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異常終了(以上,終了)
《戲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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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求你,別讓我再有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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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再來。十二點左右。那時給我答案。」
這是我留在巫女子房間矮腳桌上的紙條。騎摩托車的話,不到十分鐘就能抵達她家,時間十分充裕。
早上八點起牀。爲了打發時間,稍微晨跑片刻,事後卻感到後悔。美衣子小姐約我喫早餐,因此到她房間用餐。與其說是日式料理,幾乎都是素食,雖然沒什麼山珍海味,不過分量充足,至少可以填飽肚子。
「那麼,我去打工了。」
美衣子小姐在十點左右離開公寓。
我返回自己的房間,打發時間。原本打算像先前那樣玩八皇后,不過思考迴路一直不順,到第五個皇后就放棄了。接着改玩傳教士與食人族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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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沒兩下就膩了。假如有電腦的話,至少可以打打電動。果然應該跟玖渚要一臺嗎……不過只爲了打發時間,就讓房間面積變小,總覺得不是高明的想法。而且既然是空閒時間,打不打發不都一樣嗎?就像我跟巫女子說得那樣,我並不討厭無聊,也很習慣等待的時間。
(注:如何讓三名傳教士和三名食人族平安渡河的問題。前提是船一次只能載兩個人,以及傳教士人數一旦少於食人族,將有生命危險。)
「……」
一如知識淺薄的孩子們的最佳選擇,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看過小王子的繪本。
當時完全看不懂內容。
周圍的人對我說:「你長大以後,就會明白這本書的好處。」
前陣子想起這件事,又重讀了一遍。
果然還是一頭霧水。
「零崎……已經離開京都了……我也沒辦法聯絡哀川小姐……玖渚又是家裏蹲廢柴……」
我真的沒有一個正常的朋友。儘管我打從一開始對此就沒有任何期待。
有時仍不免會想。
我以爲自己是一個人孤獨地生存,其實只是被豢養在牢籠裏。
「想也是白想。」
終歸只是世界登場人物之一的我,不可能俯瞰整個世界。尤其我既非主角,亦非配角,不過是哀川小姐所說的戲劇旁白。在與世界毫無關聯之處,拙劣地講述故事裏的篇章。
這個意義,並非只是室內沒有回應。
開啓巫女子房間的門。
我按下電鈴。
這個感覺與其說是預感,更加接近預知。
再按一次電鈴。
這是印象。
縱然不願理解,如今亦能理解那種心情。
那個預言者好像是這麼形容的吧?
我悶不作聲地不停按着電鈴。
巫女子已經起牀了嗎?看起來也不太像低血壓,可是從遲到大王這點來看,實在不像有早起的習慣。
心跳加速。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
極度不適。
雖然記不太清楚,不過好像是這裏。
告訴我
然後,
勾起鄉愁的風景。
作嘔。作嘔。作嘔。
「……、 …… 」
葵井巫女子死了。
「……好像是這裏吧……」
按着胸口。
絕對無法觸及的顯像管後方。
一旦考量自己是何種人類,巫女子是何種女生,答案就像數學公式般呼之欲出。話說回來,現實畢竟無法一如演算式簡單。若要舉例來說,就像思考圓周率的最後一位數是奇數或偶數。對於一直遊蕩在乘以高除以二就能算出三角形面積的底邊附近思考的我,不論是方程式、公式解答或演算,都再愚蠢不過了。
「……」
其實我早已決定了。
「就好像永無止盡地觀賞着業已熟知情節的電影。」
同學。
死亡。
可以略微遺忘,活着這件事。
基本上。
甚至忘了它的存在
巫女子橫躺在那裏。
不是多心,而是某種預感。
噁心。噁心。噁心。
身體機能出現異常。
這一切,我什麼都沒思考。
焦躁。焦躁。焦躁。
跟預定一樣花費十分鐘就抵達御池通。將偉士牌停在巫女子公寓的地下停車場,鎖好車子。從停車場出來,轉到公寓前門。
「……這個……應該不是我多心吧?」
她喜歡我的女生。
「……」
我察覺到了。
破風而行的感覺舒暢無比。
我杵在巫女子房間的中央。
將絕對無法消化的東西壓進腹內的感覺。
室內沒有任何動靜。
「騙人的。」
到了這時。
虛無。
我在四樓下電梯,走在走廊上。
回答她的話語,只有一句。
反應的主體,以及聲音的形體,一切都不存在。
「出發了嗎……」
彷彿遺忘在某處的情景。
邪惡
不知何時開始,過於接近自己
想吐。
「上次在這裏浪費了一個多小時哪……」
出發。沿着千本通前進,在丸太町通轉向東方。抵達堀川通再往南走,就這樣一路馳騁。
超過五次時,我放棄計算。
還是一樣。
我畏懼某事似的低語,
對巫女子的告白,該如何回覆呢?
目光望着牀鋪。
沒有回應。
噁心。噁心。噁心。
現在時刻是十一點。雖然有點早,不過早一點也不是壞事。如此決定後,我離開公寓,走向停車場。發動舊款偉士牌的引擎,戴上安全帽。安全帽是昨天巫女子放在房間裏的半罩式帥氣款。我再如何努力都很不搭,不過因爲尺寸剛好,至少可以達到安全帽本身的保護目的纔對。
沉睡。
非常丟臉的回憶。我的記憶力就只有這種事情無法遺忘,真是傷腦筋。既然如此,至少善用這個記憶,切莫重複相同的失敗嗎?
到了這時,我還是什麼都沒思考。
我腳步未停,直接進入公寓。向監視攝影機輕輕打過招呼,走進電梯裏。
2
令人避諱的
光景。
殘酷的情景。慘厲的情景。
「……咦?」
總是樂觀開朗 偶爾也會悲傷
對她的好意,又該如何回報呢?
完全無法移動。
這種程度的事實,甚至稱不上是自虐。
亦沒有想起的必要
是故,根本無須迷惑。
每次決定一件事,總是在最後的最後改變意見,這就是我的風格。既然如此,現在思考什麼都沒有意義。
葵井巫女子。
三號室。
應該是沉睡吧。
即使那具身軀失去機能。
即使心臟不再跳動。
即使那纖細的玉頸,
殘留着無情的布痕。
即使再也無法睜開雙眼。
我也不願用其他說法來表現。
砰咚。砰咚。砰咚。砰咚。砰咚。噁心。頭昏腦脹。頭昏腦脹。頭暈目眩。暈頭轉向。頭暈眼花。某種東西瘋了、瘋了、瘋了、瘋了。
不,發瘋的是我嗎?
即使是現在,
在這裏,
也彷彿即將倒地不起。
心跳急促。
呼吸困難。
難以生存。
彷彿即將窒息。
眼球深處發熱。
心臟深處發冷。
「……」
試圖讓自己冷靜,我努力吞了一口唾液,卻失敗了。痛苦。痛苦。苦不堪言。
竭力喚醒猶如墜入無底深淵的意識。
「……真是一派戲言哪。」
我扶着沙咲小姐的肩膀,一起走到走廊。電梯那頭來了一羣警察模樣的人物。咦?數一先生不在。那個人沒來嗎?或者是在其他地方做其他事嗎?或許是這樣,又或許不是。
這實在太過殘酷。
寫着
發狂似的痛苦。
「唔——」
她究竟是在何種心情下換穿這件衣服呢?
「……就當成你對我的讚美——」
「嗯,什麼事?」
然後,在那之後……
紅色的文字。
不到十分鐘,警察就趕到了。
「什麼?抱歉,我聽不太清楚,請你說大聲一點。什麼事?葵井同學嗎?」
「喔——」沙咲小姐一臉無趣地頷首。「雖然是潤小姐的寵兒……想不到如此沒骨氣啊。」
正想說「收下了」時,突然一陣噁心,連忙伸手捂住嘴巴。再怎麼說,也不能在沙咲小姐的車子裏吐。我努力控制內臟器官。該死的!連句玩笑都說不出口了嗎?
「真是……」
沙咲小姐對這樣的我投以怪異的視線。
「……」沙咲小姐沉默半晌後說:「總之,我接下來要問你事情經過。因此現在要開往府警……你忍得住嗎?」
第一聲響到一半,對方就接起電話。
她又是在等誰呢?
然而。
「你跟哀川小姐是什麼關係?」
「……哎,請期待下次機會……下次機會哪。這次是非常情況……我是何種人類,請下次再判斷吧……總之這次真的很不妙……」
通話猶如一個生命般輕鬆切斷。我維持手機擺在耳畔的姿勢片刻。眼前依舊是巫女子。
「你還好吧?」
噁心。噁心。
這讓我感到內心不悅。
「……」沙咲小姐緘口不語。很想知道她此刻的表情爲何。「……偶爾會請她協助辦案。嗯,只是這樣而已。你看過刑警連續劇嗎?」
發紫瘀血的側臉。
「……沙咲小姐,那個……我……葵井她——」
「你還好吧?」
「……」話機另一端的口氣驟變。「你現在在哪裏?」
「好,那我儘量開慢一點。」
「……真是的,我究竟打算對你說什麼呀……」
她說完,轉回前方發動車子。巫女子的公寓沒一會兒就從窗外消失。從我的角度看不見儀表板,不過這個體感速度,實在不像是慢慢開。
沙咲小姐又問了一次。我無法用言語回應,只好抬起手臂示意。沙咲小姐看見後,認真地點點頭。
無謂之事。
見過她那開朗笑容的我,
我取出手機。
「你先到外面。來,快點。」
「我的工作是以動腦爲主。」
然後。
啊啊,這麼說來,哀川小姐好像說過她跟沙咲小姐是舊識……想着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努力轉移注意力。我抬起低垂的身體,將全身體重靠在椅背上,然後用力深呼吸。
「……沙咲小姐可以不待在現場嗎?」
「……我以爲你就算看見屍體也無所謂的,即使那是朋友的屍體。」彬彬有禮的語氣略變,沙咲小姐說道:「你比我想象得更纖細。一臉快要死的表情呢。」
不愉快。不愉快。
我正想報上姓名,但沙咲小姐搶先說道:「啊啊,是你啊?」似乎光憑聲音就記住對方。而且我跟她只說過一次話。假使不是現在這種情況,我應該會感到欽佩不已。
胸口彷彿即將燃燒,彷彿將要從內側引爆,某種東西在內臟翻攪似的不快感乘着血液流竄全身。悶熱、悶熱、悶熱、悶熱。
「葵井巫女子……」
對我而言,死亡是很接近的事。
……
我向沉默的巫女子攀談。
「被殺死了。」
巫女子。
雪白的露背襯衫,以及同樣是白色但偏奶油色系的褲裙。實在不像準備赴死的服裝。
「是的……葵井她被殺死了。」
痛心疾首。
「怎麼了?你想起什麼了嗎?」
這個時候,我的思緒既已停頓。
「我馬上去。」
「……是嗎?」
也已習慣自己朋友被殺。
沙咲小姐問完,抱住我的身體。我的神情大概非常絕望,沙咲小姐似乎真的很擔心。
「略知一二。」
沙咲小姐的聲音很冷靜。
服裝並非昨日的吊帶褲。
「……嗯,沒錯,我的人格其實非常脆弱。不過,我自己也不曉得究竟是脆弱、靠不住,或者只是卑劣——」
跟智惠房間裏相同的式子。
「嗚……」胸口氣悶。胸口氣悶。胸口氣悶。「嗚嗚嗚嗚嗚……」
我想起來了。
接着按下記憶中的號碼。
宛如說給自己聽一樣。
「那真是……」原本想說「跟我很合」,終究放棄了。再怎麼想,我都不可能跟她合得來。「……那個,沙咲小姐。」
昨晚將巫女子搬進來時,我當然不可能幹出替她更衣的事。只有將她放在牀鋪上。換言之,巫女子曾經醒來一次,換過衣服吧。
我早已習慣人類的死亡。
「喂……」
難過。痛苦。苦不堪言。
我真的一屁股倒在原地。
「葵井的公寓——」
「你好,我是佐佐。」
忍不住如此回答的這件衣服。
仰躺在牀鋪上的巫女子。
她生前最後購買的衣服。
「慢慢開的話,我應該沒問題。」
X/Y。
砰咚一聲。
之前一直含混過去的我,終於拗不過她,「很適合。」
我大概永遠都無法忘記。
然後目光再次轉向巫女子的身體。
進入房間的瞬間,巫女子躍入視網膜的「死亡本身」。她那具沒有殘留任何意識的屍體,我大概永遠都無法忘記。
沙咲小姐將我帶離公寓,讓我坐在豐田皇冠的後座,自己坐進駕駛座。接着回頭問我:「你冷靜下來了嗎?」
我默默搖頭。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太懂。」
在她的頭部旁邊。
肚子吞下異物的噁心感依然。完全也沒有轉好的跡象。
痛苦扭曲的臉孔。
咕嚕一聲,我再度閉上眼睛。
我開口說了。
極度噁心。
「……」
這是巫女子昨天瘋狂採購的服裝之一。
不但無謂,而且不像樣。
巫女子試穿後問我:「適合我嗎?」
「嗯,主角的刑警不是有非法線民嗎?大概就像那樣。工作上的關係。」
很簡略的說明。或者該說,沙咲小姐似乎並不打算說明。那個紅色承包人是難以表現的人,或許也是莫可奈何之事。
「不是這種,不是這種具體的事,我是想問抽象一點的事。從沙咲小姐的眼光來看,哀川小姐是怎麼樣的人?」
「有必要現在說這種事嗎?」
「轉移注意力嘛。」這是老實話。倘若不用其他方法轉移注意力,這副身軀彷彿就要從肚子炸開了。「拜託了,隨便說一說呀。」
「……無論如何,這也是很難回答的問題哪——」沙咲小姐頓了一會兒才說:「舉例來說,你相信有人在近距離被散彈槍擊中腹部還存活的故事嗎?在來福槍的掃射下照樣旁若無人地揚首行走的故事,從失火的四十層大樓一躍而下卻毫髮未傷的故事等等,就算聽了也不會相信吧?每次跟別人說起潤小姐的事,對方總認爲我在胡說八道……故而難以說明。」
「……」
我對沙咲小姐的那種心情感同身受,因此並未繼續逼問。
十分鐘左右,我們抵達府警。沙咲小姐帶我進入建築物。
「剛好十二點……已經中午了,要不要喫什麼?」
「可以喫炸豬排飯嗎?」
「無妨。不過事後會跟你請款。」
國家權力十分囉嗦。「那就算了。」我搖搖頭。現在無論喫什麼,鐵定都會吐出來的,足以說是具有確信的預測。
「喔……那麼,你到那個房間等一下。我去通報一聲,兩分鐘回來。」
沙咲小姐將我推進小會議室似的房間,便從走廊離開。我心想至少不是偵訊室,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突然想要抽菸。
明明沒有抽過煙。
這是打發時間?
還是逃避現實?
抑或者,只是單純想自殺?
「……」我對她突如其來的言論感到啞口無言。「……還真不拐彎抹角……我有一點喫驚。」
沙咲小姐微微一笑。不過因爲眼睛沒笑,看起來相當可怕。我打消說笑的念頭,決定認真回答。
「假使你的衣服某處此刻沒有隱藏布條的話。」
酸味殘留口中。
「咦?」
「要搜搜看嗎?」
「昨天,我跟葵井一起出去,到新京極附近。後來,葵井有一點喝多了。」
自己這個自我,
沙咲小姐如此說,但絕不是怠忽職守。她將我帶出巫女子的公寓時,既已完成了那項作業。將肩膀借給因身體不適而無法行走的我的那個時候。
「不知道。」我立刻回答。「……我本來跟葵井就不是那麼熟的朋友。直到最近纔開始一起玩、一起喫飯。」
「是嗎?那今天你可以先回去了。我送你一程吧。」
「我開門見山地問吧?」沙咲小姐說:「你跟葵井同學是男女朋友嗎?」
「有鎖。因爲葵井的偉士牌停在我的公寓旁邊,原本打算明天一起……是今天啊,打算今天一起送還給她。所以騎偉士牌到那棟公寓。開門進去一看,就是那種狀況。」
「呃……不知道。」
「請說。這世界上沒有不重要的事。」
「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否定。是否定,也只能否定。如果重新回想,說我們是朋友也怪怪的。」
「我知道了。那麼……你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
「……你記憶力真好。」
那股銳利的視線宛如在探查我的弱點。當然不可能是對未成年喝酒這檔事吹毛求疵。我暗忖絕對不可大意。
從自己的喉嚨逸出完全不像自己的聲音。
「是嗎?」沙咲小姐頷首。我突然發現,她從剛纔就沒有抄筆記。這麼說來,上次也只是聆聽我的話,完全沒有記錄。
「……我沒有碰葵井也無法確定,她……真的死了嗎?」
「走廊右手邊。就在盡頭,很好找的。」
「真的不知道是誰嗎?」
「這是相當正確的處置。」
走到洗手檯,洗把臉。用手掬水漱口。看着映照在鏡子裏的自己。現在確實也是一副瀕臨死亡的模樣,可是,跟剛纔相比,心情好上百倍……
「嗯,哎,喫驚也是正常的。可是,我是說真的。我這麼想是事實,沒有騙你。我當時以爲是你殺死她,再裝成第一發現者。不過,你確實顯得非常不舒服……況且,即使不管死亡時間,現場也沒有兇器的細布條。換言之,就物理性來說,你不可能犯案。」
我倒也不討厭這種個性。
「……不,沒有上鎖。我不記得自己有使用鑰匙。」
「請別在意。在事件解決以前,再久都奉陪到底。」
「……好,復活。」
「也許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我……」
「我昨天把她放到牀鋪上時,葵井穿的是吊帶褲。但現在不是,換句話說,她在早上或者昨晚,不論何時曾經醒來過一次。我昨晚已經鎖門了,因此搞不好是葵井自己讓犯人進去的。」
「是嗎?這個……」她把拿來的包袱放在我的前面。「是我的午餐,你要喫嗎?」
「……中立賣通嘛?千本通那裏。」
她說完站起身,走出房間。我跟在她後面離開建築物,接着跟剛纔一樣,進入豐田皇冠的後座。沙咲小姐以比剛纔略微猛烈的勢子發動引擎。
「啊啊……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潤小姐對你的爲人也說過是『這種風格』。」
彷彿這點小事對她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沙咲小姐無所謂地應道。然而從我的角度來看,這真是令人羨慕的優點。
低語之後,我離開廁所。走過走廊,返回房間,沙咲小姐彷彿等得不耐煩地問道:「你沒事嗎?」
「……是嗎?」
「不、不用了。」
「是的。」
「然後,我送葵井回那棟公寓的那棟房間。自行從包包裏拿出鑰匙,把她放在牀鋪上。最後,我就搭巴士返回我的公寓。」我想大概不用說遇見哀川小姐的事,就決定略過此事不提。「之後,就跟平常一樣在自己的房間睡覺。」
她一個人在那裏頻頻點頭。
「應該是。我們也已經跟保全公司聯絡了。」沙咲小姐冷靜地說:「……爲了以防萬一,我再問一次,你沒有碰現場任何東西吧?」
「啊啊,是嗎?」
「嗯,這我可以斷言。差不多死亡兩、三小時。詳細情況要解剖以後才知道,不過犯案時間大概是上午九點到十點左右。」
「謝謝。」我狂奔而出。
儘管非常在意沙咲小姐那種引人遐思的說法,可是這或許也是她的作戰方式,於是審慎地放棄追問。基本上,我大概也猜得出哀川小姐對我有何評語。
無論何者,對我都是相同的價值。
「……對不起,請問廁所在哪裏?」
極度壓抑感情的聲音。
「什麼?啊,嗯,還可以。」
只要再一步,
她興致索然地點點頭。宛如在說:本小姐正在思考比這種芝麻小事更重要的事情。比我的不在場證明這種無聊事更重要的事情。
「嗯,吐了以後舒服多了。」
這也是我想說一次的臺詞,不過大概沒什麼機會吧。
「監視攝影機的影像和死亡時間確定後,你的清白就毫無疑問了……可是,這麼一來……」
她說完,閉上眼睛思考。
「是嗎……然後呢?」
「對了,那件衣服是我們昨天一起去購物時買的。」
沙咲小姐邊開車邊說。
「久等了。」沙咲小姐回來了。手裏似乎提着粉紅色的包袱。「沒事吧?你的臉色越來越差了。滿臉都是冷汗喔。」
「……」
「那麼,是怎麼一回事?」
她好像說過自己的工作是以動腦爲主?加上上次造訪公寓的事,我自然非常瞭解。那個決定性的敗北意識,想忘都忘不掉。
「嗯,沒事。吐了以後舒服多了。」
「哀川小姐嗎?哀川小姐說了我什麼嗎?」
我略顯喫驚地抬頭。接着擺出搜索記憶的姿態,沉默約莫五秒。
潛藏在親切裏的精明幹練
「我不會跟你請款,放心吧。」
沙咲小姐一臉詫異,但終究點點頭。
這樣下去,事情大爲不妙嗎?
「身體恢復了嗎?」
這是我上次問過她兩次的問題。
她重新坐好,直勾勾地盯着我。
「嗯,雖然很丟臉,該怎麼說?我真是六神無主。甚至沒辦法跑到葵井旁邊。」
捂着胸口,忍受胸口的氣悶。
就要發狂。
「原來如此——」
「那棟公寓不是有很多監視攝影機?我想應該可以證明我剛纔說的不是謊言。」
「呃……這必須提及昨天的事,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
按下馬桶的沖水鈕。
沙咲小姐等我喫完之後說:
「不,這次沒有。」我略微思索後回答:「我只想早點回去休息。」
「喔……鑰匙呢?有上鎖嗎?」
我這個存在,
「……」她似乎不太能接受我的說法,默然地盯着我。畏懼那道視線,我若無其事地轉開目光。「……那麼,請簡單說明當時情況。」
在她說的地點找到廁所,進入室內,將肚子裏積存的東西全部吐出。
甚至懷疑內臟莫非整個翻轉似的吐出所有東西后,我緩緩調整呼吸,站起身,用手帕擦拭嘴角。
「嘔……嘔……」
開口問道:
「犯人究竟是誰呢?」
「這我不能告訴你。」
「你有鎖門嗎?」
「……接獲通報的時候,我以爲你是犯人。」
呼……
沙咲小姐接着問我一些比較詳細的問題,然後說道:
別去想那種毫無益處之事……
「那真是多謝了……」
「……可以嗎?」
她聳肩說完,拉了把椅子在我對面坐下。我心懷感謝地享用沙咲小姐的便當。那是沒什麼特殊的普通便當,可是因爲肚子空無一物,感到非常美味。
「還有,呃……九點到十點的期間,我在隔壁大姊的房間喫早餐。所以是有不在場證明的。」
「我也很想知道。」
「總覺得你還有所隱瞞。」
「……隱瞞?我嗎?」
「我是這麼說的。」
「……沒有。一如所見,是人畜無害、極端乖巧、光明正大的男生。」
「喲,是嗎?」沙咲小姐難得語氣略帶譏笑。「實在是看不出來。既然本人這麼說,大概不會錯吧。」
「……你好像話中有話。」
「沒這回事。如果聽起來是這樣,就是因爲你的內心某處有所隱瞞。可是,我不認爲光明正大的男生會非法入侵殺人現場。」
「啊……」
完全被識破。
這種程度的危險性當然早有覺悟,話雖如此,沙咲小姐的發言仍然令我感到意外。根據玖渚的資料,這件事不是根本沒有任何記錄嗎?正因爲如此,我才認定沒有被識破,即使識破了,也不可能確定入侵者的身份。
仿若看透我的這種想法,沙咲小姐頭也不回地說:
「總之你可以暫且放心。這個情報目前只有我知道。」
「……只有沙咲小姐知道?」
「我是這麼說的。」
語氣完全沒有抑揚頓挫。可是含有某種不懷好意的感覺。對,就是讓人想起那個人類最強的紅色承包人的語氣。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非法入侵江本同學的房間……不過最好不要輕舉妄動,這是我的忠告。」
「不是警告嗎?」
「不不不,是忠告。」
可是「輕舉妄動」聽來恐嚇意味非常重。不論怎麼想,那種行爲確實過於輕率,或許這纔是正確的表現。
「沙咲小姐,我姑且問問看……爲什麼這個情報『目前』只有你知道呢?」
「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任何聲音。
造訪這裏兩次。
「……不,不是。可是,如果……」
「我不會叫你提起精神,因爲這是你必須獨自解決的問題。只不過,那丫頭並非因你而死。這件事我可以保證。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我深信如此……亡者終究只是死亡而已。」
「那天晚上……」美衣子小姐說:「那天晚上是指那丫頭在我房裏過夜的晚上。早上起牀後,她似乎極度心情不佳。一開始以爲是宿醉,不過好像不是這樣。」
「纔沒有那種人。」
「嗯。」她點點頭。我聽了重新坐好。鈴無小姐並不在這裏,我也知道不必如此費心,但她就是這種讓人不禁要正襟危坐的人。
「……」
到了晚上,美衣子小姐擔心地造訪我的房間。
「悔不當初是沒有用的,我能說的也只有這一句……」美衣子小姐這時視線略微遊移。「……對了,我早上忘了說,鈴無有留言給你。她要我一定要跟你說。」
「……我會銘記在心。」
真是的。
如果……
「……不,這就夠了。」我應道:「謝謝你,美衣子小姐。」
我頓了一下,只回她一句:「天知道。」沙咲小姐應該不可能因此滿足,可是她只是說:「是嗎?」就靜靜點頭搖上車窗,揚長而去。
「姑且不管說教云云,喫飯倒是無妨。可是——」
最後的一句話。
「哎呀哎呀。」沙咲小姐皮笑肉不笑。「那真是抱歉了。我並不打算放棄這項優勢。」
因爲我活着與否都沒有差異。
「不,可是,即使如此啊……」我嘟囔道:「也不能說是出乎意料。嗯啊,不能說。我沒有這麼說。」
「……也許是這樣。」
「快喫。」她將雜燴粥端到我的眼前。表情仍舊木訥,可是目光極爲真摯,明顯是發自內心掛念我,讓我感到非常慚愧。
這次的精神論何時結束?
願意無條件愛我的人。
當然我亦不是悲觀主義者,更不是浪漫主義者,而是決定性錯誤的瑣事主義者。
跟巫女子說的對話。
「即使如此,還是有喜歡你的傢伙吧。確實有願意無條件愛你的存在。這就是世界的環狀跑道。你現在可能無法理解,好好記住我說的話。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至少給我活到那一天爲止。」
就來猜想巫女子是否怨恨殺死自己的人吧。她大概不會怨恨。或許只會責怪對方。我想她是這樣的女生。
「我早就一腳踏空了。可是這條路的重力異常強大,才黏在外側沒掉下去。」
我獨自嘀咕。
「謝謝。」
「可是……巫女子就像是我殺死的。」
我這個傢伙。
內心暗忖一般人這時或許會哭泣。
說我很溫柔。
美衣子小姐並未出言相問。她就是這種不多管閒事的人。只是默默守在對方身旁的人。是真正意義上的鄰居。儘管這種感情與溫柔不同,但我覺得美衣子小姐是溫柔的人。
那麼,究竟還剩幾個人呢?
我應該對她說的話語。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醒悟到這種行爲一點意義都沒有,便返回公寓。走過二樓走廊,進入房間。
「話說回來,你的人生……還真是多災多難哪。雖然不至於危機重重,可是非常容易崩塌的人生道路。難得你可以一路走到現在,我真的很佩服你。」
「嗯……有許多內情。詳細情況不能告訴你。不過希望你記得一件事,就是我握有你的一項把柄。你千萬別忘記這個事實。」
「你揹負太多事了。別認爲自己如此容易影響他人。近朱者赤,只不過顯露出被染者的懦弱。只要能夠律己,就不會被他人影響。你活着絕對不會造成任何人的麻煩。」
反正只是自我意識過剩。
這種語氣或許太過自虐。也許因爲如此,美衣子小姐對我投以略微哀傷的目光。
美衣子小姐開口。
「是嗎?」美衣子小姐點點頭。
想起再也無法
「我問她:『你感覺如何?』那丫頭回答:『人生最差勁的早晨』……唔,只是這樣而已。」
結果就不一樣。
「是你殺死的?」
肩頭上的另一個自己如是想。
「我知道……但是,美衣子小姐,我還有一句話沒跟她說。」
我不知道。
最後,她搖下車窗問我:「你覺得X/Y是什麼?」
「真是的……」
「咦?鈴無小姐的留言?」
宛如毫無感觸的語氣。
我想起昨天跟巫女子的對話。
「記好了……她下次好像會下山,到時三人一起喫頓飯吧。她很想對你說教。」
鈴無音音這個人。
我將雜燴粥的碗還給美衣子小姐。
不過。
這麼說來,巫女子也是這樣評價我的嗎?
我只能嘆息。肩膀自然下垂,感到一陣虛脫。呿……又是這個模式嗎?爲什麼我的周圍淨是這種人呢?
如果我沒有將她一個人留在公寓。如果我沒有返回自己的房間。或者,如果我將她帶回自己的房間。
殘酷、冷漠的獨白。
確實應該讓鈴無小姐說教一整天比較好。
我在毫無預警下開口。
安靜的空間。
我們抵達千本通與中立賣通的十字路口。我問她:「你要進房間嗎?」可是沙咲小姐以有工作在身爲由拒絕。我既沒有覺得特別可惜,也沒有感到欣喜。
「總之,現在是最難走的一段。」美衣子小姐略微放低聲音,威脅似的說道:「此時踏空可就萬事皆休了。你不斷忍耐,累積至今的一切都將化爲泡影。你大概這樣也不在乎,可是你的人生不是由你一人形成的。別忘了這世上也有因你活着而得到救贖的人。」
「巫女子她啊……死了。」
「人類有兩種:一種是不知會做出什麼而讓人恐懼,另一種則是知道會做什麼才讓人恐懼。可是,你並非讓人恐懼之人,因此無須在意這些。」
「——」
「不過那間餐廳啊,這陣子都不想去了……」
她接過之後,「那麼,晚安。」就離開我的房間。甚平背面的文字是「無常」。這是我第二次看見這件甚平。
我用美衣子小姐帶來的湯匙(我的房間只有免洗筷)舀了雜燴粥,送進嘴裏。美衣子小姐並不是很會做菜,不過這碗粥相當入味,非常好喫。
「……我的朋友不是腦筋好,就是性格差……全部都是令人歎爲觀止的角色,偶爾也希望出現一、兩個雖然腦筋不好,可是性格善良的人——」
「……這才叫馬後炮。」
沒有任何人。
第一次我請她喫八橋,第二次她請我喫自己做的地瓜燒。
葵井巫女子曾經,
真是麻煩的存在呀。
最後的一句話,我還沒跟她說。
「嗯?」
我活着究竟要對多少人造成無謂的影響?
這種人今天死了一個。
我沒有陷入感傷主義的嗜好。
「不,沒事。謝謝你的招待。」
「……」
「這就叫做揹負太多。這種思考毫無意義,你也是知道的吧?」
「……一切都是戲言啊。」
真的沒有嗎?
我生存的場所,縱使有殺人鬼的存在,世界亦不爲所動。
昨天應該說的話語,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