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實體驗（實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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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見我贊成。

但我誓死否認你表達意見的權利。

1

我看見了這樣的現實景象。

如今已沒有任何人記得，連一絲浮光掠影的記憶也沒留下，曾經單槍匹馬爲五月的京都毫不留情地帶來恐懼與混亂的殺人鬼，與我面對着面。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淡然沉靜地，澹然沉靜地，一邊凝神細聽周圍的黑暗，不遺漏任何風吹草動，一邊進行着對話。

殺人鬼問我。

你有殺過人嗎？

我回答殺人鬼。

怎麼可能，我連一個人也沒殺過，殺人這種事情太離譜了。我不但從來也沒殺過任何一個人，今後也不打算殺任何一個人。即使有過想要殺人的念頭我也都忍了下來，未來就算受到什麼樣的刺激引發衝動，我也一定會忍耐住。

殺人鬼對於我的回答只是苦笑。

騙人。

沒有騙人，我纔不會騙人，沒什麼好騙人的。我跟你不一樣，可別混爲一談。會去殺人的人，精神狀態都是崩壞的，根本就是心理異常。

簡直是荒謬絕倫的傑作啊。在這個世界上，在這種時代裏，在這樣充滿了不幸和暴力和欺騙和流血和醜惡，有如垃圾場跟收容所般的世界的這種時代裏——還會有什麼沒殺過人的傢伙存在嗎？

我其實認爲他說的一點也沒錯，但只有點頭並不能構成對話，因此故意持相反意見對殺人鬼施以勸誡。

真是偏激的看法啊。你所說的話觀念嚴重錯誤，簡直不堪入耳。這個世界上有的並不只是不幸跟暴力跟欺騙跟流血跟醜惡而已，還有其他東西。還有其他許許多多，多到甚至遠超乎你所說的那些。

好比說。

好比說幸福。

好比說。

好比說正義。

好比說。

好比說戀愛。

「好——」

「學生去參加面試的時候穿着制服比較能博得好感。」

「沒關係唷，反正小姬我身體特別嬌小。」

殺人鬼眯起如貓般的眼睛。

殺人鬼用相同的語調回答。

「什麼意思？」

我沉靜地問。

好比說。

「是及時雨吧。」

春日井小姐聳聳肩。

「是『不死的研究』沒錯吧？已經十分乘以三的荒誕無稽囉。甚至可以說令人捧腹大笑也不爲過呢。」

「以這次的成員來看，應該沒問題吧。」

「真是個好女孩啊，爲什麼一姬小妹妹會是這樣的好女孩呢～～」春日井小姐繼續講。「其中究竟有什麼原因理由呢～～」

「……飛雅特、研究所……前往類似的地方，開場的確很相似。」我謹慎地回答道：「不過，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會出現那樣的劇情發展了吧。畢竟木賀峯副教授又不像卿壹郎博士，從事那種荒誕無稽的研究。」

「說得也對，說得也對，的確即使說起來很像不過那就有如飛雅特五〇〇跟SUBARU360之間的差距……」

春日井小姐比我更早一步出言吐槽。

天曉得，我才管不了那麼多。那種事情，我根本完全不去想，既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不管我要殺了誰要殺多少人，一切都與我無關。都只不過是在我身外發生的事情而已。殺人對我的內心並沒有任何影響。

光憑這點，已經沒什麼好囉唆的了。

「那根本是兩回事！」我忍不住怒聲發飆。「而且不準說成飛雅特五百！你這是把我當白癡耍嗎？是在對我宣戰嗎，春日井小姐！」

春日井小姐若無其事地點頭。

真是傑作啊。

我喜歡人類。

好比說友情。

「嗯？喔，可以啊，睡吧睡吧。」

「可是這麼狹窄的後座我絕對不要太難坐了啦！」

「又開始像公主一樣耍任性……」

全員都上了車，確認過車門已經完全關好之後，繫上安全帶。轉動鑰匙，前進出發。

我完全不覺得這些話是認真說出口的，到了明天你肯定又會說出不一樣的話來吧。也許你會變成大言不慚地將正義與秩序掛在嘴上。殺人不過是爲了生活，殺人毫無意義可言，殺人是一種藝術，殺人就是整個宇宙。宛如七色彩虹般變化多端，想必又會對同樣的行爲賦予不同的意義。你就像是善變的化身，和我一樣就像是善變的化身。然而正因如此，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束縛你，甚至連自己說過的話也不行，你是非常自由的。

「原來如此。」

「不會不會。小姬本來就在想差不多該去找點打工了，師父的邀約正好是及時送炭——」

既然如此那你爲什麼說喜歡人類。

「請放心。不管在那邊發生什麼事情，小姬都會守護師父的身體的。」小姬說着便閉上眼睛。「晚安。」

換言之，表面上看似相仿，從遠處觀測並沒有太大的差異，但事實上在與雙方都有關聯的我眼中看來，本質上完全是截然不同。

「反正到時候補習也結束了，剛好可以消毒時間。」

「但這回只是去打工而已，又不是要去救出什麼人，況且成員也不一樣……」

殺人鬼如此對我說笑道。

「對啊對啊，你說得對。」

然後迎接八月十五日星期一，同時也是終戰紀念日。

殺人鬼沉靜地回答。

在捨棄尊稱的同時，全員到齊。

「上個月的事情。場面似曾相識吧？」

春日井春日與我同一陣線。

我是不是有點太激動了。「……而且真要說起來，應該是有如南極與北極的差距吧……」

我喜歡人類。我喜歡人類。我愛人類。我必須這樣子持續說下去纔行。無論真實情況如何，無論何者爲虛假，我都必須這樣子持續說下去纔行。如果不這麼做，我一定會開始討厭人類吧。

已經損壞的？

我，春日井春日，紫木一姬。

然後砰咚一聲，直接倒向身旁的空位躺平。這樣制服不是會弄皺嗎，我心裏略微掛慮卻沒有說出口，嗯，連這點瑣事都叮嚀未免有些保護過度了吧。

春日井小姐坦率地認錯道歉。

「特種營業也一樣喔。」

「師父——」後座傳來小姬的聲音。「小姬有點累了，我可以躺一下休息嗎？」

不良製品。

「哦。爲什麼呢？」

「……勾起回憶了嗎？」

我覺得這樣說太過火了，簡直瘋狂。

是覺得太恐怖了嗎。

了不起，了不起，傑作，真是如假包換的傑作啊。簡直荒謬得可笑，愚蠢無知也要有個限度。那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地方都不會存在，無論何時都不會存在，只不過是海市蜃樓般虛假的幻影。全部都虛假得令人反胃。幸福是不幸的僞裝，正義是暴力的反面，戀愛是欺騙的副產品，友情是流血的鏡面，夢想是醜惡的序章。無論命運或必然或因果或因緣或一切的一切，都只不過是爲了殘殺希望而編織的具有破壞性的夢話。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絲毫沒有任何價值可言，活着也無可奈何，猶如鏡花水月，人生只剩下絕望。蚯蚓也好螻蟻也好蒼蠅也好，全部全部都終將會死去，成爲腐爛的屍體。就算活過又如何。殺人才是一切。除了殺人之外別無選擇。只要眼前有人就把那人給殺掉，只要背後有人也把那人給殺掉，如果身邊沒人就想辦法找人來殺，殺人與被殺彼此吞食。

殺人鬼大言不慚地說着。

好比說夢想。

假如不那麼做，我一定會開始憎恨人類。唯獨這點，我希望能避免發生。假如不從平常就努力催眠自己喜歡人類的話——當真正喜歡的人出現時，我一定會不小心動手殺了對方。

你不認爲自己是可以改變的嗎？

開始，討厭人類。

當時的同行者，是玖渚友跟鈴無音音。我斜眼偷瞧了下副駕駛座，以及照後鏡，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

「好那我就坐副駕駛座囉。」

原來她還具有這樣的功能嗎……

等到小姬從

戰場

歸來，坐上跟美衣子小姐借來的飛雅特五〇〇，準備出發。

「真是個好女孩啊。」

好比說。

你不希望自己有所改變嗎？

既然如此那你爲什麼要殺人。

不過我也不認爲你說那些話是認真的。你是個大騙子，除了真話以外你什麼都說。因爲你怎麼看也不像是會喜歡人類的那一型，也不是什麼討厭人類的那一種，你根本是憎恨着人類。

「……呃，對啊。」

傍晚四點。

目標是——木賀峯副教授的，個人研究室。

「真抱歉，你上學一整天已經很累了吧。」

「……對不起。」

「春日井你給我閉嘴。」

沒那回事啊，我喜歡的人可多了。人類拍攝出來的電影、人類創造出來的音樂、人類描繪出來的畫作、人類烹調出來的料理、人類生產出來的汽車或飛機、人類鑽研出來的學問、人類編織出來的故事，任舉一項都是精彩出色的成就。

你只是喜歡電影喜歡音樂喜歡繪畫喜歡料理喜歡汽車跟飛機喜歡學問喜歡故事而已。而你喜歡電影跟音樂跟繪畫跟料理跟汽車跟學問跟故事，正代表了你不把人類看在眼裏，不把人類當一回事。代表你只把人類當成生產藝術與文化的廉價裝置而已。如此看待事物的心態，是已經損壞的。

我在這句話當中沉入睡眠，迴歸夢境。

…………

「雖然名爲木賀峯副教授的研究室，但規模似乎也還不到那麼誇張的程度。據說是由副教授的恩師從前經營的診療所改建而成……所以，好像只比一般的獨棟住宅稍微大一點而已。所以纔不稱爲研究所，而稱爲研究室不是嗎？雖然我也不太瞭解兩者區分的標準是什麼。」

而你則是正因如此，非常地不自由。說得沒錯，這當然是玩笑話，就如同你的存在一樣是個笑話。哎呀哎呀真要命，你根本是奇蹟般地不自由啊。

春日井小姐突然沒頭沒尾地說出這句話來。算了，反正此人用這樣的方式說話也不稀奇，沒頭沒尾又沒節操本來就是此人的慣性，已經是常態了。

…………

然後——

喂，小姐，這句你也應該吐槽一下吧。

「哦。」

那你喜歡人類嗎？

而且頗爲高明。

「小姬，衣服不用換了沒關係。」

從古董公寓開車前往，車程約數小時……據說是這樣子，至於實際情形，因爲頭一次去，沒真正試過也不知道。無妨，就算要花上五個小時，有這些同伴在車上，想必也不會無聊吧。

「……」她到底想說什麼？此人左一句爲什麼右一句爲什麼，也是個相當喜歡玩弦外之音的人。「那個……我正在開車，可不可以麻煩你儘量少跟我說話？」

春日井小姐半揶揄半風涼地說道。

「所謂好人——『善良』的人類，通常大多數都是蓄意的『善良』，大多數都是勉強自己去做一個好人喔。」完全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春日井小姐又繼續講下去。「至於所謂天生的好人——大部分都只是純然的邪惡而已。就好比上個月出場的玖渚友跟兔吊木垓輔那樣。」

「饒了我吧，拜託別再提兔吊木先生的事情了……」我欲哭無淚地說：「關於那個人的事情，真的快要成爲我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了。到現在都還偶爾會夢見……有時想起來都還覺得難以置信，玖渚居然曾經統率過八個那樣的傢伙。」

「統率啊。」

「？怎麼了嗎？」

「統率是一個好字眼。也許是最好的字眼。而好字眼是不會凋零的。」

「……所以呢，那又怎樣了？」

「沒事。」春日井小姐只簡短回應，便跟着閉上眼睛。「我也要休息了。」

「……是嗎。」

你的腦溫是四十一度嗎？

幹麼要那樣故作神祕，一副別有深意的模樣啊。

副駕駛座有人在睡覺，實在很難打起精神開車，不過話說回來，總比有人在旁邊一直講廢話擾亂注意力來得好吧。

「有事情我會叫醒你的。」

「不準叫醒我。」

她下達命令。

「本小姐春日井春日入睡時一旦被吵醒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什麼叫後果不堪設想……」

「好睏好睏。」

說睡就睡了。

其實也用不着講得那麼誇張……就算她沒在睡覺我也沒那種本事叫得動她啊。

我集中精神開車。油量十分充足，大概美衣子小姐今天先幫我加好油了吧。真的是，一直在承受她諸多照顧。

當時我雖然點頭回應，卻並非因爲明白美衣子小姐話中的含意才點頭，其實只不過是，下意識地點頭而已。論起下意識點頭回應這件事，大概很少有人能夠比得過我吧。

我也就不會，成爲這樣的一個人。

「好的，請稍等一下。」

「……」

停車場並不算大，差不多停個四、 五臺汽車就會客滿的空間。而在這並不算大的空間裏，已經停着一臺重型機車KATANA跟一輛Z跑車。有訪客……其中一臺應該是木賀峯副教授自己的車子沒錯吧。但即使如此，另一臺車又是誰的呢？無論KATANA也好Z跑車也好，都算相當罕見的車種。

「是嗎？」

『啥？』

實際上，我常常會覺得。

將車門鎖好，三人走向正面玄關處。春日井小姐看着眼前的建築，小姬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而我則隨行在後。

正所謂，不要選擇朋友，要選擇敵人。

『伊字訣——』在把飛雅特鑰匙交給我的時候，美衣子小姐說：『不知爲何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哪。』

顯然你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吧。

「是是是……」「唔——」

春日井小姐轉而問小姬。小姬似乎愣了下，「唔——」地作勢思考，沉吟片刻後說：

『話說回來，「不死的研究」還真不賴呢。』美衣子小姐只牽動嘴角微微一笑。『以劍術而言，意思就等於「讓自己變強」道理非常簡單。』

或者該稱之爲，奇妙嗎？

「………師父……」

門邊有對講機，我伸手按下。

倘若這就是命運就是必然就是因果就是因緣的話。

木賀峯約。

隔了一會。

我絕對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睡相，即使對方是認識的人，也會覺得很難接受。所以從春日井小姐賴在我房裏白喫白住開始，到目前爲止大約整整三個星期的時間，我始終都過着睡眠不足的日子。

「……」

『你確定嗎，那根本是兩回事吧。』

「是我。」

『不好的預感？』

「……紫之鏡紫之鏡紫之鏡紫之鏡

㊟

……」

雖然睡眠不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如果——「有緣的話」。

「一姬小妹妹不覺得嗎？」

看樣子，過去的習慣還沒徹底擺脫掉。

一個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雖然因爲師父的關係，我本來還以爲可能又會被捲進奇怪的事件當中，不過好像白擔心一場了，看樣子並沒有任何陷阱。」

然而，若因此就對每個遇見的對象都放心信任，總有一天絕對會遭人趁虛而入。假如世界上真的都只有好人的話，一開始就不需要煩惱那麼多了。

猶豫片刻，最後決定按下喇叭。

「哪位？」

2

車子通過大門，前往停車場。

「哪位？」

『呃——這個嘛……？』

「我不是指那種意思啦，只是覺得……這裏好像怪怪的。」

「……」

嗯，這種話說得出口，也算妙極。

「怪怪的？」

玄關出入口，是一扇橫向開啓的拉門。

是木賀峯副教授的聲音。

「畢竟我這次的任務是擔任師父的貼身保鑣嘛。」

像我這樣的存在，並不算存在着。

順帶一提，直到八月十五日的現在，美衣子小姐仍未找到工作，至於掛軸方面，據說幾乎已經放棄了。美衣子小姐一旦放棄，我的計劃也不得不隨之更動，必須設法應變纔行……該如何是好呢。

兩個人同時跳了起來。

剛纔明明就壓根不知道我是誰。

隨之而來，是無意義的寂靜。「……雖然無關緊要不過還真是

類比時代

的建築啊。」春日井小姐站在我身後說道：「一點也不

數位化

。不管怎麼說就算多花點錢在環境跟設備上也不爲過嘛……」

「沒有什麼奇怪的感覺耶。」

「省省吧，勸你最好別拿卿壹郎博士的研究設施來做比較。」我回頭看向春日井小姐。「畢竟又不是每個研究單位，背後都有玖渚機構在當靠山。」

雖然，我的確是明年就滿二十歲了。

記得好像說過是在右邊……因爲我是左右開弓，所以其實常常會分不清楚左右方向。對於日常生活鮮少有機會區分左右的人而言，這是無法避免的缺點之一。不知道左撇子的人又是如何呢？

沿着今出川通向東直駛，來到與鴨川交會的路口，再左轉往北，接下來要朝着北方直走一段路。

春日井小姐和小姬都已經睡得很熟了。

抵達木賀峯副教授事前告訴我的地點，正好是一個小時後。下午五點，以飛雅特的馬力來衡量算相當優秀的紀錄了。傍晚五點，天空還很明亮，從現在開始到適性測驗結束，不知道幾點纔可以打道回府呢，我內心暗忖着。小姬明天也要補習，如果拖太晚就傷腦筋了。

『想要活命什麼是必須的？』

對這兩人而言，根本不會有那種問題是嗎？

『是……』

「不用那麼認真也沒關係啦……」

這便註定是絕絕對對，無可避免的事情了嗎——

啊啊，還是說。

擴音器傳出人聲。

算了，與我無關吧。

「……純屬戲言吧。」

（注：日本流行的都市傳說，若將「紫之鏡」三字牢記不忘，到二十歲即會發生不幸甚至暴斃慘死，又據說如果連同「白水晶」三字也記住便可平安無事。）

原來剛纔，小姬一直在確認這些事嗎？

一塊小小的招牌，出現在正前方。木賀峯副教授告訴我，只要認這塊招牌就可以找到正確位置。不過這塊招牌似乎非常老舊，已經連文字都辨識困難，瀕臨毀壞的狀態。大概，應該說確實，是過去經營診療所的時代所留下的紀念吧。所謂「紀念」，便是無論以何種形式留下，都會強迫刺激別人內心懷念的感觸，所以我並不怎麼喜歡。走近門口一看，幾個小得可憐的字體「高都大學研究中心」，非常欠缺具體感的內容，印在塑膠片上，貼在信箱，散發着一種說不上來的廉價感。也可以說是，很隨便的感覺。這樣子應該會有人誤以爲是醫院而走錯地方吧。

「啊啊……你差不多會在這時候來訪，這件事情我早已預料到了。」

『唔……雖然大部分事情不用我擔心，你應該也沒問題啦。』美衣子小姐說道：『話雖如此不過，還是儘量小心爲上。』

「陷阱……」

自己在許多方面都想得太多了，有時是自我意識過剩有時是偏執症狀，如果能夠放輕鬆一點想開一點，也許就能過得比較無憂無慮吧。

『想要活命，首先就必須要保住性命纔行。』美衣子小姐彷彿不帶任何情緒地說：『基於這個理由，你一定要努力保住性命。』

關於這點，也應該要小心提防是嗎？

西東診療所。

一個對我念出咒語。

春日井小姐和小姬，都尚在沉睡狀態。

喀擦一聲，對講機切斷了。

我倒車將飛雅特停妥。

『是——』

『保住性命，平安歸來。』

即使說出熟悉的臺詞，也感覺沒有自信。

那名狐面男子，也同樣有所反應。

聽見這名字，哀川小姐有所反應。

『想要活命什麼是必須的？』

「到達目的地囉，揹包拿着趕快下車。」

總有一天絕對會發生。

這才叫，名符其實的戲言。

由於哀川小姐直接指名，所以她特別盡忠職守，這點我瞭解……不過哀川小姐所謂「不好的預感」，究竟會是什麼呢？而且還不約而同地，跟美衣子小姐用了一樣的字眼……

「呃……那個，我依約前來了。」

完全，毫無防備。

我以爲她只是隨處亂瞧東張西望而已。

話雖如此，從門口望進去，建築物本身卻是相當地豪華氣派。兩層樓的建築，看上去就像面積稍大的獨棟宅邸，並非水泥構造而是木造房屋。印象中木賀峯副教授當時用了「改建」這個字眼，不過看樣子純粹只是保存狀態良好而已。真正整修過的，恐怕只有內部裝潢吧。

呃，這樣真的會招來厄運嗎？

意指如果無緣的話，事情僅此而已。

原來如此……

但是，事情有可能，僅此而已嗎……

這樣的劇情，有可能出現在我的人生當中嗎？

這樣的故事，有可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嗎？

我不知道。

就連自己該不該知道，我也不知道。

無法揣測。

就連自己是否遭算計，也無法揣測。

喀拉喀拉喀拉……

木門朝橫向被拉開了。

原以爲眼前出現的會是木賀峯副教授，結果——

門後出現的是，一名年輕女子。

約莫高中生的年紀吧。

黑色直長髮，穿着西式制服，搭配水藍色領帶，是哪間高中的校服嗎……我不知道。眼角略爲下垂的三白眼，以那樣的年紀實爲罕見，容貌與其說可愛不如說是美麗，與其稱之爲美少女不如稱之爲美人，如此形容似乎比較貼切。

「……歡迎你們。」

年輕女子開口說道。

彷彿氣體揮發殆盡的碳酸水，慵懶乏味的語調。

「等候各位多時了，請進。」

「……啊，是。」

不知不覺，被對方的氣勢鎮住。

她一個人自顧自地回身往屋裏走，我連忙跟上去。春日井小姐和小姬也一同進到玄關，將鞋子脫下。年輕女子拿出三雙拖鞋，「這邊請。」催促着我們的腳步。

「……是覺得有點怪。」春日井小姐曖昧地說：「是有點怪啊。」

白癡啊！這丫頭是白癡嗎！

「她有小孩嗎？」

「慢着……」

「聽說是『不死的研究』。」春日井小姐答道。不知爲何，此人面對比自己年輕的女孩子，態度卻顯得謹慎有禮。「我是動物學——生物學者，因爲覺得有趣而被吸引來的。」

「請問……你和木賀峯副教授的關係是……」

所謂老師，指的是木賀峯副教授嗎？

「……算是，住在這裏的房客吧。」

虧我和春日井小姐好不容易在轉瞬之間剋制住驚訝的表情假裝若無其事的模樣這死丫頭在搞什麼！

朽葉用絲毫不留情面的口吻說：

空氣中交錯着沉默。

圓朽葉幾乎是強行忽視我的疑問，開口對我們說：

「你——真的很像呢。」朽葉嘲弄的口吻說道：「原來如此。所以……所以纔會引起老師的興趣嗎。只不過，即使說相像也……屬於非常極端的形態啊。究極的曲解，甚爲牽強附會，可以稱之爲扭曲了吧。」

在走廊上前進一小段來到某處，年輕女子將紙門拉開，等我們三人進入後，年輕女子又將紙門關上。紙門內是鋪設榻榻米的和室。我想起昨天去過的高級料亭，當然，眼前這間規模小了許多，沒什麼裝飾感覺很樸素，有股舊時代的感覺。年輕女子動作俐落地準備好三人份的坐墊。

「啊，不……」

眼前危機「漢尼拔」理澄將如何應對！

語氣依然謹慎有禮。

「……呃，我也不知道。」

「真是妄下斷語啊……我可沒有用遊戲

編輯模式

在看待別人喔。」

春日井小姐問我。

「安靜。」

「嗯，原本的確是這樣子沒錯……不過，這女孩是例外。」木賀峯副教授閃爍其詞地解釋着：「很抱歉擅自改變計劃，總之突然做出決定……但我想，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反正我也覺得，測試者的人數再多一名比較剛好。」

年輕女子報上姓名，點頭致意。

居然，遭到制止。

「咦……？」

「啊，沒關係。」

以那女孩的年紀，絕對不可能是研究生吧……難道，高都大學有跳級制度嗎？畢竟也是有像心視老師那樣的例子……慢着慢着，她明明就清清楚楚大大方方地穿着制服不是嗎。

這時候，木賀峯副教授察覺到我們的視線。

「我去端茶過來，請隨便坐。」

「當着面公然說悄悄話真是令人非常不舒服呢。」

「那個，我說小姐，你講話這麼不客氣，態度未免也太囂張了點——」

如果是對我或對小姬也就罷了，面對身爲長輩的春日井小姐，那種態度感覺非常失禮。並非所謂少女特有的傲慢，而是某種該說性格偏差或者老成世故，宛如整個世界都不放在眼裏般地輕蔑，這就是圓朽葉的態度。「你臉上寫着其實是想問別的問題呢。不過要我來說的話，根本怎樣都無所謂……我沒有上學。因爲沒有上學的必要。這個答案你滿意了嗎？」

「對你而言，其他人都是可以替代的存在，一切都是一切的替代品。就好比旁邊那兩位即使被別的角色所取代，你也覺得無所謂。我說的沒錯吧？」

理澄小妹妹大聲怪叫。

「咦？」

「……ㄚㄧㄨㄟㄛ——啦啦啦發音練習！」

「知道這裏是做什麼的地方嗎？」

「可以請兩位到其他地方去講嗎？」

「……咦——」我小心翼翼地儘量表現自然，順着木賀峯副教授的話接腔。「所謂的結果測試者，不是隻有我們而已嗎？我還以爲當初講的是這個意思。」

終於，木賀峯副教授乾咳一下。

木賀峯副教授和小姬，甚至包括圓朽葉，都以怪異的眼神，看向名爲幸村冬夏的匂宮理澄。理澄小妹妹似乎終於恍然大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完全驚慌失措。

「啊啊，這位是浪士社大學的研究生，幸村冬夏同學……」

木賀峯副教授對我們說。

「老師有何吩咐嗎？」

「你們三位——」

「啊、啊啊啊啊啊——！」

「是……因爲老師除了研究時間以外，平常都不在這裏。」年輕女子——朽葉回答道。

朽葉嚴肅地制止我的發言。

「就是你——」

「……？」

別位客人……？

「……抱歉。」我客套地賠罪。「如果害你心裏不舒服的話，我道歉。」

「勞駕各位專程前來，真不好意思。」

年輕女子很快就回來了。

「雖然不清楚哪裏怪但就是覺得有點怪啊。」

圓朽葉纔剛說完，紙門就真的移動了。

「這位是浪士社大學的研究生，幸村冬夏同學。」

「……是。」春日井小姐面對朽葉那種語氣依然態度不變，只對她的回答輕輕頷首。「謝謝答覆。」

是停車場裏，那臺KATANA或Z跑車，其中之一的車主嗎？

「對我們而言的確不構成問題，是完全無妨沒錯……」

「……請說。」朽葉輕輕頷首。

「大概是，木賀峯副教授的，女兒吧。」

「你住在這裏面嗎？」春日井小姐回問她。

「那女孩是誰？」

真不愧爲國立大學的教師，面對怪人的奇異行徑也能夠反應冷靜地處理，成功地讓靜止的時間煙消雲散恢復正常。

「……哦——生物學者是嗎？」朽葉彷彿在觀察什麼似地，視線依序掃過春日井小姐、小姬、然後是我。「再加上……大學生，還有高中女生嗎……真是奇怪的組合啊。大學生嗎……算了，怎樣都無所謂。」

「知道這裏都在做些什麼嗎？」

「老師快要來了。」

「春日井小姐？」我以不讓圓朽葉聽見的音量，低聲詢問春日井小姐。「怎麼了嗎？從剛纔開始，你好像就不太對勁。」

朽葉說着，便伸出手指卷玩自己的長髮。實在沒什麼禮貌，不太端莊的舉動。那態度簡直就像，已經對我們三個失去興趣般。

「就是你，引起了老師的興趣啊。」朽葉看向我的眼神，彷彿在責怪着我什麼，一點也不客氣。「……其他兩人只是附帶的嗎……果然很像老師的作風。是爲了顧及世俗的眼光吧。喂，我說你——」

木賀峯副教授出聲呼喚圓朽葉。朽葉聽到便應了一聲「是」，靜靜地站起來。

「這問題可真夠拐彎抹角的，不是嗎？」

「久等了。」

她只留下這句話，便又打開那扇紙門出去走廊，接着紙門被無聲無息地關上了。我們依言放下行李，各自坐到墊子上。

這是我所能想到最爛的應對方式。

「嗯……該怎麼說呢，有點類似管理員的身份吧，房子如果沒有人居住，會很容易損壞的。」

話說回來，木賀峯副教授看起來也不像有那個年紀的孩子……但又不覺得是妹妹，因爲兩人根本長得完全不像。我想問問看小姬的意見，結果轉頭一看，發現小姬正因爲無法順利維持跪坐的姿勢而陷入苦戰。算了，她這麼努力已經精神可嘉了，「小姬，腳隨便放沒關係。」我決定解救她。

「好的那麼……朽葉——」

「你有在上學嗎？」

「……什麼事？」

好了，這下子看你怎麼混過去。

想當然耳，方纔的對話早已忘得一乾二淨，我的目光被固定在理澄身上。春日井小姐也與我相同。至於小姬……她並不知道理澄的長相。包括那頭黑髮、那副眼鏡、那件斗篷、以及斗篷底下的束縛衣，她全都不知道。

「咦？」

原本以爲她會端出日式茶杯跟綠茶，結果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佈滿木紋的矮桌上擺出高級英式茶杯，裏面注入了香氣濃郁的紅茶。

「老師目前正在接待別位客人，不好意思，請你們先在這裏稍等幾分鐘。」

「可以請問一下嗎？」

「我叫圓朽葉。」

以及匂宮理澄。

「不知道耶……」

不管怎麼說，才初次見面，沒道理要讓一個年紀比自己輕的女孩子說得如此過分。若不是春日井小姐和小姬在場，我肯定已經說出攻擊性的言詞了吧。

「呃……」

春日井小姐朝她開口。

「她和你們一樣，爲了擔任結果測試者，先來接受適性測驗。」

在紙門後方站着木賀峯副教授，

原來如此，瞭解了。

「……………………」「……………………」「……………………」「……………………」「……………………」「……………………」「……………………」「……………………」「……………………」「……………………」「……………………」「……………………」

朽葉相當挑釁地，笑出聲音來。

「我很清楚你的眼神。那是一種，完全不把別人放在眼裏的眼神喔。很討厭的眼神。真的是，很討厭的眼神。」朽葉有如嘲弄般微笑着說：「從一開始就不把別人的事情列入考量，只當作風景的一部分去看待的眼神。與其說風景不如說是背景吧，你根本不認同他人的意志。」

「我叫幸、倖幸倖幸村冬夏。」自稱幸村冬夏的匂宮理澄，尚無法徹底隱藏內心的慌亂，顫抖着聲音說：「請、請多指教！」

「……嗯，請多指教。」

「接下來要開始做準備了，請你也來幫忙。麻煩各位繼續在這裏稍候一下，我們要去爲測驗做準備。」

「好，瞭解。」我回答道。

「幸村同學……你也留在這裏。」

「好、好的。」

自稱幸村冬夏的匂宮理澄點點頭，走到方纔圓朽葉所坐的位置乖乖坐下。

「那麼……我們大約會花個十分鐘準備齊全再開始。」

木賀峯副教授說完，圓朽葉什麼也沒說，兩人便步出房外，無聲無息地關上紙門，消失了蹤影。

唔……

該說果不其然嗎，和上次見面的印象同樣不變地，木賀峯副教授給我的感覺依然很像機器人。總覺得——彷彿只是在說着既定的、已經事先設定好的臺詞。當然這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只不過會讓周圍的人產生這樣的印象，似乎在某種程度上便足以說明她的人格特質。其實加上電話聯絡，今天也才第四次接觸而已，但每一次都讓這種印象更加深刻。

於是，現場剩下四個人。

「……」（我）

「……」（春日井小姐）

「……」（理澄小妹妹）

「……」（我）

「……」（春日井小姐）

「……」（理澄小妹妹）

不會吧，難道她打算裝傻到底？

「幸村……冬夏同學，是嗎？」

「是、是的！」自稱幸村冬夏的匂宮理澄……應該說理澄小妹妹，回答道：「我叫幸村冬夏唷！」

原來如此。

「真是看不出來啊——」

——理澄她，並不知情。

「幸村冬夏到底是幹麼的？」

喂，你這傢伙不是還自稱什麼名偵探的嗎。

「什、什麼！你、你說得對耶！真是的，居然掉入這麼簡單的陷阱裏——！」

「名偵探活動。」

啊——真的很可愛。

理澄苦笑着。

「唔，我明白了，要溫柔一點唷。」

「跟那方面無關……」

印象中是個聽起來很像橫溝正史筆下名偵探的人名。

「謝謝！大哥哥，我喜歡你！」

「……不好意思，先失陪一下。」我站起來，抓住理澄的斗篷，像拎小貓一樣把她硬拉起來，對春日井小姐和小姬說：「待會木賀峯副教授如果來了，請她等我一下，這叫禮尚往來。」

纔不是這麼回事。

「看在大哥哥跟我兩個人交情的份上，好不好嘛！」

理澄輕輕閉上眼睛。

「好吧，要我替你保密也可以。」

看樣子真的打算裝傻到底。

我的本性，就是擅於將計就計再借題發揮。

在自己體內深處，潛藏着些什麼。

不對，慢着慢着。

這女孩號稱「名偵探」的頭銜，根本是一種僞裝，隱藏在背後的是——

「不要重講一次。」

「是的！這是當然的唷！」

我下意識地，向後退一步，與理澄拉開距離。看見我的舉動，理澄只「唔？」了聲，疑惑地偏着頭。

「不能要求肉體交易唷！」

「食人魔」。

我拖着理澄來到走廊，沿着剛纔圓朽葉帶的路往回走，暫時離開建築物走出戶外。

「唔……冬夏這名字聽起來的確很像閒雜人等，或許非常適合當假名吧……不知爲何一聽就有種臨時演員出場客串的微妙感覺。」

「嗚噫……」理澄有如被猛獸追上絕路的可憐獵物般，顫抖着抬起臉仰望我。又來了，好像我是壞人一樣。「……人家只是被狐狸先生委託的嘛。」

「你幾歲呢？」

「……笨丫頭，你忘記把真田幸村本人給算進去了對不對？」

了不起的堅持，我就將計就計買你的帳吧。

「咦？」

「我跟你有什麼交情啊……」

「幸村嗎……」我稍微修改作戰計劃。「假如從出生以來就一直姓幸村的話，想當然耳至少真田十勇士的名字，應該全部都倒背如流了吧。」

「……哎呀呀，可是大哥哥，剛纔你好像只說出了九個人的名字耶？」

「不管怎樣，幸村同學，麻煩借一步說話。」

「堂堂名偵探，工作出乎意料地儉樸呢。」

有點尷尬。

「瞭解，你去吧。」

算了，不用她特別交代我也覺得守口如瓶比較好。假如告訴小姬「匂宮」的殺手就近在身邊，萬一刺激到小姬就麻煩了。那丫頭雖然尚未踏入爲時已晚的地步，卻也絕非已經達到安定平穩的狀態。在這層意義上，對我而言也可說是相當危險的貼身保鑣。只不過……如果理澄真的是爲了「偵探」工作而來倒還好，要是有什麼「背後」目的的話，這樣繼續瞞着小姬也行不通吧……即使在木賀峯副教授和圓朽葉面前暫且按兵不動，但接下來呢，等今天晚上回到公寓以後，是不是應該花點時間先做好溝通。

「集合千真萬確貨真價實如假包換徹徹底底清清楚楚完完全全實實在在肯定一定確定確切確實之大成非常絕妙地不知情耶。」

「原來如此。」

「好痛——！」理澄大叫。「你、你做什麼啦！明明叫你要溫柔一點的！閉着眼睛被揍超恐怖的耶！」

「總而言之請守口如瓶喔，大哥哥。」

「……」

「好、好的——」

這會又猶如被怪盜玩弄於股掌之間直到最後才恍然大悟的刑警隊長，露出詫異的表情。

「對啊。」理澄笑眯眯地回答：「我被派來這間研究所潛入搜查……」

「……」

「嗯，算認識吧。我跟幸村同學稍微……有過，一面之緣。」邊解釋邊朝春日井小姐使眼色。「對吧，春日井小姐。」

狐面男子。

「雖然不明就裏，但狐狸先生好像被大哥哥說的話吸引了，正巧這裏在徵打工者，我就趁機混進來啦，實在很冒險呢。而且，沒想到大哥哥居然會出現在這裏耶——也許大哥哥和我之間，連着一條看不見的紅線唷——」

「什、什麼？」

「狐狸先生……」

似乎被一針見血地說中痛處了。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理澄小妹妹露出可愛的笑容回答我。

這個月身邊怎麼淨是這種傢伙啊。

而掩人耳目的手段，便是僞裝成浪士社大學研究生。真誇張，想必是去委託某位浪士社大學的重要人物幫忙寫介紹函吧。不過光憑名偵探這頭銜，應該也有某種程度的加分效果……話雖如此，可是僅僅一天之隔而已啊。再怎麼說，動作未免也太迅速了。

朝停車場移動。

「順便告訴你，我全部都背得出來喔——才藏、佐助、穴山小介、三好清海入道跟伊三入道、望月六郎跟海野六郎、根津甚八還有筧十藏。」

「聽好——」我稍作停頓，鄭重向她聲明：「所謂條件就是——我在這場面試結束之後，從二十二日開始有一星期的時間會和你共事……如果你在打鬼主意準備要做什麼的話，希望能等到工作完成之後再行動。」

「是嗎……」

「二十二歲！」

「還有一個是誰呢？」

「既然是研究生，就表示比我年長囉——」

「吵死了你。」

「哦，有這麼回事啊。」

「師父，你跟那個人認識嗎？」

這就是，「傀儡」的意義。

來到飛雅特前，我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安安靜靜乖乖跟着來的理澄。

她完全裝作局外人。

那個人嗎？

「沒錯。」

「真是守財奴耶！」

「別這麼說嘛……」

買完帳，再當場出賣。

「……」

毛利小五郎……不是吧。

「因爲我是蘿莉控！」

「……尋人工作已經結束，開始進行新任務了嗎？」

喫裏扒外的叛徒。

「喔……意思是，之後就可以隨我高興爲所欲爲囉。」

「呃……偵探活動。」

「是假名唷，很不錯的名字吧？」

「……你在搞什麼鬼？」

「……」

看樣子她不太瞭解這三個字的含意。

「我一點都不知情耶。」

理澄宛如發現自己犯下決定性的失誤而當場被名偵探揭穿真相的兇手般，露出驚恐的模樣。

「不——因爲工作延長的關係，昨天開始跟狐狸先生一起住在某個地方，要暫時打擾狐狸先生了。嘿嘿，受僱於人真辛苦啊——不過住飯店畢竟還是太花錢了。」

「因爲我故意裝年輕！」

「潛入搜查？」

春日井小姐才正要不着痕跡地掩飾過去，沒想到卻被小姬犀利地戳破了。真奇怪，這丫頭不是向來都很遲鈍的嗎？於是我——於是我只好對小姬說——

「是嗎……」

我一拳揍下去。

「連着電磁波紅外線嗎……對了，你現在住哪？」沒記錯的話，她並非本地人吧。「還住在飯店裏面嗎？」

「嗚哇！」

你的服裝距離性感還差得很遠。

我要改叫你春日井猶大。

昨天他聽見木賀峯副教授的名字時，確實曾表現出非常濃厚的興趣。原來如此，對了，當時我並沒有提到自己要來這裏打工的事情，所以理澄剛剛纔會大喫一驚是嗎？

「咦？」

「不這樣做的話，會拿不到薪水。」

「老實說，我對『不死的研究』也並非毫無興趣，只不過對現階段的我而言，錢確實比較重要……OK？」

「嗯，我懂了。」理澄臉上堆滿笑容。「那，勾勾手指一言爲定唷！」

「……」

怎麼勾？

要問嗎？

趁現在問也許就不會尷尬……

直接問她「斗篷底下那件束縛衣究竟怎麼回事」。

「……嗯？等一下理澄，那前面這兩臺——」我指着KATANA跟Z跑車說：「其中之一是你的嗎？」

「嗯！是KATANA唷！我最喜歡了！」

「唔——」

這也一樣，是向狐面男子借來的東西嗎。理澄小妹妹看起來不像平常就騎機車代步的樣子。

「應該說只要是摩托車，我全部都喜歡！」

「唔——」

「對了突然想到，摩托車叫做motorbike，這麼說，難道還有用人力發動的manualbike嗎？」

「……那不就是自行車嗎……」我沒什麼自信地答道。這種事情，我根本想都沒想過。「咦，理澄，你有駕照嗎？」

「討厭啦大哥哥，你在說什麼嘛，人家已經十六歲了耶！」

「……」

這臺KATANA怎麼看都是重型機車。

啊……不，慢着，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穿着那件束縛衣是要怎麼騎啊！

整個世界根本無關緊要。

別人的心情我根本無從得知。

「歡迎回來。」「回來啦。」

而我卻，渾然不知不明不白。

這個人，是什麼也沒有的。

「……什麼事？春日井小姐。」

不存在。

就一切角度而言。

春日井小姐，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春日井小姐，並不像我這般漂浮不定。

我越過她身側，奔入走廊。

「是、是的。」

「那個……不好意思我有話要說。」

太超乎尋常了。

「理、理澄……」

面臨絕望的春日井小姐。

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究竟在想些什麼，我無從得知。

話說回來，對於她所提出免除測驗的特別待遇，居然毫不客氣地全盤接受，可見我也不是什麼老實人，骨子裏裝滿了垃圾。

「你應該非常清楚我是怎樣的一個人吧，我以爲至少你會明白的。這麼做純粹只是因爲生性善變而已……假如你能諒解的話我會很高興。雖然這種事有沒有必要高興或許也並非重點。」

「我回來囉——」

這就是，她和我之間的差異。

春日井小姐並沒有要逃脫的意思。

木賀峯副教授改變語氣說道：

其中差異，看似相近，實則懸殊。

「雖然我喜歡男人來硬的但手被握得有點痛了。」

衝出玄關，看見春日井小姐慢條斯理地，既未加快腳步也未停下等我，完全依照自己的速度，吹着口哨慢條斯理地正準備走出大門，我成功地及時抓住她的手腕。

小姬和春日井小姐兩人並排着，以坐墊爲枕，斜躺在榻榻米上。

「喔……」

「好了該回去囉！教授也快來了吧！」

「各位久等了。」

反正，春日井小姐原本就不渴望被理解。

木賀峯副教授一臉疑惑怪異的表情，彷彿完全不能理解春日井小姐究竟說了什麼。我臉上大概也差不多是類似的表情吧。

然而，眼前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真的是，什麼也沒有。

「失禮？失禮啊，也許是吧。」

因爲沒有要逃的理由吧。

這時候，春日井小姐突然舉手發言。

「我沒有其他話要說了。」春日井小姐不帶任何情緒地說道，接着輕輕一鞠躬。「好的那……該說什麼呢，打擾了，告辭。」

「什麼徒步……」

「這……可是——」

「啊，對不起。」

她對自己，有着根深蒂固的理解。

「雖然說這種話並非個人興趣所在不過——

「……啊？」

正因爲要舉行面試，今天我纔會一起被叫到這裏來，結果突然被宣告免除測驗，實在讓人傻眼。原本明明是木賀峯副教授自己親口說這場適性測驗我也要參加的。雖然木賀峯副教授跟小姬不一樣，但如此輕易地信任我真的好嗎？也許我應該告訴她，有多少人就是因此而釀成悲劇惹禍上身。

這並非程度的差別，而是層次的差異。

「呃……」聽完木賀峯副教授的話，我不由得脫口而出：「那個，木賀峯副教授，請問我……」

別人的事根本無關緊要。

「誰跟你來硬的！這究竟怎麼回事，你在搞什麼鬼！」我忍不住大聲怒吼，明明心裏並沒有要發飆的意思。「剛纔那樣，未免太失禮了吧……」

其餘四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到她身上。

「下次有機會請你也教教小姬吧。」

「……我最喜歡男人來硬的。」

期盼絕望的我。

「咦——」小姬一臉佩服。

在跨出房門時，我差點撞到木賀峯副教授，但副教授並沒有避開。應該說，她根本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並沒有注視任何人，也沒有注視任何東西，彷彿就只是在，咀嚼着春日井小姐所說的話而已。

近乎面無表情的表情。

「好、好的！請放心交給我吧！」

「雖然知道這樣很失禮但說得更徹底一點就是我無法忍受再跟你呼吸相同的空氣任何一秒鐘。」

應該說，幾乎不可能。

太過輕率忽略的，不存在。

從這裏走回去是非常恐怖的距離耶。

就算沒人在看，這麼大剌剌地未免也太……

「準備工作已經就緒。那麼首先，第一階段請先接受簡單的筆試……呃，幸村同學、春日井小姐、紫木同學，麻煩跟我來，這邊請。」

我們開始擡槓教授副教授、警長副警長的稱謂，一邊鬥嘴一邊走回建築物當中。經過走廊，回到和室裏。木賀峯副教授和圓朽葉都還沒出現。

真的是，什麼也沒有。

「非常抱歉雖然難以啓齒但請容我先行離開。」春日井小姐如此說道，從坐墊上站起來。「不好意思先告辭了。」

春日井小姐的表情，一如往常。

我是這麼想的。

「什……春日井小姐！」

話雖如此，卻也沒有不逃的理由。

「……」

「……爲什麼？」

「是臨時想起什麼重要事情了嗎？」木賀峯副教授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春日井小姐。「如果有急事必須處理的話，適性測驗可以改天再……」

自覺與自信和知覺與知信。

「不是教授是副教授……不對，等一下……」

將一切存在都掃蕩。

「你免試錄取。」木賀峯副教授乾脆爽快地說：「反正要僱用你已經是不可能變更的既定事項了。」

「沒什麼，只是請教幸村同學有關運動物體的電氣力學而已。」

春日井小姐轉身面對我。

必須先翻過一座山頭纔行，甚至等測驗結束我們再開車上路，都會比你早一步回到古董公寓。

「……只有一句話先說在前頭。」見我沉默不語，春日井小姐肆無忌憚地靠過來。「伊小弟，這份工作我想還是回絕掉比較好。」

我反射性地道歉，下意識鬆開手。

猶如北極與南極的差距。

然後春日井小姐便從木賀峯副教授的身旁通過，走出房門離去。「慢着！」我連考慮的時間也沒有，立刻站起來追人。

「咦?! 」理澄一臉錯愕。

「這可是她的專業領域喔，沒錯吧，幸村同學。」

「咦……等等，春日井小姐？」

我們回到位子上就坐，春日井小姐和小姬也端正姿勢，沒多久木賀峯副教授就回來了，而圓朽葉則不見人影。

只不過，春日井小姐對此心知肚明。

「師父——你們去談些什麼事情呢？」

要解讀她的情緒，非常困難。

真的，一如往常。

「對不起囉，伊小弟。」春日井小姐看着我說：「這是我自己擅作主張的任性要求所以伊小弟你不必送我回去沒關係。不要緊，我可以徒步走回去。」

將一切存在都淘汰。

只不過。

理澄已經瀕臨極限快自爆了。

對了——差一點就忘記。

「不，並非那麼一回事。」春日井小姐以極爲普通的口吻說道：「我只是無法忍受在這個地方再多待上任何一秒而已。」

「不過，我就是這種人啊，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

無罪。

太過罪孽深重的，無罪。

——我有不祥的預感。

嗯……就是這樣。」

「……春日井小姐——」

這句話，哀川小姐跟美衣子小姐也曾說過。

然而，此時此刻。

從眼前這個人口中聽到這句話……

與其說含意，不如說本質上就截然不同的感覺。

「抱歉講得很曖昧模糊，不過這樣才適合你不是嗎？當然了同樣也適合我吧。」彷彿要打氣一般，春日井小姐砰地朝我胸口一拍。「再見囉。」

「啊……那個，既然無論如何都要回去的話，能不能等我們結束測驗再一起離開……從這裏用走的，會走到三更半夜喔，況且又是山路，實在很危險——」

「聽見你這麼說我真是既高興又無奈但很可惜完全辦不到。我並非想回家也並非不想工作，純粹只是不想待在這裏，毫無理由地。」

「……」

「假如在山裏面追上我的話麻煩再順道載我一程吧。或者視而不見也沒關係。那你好好加油囉。」

「叫我加油，是要加油什麼呢？」

「人生各方面吧。」

春日井小姐放在我胸口的手掌用力一推，直接將我推開。我倒退兩三步，才取得平衡穩住身子，春日井小姐見狀便轉過身去，向前邁出步伐。

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而我——我並沒有目送春日井小姐的背影離去直到消失，就徑自回到建築物裏。

如此這般。

春日井春日，便從登場人物表當中除名了。

3

回到和室，發現已經全員到齊。

「這算家常便飯了，真的，已經是家常便飯了。該怎麼說呢，反正她的性格就像擲骰子一樣反覆無常……而且，又是個神出鬼沒的人。」

不管怎樣，先道歉再說。

「……是嗎。果真如此的話，雖然完全無法理解究竟爲什麼，但我似乎不小心惹她討厭了……我說朽葉——」

方纔不見人影的圓朽葉，正跪坐在一旁。

在適當的時機點，小姬率先發問：

「她並非那種類型的人。」

副教授將視線移向圓朽葉。

「是嗎……算了也罷。大抵而言，生物學者彼此之間總是無法互相理解的。」木賀峯副教授說：「如此一來，有幸村同學的加入真是不幸中之大幸，這樣就可以確保最低限度的人數了。」

「呃……真的，很抱歉。」

「只不過，春日井春日——」木賀峯副教授表情嚴肅地說：「提到春日井春日，其實也頗具名氣哪……儘管在爲人方面有些問題，但她的獨創性與奇特性，以及綜合整體的形象設定，讓我也給予相當高的評價。真沒想到，你居然會認識那種曾經列入七愚人候選者的人物呢……坦白說，有種很可惜的感覺。明明讓你免除測驗卻要求她切實接受面試，這樣的差別待遇，希望沒傷害到春日井小姐的自尊心纔好……」

喂，剛纔不是還說早就預料到了嗎……

「是——」

「她回去了。」我儘量用輕鬆的口吻，以免讓氣氛更加沉重。「那個人實在很衝動啊……任性妄爲也要有個限度，與其說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應該說根本什麼都沒在想的感覺吧。居然說要從這裏用走的回去，穿着那種輕裝翻山越嶺，簡直是亂來嘛……算了，回程路上再順道把她載走就好啦。」

「……師父——」

「……那就好。」

木賀峯副教授也坐在矮桌前等着我。

理澄在一旁天真無邪地微笑着。

「……這樣啊。」

小姬明顯地表現出失落感。並非她跟春日井小姐交情特別好，而是因爲小姬本來就是這樣的女孩子。我無可奈何，只能老實面對木賀峯副教授。

「你有任何頭緒嗎？」

雖然若要問她屬於何種類型，我也說不上來。

「春日井小姐怎麼了嗎？」

「嗯這個……」朽葉不知爲何態度顯得特別含蓄，像是刻意掩蓋什麼，帶着不自然的笑容回答道：「很抱歉，老師，我完全摸不着任何頭緒。」

「沒關係。」木賀峯副教授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朝我微微一笑。「諸如此類的狀況也有可能會臨時出現，這件事情我早已預料到了。」

這句是實在話。

你這傢伙，果然都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那麼就由幸村同學與紫木同學兩位接受測驗……」木賀峯副教授站起來說道：「麻煩跟我來，這邊請……時間有限，再不快點開始就要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