。

迎接生日,卻在翌日慘遭無情殺害的可憐少女。

僅是如此的話,我不會有任何感覺。地球背面的飢餓孩童被炮火擊斃,我亦不會有任何感受。在遙遠異國發生地震,數萬人民因此死亡,我仍舊毫無感覺。不論自己居住的城市是否發生隨機殺人魔事件,又與我何干?如此這般的自己,唯獨爲友人之死感到悲傷、難過與憤慨——我的精神並未寬容到能夠吞嚥這種矛盾。

然而。

即使如此,仍有例外。

「我想跟江本智惠……再多交談一下。」

「……」

「只是這樣,真的。」

「原來如此。」零崎頷首。

「無論如何,這確實是傑作啊。」

誠如零崎所言,我沒有必須做這種事的必然性,儘管不至於說這一點也不像我,但此刻的行爲確實偏離我的風格。

我認爲自己在做傻事。然而,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零崎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

「……無聊的話,你可以先走。」

或者該說,他根本是妨礙。

可是,零崎緩緩搖頭。

就目前來說。

倘若容許些微浪漫的說法,這對我而言,或許就像對智惠的追悼。這纔是一點也不像我的解釋,但我覺得這種想法也不壞。

只有胡鬧的那段時間。

「無所謂……而且要是我回去了,你怎麼鎖門?」

「真是沒用的技術……」

「滿意了?」

「可是……」

零崎接着閉上眼睛,沉沉入睡。我感受着觀看自己的睡臉那種不可思議的異世界感受,同時探索智惠的房間到凌晨四點。話雖如此,並沒有發現任何有助解決事件的線索。

「那就好。」

「其實我擁有不用鑰匙也可以讓門上鎖的技術。」

離開公寓,便跟零崎分道揚鑣。

沒有告別的言語,亦沒有約定下次見面的時間。

「好,走吧。」

星期六晚上,在這裏度過的時間。

然後開始回想。

「嗯。」

這種事或許根本就不重要。事實上,我到後半段時已然失去想要搜索什麼,想要調查什麼的心情,只是俯視着房間中央的人形膠布,任時間流逝。

亂七八糟,毫無道理可循。

這當然是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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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戲言系列 新版 1 斬首循環 藍色學者與戲言玩家

  1. 01插圖
  2. 02多一項才能,比少一項才能更危險
  3. 03第三天(1) 羣青S的學者
  4. 04第三天(2) 集合與算數
  5. 05第四天(1) 斬首之一
  6. 06第四天(2) 0.14 的悲劇
  7. 07第五天(1) 斬首之二
  8. 08第五天(2) 謊言
  9. 09第五天(3) 鴉濡羽
  10. 10一週後 分歧
  11. 11後日談 純屬童話
  12. 12後記

第二卷戲言系列 新版 2 絞首浪漫派 人間失格·零崎人識

  1. 01插圖
  2. 02沒有被愛過,就等於沒有活過
  3. 03第一章 剝落斑殘之鏡(紫之鏡)
  4. 04第二章 遊夜之宴(友夜之緣)
  5. 05第三章 察人期(殺人鬼)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紅S暴力(破戒應力)
  7. 07第五章 殘酷(黑白)
  8. 08第六章 異常終了(以上,終了)
  9. 09第七章 陷入死亡(冷嘲熱諷)
  10. 10第八章 審理(心裏)
  11. 11後記

第三卷戲言系列 新版 3 懸樑高校 戲言玩家的弟子

  1. 01插圖
  2. 02我犯錯時,人盡皆知;然而我說謊時,卻無人察覺。
  3. 03第一幕 狂言開始
  4. 04第二幕 子荻鐵柵
  5. 05第三幕 懸樑高校
  6. 06第四幕 黑暗突襲
  7. 07第五幕 背叛重演
  8. 08第六幕 極限死亡
  9. 09第七幕 紅S徵裁
  10. 10幕後 鈴蘭之譽
  11. 11後記

第四卷戲言系列 新版 4 絕妙邏輯(上)兔吊木垓輔之戲言殺手

  1. 01插圖
  2. 02天才的另一面,顯然是引發醜聞的才能
  3. 03第一天(1) 解答的終結
  4. 04第一天(2) 罰與罰
  5. 05第一天(3) 藍之籠
  6. 06第一天(4) 微笑與夜襲
  7. 07第二天(1) 延宕的開始
  8. 08後記

第五卷戲言系列 新版 5 絕妙邏輯(下)石丸小唄之裝神弄鬼

  1. 01插圖
  2. 02第二天(3) 僞善者日記
  3. 03第二天(4) 尋死症
  4. 04第二天(5) 頸圈物語
  5. 05第二天(6) 唯一的不智之舉
  6. 06後日談 喪家犬的緘默
  7. 07後記

第六卷戲言系列 新版 6 食人魔法 匂宮兄妹之殺戮奇術

  1. 01插圖
  2. 02人無法影響他人,亦無法受人影響
  3. 03第一章 不幸的少N(不幸的症狀)
  4. 04第二章 食人魔(食人魔)
  5. 05第三章 事前的不察(分裂的不幸)
  6. 06第四章 實體驗(實驗體)
  7. 07第五章 無法痊癒的傷口(無法言喻的傷口)
  8. 08第六章 不一致(which?)
  9. 09第七章 戰場吊(千羽鶴)
  10. 10第八章 偏執狂(終點站)
  11. 11第九章 無意識下(無爲式化)
  12. 12第十章 崩壞的最惡(吞食的罪惡)
  13. 13終章 仲夏夜之夢
  14. 14後記

第七卷戲言系列 新版 7 完全過激(上)十三階梯

  1. 01插圖
  2. 02時間可以癒合一切傷口
  3. 03第二幕 密談
  4. 04第三幕 恢復記憶
  5. 05第四幕 十三階梯
  6. 06第五幕 人體的溫暖
  7. 07第六幕 搜尋和置換
  8. 08第七幕 宣戰佈告
  9. 09第八幕 醫生的憂鬱
  10. 10第九幕 沒有後續的終結
  11. 11後記

第八卷戲言系列 新版 8 完全過激(中)紅色徵裁 vs.苦橙之種

  1. 01插圖
  2. 02第十幕 苦橙之種
  3. 03第十一幕 休養期間
  4. 04第十二幕 保險和防禦
  5. 05第十三幕 否定的背叛
  6. 06第十四幕 無銘
  7. 07第十五幕 意外的結果
  8. 08第十六幕 前夜
  9. 09後記

第九卷戲言系列 新版 9 完全過激(下)藍色學者與戲言玩家

  1. 01插圖
  2. 02第十七幕 漫長的離別
  3. 03第十八幕 沒有終結的後續
  4. 04第十九幕 最終時刻
  5. 05第二十一幕 家
  6. 06第二十二幕 散落撕裂契約
  7. 07第二十三幕 故事的終局
  8. 08終幕 之後
  9. 09後記

第十卷戲言系列 新版 戲言系列用語辭典

  1. 01作品相關
  2. 02前言
  3. 03第一幕《あ》【a】
  4. 04第二幕《い》【i】
  5. 05第三幕《う》【u】
  6. 06第四幕《え》【e】
  7. 07第五幕 《お》【o】
  8. 08第六幕《か》【ka】
  9. 09第七幕 《き》【ki】
  10. 10第八幕《く》【ku】
  11. 11第九幕《け》【ke】
  12. 12第十幕《こ》【ko】
  13. 13第十一幕《さ》【sa】
  14. 14第十二幕《し》【si】
  15. 15第十三幕《す》【su】
  16. 16第十四幕《せ》【se】
  17. 17第十五幕《そ》【so】
  18. 18第十六幕《た》【ta】
  19. 19第十八幕《つ》【tu】
  20. 20第十九幕《て》【te】
  21. 21第二十幕《と》【to】
  22. 22第二十一幕《な》【na】
  23. 23第二十二幕《に》【ni】
  24. 24第二十三幕《ぬ》【nu】
  25. 25第二十四幕《ね》【ne】
  26. 26第二十五幕《の》【no】
  27. 27第二十六幕《は》【ha】
  28. 28第二十七幕《ひ》【hi】
  29. 29第二十八幕《ふ》【hu】
  30. 30第二十九幕《へ》【he】
  31. 31第三十幕《ほ》【ho】
  32. 32第三十一幕《ま》【ma】
  33. 33第三十二幕《み》【mi】
  34. 34第三十三幕《む》【mu】
  35. 35第三十四幕《め》【me】
  36. 36第三十五幕《も》【mo】
  37. 37第三十六幕《や》【ya】
  38. 38第三十七幕《ゆ》【yu】
  39. 39第三十八幕《よ》【yo】
  40. 40第三十九幕《ら》【ra】
  41. 41第四十幕《り》【ri】
  42. 42第四十一幕《る》【ru】
  43. 43第四十三幕《ろ》【ro】
  44. 44第四十四幕《わ》【wa】
  45. 45第四十五幕《を》【wo】
  46. 46第四十六幕《ん》【n】
  47. 47後記
  48. 48戱言一番·四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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