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1) 斬首之一
《戲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維新 · 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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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上有人,唯高處不勝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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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非常悽慘的光景。
如果硬要用什麼來比喻的話……對了!就是葛魯伯特·諾貝特的那幅「河」。那種令人作嘔的大理石色河川,就描繪在佳奈美小姐的畫室靠門口半側。
應該是昨天地震時掉落的油漆吧,油漆罐散亂各處,就連鐵管搭成的簡易櫃子也傾倒在地。地震把櫃子震倒,連帶堆放的油漆罐滾落,顏料潑灑一地,結果就是這條「河」。那並不難想象,事實也多半就如推測。
然而,儘管那已是非常異樣的光景,問題卻在那條河的對岸。關於對岸的景象,既無法想象,也不可能推測,根本就不是「地震造成」所能解釋,世界上沒有任何地震可以造成那種結果。
頸部以上消失的人類身體伏倒在地。
沒有頭的屍體。被斬首的屍體。
如何形容端看個人,那都是同一件事。
「……」
那個欠缺頭部的身體,穿着跟昨天佳奈美小姐一模一樣的小禮服。看起來很高級的小禮服,佳奈美小姐曾對我咆哮穿着它畫畫也絕不會弄髒的小禮服,如今卻被流出的血液染成紅黑色,已經不能再穿了。
而且連應該穿它的人,也已經不在了。
倘若要更正確地表現——應該要穿它的人,已經死了。
「這……太殘忍了。」
我忍不住低語。其實沒有必要特別說出口,但我真的忍不住低語。
稀釋劑的臭味。
距離佳奈美小姐的身體倒地處不遠,有一個朝着反方向的輪椅和一張畫布。距離有點遠所以看不清楚,但畫布上畫的人似乎是我。
「……」
那真是了不起的成品。即使在這種距離,即使在隔了一條河的這種距離下,也能夠了解。不是頭腦,而是整個身體爲之驚異。就某種意義而言,那幅畫比無頭屍更加震撼。
我想起佳奈美小姐昨天說過的話。挑選鑑賞者的作品,我不會稱之爲藝術。
原來如此……現在這幅就無可挑剔了。
「沒有。」光小姐略顯不安地點頭。「——我記得是如此,但如果問我有幾成把握,我也沒辦法保證。」
伊梨亞小姐聽完我的說詞,先是微微側頭,然後望向坐在一點鐘的女僕問道:「光,那是真的嗎?」
對於玖渚如此爽快放棄自己的「重要回憶」,我儘管想要說些什麼,可是確實如她所言,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更何況覆水難收。無可奈何之下,我先一躍降落在大衣附近,再一躍抵達對岸。
最後只剩下我、玖渚和——深夜先生。一臉蒼白的深夜先生呆滯地盯着佳奈美小姐。
同時,下一場的幕就此揭開。
醉鬼的證詞究竟能相信幾分?我的想法似乎被真姬小姐識破,她瞪了我一眼,但是沒有對我說什麼,轉頭徵求深夜先生的同意。「對吧?」
「佳奈美……被殺了。」
即使如此。
圓桌——
伊梨亞小姐、玲小姐、彩小姐、光小姐、明子小姐、赤音小姐、真姬小姐、彌生小姐、深夜先生、玖渚友和我,大家都坐在固定的位置。然而,就只有五點鐘的位置——佳奈美小姐的位子是空的。而且,再也無法填滿。
相較於只不過是小孩子的我,差別就在那裏。
「……爲什麼……」
「什麼?怎麼了?」
「……是啊。」
「各位。」伊梨亞小姐終於開口。「可以到餐廳集合嗎?關於今後的事情,好像有必要商討一下。」
「油漆還沒幹呢。」
因爲沒有人開口,所以我便說了。一看玖渚,她正嘟着下脣,一副驚訝、不可思議的神情看着佳奈美小姐的屍體。是有什麼想不通的事嗎?不過,現在也不是考慮這種事的時候。假如要對玖渚的一舉一動尋找理由,那我的人生就結束了。
「可是,中途都沒有人離開一下嗎?」
而且,這還不是普通的殺人事件——
「地震發生後……我就趁機回房去了。」彌生小姐回想般地吶吶說道。
正要向前踏一步的時候,玖渚拉住我的手臂。
「深夜先生和我的不在場證明目前也算完美吧。」真姬小姐說。
話雖如此——昨夜那雙寂寞的眼眸。
不在場證明調查——
如此這般,平靜的小島生活宣告落幕。
「那麼,我去叫佳奈美那傢伙。」深夜先生說:「工作照理也該結束了,啊啊,或許是在睡覺……反正那傢伙也沒有下牀氣,平常脾氣倒是挺大的。」
「沒有喔。」玖渚幫光小姐說明。「人家的記憶力是完美的,所以不會有錯呦,沒有人中途離開客廳哩。」
殺人事件。
「我……是啊,晚餐以後就一直跟玖渚在一起。借用玖渚房裏的浴室,後來玖渚說她肚子餓,所以就去客廳。途中應該有遇到彩小姐……我們有遇到你嘛?是的。客廳裏有光小姐、真姬小姐和深夜先生——然後……地震!有發生地震嘛?地震發生以前都待在客廳,之後送玖渚回房,然後……我就睡了。早上六點起牀,之後都跟玖渚在一起。」在衆人的視線穿刺下,我竭力維持平靜答道。
一邊喫着有點涼掉的早餐。
玲小姐做了一個微微聳肩的動作,但終究沒有說話。發生這麼嚴重的事情,仔細一想,她還真是冷靜的人。明子小姐固然是極端沉默,不過玲小姐似乎比想象更爲沉默寡言,不曉得是忠於職守?或者天生性格使然?
「我一個人在睡覺,所以沒有不在場證明。」
近距離看無頭屍這種事,也已經很久沒有過了。我脫下上衣,用它蓋住佳奈美小姐的上半身。
一旦看見此刻的深夜先生,總覺得可以理解。
「哎喲,真難得。」伊梨亞小姐也說:「一大早大家就聚在一起……總覺得是命中註定呢。機會難得,乾脆把其他人也叫來吧?偶爾大家一起喫早餐也不錯。」
「可是現在也顧不了這些。」
「人家今天想要喫早餐哩。」玖渚如此說,所以我們前往餐廳。中途往客廳一看,真姬小姐跟深夜先生依然面對面喝着紅酒,看來兩人是徹夜喝到天明。別做那種不顧年紀的荒唐事!儘管我心裏這麼想,不過當然沒有真的說出口。
我瞭解他的心情。
玖渚這次爲了移動而拉住我的手臂。
接下來就是我和玖渚來島迄今,第一次跟所有人共進早餐的場面——然而那終究沒有實現。
就那種意義來看,此刻的深夜先生很了不起。
換成了我,倘若玖渚遭此變故,我也會跟眼下的深夜先生一樣吧。不,可能比他更慘,整個人喪失理智,最後還可能會放聲大哭。對於真姬小姐曰「抹煞感情生存」的我而言,那是無法想象的情況,但應該會是那樣吧。
伊吹佳奈美的的確確是個天才。連我都爲之戰慄的天才。
餐廳——
眼前有一具無頭屍,鞋子弄髒真的只能算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總之……一直佇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所以,人家就叫你等一下嘛。」
2
「唔……」
(注:Grigori Yefimovich Rasputin0;1872-19161;,俄羅斯僧侶,受尼古拉二世和皇后的寵幸,干預朝政,被稱爲「怪僧」。)
因此也更爲惋惜。對事物感到惋惜,那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但我是真的覺得很可惜。
深夜先生跟佳奈美小姐是什麼關係?單純的看護?看護以上?看護以下?我無從得知。
「沒有意義」這四個字我實在說不出口。
對佳奈美小姐的死。
然而……
「地震發生以前,玖渚等人可以作證,至於地震以後,我和深夜先生也可以相互作證……酒精真是太棒了!」
禮貌性地邀請兩人共進早餐,他們均表示同意,四人朝餐廳走去。結果餐廳裏除了赤音小姐以外,伊梨亞小姐也難得出現。
玖渚說完,我正想她要做什麼,她竟然脫下身上那件黑大衣,咻一聲扔向油漆河的正中央,就像在河裏擺了一塊踏腳石。
是的,伊吹佳奈美死了。這世界上有誰被人砍下頭以後還能夠活着呢?縱使是拉斯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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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腦袋被砍也難逃一死吧,更何況佳奈美小姐在肉體上只不過是普通的人類。
「咦?啊啊,是啊……」
「阿伊,等一下。」
他心不在焉。深夜先生雖然回話表示同意,但果然還是沒有動。彷彿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又像大腦拒絕去理解,深夜先生一直站在原地。
伊梨亞小姐說完,喚住附近的彩小姐,請她去找應該在廚房的彌生小姐和其他女僕。
朝門口——衆人的方向緩緩搖頭。大家當然早已心知肚明。
他說完,自己也忍俊不禁。「好好期待你的畫吧。」深夜先生看着我說,然後便離開餐廳。
雖然面色蒼白,卻仍臨危不亂,跟我的對話也算成立。儘管很勉強,真的非常勉強,依舊保有理性。
我蹲下身用指尖確認,確實如她所言,中指染成了大理石色。
返回餐廳的深夜先生,帶來了佳奈美小姐的死訊。
對伊吹佳奈美的死。
「我們先走吧,阿伊。」
第四天早上,開始得非常、非常、非常普通。
換句話說,伊梨亞小姐和玲小姐也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而彌生小姐的不在場證明跟我和玖渚一樣,只到地震發生以前。
深夜先生是大人。
「嗯……光?你在地震以後做了什麼?」
喉嚨顫抖。
然後,伊梨亞小姐開始朝走廊走去,玲小姐、彩小姐、光小姐、明子小姐四位女僕們也趕忙跟在她後頭,其他人也三三兩兩地離開佳奈美小姐的畫室。
「啊啊……是,沒錯。」深夜先生神情恍惚地點頭。
「啊啊……嗯,說得也是。」
「是的。」光小姐點頭。「的確到地震發生爲止……呃,是一點鐘嗎?是一點鐘嘛?包括我在內的五個人都在聊天,這件事我可以作證。」
「……那不是充滿回憶的大衣嗎?」
不過,或許是因爲剛剛目睹那種無頭屍,大家都不太有食慾。就連我也是如此,可是彌生小姐的料理太美味了,所以也沒辦法一口都不喫。
「此一時彼一時呀。」
「原來如此。」伊梨亞小姐閉上眼睛。
「——那麼,關於地震發生以前的不在場證明,你、玖渚小姐、逆木先生、姬菜小姐以及光可以相互作證囉。地震以後又是如何?」
我跟平日一樣醒來。抵達玖渚的房間時,那丫頭已經起牀,正對着電腦,好像在收電子郵件。連一聲早安也沒有,玖渚就說:「幫人家綁頭髮。」我於是幫她在頭部上方綁了兩束辮子,換言之就是雙馬尾辮,我想這種髮型她自己應該也能夠解開吧。
「……深夜先生。」我踩着大衣回到門邊。「我們走吧,在這裏也是……」
「正是。」伊梨亞小姐點頭。「我跟玲後來繼續討論到早上,因爲玖渚小姐快離開了,想說舉辦一點有趣的活動……就是歡送會,算是本島的慣例。結果錯過睡覺的時間,才決定直接來喫早餐……」
「謝謝——接下來,首先應該由我來說明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吧?我昨晚跟玲、佐代野小姐三人在我的房間談話。因爲昨天的晚餐特別可口,想問佐代野小姐是如何調理。沒錯吧,佐代野小姐?」
「好!就從你開始。」雖然不知爲何要從我開始,但既然宅第主人伊梨亞小姐如此下令,我也只得照辦。看來對伊梨亞小姐而言,我似乎是最大嫌疑犯。
深夜先生用了那種說法。仔細一想,那般明確顯示這種結果的屍體應該很少。不管怎麼說,脖子以上都不見了,不可能是病死,也不可能是意外身亡,更不可能是自殺。
不知是否因爲突然被點名,彌生小姐略顯喫驚,但旋即點頭說:「是的。」
「我回房了。房間裏有彩跟明子……之後就睡了,早上五點起來開始工作……」
「彩跟明子呢?彩,你說。」
「因爲我們在晚餐後就沒有工作……」彩子用手撫着臉頰,一邊回想,一邊答道。「我跟明子一直在房間,地震發生以後……沒多久光也回來,所以就睡覺了。」
「你們三人住同一個房間嗎?」
這個問題是我問的,彩小姐似乎壓根兒沒想到我會插口,訝異地看了我一眼。
「……是的,我們三個人是住同一個房間,有什麼不對嗎?」
「不,沒什麼。」
純粹好奇而已,我低下頭。即便很想再問是不是睡同一張被褥,終於還是忍了下來。
喔……
這麼說來,彩小姐跟明子小姐在地震以前也有不在場證明。地震以後因爲睡着了,所以無法替對方作證。
明子小姐只有對彩小姐的意見輕輕頷首,依然不發一語。她似乎是在不着痕跡地表達意見,但實在很難理解。
「看來事情變得相當棘手……」
伊梨亞小姐目光轉向最後一位園山赤音小姐——
「你呢?」
——終於問了。
「昨晚做了什麼?」
彷彿在觀察事態發展,一直雙手交叉胸前,默不作聲的赤音小姐索然無味地哼道:「嗯——」只睜開一隻眼睛。
「從剛纔各位的談話中都未出現我的名字來推測,答案已經非常明顯……是的,我沒有跟任何人在一起。」
赤音小姐愈發理直氣壯地說:「晚餐結束後,我一個人在房間裏打電腦,進行模型化的工作……詳細內容就略過不提。登入紀錄應該還留着,只要調查一下就可以證明,不過那種紀錄可以造假,也稱不上不在場證明吧。」
「我對電腦方面不太熟,玖渚小姐,你說呢?」
「所以呀,伊梨亞,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確實如伊梨亞小姐所言,這裏是滄海孤島——滄海孤島,無人島,密閉空間。鴉濡羽島。
「……」
對於我的提問,光小姐簡短答道:「應該是。」
「這麼一來,事情就變得很奇怪。」赤音小姐撫着下顎說道:「由深夜先生、光小姐和玖渚小姐的證詞來看,犯案時間只能限定在地震以後。可是地震以後有油漆造成的河,因此沒有人可以殺她。那麼——」
一時之間,沉重的空氣在十一個人之間流動,最後是玖渚打破了那種氣氛。
「對……雖然不是很寬,但一般人是跳不過去的。因此,可以斷言事件必然是發生在地震以前。」
原來如此。正如玖渚所言,這是很重要的事情。這麼一來……怎麼回事?那樣的話,事情究竟是怎麼樣?
「咦?」壓根兒沒想到話題會兜到我身上,我不禁詫異一哼。「……不對嗎?」
「對呀。」伊梨亞小姐也爽快承認。「因爲除了你以外,就沒有別人呀?」
面色蒼白的深夜先生有些疑惑,但終於點點頭。
啊啊,原來如此……真姬小姐的態度和語氣惡劣如斯,卻可以跟除了我以外的人相處融洽,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原來如此,因爲這座島上的人根本就不在意別人的言論。
我當然也不知道。
有十二個人,其中一個人被殺,犯人一定就在剩下的十一個人裏面。那是連小學生都知道,簡單明瞭的減法。然而——
「那是無法從外側破壞的鎖嗎?」
「什麼?」
玖渚友——以「集團」首領的身份,受邀到這座島上的玖渚友。既然不是其他人,而是這位玖渚友說的,那就不可能會錯。如此一來,赤音小姐就沒有任何不在場證明了。
她應該是把沒有「瓜葛」講錯了,但赤音小姐的態度裏沒有虛張聲勢,也沒有半分勉強,實在不像是在演戲。
「啊!有道理。」玖渚大點其頭。「唔——是啊,而且如果使用軟體,外行人也可以竄改登入紀錄呀,那也不是很難……軟體到處都可以下載呢。」
「不是的,就算不考慮共犯,伊梨亞的想法也不對唷。喂!阿伊。」
「從剛纔就一直覺得很奇怪……當然這裏是你的島,這裏是你的宅第,我知道自己不應該隨便發言……畢竟我根本不是這裏的客人。不過,我還是想請教一下。伊梨亞小姐,你究竟打算做什麼?」
我不知該如何接話。到頭來,真正可怕的不是地震,也不是打雷,更不是火災,只不過如此,只不過如此而已吧。
咦?
因爲——除了赤音小姐以外,所有人在地震以前都有不在場證明。
玖渚停頓一會兒才又說道:「那間畫室是密室狀態。」
真的很單刀直入。
「請等一下。」伊梨亞小姐有些慌亂地將手伸向玖渚。「可是,油漆河……」
「是啊,你也看見了呀?油漆因爲地震灑了一地,伊吹小姐的屍體就在對面。你覺得那條油漆河有多寬?」
唯有利用後悔的行爲,自己才能保持正確。
那是一個足以令人不快的說詞,但伊梨亞小姐卻只是似笑非笑地說:「或許是吧。」
「那深夜先生的證詞呢?」
「就算不是幻聽,也可能是他搞錯了。那條河川絕對不可能越過,那麼犯案時間在地震以前纔是合理性思考吧?這麼一來,犯人果然也只有赤音小姐了。」
伊梨亞小姐說得沒錯。地震傾倒的油漆所造成的那條大理石色河川,不是一般人可以跳越的距離。倘若要到河川對岸,基本上就一定會踩到油漆,勢必留下腳印。
「窗戶旁邊的電話櫃。」彩小姐迅速答道。
「……啊。」「啊。」「啊!」
「做什麼?當然是推理。」
「嗯——那個……各位,請等一下,先讓我在腦中整理整理。」
「對!那個時候『還』活着哪……」
「逆木先生。」伊梨亞小姐問深夜先生。「你確定那是伊吹小姐嗎?」
「咦?」赤音小姐有點意外。「——什麼?我以爲我的嫌疑已經洗清啦?」
伊梨亞小姐溫柔一笑,接着又說:「只要看畫室就知道了吧?」
「對呀!阿伊,昨晚發生的事,你跟大家說明一下嘛。」
「玖渚小姐,你既然會提出這種質疑,應該已經知道答案了吧?你是不是已經知道誰是犯人……」
「咦?」玖渚猛然抬頭(這種時候竟然還恍神!這丫頭),接着回答伊梨亞小姐的問題。
「有辦法查出登入紀錄被人改過嗎?」這個問題是我問的。
「不知道咩。」玖渚不知爲何自信滿滿地笑說。
「是二樓喔!我想不太可能。而且那扇窗戶,我記得是從室內上鎖……」
沒有人知道。
「密室就是這個意思嗎——」伊梨亞小姐同意似地點頭。「嗯,那個油漆,記得好像還沒有幹……既然如此,要越過那條河進入房間的話,就一定會留下腳印……嗯——彩!畫室的內線電話在哪裏?」
「……」
「換句話說,佳奈美是在地震以後被殺的喔!」
「就是那樣呀,赤音。」玖渚噘起櫻脣說道。那是開始對事情產生一點點興趣時的玖渚友。「這是非常奇怪的事件唷!」
光小姐和深夜先生也恍然大悟地抬起頭。
「被詛咒的是伊梨亞小姐!」真姬小姐立刻回答。「島只是島,倘若有誰被詛咒,就一定是伊梨亞小姐。」
「真受不了……真的不記得嗎?那阿伊就不是記憶力不好,而是根本沒有記憶力耶。那麼重要的事情,一般人不可能會忘記吧?地震以後啊,深夜不是有跟佳奈美聯絡?」
萬歲!
「那不對唷。」玖渚說道:「那種想法有一點不對唷,伊梨亞。」
伊梨亞小姐斬釘截鐵地說。赤音小姐彷彿早預料她會有此反應,只點點頭說:「我想也是。」
這是深夜先生的提問,回答者是光小姐。
「不過……又有人死了嗎?」伊梨亞喟嘆。
「可是,我還是得爲自己抗辯一下,畢竟自己的清白還是挺寶貴的……我先聲明,我可不是犯人。我的確很不喜歡畫家,可是我也不覺得他們有值得我殺的價值。他們活着也是形同死人,沒有必要由我下手,因此我先說我完全跟此事沒有『芥蒂』。」
「那個時候,要是我沒有坐下,直接去畫室的話……混帳!我怎麼那麼蠢……真是笨到極點……」
「是嗎?」
「哎呀呀。」赤音小姐叫道。
「唔——如果是有一定程度的人,要竄改登入紀錄也很簡單,不知道赤音小姐對電腦熟到什麼程度呢?」
「昨晚是指……什麼啊?」
這樣一來——犯罪時間必然就限定在地震以前,而那段時間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就只有赤音小姐。這樣下去,話題確實對赤音小姐很不利。赤音小姐輕輕咂嘴——
赤音小姐也忍不住苦笑。
後悔這種行爲似乎可以讓人心裏好過一點。凡事只要先後悔,便可以逃離眼前的問題,將錯誤全部賴給過去的自己。正因爲如此,那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自責。
「……沒辦法嘛!我跟你不同,記憶力不好。」
一瞬間,衆人面面相覷。
「我們不是在討論法律上的問題。」
「有是有,可是也有隱藏竄改紀錄的方法唷,基本上電腦就是什麼都有可能。想要用那個當不在場證明,人家覺得有一點困難哩。」
「伊吹小姐是被某人殺死的,而且這個某人就是指在這裏的某人吧?你說得沒錯,這裏是我的島,我的房子。我所邀請的客人在這裏被殺,而殺人犯就在我們之中喔!我當然不能置之不理。」
「抱歉,在那之前請等一下。」儘管對話變得有點詭異(在『等一下』之前又要再『等一下』),但我對伊梨亞小姐說道:「那個……伊梨亞小姐……你打算做什麼?」
「伊梨亞小姐,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你是不是認爲我是犯人?」
要跳過那條油漆河,的確是不可能的事情。寬度大約三公尺,假如是急行跳遠,倒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然而房間裏沒有助跑的空間。那麼一來,當然就如伊梨亞小姐所言,犯案時間就被限定在地震以前,但那卻被深夜先生否定了。地震以後,佳奈美小姐既沒有被殺,更沒有被斬首……
因爲無人回應,我便答道:「乍看下,三公尺左右吧。」
「嗯……那絕對是佳奈美,不可能會錯。她說她正在工作……油漆倒了很麻煩等等,她是那麼說的。所以……我只能說,佳奈美小姐在地震以後還活着。」
赤音小姐將視線從伊梨亞小姐身上移開,沉默不語。或許她也想反駁,然而以七愚人的頭腦,卻想不出任何有效的反駁言論。我跟赤音小姐有一點緣份,縱然只是一點點的緣份,也想要幫她說句話,可是連七愚人的她都腸枯思竭,中途退出計劃的我又如何想得出來。
伊梨亞微笑環顧衆人。
「——可是用消去法來決定犯人,我還真是喫不消哪。實在太愚蠢了!而且強迫排除深木先生他們的證詞,不能算是合理性思考吧,伊梨亞小姐?那是選擇性思考。」
「我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意義吧?」
「……」玖渚目瞪口呆,那是很難得的事情。「……」
幻聽?荒謬!那太荒謬了!所以我說:「……我覺得那種思維方式太過牽強。」可是伊梨亞小姐滿不在乎地說:「我不這麼覺得。」
「請等一下。」赤音小姐插口,她的表情有些爲難。「這樣下去,話題好像對我很不利,伊梨亞小姐。因爲——」
「哎喲!爲什麼呢?」伊梨亞小姐卻高興地反問。「啊啊……原來如此。玖渚小姐是想說可能有共犯嗎?的確有那種可能……這麼一來,不在場證明就有問題了,是嗎?」
「應該還沒有吧?」伊梨亞小姐說:「不論如何,就物理層面來看,是不可能跳過那條油漆河吧?換句話說,犯案時間還是地震以前。」
「嗯——不過,這次的事件非常單純。」伊梨亞小姐說:「或許根本用不着推理,你們也是這麼認爲吧?因爲……事件的發生時間已經被限定了。」
地震把櫃子震倒,造就了那條大理石色河川。那代表着什麼?地震比想象中來得大?然而,並不僅只於此。
深夜先生自虐地說完,雙手抱頭。
我一直跟玖渚在一起,光小姐、真姬小姐和深夜先生也是。彩小姐和明子小姐。伊梨亞小姐、玲小姐和彌生小姐。每個人有都別人可以證明自身清白。
「窗戶怎麼樣?例如從窗戶侵入,有沒有那種可能性?」
又有?她剛纔是說又有嗎?
「嗯——」伊梨亞小姐雙手抱胸思索。
「而且還是無頭屍……莫非這座島被詛咒了?姬菜小姐,你可以幫忙占卜看看這方面的事嗎?」
「傷腦筋哪——」赤音小姐真的像是很苦惱地苦笑。「如果可以再讓我抗辯一下,我認爲彩小姐和明子小姐的不在場證明也很可疑。作證者是親人的話,在法律上是不具效力的喔!」
原來如此。窗戶也不行,門口也不行,地震以前也不行,地震以後也不行。這麼一來……
正是如此。深夜先生在地震以後打電話給佳奈美小姐,確認過佳奈美小姐平安無事,確認她毫無異狀。
那條河……那條河真正代表的意義是——
「那可能是某種騙術,例如幻聽之類的。」
「選擇性思考?」
深夜先生的想法也並非罪大惡極,人類這種生物的思考迴路本來就是如此。罪大惡極的,或許是隻能如此看待人類心思變化的我吧。
「我也有聽見逆木先生在打電話。」光小姐對自己的主子伊梨亞小姐說。「他跟我說想要借電話……所以伊吹小姐那時應該還活着。」
這樣就完全陷入僵局了。衆人再度默然——然後,視線全部集中在赤音小姐身上。
赤音小姐瞥了我一眼,好像在暗示我進行說明。
「就是
偏見驗證
。」爲了不在「前輩」面前出糗,我拼命搜尋研修時的知識。「簡單地說,就是隻採納對自己有利的證詞和證據,將不利者當作例外性失誤不加考量的一種思考法。在超能力實驗中——」
我不覺朝真姬小姐的方向望去。
「——經常使用。記得是叫Dry love吧?只專注於就是那樣的證據,而忽視不是那樣的證據,將故事編纂成自己容易理解、企望的樣子——」
「我聽不太懂。」
虧我記得如此詳細,伊梨亞小姐卻不肯聽到最後,我不禁有一些悵然。
赤音小姐「唉~」地一聲長嘆。
「我跟伊吹小姐的確不合——」
我想起昨天晚餐,赤音小姐和佳奈美小姐發生的激烈爭執,那個心證實在太過強烈。伊梨亞小姐之所以如此懷疑赤音小姐,並非單純因爲不在場證明,也是包括那個理由吧。
當然,伊梨亞小姐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倘若採信深夜先生的證詞,就連赤音小姐都無法懷疑。
無法犯案的狀態。嫌疑犯零人。被害者一人,嫌疑犯零人,不可能有那種狀況。因此,爲了打破這個狀況……
「果然逆木先生的證詞還是很奇怪。」伊梨亞小姐一邊偷覷深夜先生的臉,一邊說。「就算沒有說謊,也可能是誤會、作夢或其他原因吧?」
「可是我有聽到他在打電話。」
光小姐說完,伊梨亞小姐搖搖頭。
「你和玖渚小姐他們並沒有聽見伊吹小姐的聲音吧?只有逆木先生直接聽見伊吹小姐的聲音,所以……」
「可是我……」深夜先生出聲抗議,但終究找不出反駁的確切證據,旋即垂首不語。「……」
「嗯,那樣就只能懷疑我了。或許從那個角度來看,那種想法也可以成立。」
赤音小姐宛如在訴說他人之事,看起來仍舊不像是虛張聲勢,亦不像在演戲。ER3系統的七愚人——園山赤音,她彷彿在說,這種程度的戰鬥場面早就習以爲常了!
「可是終究沒有任何證據。伊梨亞小姐,即便你是這座島的主人,這幢宅第的主人,只要沒有證據,就不能拿我當犯人看吧?不討論法律上的問題也無妨,可是我們也不是在討論迂腐的推理小說吧?用稱不上算式的單純消去法和選擇性思考就斷定我是犯人,你沒有那種權利吧?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做那種事。」
「話雖如此,園山小姐,你也無法證明自己不是犯人呀?」
地震後×
「你有沒有結束這場魔女審判的方法?」
玖渚友 地震前〇(阿伊·光·真姬·深夜)
「……怎麼辦呢?」
「可是伊梨亞講得也沒錯呀。如果報警的話,也只不過是赤音被當作犯人,一切就結束了。就算沒有結束,她也已經被懷疑了。阿伊也是想避免那種情況吧?太不瀟灑了咩~ER3的七愚人竟被當成殺人事件的嫌疑犯。」
園山赤音 地震前×
「可是呀,事情鬧大的話,人家就更糟糕了,彌生和真姬也都是有地位的天才,大家都想避免不必要的醜聞吧?當然伊梨亞也是囉。所以選擇不報警是很普通的想法。」
「原來如此,是這個意思嗎?」
「有是有。」玖渚看着我。「不過那應該是阿伊來說,不是人家。」
集合結束後——解散之後,我們回到玖渚的房間。
伊吹佳奈美 被殺
「……好了。」
伊梨亞小姐自信滿滿地點頭,態度讓人感到她對心目中的英雄有一種絕對極致的信賴。面對那樣的伊梨亞小姐,赤音小姐無奈嘆道:「我懂了,就那樣辦吧。」
「喂!小友。」
我在此稍作停頓,觀看衆人反應。
「……還有六天嗎?」一直緘默不語的赤音小姐鬆開交叉胸前的雙手,譏諷似地說:「好吧!好吧、好吧、好吧!反正大概就是這種結果。我雖然不覺得自己可疑,但如果那樣可以改變現狀,也只好那樣辦了。伊梨亞小姐,那個叫哀川的人可以信任吧?」
「是嗎……」
「……可是,也不能如此吧?那樣一來,勢均力敵的狀態就失去意義了。」
「不知道,你去問問看呀?」
「謝囉~」
就是推理小說裏的名偵探,伊梨亞小姐看上的——伊梨亞小姐的英雄。
我微感詫異,開口的人竟是彌生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假使要問我的意見,我也贊成你的提案——不管怎麼說,我認爲只懷疑園山小姐的證據很薄弱,伊梨亞小姐的想法畢竟太隨便了。」
惡劣的環境?本人還每天在那裏睡覺耶。
「我有一個提案。」
「……喂,小友。」
「或許是吧,不過,那也是莫可奈何的呀,阿伊。」
「小友對ER3很熟嗎?」
「普通嗎……」
「我不會報警的。」伊梨亞小姐斬釘截鐵地阻斷我的臺詞。
「我很討厭警察……」伊梨亞小姐更加爲難地望着天花板。「該怎麼辦纔好呢……」
對於提出監禁提案的我,赤音小姐絕對不可能有什麼好感,那讓我感到非常鬱悶。雖然說那是唯一方法,但總忍不住要想,是否還有其他選擇。
我一邊玩弄玖渚的髮絲,一邊呢喃。她抱怨頭頂的髮辮太重,心情靜不下來,要我幫她重綁。儘管我覺得雙馬尾很可愛,但既然本人不喜歡,我也無可奈何。
沉重的空氣再度流竄。
「什麼呀?阿伊。」
「……也是。」
「哀川大師的話,一定可以將這起事件體無完膚地解決。」
「向被懷疑的人要求舉證義務,這根本是無理取鬧……證明不可能證明的事情,終究不能算是證明哪,伊梨亞小姐。只有懷疑的人有舉證義務,被懷疑的人是不沒有的,伊梨亞小姐。」
好啦!
「也不盡然。只要在勢均力敵的狀態下,進行推理就好了吧?只要用確實的證據和理論逼出真兇,不就沒事了嗎?」
「跟監禁不太一樣,並不是監禁……只不過,稍微隔離一下而已……伊梨亞小姐,現在我們最怕的就是事情演變成連續殺人。佳奈美小姐被殺了。好!這件事已經完結了,結束了。儘管說法很難聽,但那已經結束了。可是,倘若接下來有誰被殺就不妙了。既然如此,在這種情況下,最快的方法就是將最大嫌疑犯隔離。假如赤音小姐是犯人,她當然就無法再殺人。假如是其他人使用某種圈套——使用某種圈套在地震以後殺死佳奈美小姐,那個人也因此無法輕舉妄動。因爲他一有動作,就等於替赤音小姐洗脫嫌疑。」
「那間密室,你能不能想個辦法解決?」
我感到不對勁的,並不是伊梨亞小姐說的那句話本身,而是她的表情。警察什麼事都不會做——爲什麼用那麼可怕的表情說那種話?
「……即使是七愚人,赤音小姐畢竟沒有免責權……」
倘若島主伊梨亞小姐宣佈不報警,我也無從違抗。既然已經監禁赤音小姐,至少不會再發生殺人事件,然而……
早餐結束後,赤音小姐自行前往我使用的那間倉庫。三餐由彩小姐她們送至房間,盥洗和如廁則用內線電話通知彩小姐她們。
「那樣真的好嗎?」
「保護?」赤音小姐詫異地看着我。「……喂,那應該叫做監禁吧?」
「她不可能告訴我吧?」
聽過她剛纔的「理論」,容我說一句,那還真是非常令人不安。可是,伊梨亞小姐搖搖頭。
3
「難道伊梨亞小姐有什麼不願看見警察的隱情……」
千賀彩 地震前△(明子)
「有事想拜託你。」
我點點頭,然後向伊梨亞小姐舉起手。伊梨亞小姐先是擺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然後點名說道:「好!你說。」上天保佑,假如被她忽視,那真是痛不欲生。
警察……把ER3七愚人的赤音小姐交給警察?
「人家也不曉得有沒有辦法,不過既然是阿伊的請求,那就來想想辦法吧。」
「沒問題囉,是什麼?」
伊梨亞小姐突然爲難地看着衆人,看來她似乎沒想過如何善後,令人傻眼的發展。赤音小姐撥撥前發說道:「看是要把我交給警察還是怎樣,你想怎樣都無所謂。」
「那也是法律上的問題。」
體無完膚?真是驚世駭俗的表現,而且伊梨亞小姐似乎並沒有誇大其辭的意思。
「因爲啊,不是嗎?這種情況下報警,一點意義都沒有。他們一定會把園山小姐當作犯人,然後事件就結束了。警察什麼事都不會做!」
「哎呀呀。」赤音小姐搖搖肩膀。
「只不過認識幾個朋友,阿伊應該比較熟唷。」
「可是啊……」
玖渚說完,用四肢着地的姿勢爬到電腦架,在背對我的旋轉椅坐下。然後打開電源,開始敲打鍵盤。
佐代野彌生 地震前〇(伊梨亞·玲)
所以要怎麼辦呢?
「有啊。」
我對玖渚耳語。
「……」
「……不知該怎麼形容,總覺得對赤音小姐做了壞事……」
「會嗎?」伊梨亞小姐螓首一歪。
赤音小姐只要求給她一盞檯燈,看來這六天是打算閱讀自己帶來的書籍。
「……由伊梨亞小姐來推理嗎?」
「怎麼不早說!」
六天嗎……就客觀的角度來看,那個房間的環境也不算太差。但是既不能從內側開鎖,窗戶的位置也相當高,終究無法脫身。就這層意義而言,果然形同監禁。
「那麼,要怎麼辦呢,伊梨亞小姐?我是最有力的嫌疑犯,就當作是那樣吧,你說了就算。地震以前只有一個人沒有不在場證明,那也算你沒錯。地震以後誰也沒進入那間畫室,那也誠如你所言吧。那麼質疑逆木先生的證詞,說不定也是對的。好啦!所以,你想怎麼辦呢?」
「是的!當然!」
地震後×
「……所以到警察來爲止就好了。就算是孤島,搜查人員也應該一、兩天就可以——」
「當然不是。你忘了嗎?我昨天說過了吧?一個星期以後——現在只剩六天了,會有一個才華卓越的大師造訪本島。」
「人家先試着歸納出大家目前的不在場證明囉。」
「簡單地說,就是營造一種勢均力敵的狀態,迫使犯人無法爲所欲爲的狀態,包括赤音小姐在內,也包括其他的所有人。其實那些所謂的不在場證明,一旦考量共犯的可能性,根本就沒有意義。密室狀態?密室這東西正是爲了被人打開而存在的啊!也許是有什麼圈套,也許沒有,那些都無關緊要,不論如何都無所謂。犯人可能是赤音小姐,也可能是其他人。正如同我可能是犯人,也可能不是。所以,現在營造出勢均力敵的狀態是最佳選擇。」
彌生小姐依舊繼續說:「所以我覺得這個提案很不錯。可是,也不能一直這樣吧?總不能把園山小姐一直監禁在那麼惡劣的環境裏吧?」
「如果伊梨亞小姐願意報警……就不用做那種事了。那個人莫非是想將整起事件一筆抹煞?」
啥?她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荒誕無稽的話?這個千金小姐!
「什麼?阿伊。」
「……是什麼?」
「人家想也是。無所謂吧?只要那個伊梨亞看上的『哀川』一來,事件就可以解決了,不是嗎?只不過忍耐六天嘛。」
「我現在使用的那個房間……怎麼樣?我記得那個房間是從外側上鎖的,就暫時將赤音小姐安置在那裏保護。」
對!
這六天沒有必要束手旁觀。對於說出那種提案的我而言,更有思考這起事件的義務。
「我覺得很好呀!跟人家想的差不多,赤音應該很感激你吧?比起繼續那種無謂的爭論,那應該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唷。」
混帳!這個物慾追求者!
地震後×
「對呀!只要我們趕快解決事件,就不用監禁赤音哩~不論赤音不是犯人,或者就是犯人。」
若然,不普通的就是這座島嶼本身吧。然而,儘管如此,從伊梨亞小姐的那種態度來看,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單純。該怎麼說……伊梨亞小姐彷彿是因爲某種更復雜的原因,所以不願意報警。
六天。若要在監禁中度過,畢竟是久了一點……
玖渚「嗯——」了一聲,將椅子轉向我。她招招手說:「來呀!來呀!」我乖乖起身走向電腦。
千賀光 地震前〇(阿伊·友·真姬·深夜)
地震後×
千賀明子 地震前△(彩)
地震後×
逆木深夜 地震前〇(阿伊·友·真姬·光)
地震後〇(真姬)
班田玲 地震前〇(伊梨亞·彌生)
地震後△(伊梨亞)
姬菜真姬 地震前〇(阿伊·友·光·深夜)
地震後〇(深夜)
赤神伊梨亞 地震前〇(玲·彌生)
地震後△(玲)
「大概就是這樣吧?」
「圈圈跟叉叉我懂,但三角形是什麼?」
「親人間的證詞就如赤音所說的那樣在法律上是不具效力的呀,而伊梨亞、小玲、小彩、小光和明子五個人基本上就等於親人,所以先暫時標記起來囉。不過,真的很那個耶~說是不在場證明,其實都很亂七八糟呢。」
玖渚捲動熒幕,重新確認表格。
「反正先暫時排除共犯的可能性吧?」我說:「同時採信親人間的證詞。這麼一來,絕對沒有嫌疑的人就是深夜先生和真姬小姐……另外還有玲小姐跟伊梨亞小姐。」
這樣就去掉四個人。換句話說,還剩下七個人。
「如果深夜先生的證詞沒有錯,問題就是那間油漆密室……但要是他說謊,犯人就只剩赤音小姐。」
「實在想不出深夜要說謊的理由咩~」
「唔咿!假如被殺的人是三胞胎女僕,掉包的問題就變得很棘手哩~既然是佳奈美,暫且不用考慮那個問題。可是假如島上還有別人,就很難說了。」
「唔——」玖渚沉吟。
「唔~咿,人家也不是專家嘛。死因不明,死亡時間也沒辦法確定,沒有驗屍官還是沒轍吧?如果伊梨亞小姐是醫術天才就好了。萬歲!怪醫黑傑克!那多方便呀。不過,沒有首級也很難確定死因吧。」
「是嗎……而且,畢竟是密室啊。」
「那可不行哩!」玖渚透過數位相機看着我。「快!我們趕快去確認,阿伊。」
「那是……」
「我想是吧。佳奈美小姐不良於行,視力縱使恢復,應該也不能跟正常人比吧。偷偷摸摸地走到身邊,不,大大方方地接近,要殺她應該是輕而易舉,況且砍頭也不是很花時間。」
「結論就是什麼都不知道嗎?」
大理石色的油漆河,玖渚今天早上拋出的大衣就在河川的正中央。
「唔咿,就是實驗。先在這個小空間助跑,看看能不能跳過這條油漆河。阿伊的運動神經應該沒有那麼差吧?」
「知道了。」
「啥?」
「唔咿!日幣。」
喔——那樣的話,我的感覺早就麻痹了吧。
「不過,就算真是那樣也無所謂。就算事件是由彌生解決,人家也沒有關係呦。」
「那麼,反正……先進去吧……」
「直到六天後哀川大師抵達爲止,請大家都不要離開本島。」剛纔的餐廳會議解散時,伊梨亞小姐如此說。「因爲包含我在內,大家都是嫌疑犯。」
「唔咿!」玖渚翻了一個筋斗。
「實在是……」
玖渚拿起身旁的一臺數位相機。
「無頭屍的話,就有掉包的嫌疑,不過現在應該沒有那種可能性。有十二個人,一個人被斬首,剩下十一個人,而十一個人的身份都很明確。」
「……對了,那件大衣多少錢?」
「說得也是。」玖渚仰頭看着天花板。
「喂,小友。」
「那種關聯也要納入考量嗎?」
我覺得無頭屍這種東西非常滑稽。屍體之所以令人毛骨悚然,成爲畏懼的對象,乃是因爲臉上沒有表情。因此,少了用來顯露那種表情的頭部,屍體就不再可怕,反而變得滑稽。那種感覺就像看見不可能出現的東西,或者做壞的塑膠模型。
「那是什麼?」
「純屬戲言啊。」
「嗯。」我點點頭。
「……也不知道動機。爲什麼佳奈美小姐一定得被殺呢?」
我覺得很難說,佳奈美小姐似乎是個畫畫快手。但萬一就像玖渚說的那樣,密室的結構就更趨完美,那是我不太樂見的發展。
「很多唷!」玖渚說:「只要再仔細想一想,就能揀出結果吧。啊!對了對了,還有啊,阿伊,不管有沒有深夜的證詞,人家都認爲犯案時間是在地震以後喔。」
佳奈美小姐房間的門沒有關。從朝外開啓的門扉向內望去,裏面沒有半個人。赤音小姐在倉庫,那其他人此刻在做什麼呢?我忽然想到這件事,最後決定放棄猜測。大家應該都在自己可以做的範圍內,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即使是在這座島上,應該也是一樣的。
「試試看唄。」
「呃?爲什麼?」
「其他的話……就是無頭屍的問題囉,阿伊。」
「是那樣嗎?她可是資歷最深的客人哪!彌生小姐應該不會輕易離開。」
「是嗎?人家就不喜歡發生殺人事件的島呢。」
「所以,就算沒有說謊,也可能是搞錯……」
「的確……說麼說來,小友,你也認爲赤音小姐是犯人嗎?」
「唔咿——」玖渚沒有跳躍,滴滴答答地踩着自己的大衣過河。「阿伊不行的話……這座島上可能跳得過去的人就只有深夜囉,而且也只剩深夜是男的。」
4
「可是,無頭屍耶——除了掉包以外,必須砍頭的理由……真的有嗎?不過,那也不一定就是死因哪。」
「什麼?」
「好!就來展開現場勘驗唄。」
對了,這個藍髮少女的背景是——
另外是那幅以我爲模特兒的肖像畫。儘管佳奈美小姐表示要給我,唉!我實在無法接受這麼貴重的東西,我的神經沒有大條到可以承受這種壓力。
「……結果就是這樣吧。」
「可是看起來也不像那樣。總覺得她很憂鬱……很灰暗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去湮滅證據哪。」
「因爲人家相信阿伊咩。」
「可是小彩她們身材嬌小,步幅也是一個問題唷。不過也有一些人在火災現場會突然出現驚人的力量,這方面就很難講了。言歸正傳,佳奈美的情況怎麼樣哩?」
「好像在煩惱什麼,或者應該說像思索什麼的樣子。」
「她在做什麼哩?」玖渚側着頭。「總覺得彌生怪怪的。」
「
即視感
的相反呀。明明經歷過好多次的事情,卻有初次發生的感覺,那是感覺麻痹時發生的一種情況呦。」
……咦?
「那種事可以不用考慮吧?要是十二個人以外還有第十三個人,甚至是第N人,那麼找出嫌疑犯啦!推翻不在場證明啦!這些不就毫無意義嗎?雖然不知道六天後的那位名偵探會怎麼想,不過我們就先把嫌疑限定在剩下的十一個人吧。」
「倒也不是沒有。」我邊想邊說。「只要再仔細想一想,就會想到什麼吧。小友,你呢?你沒有什麼想法嗎?」
「這張畫好像怪怪的?」
「殺她很容易嗎?」
「假如考慮密室,別說是赤音,根本就沒有人能犯案哩。阿伊,你有什麼想法?」
不行!不行!竟然跟伊梨亞小姐說同樣的話。
「她究竟在做什麼?」
「怎麼查?」
「可是……就客觀來看,還是赤音小姐最可疑……」
「也沒有好到那種程度。」
玖渚似乎對佳奈美小姐的屍體比較有興趣,但是我關心的反倒是畫布。室內有好幾張畫,其中也有佳奈美小姐自己砸壞的那幅櫻花,和另一幅重畫的櫻花。看着那兩幅畫,我仍舊忍不住要戰慄。對於藝術和美術欣賞一無所知的我,一旦親睹這般露骨誇示「價值本身」的事物,終究無法一無所覺。
「兩件一萬左右吧。」
「是
未視感
。」
「人家沒有那樣說喔。就跟赤音說的一樣,我們也沒有任何證據,光用消去法是不能決定犯人的呦,況且也還沒有驗過佳奈美的屍體。」
「或許吧,不過如果只談體力問題,那羣女僕也很厲害哪。小友的行李——那些電腦和工作站都是她們搬的。那些電腦應該很重吧?」
「畫室不是有阿伊的肖像嗎?那種畫,你覺得地震以前畫得完嗎?人家是覺得不太可能哩。」
「你當人家是誰?」玖渚惡作劇似的咧嘴一笑。
「美金?」
只要不遲疑,數分鐘就可結束的作業,而那個犯人多半不會遲疑。儘管只是直覺,不過我是如此認爲。
很普通的價錢,我有一點意外。
前往佳奈美小姐的畫室途中,我們跟彌生小姐擦身而過。儘管想出聲招呼,但總覺得氣氛很難開口,所以錯過了時機,彌生小姐就這麼朝反方向走去。雖然跟她正面錯過,但她似乎沒有發現我們。
犯人究竟——先不管是誰,犯人究竟是爲了什麼理由,纔要砍下佳奈美小姐的首級呢?
我正要踏進室內,玖渚和今天早上一樣拉住我的衣袖。
「從這個表格來看,也只能那樣說呢~再怎麼公平地看,再怎麼不公平地看,就只有她沒有半點不在場證明呀。唔,要不是這樣,她也不會接受監禁提案吧。」
總而言之,被監禁的人不只是赤音小姐而已。玖渚之所以意欲解決這起事件,並非純粹出於好奇心。實際上,玖渚只是希望按照預定時間回家。儘管她很懶惰散漫,對預定這種事卻是非常在意。
不知該如何形容的不安感,那種感覺就像在自己身上發現沒有印象的傷口。
「話是沒錯……但我實在沒有那種感覺。好像第一次看見屍體一樣,我從剛纔就忐忑不安。」
「唔咿,從那個方向來的話,她剛纔可能是去看佳奈美的房間喔!或許跟我們的想法一樣,想要展開獨家推理,早一點回家吧。」
看來玖渚是在調查佳奈美小姐的屍體。我轉向玖渚,「是嗎?」一面問,一面貼近佳奈美小姐的身體。
「啊啊,假如是致命傷,出血不可能那麼少,一定會血流成河。但是乍看下,好像也沒有其他刺傷,看來應該是毒殺或絞殺,不,那也只是推測。」
「誰都沒有一定得被殺的理由呦。不過說得也是,爲什麼呢?除了深夜以外,大家跟佳奈美,應該都是在這座島初次見面呀。啊……或許也不一定哩?就算在外面有關聯,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跳跳看。」
「好,那暫時先考慮這些吧?關聯性方面以後再慢慢調查唄。」
我想要伸手拿畫布,但放棄了。暗忖要是留下指紋就糟糕了,可是,或許那種事根本就無所謂。
「如果再考慮共犯跟遙控伎倆的可能性,目前確實沒有嫌疑的人,也只有人家跟阿伊哩。」
玖渚拿着數位相機走近佳奈美小姐的屍體。
「你自己就算了,爲什麼我也沒有嫌疑?」
「這張畫是指阿伊的畫嗎?唔?哪裏怪?很普通的畫呀。」
竟然說得出這幅畫很普通,玖渚本身的審美觀也有點異常,但我想講的並不是那種事,總覺得好像哪裏有一種非常細微的偏差。並不是繪畫本身如何如何,而是有一種不合邏輯的印象。
房裏依然飄散着稀釋劑的臭味,不過油漆幹得差不多了。佳奈美小姐的身體跟今天早上的位置一樣,穿着同樣的衣服,保持相同的姿勢。
倘若如此,根本不可能想出結論。
「唔咿。」玖渚抱起佳奈美小姐的身體,她從以前就對碰觸屍體沒什麼反感。「總覺得好懷念這種事耶。五年前老是在做這些嘛,阿伊。」
「……總之你先幫我照起來,總覺得怪怪的。」
我試着用力一躍,應該說是果不其然吧,還是沒辦法跳過河川。越過河川正中央一點的地方,就雙腳同時着地。
「這次又怎麼了?」
「好吧……唔——我這邊倒沒有什麼奇怪的事。」
……在海洋對面也發生過許多事情。
「總之。」玖渚說。
「可以確定沒有刺傷,所以應該是絞殺吧,然後爲了隱藏勒痕才砍頭。」
「聽起來還是很奇怪。雖然不知道砍頭的兇器是刀啦?斧頭啦?柴刀啦?可是既然有帶那種工具,爲什麼不直接用它殺人?」
「說不定就是用它殺的喔。沒有刺傷的部位僅限於身體,說不定是從頭部刺的。」
「……對,對啦!」我說:「這麼說來,頭部到哪去了?是犯人帶走的吧?可是,究竟帶到哪去了?」
「島上有一半是森林,應該是埋在那裏吧?或者是丟在海里?反正應該不難處理。」
「這樣話題又兜回爲什麼要砍下頭顱……」
可是,話題一轉回來,就鑽入了一個死衚衕。
「還有一個疑問唷,阿伊。喏,你看這裏,屍體的頭顱是從根部砍下來的吧?爲什麼要那樣砍呢?一般砍頭的時候,不是應該瞄準中央的部分嗎?」
玖渚這麼一說,砍頭的位置確實很不自然。可是,我也不覺得那是什麼重要的問題。
「……」
我沉默不語,雙手盤胸。儘管已經完成現場勘驗,但結果似乎一無所獲,知道的也只有這條油漆河無法跳越的事實。這樣算是前進呢?還是後退?
玖渚走近窗邊的電話櫃,拿起話筒。
「唔——這裏也沒有異常。」
「你以爲會有什麼?」
「嗯——想說也許是修改內線的電路,把打進來的電話轉到其他房間的那種圈套咩。可是這隻電話還是可以打出去,應該沒有那種可能性,外觀看起來也不像被人動過手腳。」
「電話啊……呃?對了!深夜先生打電話的時候,佳奈美小姐說了什麼?」
「油漆倒了啊,別來打擾她工作啊之類的。唔咿,不過,就算對方要他別去,人家覺得深夜還是應該去房間確認一下。這樣說有點嚴厲,但那是看護的責任吧?」
「你說得沒有錯,可是已經結束的事情再說什麼也不能改變。」
「我已經取得伊梨亞小姐的許可,決定埋在後山。伊梨亞小姐似乎不打算通知警方,這裏畢竟是伊梨亞小姐的宅第,我也不便置喙。所以,我可以做的事情,也只有幫佳奈美埋葬了。」
遺志。
真是低級的對話。不過,我也並沒打算談什麼高級的對話。
「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吧?另外還有許多罪狀。反正一定會緩刑,人家跟阿伊都未成年,不用擔心唷。不行的話,付一點錢,兩個人還不成問題的。」
「喂,小友,棄屍要判多少年?」
「那可未必,搞不好我們之間有深仇大恨。」
他的聲音很憔悴,不過,那也很正常吧。
「是嗎?」不過深夜先生只是頷首苦笑。
「但是我的確聽見佳奈美的聲音,我沒有騙人。」
「那個……深夜先生,這幅畫……」
總之,深夜先生從今爾後都必須揹負那個責任與懊悔,我們沒有理由再去苛責他,也沒有那個必要。儘管這個世界是由不合理所建構,但另一方面,我們對於自己做的事情,也必須自己負責;只不過,即便不是自己做的事情,有時也必須承擔責任。
「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可是人家覺得很難,那並不像插頭『拔下來插進去』那麼簡單唷。」
或許正因爲如此,三個人才沉默不語。
「那麼,我們走吧?」
「你的意思是我在說謊?」
「……可以嗎?」
「深夜先生,你有什麼挖掘的工具嗎?」
「是嗎……那麼,能夠考慮的可能性或許就是那個方向,可是那個方向就等於密室哪。」
對深夜先生而言,他應該希望能將佳奈美小姐的頭也一起埋葬吧。可是,那個頭部目前行蹤不明。或許被犯人藏匿在某處,倘若不是,那就像玖渚所言,已經遺落在深山或海底。
人終究要死——我對這件事可說是極度厭惡、極度反胃地明白,玖渚也是再清楚不過。深夜先生也是一個大男人,不可能從來沒有經歷他人死亡吧。
「真是戲言啊……」
「她們在玄關前面幫我準備了一個大型鐵鍬。既然如此,就請玖渚幫忙拿吧。咦……那是數位相機?」
也是,她已經死了。志未竟而身先死……
深夜先生的聲音冷不防從身後冒出,我慌慌張張地回頭。一看之下,深夜先生提着橘色的袋子站在門口附近。
那句笑話有一點過頭。
「有沒有可能事後再將內線復原?」
「你可以幫我抱腳的方向嗎?我來抱頭……」
「嗯。」玖渚點點頭。「爲了讓名偵探抵達時可以知道現場情況,也必須記錄起來,反正屍體也不會要求肖像權吧?」
畢竟,我們也只是陌生人。
我跟深夜先生抱起佳奈美小姐的身體,默默裝入睡袋。肉體感覺不到任何體溫,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並沒有說深夜先生在說謊,並沒有那種必然性。可是,深夜先生,雖然只是假設……電話對象難道不可能是其他人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深夜先生好像也沒有非殺佳奈美小姐不可的理由。」
深夜先生虛弱地笑了,接着從乾涸的油漆上緩緩走來。因爲間距縮短,於是看出深夜先生手裏的橘色袋子是什麼——那是一個睡袋。深夜先生看着我說:「總不能就這樣擺在這裏不管吧?」
「我想尊重那傢伙的遺志。」
「我來幫你。」
三個人接着還是沉默不語。一語不發地抬着佳奈美小姐,離開宅第,走到後山,一語不發地挖洞。
「這樣擅自埋葬真的沒關係嗎?」玖渚此刻才說。
我抱住了腳。屍體很重,沒有意識的人類,停止支撐自己的人類,比想象中更重。雖然也不是一個人不能抬,但畢竟還是兩個人一起抬比較好吧。
「不可能!」他立即回答。「我跟佳奈美也不是兩三天的交情了。別人我不知道,但是我不可能會聽錯佳奈美的聲音……你是在懷疑我嗎?」
「你們先走吧。」最後深夜先生說道:「我要在這裏待一會。」
我雖然想說些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牽着玖渚的手,離開了那裏。說不定深夜先生之後會哭泣,說不定不會哭。可是,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應該待在那裏吧。
「呃?啊啊,嗯,是佳奈美的畫。真是傑作,可惜變成了遺作……她好像打算送你,你就收下吧。」
我說道。深夜先生似乎有話想說,但或許是判斷三個人比一個人輕鬆,最後什麼也沒有說。
聽見我的低語,玖渚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無所謂吧?我記得唯一的親人就是深夜先生,既然那是深夜先生的意願,更何況也不可能擱在那間畫室一個星期。」
裝着佳奈美小姐身體的睡袋,作爲棺材也太過廉價的橘色睡袋,果然還是很滑稽。說不定人類的死亡也很滑稽,不過滑稽而已,我心裏如此想着。
話沒說完,深夜先生含糊其辭,是想起頭部已經不見了吧。我一語不發,依照他的吩咐抓住腳。
「是呀,那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