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3) 僞善者日記
《戲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維新 · 2.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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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神明,
因爲我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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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預料之中的發展。
基本上,小唄小姐何以如此順利地入侵這座固若金湯的研究機構?而且根據警衛的證詞,「早就逃出研究所」的小唄小姐,爲何還留在所內?要解答其他諸多關於小唄小姐的疑點,我也預料到大概是有警衛或某人在所內充當內線。
然而,我實在沒想到這名內線竟是研究員之一。
喝着根尾先生替我調製的摻雜大量砂糖的咖啡,我一邊偷偷觀察對方。原以爲自己的動作很小心,但根尾先生機警地捕捉到我的視線,噗嗤一笑。
「怎麼了?」根尾先生再度露出那種取笑對方的輕笑,揶揄似地問我。「你不敢喝咖啡嗎?這樣的話,我也有紅茶。雖然想請你喝酒,唉,想想接下來的處境,還是別喝那種麻痹思考的飲料比較好。」
「……我不喝酒的。」
「啊啊,這麼說來,三好小姐好像說過?你曾經一口氣喝光一瓶伏特加,結果因爲急性酒精中毒住院?之後就發誓不再攝取酒精之類的。」
那位恩師果然替我到處宣揚了嗎?
「……不,我很喜歡咖啡的。我最喜歡黑咖啡,不過也很喜歡罐裝咖啡那種甜膩的口味,只是咖啡好像不太喜歡我。」
「哈哈哈,說得也是,喜歡對方,對方卻不喜歡自己,還真是痛苦。」根尾先生不懷好意地笑道:「我就不敢喝黑咖啡了,完全沒轍,甚至想要將所有苦澀的東西、辛辣的東西從世界驅逐。我要是創立宗教,就要將咖啡豆乃是不可食用的不潔物列爲十戒之一。」
「……」
這裏是第五棟的四樓,是根尾古新先生的私人房間。完全看不出是學者的房間,對,正如當事人的外貌,充滿了中世紀的貴族風格。葡萄酒冷藏庫、豪華的沙發、滿是木紋的桌子、天花板上的水晶燈,以及佔滿四面牆壁的繪畫。就連那些繪畫亦非平凡之物,倘若取得美術館的資料,肯定皆是刊載其中的名作。雖然很可能是贗品,但亦能從中窺知他的品味。
「咦?你喜歡畫嗎?」根尾先生說:「這些沒什麼統一性,說來還真慚愧。」
掛在這裏的畫作確實沒有統一性,從風景畫、人物畫到抽象畫,從印象派、立體派到超現實主義,包羅萬象,甚至還有自動素描
㊟
。有意的話,搞不好可以在這個小房間舉行小規模的贗品展覽會。
(注:源於超現實主義者發明的「自動書寫」(Automatic Writing)技法,意指解脫所有意識約束,自動記錄出現於潛意識的任何東西。)
「你喜歡畫嗎?」
「只是畫好像不太喜歡我。」根尾先生略顯開心地微笑。「不知該說是才能平庸,還是耳濡目染,學生時期……就是中學時期,嗯,我也曾經沉迷此道。」
「啊啊。」我暗想才能平庸和耳濡目染的意思根本不同,但在這種芝麻小事上吐槽也毫無意義,於是應道:「那麼,然後呢?」
——然而,我在數小時之後終於深深領略,完全沒有信念的人類,有時其存在本身就是令人觸目驚心的對象;我終於親身體會,沒有問題的人類,當然也沒有任何解答。
「……」
「話說回來……你還真是被麻煩人物盯上了啊。」
「話說回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根尾先生突然恢復正常口吻,對我問道:「老實說,這是不可能解決的困難問題喔。博士說的那些固然顛三倒四,但確實是目前唯一找得到的正確解答。儘管很難說是最佳答案,可是從面子上來看,倒也不算太壞,況且那個保全系統也絕非無法攻破。卡片、密碼、網膜、聲紋、ID號碼,還有應該仍留在中央電腦裏的紀錄。你或許懷疑犯人是我們其中之一,但這也是不可能的,我認爲犯人一定是外人。既然如此,對方大概早就下山了,想要在四小時以內解決,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這樣還是不太公平。」我慎重地說:「銅板正反面不是可以用扔法控制嗎?小唄小姐,我不是在懷疑你……不,雖然是在懷疑你,可是這種靠普通動態視力就能控制正反面的方式……」
「……」
「換言之,就是以你優先,還是以我優先的問題。」小唄小姐豎起指頭,講課般地說:「換言之,就是你先提供你所知道的情報,還是我先助你查明真相,事後再接收你的誠意,總之就是該如何決定這個順序的實際問題。」
「盟友嗎?」
「咦?啊啊,正如你的預測,由大垣君和宇瀨小姐搬到第三棟……三好小姐的研究棟,目前正由春日井小姐和三好小姐兩人驗屍,總之就是調查死亡原因和死亡時間那些。」
然而,誠如根尾先生所言,這種事還是不曉得比較好。時間本來就很緊迫,我當然不可能有空理會什麼組織、什麼研究成果、什麼研究計劃。
「哈哈,別這樣看我嘛。剛纔你也是用這種眼神看博士吧?好可怕、好可怕。你應該知道吧?我可是你的盟友,是盟友喔,我不是還請你喝咖啡了?」
我一邊聆聽小唄小姐的說明,一邊仔細端詳,確認紀錄,可是得到的結果只有博士並未說謊。昨晚確實只有春日井小姐離開自己的研究棟,而就連那位春日井小姐,在室外的時間也只有短短五分十分程度。從這個紀錄判斷,包括卿壹郎博士在內的所有研究員均有不在場證明。若是以這個時間點進行消去法,玖渚一夥確實很可疑。
「……」
我想起昨夜和她的對話。
「……春日井小姐嗎?」這句話令我有些詫異。「爲什麼?要小心的話,應該是志人君或美幸小姐——」
嗯。
根尾先生的目的,恐怕亦跟小唄小姐有些類似,但小唄小姐的行動是基於個人意志,根尾先生則是基於某個組織……換言之肯定就是跟這座研究機構及其高層——玖渚家族對立的某個組織之意志。正因如此,根尾先生的準備十分周延——畢竟是以一名研究員的身份入侵,計劃時程必然相當長;相較之下,小唄小姐的準備儘管較爲鬆散,但很容易臨機應變。兩人的共犯型態就是基於這種理由吧?
不是喜歡,不是討厭,不是普通,不是愉快,不是不愉快,不是無所謂,什麼都不是的她。
「對,博士不是天才。對你……還有對我這種程度的人而言,當然分不出玖渚大小姐和博士的差距。在我們眼裏,他們就像不分伯仲的天才。能夠區分那兩人的差距的人非常少,而博士正是那非常少的人之一。正因如此,得知自己不是天才的博士,才放棄迄今的人工智能,轉而進行這般荒誕無稽的研究。」
「我還有一枚銅板。」小唄小姐說完,從口袋取出另一枚銅板。「這枚銅板握在右手就算正面,握在左手就算反面,可以嗎?」
「少年,」根尾先生以略微正經的口吻,對被小唄小姐拖着走的我說:「小心別被任何人看見喔,被發現就完了。諸如三好小姐是舊識無所謂、大垣君不是對手的這種天真想法是行不通的。」
「不知不覺」的她——春日井春日。
「……所以,方法只剩一個。」小唄小姐對沉默不語的我如此說道。接着沒等我回答,又對根尾先生說:「總之你先替我們阻擋博士。隨便製造事端,或者放一些莫須有的情報。搞得天下大亂、烏煙瘴氣、一塌糊塗,這是你的專門吧?」
「……可以嗎?剛纔說的那些,我也做得到喔。」
該怎麼辦呢?我首先想到的是請老師幫忙,但這不但風險高,成功率又低。以賭博來說,是最差勁的投注。老師——那個三好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心視老師,實在不像是會信奉卿壹郎博士的人,話雖如此,也不像是會隨便背叛那個博士的人。老師原本就是機靈的人物,想必不是單純受僱於這座研究機構,鐵定有某種個人目的。同時,對於認爲達成目的纔算人生的老師而言,甚至沒有任何小宇宙優於她自己的目標。認爲昔日弟子這種老套關係說不定在老師面前有幾分價值,實在是太天真了。
在這種情況下,重點在於根尾先生到底是誰的盟友?至少不是博士的盟友,這是確實的。話雖如此,就認定他是我的盟友,這種思考方式未免太短淺、太樂觀。而要說他是小唄小姐的盟友,也十分可疑。從雙方的互動來看,找不到任何信賴關係。我含了一口咖啡在嘴裏,略微品嚐它的味道,再一口氣嚥下,體內升起一股無名火的感覺。
「——就算其他人是這樣,博士本人應該辦得到吧?再怎麼說他都是『墮落三昧』,假如不是虛有其表,這種事應該輕而易舉吧?」
「這我明白。」
「……我不太喜歡解剖學……對了,根尾先生,」說到解剖學,「兔吊木先生被釘在牆上的屍體,後來是怎麼處理的?」
石丸小姐先面對我,在根尾先生旁邊坐下,接着將手裏的紙束遞給我。上面寫着一長串教人頭昏眼花、莫名其妙的英文和數字,不,應該不是英文,這是程式語言,廣義來說,可以稱爲機械語言。
「話說回來,你不覺得有件事必須先決定嗎?吾友。」小唄小姐對沉吟不語的我說:「我和你既然是合作關係,有件事得先決定纔行。」
「——威脅年輕小朋友不太好喔。」
「我老實告訴你一件事。玖渚友是天才,而斜道卿壹郎不是天才。兩者間的差距比你想象中更大喔,小情人。」
表明選擇「不選擇」的她。
「什麼事?」
「因爲與我無關嘛,雖然只是目前。」
根尾先生似乎很開心。
「我記得是第三棟的第七解剖室,因爲她這麼說,不過,你打算怎麼辦?」根尾先生微微側頭。「你……或者該說你和石丸小姐,不可能進入第三棟的,正如你們不可能進入第七棟。我可以像現在這樣讓你窩藏在此、提供思考的場所、提供情報、甚至提供咖啡,可是要我幫忙更多就難囉。在下自己都自身難保了,你也應該明白吧?」
我看着小唄小姐答道:「……我想想,那麼,首先……還是先看屍體吧?時間拖得越久,能夠從對象取得的情報就越少。」我轉向根尾先生。「根尾先生,你知道兔吊木先生的屍體安置在第三棟的哪個房間嗎?」
「……這是?」
我輕輕彈起銅板。對方既然讓步至斯,這就是沒有任何手段、單憑運氣的輸贏。我並未用手背接住銅板,直接讓它落在桌面。銅板彈跳數次,接着旋轉,最後反面朝上靜止。
「……這樣應該夠了。」
「不太一樣,我跟石丸小姐並非共犯關係,不過呢,也可算是事後從犯吧……這方面不太容易解釋。」根尾先生難以啓口地說道:「關於我,你還是別問得太詳細比較好,知道太多,保證折壽。哎,知道我不是斜道卿壹郎陣營的人,是有意協助你的人不就夠了?」
「動手腳是不可能的。」回答的不是小唄小姐,而是根尾先生。「我們可沒那種技能,當然也包括博士在內。兔吊木先生或許還有辦法,但那個人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那個人的專門與其說是硬體,應該比較偏向軟體——而且,被殺的正是兔吊木先生。三好小姐和春日井小姐完全沾不上邊,至於神足先生,他比較善於研究,並不適合實戰。大垣君和宇瀨小姐的問題不是能力的種類,而是能力的程度。」
若要說得更精確,因爲銅板也可能豎起,命中率其實不到二分之一,但一來這種可能性低到幾乎不可能發生,二來既已成功迴避。我轉向小唄小姐,她略顯嘲諷地輕笑,接着緩緩打開左手,裏面沒有任何東西。
這種事不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嗎?
「……」有類似經驗的我也不便取笑對方。「……所以才改行當學者?」
「是嗎……」
「不知不覺……嗎?」
「……哈哈哈哈。」根尾先生對她假笑應道:「安啦安啦安啦,石丸小唄小姐。雖然不知有何內情,但石丸小姐似乎是有非對這名少年親切不可的理由。做到這種程度也想弄到手的『情報』,究竟是什麼呢?好,我就不問你了。雖然耐人尋味,但暫且不問了。嗯,交給我吧,石丸小姐。不肖小生根古尾新,將盡微不足道的全力幫助兩位。」
「……好吧。」
「嗯啊,喂,有比這更可怕的事嗎?有比這更駭人的事嗎?毫無理由、毫無信念地行動的人。她沒有追隨卿壹郎博士的理由,一個都沒有,只是不知不覺地待在這裏。所以,甚至無法顛覆。因爲根本沒有協助博士的理由,當然也就無從推翻。零乘上任何數字都是零,零除以任何數字還是零。這不叫盲從,又叫什麼?」
被博士施以那種莫名其妙的暴力,仍舊將對方奉若神明,我覺得那兩人更加危險。
春日井春日。
小唄小姐大概也在思考相同的事,我們暫時陷入沉默。
「你到底是誰?」
「——原來如此,這倒也十全。」小唄小姐說完,在大衣口袋裏一陣摸索,取出代幣似的東西。至少看得出那不是日本銅板,但也不知道是哪國的硬幣,說不定是遊樂場的代幣。「那麼,吾友,你要猜正面或反面?」
「因爲人類就是那樣嘛,就是最喜歡輕視他人的生物。正如你我所知,世界是不公平的,對吧?不論問誰,大概都會如此回答。這或許是很常見的比喻,但不管問誰『你認爲世上找不到一個比你差的人嗎?』都不可能有人點頭同意的。」
從他的說法聽來,根尾先生和小唄小姐似乎不僅是這次的共犯而已。既然如此,正如根尾先生不是普通的內線,小唄小姐亦非普通的企業小偷。這方面我也不想了解太多;可是,我也不確定能否避免深入瞭解,因爲這搞不好與兔吊木的事件有關。
情勢不利。
「完全不行,做跟看是兩碼子事。我明明是畫自畫像,美術老師看了卻說『呵呵呵,這個……那個……是什麼呢?是那個嗎?嗯,該說是抽象風景嗎?還真是……有個性啊』。」
「我一併列印出來了,這是留在中央電腦裏的紀錄。」小唄小姐朝根尾先生瞥了一眼。「……根尾先生的電腦太爛,花了我不少時間……啊啊,那附近就是昨晚的紀錄,四位數字代表時間,旁邊的記號分別代表各個研究棟。」
「當然要退後了。」我退了五公里左右。「簡而言之,你是敵陣組織派來打聽這座研究機構,跟小唄小姐共謀的間諜?」
「扔銅板決定如何?」根尾先生對小唄小姐提議。「在這裏磨蹭下去,時間可是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喔,石丸小姐。對他而言,對你而言,這都不是一件好事吧?既然找不到完美無缺的答案,乾脆用銅板解決不是更公平?」
「別退後啊。」
這種情況下,無須解釋驀然響起的聲音出自何人之口。只見抱着紙束的小唄小姐不知何時站在根尾先生的後方,真是神出鬼沒的人。根尾先生或許是習慣了,若無其事、頭也不回地問道:「喲,石丸小姐,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
什麼都不是,「不知不覺」的她。
「的確如此。」小唄小姐爽快退讓。「那就由你來扔,我來指定正反面,這樣對你也很公平吧?」
「並非只有博士而已,這裏的所有人都徹底墮落了,當然也包括我在內。對了,要特別小心春日井小姐。」
「嘿?」根尾先生似乎有些興趣。「那麼,你的專門是什麼?既然是三好小姐的弟子……啊!是解剖學嗎?」
「麻煩人物?你是指小唄小姐?」
「從身爲長輩的忠告那附近,嗯……關於這方面的歧見,我們事後再來好好討論,根尾先生。話說回來,吾友,這個。」
「啊啊……」原來如此,有這種問題啊。「這的確是個問題……」對我來說,當然希望事後再提供情報。不是因爲時間緊迫,而是因爲那是我對小唄小姐的王牌,但這對小唄小姐而言亦然。即使傾全力相助,也無法保證我一定會知恩圖報,畢竟我昨晚曾經一度回絕她的請求,要她完全相信我是不可能的。
說完,小唄小姐彈起銅板,接着迅速交叉雙臂,將銅板握在其中一隻手裏,我看不出究竟是哪一隻。
「這種情況的問題在於沒有信念。基本上,你想想看,博士爲何將你們——或許該說將玖渚大小姐關在春日井小姐那裏,而不是自己的研究棟?這固然是爲了在發生意外時替自己脫罪,不過更重要的理由是——春日井小姐絕對不會背叛博士的客觀事實。我能理解,正因我是背叛大師,正因我的前提是絕對背叛,才能如此斷言。春日井小姐不會背叛,因爲她甚至沒有合謀。大垣君和宇瀨小姐有阿諛奉承博士的理由,諸如對博士的敬畏、對博士的恩義等等,但正因如此,只要給予他們更有價值的東西即可。就好比現在,慘遭博士拳腳相向、心靈受創的他們正是最容易倒戈的時期,說服他們倒戈的方法很多。然而,春日井小姐不同,她待在這裏的理由僅僅是『不知不覺』。」
荒誕無稽的研究,或許正如他所言。但倘若正如他所言,博士別說是不在場證明,甚至沒有殺死兔吊木的理由,因爲不可能有人自行毀壞自己的研究。
「……有沒有可能被人動過手腳?」
「……好,這樣也算十全,就以你優先吧。」小唄小姐從沙發站起,接着從上方俯視我。「那麼,按照這種案例的標準步驟,先去調查解剖結果和現場勘驗嗎?兔吊木先生的屍體先?還是現場先?由你決定。」
消去法嗎……
根尾聽見我的重複聲,咧嘴一笑。
這兩件事不能省略,可是,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你說得真輕鬆啊。」
「……嗯,這我也明白。」
「……這不單單是情勢不利。」我將紙束扔向桌子。「……而且一旦扯上電腦之類的東西,我基本上就沒轍了,那不是我的專門。」
「真是直接的問題啊……呵呵呵,讓我這麼回答你吧。」根尾先生老氣橫秋地攤開雙手。「內部告發達人!背叛大師!祕密工作專家!悖德仿效者!這正是在下——根尾古新是也!」
另外還有一件絕對不可省略的就是——現場勘驗。必須再次前往兔吊木慘遭殺害的那個房間,重新檢視情況,前往那個血字點綴的殘酷房間。
「話題好像扯遠了嗎?不過呢,咱們這裏的系統有太多黑盒子了,不光是保全問題,也包括中央電腦,到處都是黑盒子。而知道內部的,當然就只有造物主——玖渚大小姐。」
可是,老實說我這時還不太理解根尾先生的意思。我曉得春日井小姐的人格有些偏差,但實在沒想到是如此危險的人物。要說盲從的話,我認爲志人君或美幸小姐還比較適合,根尾先生說的「不知不覺」這種不痛不癢的字眼,我無法感到任何可怕之處。
「十全,那我們走吧,吾友。」小唄小姐對根尾先生的那番話露出突兀的燦爛微笑,接着牽起我的手,將我從沙發上拉起。「冒險之旅開始了。」
根尾先生說得沒錯,頂點只有一個,但底部無以數計,這正是我們的世界結構;然而,這種事聽了終究令人不快。
「其他還有誰?你的體質好像很容易被麻煩人物看上。」根尾先生故弄玄虛地說:「唉,這次情況特殊,也是無可奈何的,但以後別招惹石丸小姐比較好喔。我不知道石丸小姐爲何想幫你,但這是本人身爲長輩的忠告。呵呵,你認爲我在嚇唬你嗎?沒錯,跟以前相比……跟我第一次接觸的時候相比,石丸小姐確實變圓滑了,可是我知道她被稱爲『七把槍』的時代時……」
我沉吟不語。關於兔吊木屍體的情報,那是我亟欲知悉的。早上進入那個房間時太過震驚,沒有徹底吸收正確情報。而且也不是在近處觀察,因此有必要再檢視一次兔吊木慘遭殺害肢解的肉體。
命中率二分之一。
2
我和小唄小姐再度返回第四棟屋頂。
「……你打算怎麼辦?」
「還用說?你不是想去第三棟?既然如此,那裏不是有路徑?獨一無二的路徑。」
小唄小姐說完,手指朝空氣一比。第四棟和第三棟的間隔,目測距離約莫四公尺……估得短一點的話,大概三公尺半。比第五棟和第四棟之間的距離更近,不,是遠了一公尺。
「……要從這裏跳?還要嗎?」
「不想跳的話也十全。就如你所願,在此宣告遊戲結束。」
「……」
我將腦袋瓜伸出屋頂,朝下一看。嗯,不管確認幾次,高度都超過十公尺。我的雙眼視力都是二點零,因此可以斷言,也唯獨這種時刻對自己的健康肉體感到怨恨。
「……這有三公尺半耶。」
「這點距離,就連現在的女國中生都跳得過去。」小唄小姐輕聲道:「發育好的小學生應該可以跳個四公尺吧?順道一提,目前跳遠的世界紀錄,男子是八公尺九十五公分,女子是七公尺五十公分,這連女子紀錄的一半都不到,怎麼可能跳不過去?」
再怎麼說,也不能跟世界紀綠比吧?況且那些人就算是賭上人生跳遠,也絕非賭上性命跳樓。失敗就必死無疑,失手將身受重傷——這種風險光想就教人卻步。
「一直呆在這裏也不太好,而且兔吊木先生的屍體也未必會一直安置在第三棟。只要取得足夠的證據——對博士而言,就是指足夠歸罪於你們的證據——立刻燒燬屍體也不足爲奇。這麼一來,你就完了。啊啊,不是你,完蛋的是玖渚小姐嗎?真的是陷入絕境哪。」
既然她搬出那個名字,我也沒得選擇了。「哎呀呀。」我裝模作樣地咕噥,朝邊緣取好距離。這次更加謹慎,助跑距離比上次長了一倍;話雖如此,距離太長的話,搞不好還沒起跳就先氣竭,箇中分寸甚難拿捏。
「——先不管我,小唄小姐跳得過去嗎?」
「輕鬆得很。」
小唄小姐自信滿滿地笑了,將眼鏡朝上一推。從那種態度來看,大概正如她所言。既然如此,我還是擔心自己就好。沒問題的,只要助跑夠快,不可能連三公尺半都跳不過,只要別被邊緣凸起處和雨水排放溝絆倒——
我調整呼吸,踏出一步。七步左右抵達邊緣,第八步起跳,向後躬身彈起——視野裏是廣大的天空——不到一秒的時間,在天際飛翔,接着落地,成功落地了。
「呼——」
我回頭一看,注視自己剛纔存在的第四棟屋頂。剛回頭,小唄小姐已在空中。我還來不及改變焦距,她已在第三棟屋頂降落,皮靴腳跟輕輕向前方一滑,化解多餘的衝力。
「呵呵——」小唄小姐保持略微後仰的姿勢,對我嫣然一笑。「我們倆搞不好很合呢,能夠一同享受這種雜技的男女,這大千世界也僅此一對。」
「正是,因爲對這種狀況……或者該說是這種處境而言,那小子是最適合的人才。不,應該說對那小子而言,這是最適合的處境嗎?說得再白一點,這種處境是那小子的天敵,他應該會發憤圖強、努力解決纔對。」
「嗄?」無法理解她的給分標準。「那你說根尾先生是做什麼的?」
「你以爲我沒想過嗎?你以爲我活到今日,連這種活像是魯邦三世在屋頂間跳躍的計謀都想不到?」小唄小姐背對我走向門扉說:「總之,你是不可能使用這個方法的。理由待會再說明,目前最重要的是調查兔吊木先生的屍體吧?」
「你沒問過他嗎?」
「話雖如此他目前仍被關在我那地下牢籠。最適合也好天敵也好他根本就無技可施。莫非他是『安樂椅型』
㊟
?」
小唄小姐斜眼瞟向我,抄襲一事曝光的我轉開目光。
「更何況還是你的弟子。」
「啊,是是是……」這時我又發現了另外一件事,猛然停步。「小唄小姐,我只是問問看……這個手法……我是指這種在屋頂間跳躍的方法,不是就可以一路入侵第七棟嗎?」
「咦?什麼?原來春日井不喜歡熱情澎湃的男人?」
如此詳盡的說明,我也終於懂了。什麼都聽不見,這不是指聽不見交談聲,而是沒有任何聲音,甚至沒有腳步聲。換言之,春日井小姐離開之後,老師一步都沒有移動。明明沒事,老師爲何要待在原地?
「春日井的價值觀還真嚴苛。不過,要說那小子很差勁,咱家也是舉雙手贊成的。」老師泰然自若地說着即使揹着當事人亦很殘酷的臺詞,接着又道:「可是呀,那小子並非只是差勁而已,嗯,不但基本方面差勁、應用方面差勁,就連發展方面也很差勁,而且不是普通程度的差勁,是空前絕後、前所未聞、舉一也無法反二、說右偏往左走,那小子是絕無僅有、天下無雙的差勁男。哎,我倒也沒有誇讚那小子的意思。」
「是嗎?根尾先生啊……嗯,也好,掰掰。」
「…… ………………所以 …… 」
小唄聽見我的假設,一時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馬上說:「我想這是不可能的。」她沒有立即駁斥,我卻不明白爲何如此堅決地否定這項提案,忍不住質疑地問:「爲什麼?」
我說着突然發現自己的着地點比小唄小姐更靠近屋頂邊緣。雖然不及鈴無小姐,但小唄小姐亦是身材高挑的女性,既然腿比我長,跳遠或許更加有利,但這與其說是體格,或許單純只是體能的問題。
我乘機站起,但小唄小姐並未起身。耳朵緊貼鐵門,一臉嚴肅地保持原先的姿勢,猶如老師和春日井小姐還在繼續交談。
爲什麼?
還以爲終於找到解決這起困難事件的線索,是我多心了嗎?還以爲完美無缺的密室——第七棟終於出現一條路徑。
「大型聯盟這個字眼挺令人在意的哪。」
「到頭來就是『電椅型』?那麼期待他也是枉然。」春日井小姐說得非常冷淡、漠然、事不關己。「嗯這種事無須我倆費神。全部交給博士吧。」
「早就習慣 …… …… 麻煩…… 」
小唄小姐用眼神問我「要怎麼辦?」因爲不可能一直迴避,我勉爲其難地說:「沒辦法了。」混帳!雖然只有一瞬間,還以爲自己的人生裏有「幸運」這個字眼的我真是大白癡。
「你沒事別這麼激動,難看死了,跟卿壹郎博士爭執時也是這副模樣嗎?」
「不,話雖如此,博士到底想對那三人怎樣?」
「這種搬弄是非的言論真不像三好。關在我那地下牢籠的三人裏頭也混了一個你的弟子吧?」春日井小姐的語氣彷彿將人類視爲攙雜物。「三好難道不想庇護他?這麼說來他發飆時也是你率先阻止的。」
「解決?他嗎?」
我看了一下時間,剩餘時間大約是三小時三十分,實在很難說是綽綽有餘。話雖如此,必須思考的問題卻堆積如山。老實說,希望很渺茫,但既然不是零,就只能繼續追查下去,這還真是毫無助益的想法。
「懶得自己思考,所以全部交給他人,什麼都不選擇這點。」
「這解答並不十全,就像在說『在海里游泳的就是魚類』,嗯,頂多只能算是三全或四全吧。」
「雖然平常也是如此但手段還真強硬。我是這麼覺得。實在不像成熟學者的風範。將那種小孩子關在地下室就已經夠邪門了更何況要誣陷他們是殺人事件的犯人實在不像正常人的行徑。」
「兩位嗎?穿什麼衣服?」
「……是……真辛苦……啊。」
我跟着小唄小姐下樓,忽然又發現另一件事。這跟事件無關,而是剛纔與小唄小姐的那場打賭——銅板正反面。雖然最後是我贏了,可是真的是這樣嗎?小唄小姐的左手確實空無一物,但我亦未確認她的右手裏握有銅板。換句話說,那隻手裏也可能沒有東西。體諒我時間緊迫,小唄小姐才特地讓步——這種過於多愁善感的想法畢竟難以啓口,「根尾先生是做什麼的?」我於是朝小唄小姐的背影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干的問題。
「這點是指哪點?三好。」
(注:コックリさん(狐狗狸さん),即「碟仙」,由三人的食指輕按碟底,心中默求碟仙降臨,並詢問心中疑難,而箭頭所指的字,便是答案。)
(注:一九六四年,野崎孝翻譯《麥田捕手》一書的日文版,捨棄直譯採取較符合日文風格的意譯「ライ麥畑でつかまえて」(在麥田裏捕捉我),這種由主動變被動的譯法,引發衆人議論。)
小唄小姐蹲在原地,耳朵貼着鐵門,我不由自主地模仿她的動作。
這是春日井小姐的聲音。
既然如此,如今是大好機會。兩人即將離開這層樓,換句話說,潛入安置兔吊木屍體的第七解剖室的困難度大幅降低。
「正是。」小唄小姐溫柔一笑,接着又舉步前進。我忍住不再追問,隨她下樓。我們通過四樓門扉,抵達三樓。小唄小姐在門前等我,然後小心翼翼地用小刀輕聲開鎖。
「說是關於目前樣本的骸骨的緊急問題可是一聽就覺得很假。話雖如此也不能對長輩的要求置之不理。我只希望能早點回自己的研究棟。」
「……既然如此,你在做什麼?」
「……怎麼了?」
「好,不過根尾先生找春日井有什麼事呢?」
「啊~~那個啊~~唉,該說是基於過去經驗的預測嗎?在休士頓的時候,那小子就經常發飆。平常明明乖得很,可是一被人踩到尾巴,就馬上大發雷霆。將人生奉獻給學問,或者腦筋好的人大多如此,但那小子好像又不是這一類。總之,就是很容易動怒的傢伙,尤其是頭一年。當時每次都要咱家出手制止,真是教人費心的學生啊。」
「一直在那裏躲躲藏藏的太丟臉啦,小徒弟。」
「嗯,要說可愛的話,這也挺可愛的。」
(注:安樂椅神探,狹義是指坐在安樂椅上,聽他人講述事件始末,再進行推理解謎的偵探。)
門外傳來老師的笑聲,春日井小姐未置一詞。
不論哪個都只有死路一條。
「他剛纔說是幾號房?」
「……還有你也是。」
小唄小姐說着轉動鐵門把手,輕輕一推,從門縫偷窺室內,但剎那間又關上鐵門。那幾乎是瞬間的反射性動作,但小偷不愧是小偷,除了自動鎖的喀嚓聲之外,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小唄小姐請先回根尾先生那裏。」
「……是嗎?也對。」
「問題並非只有密室吧?」小唄小姐一邊開鎖,一邊說道:「兔吊木被那般殘忍殺害的理由,還有牆上的血字也很教人在意。想法太集中於一件事,小心一失足成千古恨。」
「…… …………差勁透了 ……… … 」
「差不多可以出來了嗎?」
不勞您費心,那種臺詞聽不出半句誇讚之意。
「怎麼了?快點行動呀,時間緊迫吧?」
「我最討厭熱情澎湃的男人。」
「對三好來說好像完全沒有任何不安要素。」
「所以,你是怎麼定義他的?」
「不論哪個都是死路一條嘛。」
(注:源自漫畫《JOJO冒險野郎》。「近距離攻擊型」力量大,但最遠只能離開本體兩公尺;「遠距離操控型」力量與一般人差不多,但能力外型種類豐富,亦可離開本體相當長的距離。)
接着響起電梯的關門聲,以及馬達運轉的震動音。
沒錯,激動又能怎樣?就連我們交談之際,玖渚和鈴無小姐都無時無刻身陷危機,我再激動也無濟於事,反倒會敗事。正因是這種時刻,正因是這種情況,我才必須強迫自己冷靜。一如平時,壓抑感情,當自己是一具思考機械,是一具沒有心的機器人。
「弟子啊,這個字眼雖然好聽,不過扯不上關係。」
「這……不,對不起,我對這種魯莽的語氣致歉。」
……話說回來,聲音從剛纔開始就沒有繼續接近或遠離,好像停在原地,她們倆是在做什麼呢?實在想不出杵在逃生門前面談話的理由,既然如此,難不成是早就發現我們躲在門後?不,若是這樣,根本不必說這些有的沒的,應該早就開門抓人了。之所以沒有開門,換言之就是沒發現我們。
「我好像在哪聽過這句臺詞啊。」
「嗯……我想他可能是其他敵對機構派來的間諜。」
「……小唄小姐?你在做什麼?」我壓低聲音問道:「難得根尾先生如此認真辦事……你聽見了什麼嗎?」
「我並沒有享受……」
「第七解剖室。」
「……我明白了。」我勉爲其難地點點頭,跟在小唄小姐後面。「可是,既然說這個方法不可能——」
老師笑着模糊焦點。
「可是,爲什麼沒辦法這麼簡單地——」
「這可是你我之間的祕密喔。」小唄小姐停下腳步,將食指放在櫻脣前方,輕輕拋了一個媚眼。「他不是間諜這種不冷不熱的存在,而且那些名號也不是謊言,通通都是真的。嗯……他就像是大型集團……不,是大型聯盟派遣的全權大使,要說的話,是比間諜高了好幾級的人物。」
「什麼都聽不見。」
我這時突然想起,昨天進入兔吊木的第七棟時,(志人君表示是『兔吊木先生拆毀的』)電梯旁邊有樓梯。假如第三棟的結構跟第七棟一樣,這扇門的旁邊就有一座電梯。換句話說,老師和春日井小姐並非杵在門前,單純是在旁邊等電梯。
那絕對是老師和春日井小姐。女性的話,還有一位美幸小姐,不過對照剛纔根尾先生的情報,再加上白袍打扮,我想應該可以排除她。
「真是正常的意見啊。嗯,這才叫『墮落三昧』吧?可是,咱家倒也不是無法理解博士的想法,這畢竟是在那三人出現後的突發事件,就算不管邏輯云云,說可疑也夠可疑的了。」
「不肯出來嗎?這也無妨,咱家就徑自向博士報告,撥一通電話應該就會飛奔前來吧?大概就像快遞那種風掣雷行的速度吧?這麼一來,即便是咱家的小徒弟,恐怕也難以脫身吧?」
「這就代表這座研究機構有多麼引人注目。卿壹郎博士目前進行的研究……不過兔吊木先生已死,或許該說是以前進行的研究。可是,既然有意用玖渚小姐當標本繼續,說不定也無須訂正,這方面就看你的努力了。就連你以前待過的ER3系統,大概也很期待卿壹郎博士的研究成果。嗯,那種地方的話,我想應該沒錯。」
「嗯,咱家一點都不擔心。何止如此,反倒越來越期待了。咱們只要靜觀其變即可,在博士、志人君和宇瀨小姐思考善後策略的數小時之內……唉,雖然是善後策略,反正這種事件,那小子也有辦法解決的。」
嗯,情勢大好。我今年的運勢搞不好很順。雖然已經七月初了。雖然前六個月有好幾次差點慘遭毒手。
「那我先走了。三好。」
聽不太清楚,兩人想必離這裏有一段距離。可是,兩人的聲音逐漸清晰,大概正朝我們走來。
「兩位都穿白袍,一位戴着圓眼鏡,另一位是冷酷型的。」
「所以纔不是『安樂椅型』哪。當然也不是『遠距離操控型』,話雖如此,又不是『近距離攻擊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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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嗯,仔細一想,既然身陷牢獄,那小子或許也束手無策。」
「情況很不十全,有兩位女性恐怕是從第七解剖室出來了。」
「我什麼都聽不見,吾友。」小唄小姐耳語似地又說了一遍。「爲什麼呢?從剛纔的對話推測,搭電梯下樓的只有春日井小姐一人,三好小姐應該還留在這層樓,可是沒有任何聲音,很奇怪吧?」
老師突然大聲吆喝,就連耳朵沒有貼着鐵門的我都聽得一清二楚。小唄小姐似乎被那個聲音嚇到,颼的一聲離開門扉。
電梯抵達,我聽見輕微的開門聲。
「又是春日井的招牌臺詞?『交給博士吧』……不過咱家倒不討厭春日井這點。」
既然如此,小唄小姐看見的果然是心視老師和春日井小姐。我輕輕用眼神向迎面對坐的小唄小姐示意,她微微頷首,繼續傾聽兩人的對話。
我乖乖低頭致歉。
「是嗎?我倒是有點失望。」
「還能怎樣?我想結果應該已經很清楚了。」
老師早就發現了……是嗎?老師早就識破我們藏匿在此,曉得我和小唄小姐就在隔着一扇鐵門的後方,還跟春日井小姐說那些話……不,不可能,再怎麼說,老師應該還沒超凡入聖到能夠隔着鐵製絕緣門進行如此神技,至少三年前不可能。
我想起根尾先生剛纔那席話,又繼續聽兩人的對話,但兩人接下來沒有談什麼要事,淨是說些不痛不養、無關緊要的話題。具體來說,例如:「『Kokkuris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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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Ko』是指狐,『ri』是指狸,但『ku』是指什麼?」「我記得是狗。」「『ku』爲什麼是狗?」「同義字,就像十二地支把『蛇』寫成『巳』一樣。」「原來如此……可是把狐、狸、狗並列不是很怪嗎?」「它們三者有在荒山出沒的共通點。」「那其實野豬也無妨嗎……」或者「『欺人太甚』是很常見的成語,但仔細一想,應該是『被欺太甚』吧?」「『欺人太甚』的話,確實自己就成了加害者。不過,或許就像『虎落平陽』那樣省略了後半段吧?說不定其實是『欺人太甚者是你』。」或者「嗯,換句話說,就像日文版的《麥田捕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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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麼一講實習醫生時代一位留學過的友人就說『這個翻譯有問題!根本狗屁不通!這纔不是沙林傑想表達的意思!我非常瞭解沙林傑的心情!所以我要爲他進行完全正確的翻譯!』開始撰寫名爲《麥田捕獲者!》的小說。」「有趣嗎?」「差勁透頂。」等等話題。話說回來,或許是我多心,總覺得她們倆在胡扯時反而比較熱烈。
這是心視老師的聲音。
「問是問了,可是他好像只是在隨便敷衍,不,是岔開話題嗎……什麼內部告發達人、背叛大師、祕密工作專家、悖德仿效者之類的,淨說這些一聽就很假的名稱。」
雖然內心有諸多不滿,姑且先按兵不動。
「應該說是『扭轉幹坤型』吧?到中途還是『不知道、不知道、完全不知道。超級不知道、超級不知道,再一次不知道就會死翹翹,可是還是不知道,所以只有死翹翹』這種白癡角色,可是因爲某種小小的契機就變成『對啦!就是這個!爲什麼之前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知道呀!我真是愚蠢至極!愚蠢、愚蠢、愚蠢到還是死翹翹吧』。」
「——你打算獨自應付?」小唄小姐微微蹙眉。「事情恐怕無法如此順利解決。」
「反正早就已經稱不上順利了。」
這是我第二次對小唄小姐說這句臺詞。我正以加速度、幾何級數的速度朝麻煩馳騁。
「十!九!八!七!」
老師開始大聲倒數,猶如在迎接另一個千禧年到來似地激昂。在休士頓的時候也經常有這種疑問,這位老師的聲帶到底是什麼結構?簡直讓人想要割開一探究竟。
「六!五!四!三!」
「小唄小姐,萬一我三十分鐘之內沒回來——」
「我知道了,」小唄小姐沒等我說完就點點頭,「可是屆時我與你的契約就告吹了,我不能給你任何保證。因爲對我來說,訂立契約的對象即使是玖渚也無妨,不過,還是姑且答應你吧。」
「嗯,約定的美妙之處就是即使背約也無所謂。」
「確實如此。」小唄小姐接着將那把開鎖小刀遞給我,問道:「你知道怎麼用嗎?」
「嗯,我有用過一次。」
「那就十全了,告辭。」
我剛接過小刀,小唄小姐便迅速竄上樓梯。我確認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接着用小刀按住鎖孔內的板金,轉動兩、三下,輕鬆解開門鎖。
我拉開門把,走到室內。「二!一!○!負……」
「爲什麼到了零還要繼續數?」
「喲!」心視老師看見我,停止大聲倒數。「什麼?原來小徒弟真的在,心視老師嚇一跳囉。」
「……」果然是唬人的嗎?這個傢伙。「老師好。」
「好……咦?話說回來,這是繼你住院那次以來,咱們倆首次單獨相處嘛,小徒弟。」
老師伸手推了推鏡框,露出惡作劇的笑容。不,那與其說是惡作劇,不如說是居心叵測的笑容,玩弄老鼠的貓咪倘若有表情,肯定就是這種感覺。
這恐怕是未達青春期的少女才能容許的表情。
「我光看也曉得刀刃抵達腦部,可是老師,這樣的話……就不一定是在兔吊木死後,也有可能是在活着的時候被剪刀貫穿雙眼吧?」
「你說話還是這麼有趣哩,哈哈哈。」
「三個人就更加完美了……但終究不可能吧?如果真有第三人,就不可能在這裏閒逛,而且人太多也是一個問題……」
老師說完,白袍一翻,轉身離開,似乎沒能騙過她。老師走了五步左右,停下說道:
老師的這句話聽得我內心直發毛。她到底有何企圖?她究竟有何圖謀?她肯定有所企圖、有所圖謀,但我也不能一直裹足不前。在這個只有人工光線的房間裏,讓人有一種時間停止的錯覺,但即便是現在,時間仍舊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是這件事。」老師彷彿在讚美我的觀察力,露出豪爽的笑容。「是呀,現場——這裏指的是整個第七棟——完全找不到兔吊木先生的手臂,右手和左手都不見了。不同於眼珠和肚子,手臂不但被破壞,而且整個被拿走了。這麼一來,也就不是『沒有理由,只是行爲』說得通了。」
「不是可能,最早受的傷就是被這把剪刀破壞的眼球與腦髓。剪刀噗嗤噗嗤地插入,接着攪動腦內的東西,十秒、五秒吧?」
「喔?」老師裝模作樣地側頭。「……挺老實的嘛,心視老師再嚇一跳。」
「不及格。」解剖學博士老師大人的評分果然嚴格。「爲了你這個沒出息的學生,咱家換一個問法,你認爲死因是什麼?」
「這種片假名不太好記……」
「可是實則不然。」老師戳了戳兔吊木的臉頰。「死因是腦的破壞。」
我怎麼可能知道原因?而且,我甚至不知道那種行爲有什麼問題。遇害時間和手臂被砍的時間雖然不同,可是數小時的差距,有必要如此重視嗎?
「等……老師?老師?你在哪?」
「遇見我這件事可以保密嗎?」
「哈哈……」老師忍俊不禁似地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錯,你這小子真不錯,體質真是有趣極了。如果頭腦再好一點也就算了……要不然再笨一點也可以。」
「沒有任何理由,只是行爲而已。」老師重複剛纔說過的臺詞。「認爲有理由就有正當性的這種想法也大有問題哪。又不是隻要有理由做什麼都無罪,頂多是沒理由的犯罪遭受的刑罰較重罷了。要這麼說的話,就變成爲什麼要殺人了,不是嗎?」
老師所說的塔納託斯,在這種情況下的意義,說得粗暴一點大概就是「雖然想要死一次,可是不希望自己死,所以就讓別人去死」這種(真的很粗暴)與其說是人類,不如說是生物的共通本能;可是我不認爲這次的事件跟它有關。
「哎呀哎呀,就是在說這座研究機構裏到底有多少阿伊的幫手,嗯,就是這件事。」老師手腕一翻,雙手做出狐狸手影。「至少要有一個人幫忙開啓牢籠,春日井不可能做這種事……那麼是誰呢?可是這樣還不夠……果然有兩個人吧?」
老師站在「第七解剖室」的牌子門前,不知爲何是平假名寫成的(而且髒得幾乎無法識別,既然不是小學低年級學生在美勞課製作的吊牌,肯定是老師的傑作),接着轉向我說:
「第六感只是開玩笑,嗯,就是一點左右,差不多是春日井和你見面那時。」
腦海裏浮現電燈泡圖案,室內天花板的日光燈亦同時亮起,大概是老師開的。一如我的猜想,我的前面有一張大型解剖臺,只見兔吊木全裸的屍體坐鎮其上。不,因爲是仰躺的姿勢,坐鎮這個形容詞或許有點奇怪,不過這時選什麼詞彙都不是重點。
「爲什麼要拿走手臂這種沉重的東西呢……」
「嗯,好呀。」老師爽快點頭。「別說這種掃興的話,咱們倆交情不止如此吧?」
這恐怕是老師的傑作,兔吊木的身體經過某種程度的修繕。剖開的胸口和腹部業已縫合,敞開的嘴巴亦被硬生生闔上,看不見嘴裏的傷口。但眼球和眼瞼終究難以修補,挖空的雙眼深深凹陷,模樣十分可怕。那種沒表情的表情,甚至比雙臂截面更爲駭人。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傷口挺深的,記得是刺到沒端。刀刃貫通大腦,直達視丘。」
「我也是第一次告訴別人,這件事千萬要替我保密喔。」
「咱家像是做這種事的人嗎?」
「要是普通交情,我就不必這麼緊張了……」
「請不要轉移話題,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可是,對於那些天才——玖渚也好,博士也好,兔吊木先生也好,總之誰都無所謂——對於他們而言,那是很稀鬆平常之事,根本不能算是天才的定義。」
我憑第六感前進,但我的第六感除了不好的預感之外,其餘都遲鈍得駭人,走不到三步就撞到某種東西。從高度推測,大概是桌子一類,但似乎沒有桌腳,而是一大面平臺。既然如此,這是手術檯嗎?或者是……我不由自主地摸索桌面,摸到某種既軟又硬的東西,一點彈性都沒有,但觸感又像果凍。究竟是什麼?這種微妙的微溫感……啊,我猜到了。
「嗯,好,咱家就暫時不問你不想說的事。」
「真的嗎?不是故意捉弄我?」
「奇怪之處?」
室內昏暗……不,是一團漆黑。沒有窗戶,因此沒有任何光源。老師也不開燈,徑自走入房間。我不曉得開關在哪裏,只好小心翼翼地跟着進去。雖然勉強可以藉由走廊的微光辨識,但不知道是什麼機關(也可能單純只是鉸鏈失靈),房門自動關閉,室內頓時籠罩在一片黑暗中。一切事物,就連我都融入黑暗。
「老師也還是一樣愛整人啊。」我將手從兔吊木的身上移開,回頭看着老師。「這種行爲有什麼意義?」
「來尋找一線契機,因爲我是『扭轉幹坤型』嘛。啊,不對,是『電椅型』嗎?」
「你是笛卡兒嗎?」老師送我一個哲學式的吐槽。「這個問題有這麼難嗎?難的也只是答案而已吧?」
「什麼爲什麼……」
「啊啊,塔託納斯嘛。」
「一般而言?」
「很奇怪呀!又何必等數小時才砍下手臂、釘在牆上呢?殺死他之後立刻進行不就得了?可是死亡時間和釘在牆上的時間隔了很久,既然如此,就等於犯人毫無理由地在現場待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對吧?爲什麼呢?」
「這就是社會上一般所謂的隱喻法,小徒弟。」老師沿着解剖臺繞了半圈,隔着兔吊木的身體跟我面對面。「與其說是隱喻,或許該說是暗喻嗎?」
「嗯?是什麼?」
「呵呵呵,兩者的信念可就截然不同了。」老師高深莫測地說:「總之,就是認定的問題。好,現在是課外教學,心視老師的解剖課開始了。喏,小徒弟,說說你看見兔吊木垓輔這個身體的感想。」
如今只剩三小時十分鐘。
「我一定要回答這個問題嗎?而且就算不是捉弄——老師也可能只是在陳述博士的吩咐。」
「這個判定沒錯嗎?」
「這種臺詞倒是經常聽到。」
「……這問題挺艱深的,嗯……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思考天才一詞的意義。」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一頭霧水的我回了老師一個不算答案的答案。「天才總之就是腦筋好的人,或者手腕高明的人吧?一般而言,我想這樣就夠了。」
「要不要試試羅曼蒂克的假設?」老師豎起食指。「兔吊木先生算得上是一流的電腦系統建構者,犯人可能是妒忌他的才能而下手殺害,因爲妒忌是最強烈的犯罪誘因。總之,傷害他人的這種感情,是源自對他人比自己優秀的不安……或是確信所產生的自卑感;可是妒忌的反面是羨慕,犯人憧憬兔吊木先生,也真的很敬佩他的手腕,所以……」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我很想大讚老師英明,但完全錯了,老師。」我光明正大地虛張聲勢。「全都是我一個人的力量,其實我有超能力。」
沒有回應,但可以感到氣息,老師在離我不遠的某處屏氣斂息。我不知道老師有何目的——假如老師是我所認識的老師,目的肯定就是戲弄——但她似乎無意回應。
假設殺人者破壞屍體的理由,主要是出於對受害者的控制慾。上個月的事件就是如此。對無法移動的對象任意傷害、肢解、破壞,能夠這般自由控制他人的情況基本上非常少見。至於將兔吊木釘在牆上,假使犯人擁有強烈自我表現的慾望,或許就能解釋爲何要將將兔吊木的屍體破壞成那樣。
「腦的破壞?什麼意思?是指腦挫傷嗎?」
「老師,我有一事相求。」
「大量出血造成失血死亡吧?老師你不是這麼說了?」
「不對,腦挫傷是指頭部受到外傷時,腦部實質也遭到損傷的狀態。喏,眼睛不是被剪刀戳了?」
「……」
「今天凌晨一點整。」老師不假思索地答道。
第六感啊?
「也許只是因爲破壞其他東西很花時間吧?要這麼說的話,我更在意犯人爲什麼要開腸剖肚、砍下雙臂、釘在牆上。比起時間問題,這不是更重要嗎?」
「一個人……」老師不理會我的胡思亂想,自言自語地說。雙手抱胸,擺出一看就知道正在思索的姿勢,時而朝我瞥來。「……不,是兩個嗎?嗯,至少有兩個人。」
就連聆聽都令我感到疼痛。
「……」
「——我的人體解剖學很差,你也曉得吧?」我將目光從老師和兔吊木身上轉開,說道:「何況這種被破壞得不成原形的肉體……就算看了也不可能有什麼足以稱爲想法的想法。」
「先不管破壞屍體,還有取走手臂這些,另外也不管時間間隔的問題。其間理由我也猜不透,可是我還有更猜不透的事——犯人到底把砍下來的手臂拿到哪去了?」
「別緊張成這樣嘛,咱們又不是普通交情。」
「人殺人的理由嗎?我的確想不出兔吊木被殺的理由……」
例如玖渚友。
「沒錯!這就是所謂的『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嗎?才能這種東西是天生的,不是訓練出來的——這是七愚人中的佛洛伊蘭·洛夫講的,不過很有道理吧?身爲玖渚友戀人的你,應該非常能夠體會吧?」老師接着眯起眼。「——哈哈,你在休士頓的學校那樣嘰嘰喳喳抱怨,結果還是爲她盡心盡力。你的事無關緊要,那麼問題的答案是什麼?」
「老師在說什麼?」
「開腸剖肚、折斷雙腿、砍下雙手都是在死亡之後,這關係到活體反應,你也曉得吧?」
「咦?」
老師毫不在意我的嘲諷,悠然前進。話雖如此,因爲老師身材嬌小,換言之步伐也不大,即使我拼命放慢腳步,兩人的速度也差不多。跟玖渚站在一起也勢均力敵的心視老師,要是跟鈴無小姐站在一起,何止是大人和小孩,根本是巨人和小矮人。不,這種事現在一點也不重要。
「咱家課堂上也教過了吧?人殺人的理由要不是單純的利害關係,就是來自最根源的慾望——說正當也算得上正當的感情哪。」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到這裏?」
「戲言,你的興趣。」老師轉動門把,推開門。「那麼,歡迎光臨咱家的城堡。」
「總之就是《發條柳丁》。」
我一邊聆聽老師的解釋,一邊觀察兔吊木的手臂截面。外露的肉塊既已發黑變色,或許是經過老師的處理,血液已經沖洗乾淨,但視覺上依舊十分觸目驚心。
「話說回來,天才是什麼呢?小徒弟。」
老師說完,比了個和平手勢,接着居然將雙指戳進兔吊木的眼窩。這個人難道就沒有對死人的敬意或弔唁這類感情嗎?我想大概是沒有。
「這麼說倒也沒錯,那就讓溫柔的老師來解釋吧。咱家先暫且停止提問,負責解惑嗎?」
「咦?這又怎麼了?」
「……」
「老師你在講什麼?」
「咱家的第六感不可能出錯。」
「不滿的話,就換成『以常理來說』如何?況且我也不是天才,怎麼定義都不重要吧?」
「塔納託斯啦,呆子!塔託納斯?我還撒隆巴斯咧!」
「……可是,還是有奇怪之處,老師。」
「剖開胸部和腹部是在貫穿雙眼、破壞腦部之後不久,所以纔會流那麼多血……可是這雙手臂!」老師砰咚一聲拍打手臂截面,還真是殘酷的人。「這雙手臂卻是在死亡數小時之後才砍下的。將他釘在牆上——總之貫穿喉嚨深處與雙腳,則是在更晚。」
換言之,春日井小姐不可能犯案嗎?證人不是別人,正是在下。唯一一位昨晚離開過研究棟(儘管時間很短)的春日井小姐有不在場證明,對我來說並不是有利的發展。
「沒有任何意義,只是行爲而已,所有事情都是如此。」
我聞言不禁更加小心謹慎。一般來說,這應該是可以安心的場面,應該是要捂着胸口,嘴裏說「非常感謝您」的時候。就連本人也懂得這點做人的道理,或許必須對這種恩情感動;然而,對象不是別人,而是三好心視大師,絕對不可能適用這種典型範例。
「嗯,我想想,照這樣看,嗯,應該死了。」
「難得你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老師不知何時繞到我後面,一邊靠近我的背脊,一邊說道:「不知該怎麼形容,還是一樣明明很可愛,卻一點也不可愛。」
「……」
「博士的吩咐啊……你的疑心病還真重,嗯,這倒無所謂。」老師對我的疑慮只如此回答,既未肯定,亦未否定。「總之死亡時間就是這樣……不過其他還有一些奇怪之處。」
哎呀呀,實在很難想象這就是那個豁達大度的兔吊木,不是完全不剩一點影子了嗎?
「跟咱家來呀,你不是來弔祭兔吊木先生的身體的嗎?小徒弟。」
「還不是一樣?」
「——兔吊木先生的遇害時間是?」
「所以就把手臂拿走當紀念?又不是米洛的維納斯!」我打斷老師的嘟囔。「老師,你稍微認真想一下嘛。」
「必須認真想的不是咱家,是小徒弟吧?這事跟咱家一……點關係也沒有。」
宛如小孩子的說詞,但事實正如她所言。
無奈之餘,我只好乖乖思考。理由……必須砍下手臂,而且必須將手臂帶走的理由……
「首先想得到的理由,應該就屬戀物癖吧?」
「那不就跟咱家一樣?」
這倒也正如她所言。
拿走手臂的事實可以延伸出無限解釋,就算不是無限,至少也很接近。玖渚或許有辦法掌握所有解釋,但我是不可能的,而且一如前述,時間不夠。這麼一來,就得進行某種程度上的恣意思考。簡言之,正如英雄主義、邏輯主義的推理小說,就假設這種行爲與捉拿犯人的線索有直接關係;假設拿走手臂,或者沒有將手臂棄置在案發現場,乃是有必然的理由。
「照這種死狀來看——是緊張性屍體僵硬嗎?」
所謂的緊張性屍體僵硬,換言之就是死後僵硬的一種,主要發生在暴力致死的情況。例如日文有句諺語「溺者攀草求援」,而緊張性屍體僵硬則是在陸地進行這類行爲的屍體現象。倘若死前遭受極度暴力性、破壞性的劇烈疼痛,死者將以難以置信的巨大力量緊握住手裏的東西。這種身體掙脫一切限制時發生的行爲,握力甚至足以彎曲金屬製的硬幣。
至於它的後果——即便被害者身亡,亦很難扳開那隻手。就連力量弱小者死前緊握的拳頭,想用鉗子或撬棍這類工具掰開都極爲困難。
例如絞殺。
脖子被勒住(換言之就是暴力致死)的時候,假設被害者無意識地握住加害者的上衣釦子,假設他扯下那顆釦子,握在手中。對任何人來說,這都是無可置辯的證據。因爲不同於一般的死後僵硬,緊張性屍體僵硬是無法僞造的。被害者握在手裏的東西,百分之一百,不,百分之兩百可以斷定是犯案當時遺留在現場的東西。
換句話說,對警方而言,這是非常有力的物證;但反過來說,對犯人而言,這是非常不利的物理障礙。爲了自身安危,必須加以排除。
甚至不惜砍下對方的手臂。
「過去確實也有這種例子……好像叫拉·班辛古事件?咱家記不太清楚。」
「我也不曉得確切的專有名詞……這種情況,與其花時間扳開手掌,不如整個砍下來比較快吧?」
「但如果是這樣,只要砍下手掌就好了,又何必連上臂都一併砍下?」
「也許是僞裝吧?光砍手掌反而瓜田李下,況且死因是剪刀刺入眼窩造成的腦破壞吧?沒有比這更誇張的暴力破壞致死了,絕對滿足引發緊張性屍體僵硬的條件。假設……犯人白袍上的扣子被兔吊木抓住的話……」
這就足以構成砍走手臂的動機。就算沒有緊張性屍體僵硬云云,要是兔吊木的手臂殘留某種重要線索,犯人勢必得將它帶離現場。
「心呀~~嘻嘻嘻,是『真心』嗎?」
「……什麼?有什麼事嗎?」
「至少比那種連自己的事都佯裝不知、悶不吭聲的某人好上幾百幾千倍。」
老師離開我的前方,繞過解剖臺,若無其事地走過我身旁。我抓住那件尺寸稍大的白袍袖子,阻止老師離去。
「咦?什麼意思?」
「老師……有什麼目的?」我背對老師,頭也不回地低聲問道:「爲什麼肯幫我?不……話說回來,老師爲什麼要離開ER3系統,到這座研究機構?」
唔,老師莫非不曉得「死線之藍」是指玖渚友嗎?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兔吊木說過他只有跟玖渚友直接交談時,才使用這個字眼,倒也沒什麼好意外的;不過,「叢集」這個密語似乎所有研究員都知道。
「你一定會遇上不得不想的一天。」老師連珠炮似地說:「假如你以爲現在這種曖昧的關係會一直持續下去,那就大錯特錯了。」
「原來如此,這麼想的話,就能夠理解那個儀式般的血字了。其實根本沒有意義,只是爲了掩人耳目嗎?確實看不出有什麼意思,記得好像是——You just watch, 『DEAD BLUE』!!」
「難道不是嗎?在休士頓不是喫過很多苦頭了?還沒學到教訓嗎?你是學不了乖的人嗎?」
「咦?什麼個性?」
「不是沒辦法開始,而是隻能結束吧?假如所有事情都只要讓它結束,那就簡單多了。」老師嘲諷地說:「喏,假設說,萬一玖渚是犯人——萬一博士的推理正確,你打算怎麼辦?」
「……」
「話說回來,喏,」心視老師改變話題,「剛纔你說了『白袍』?既然會舉這種例子,你是那個嗎?認爲殺死兔吊木先生的犯人在研究員之中?」
「……」
將屍體釘在牆上也好,開膛手傑克一般自我展現也好,說不定只是爲了掩飾「取走手臂」的異常性。要隱藏樹木,就到森林裏;要隱藏森林,就到樹海中,難道不是這個原因嗎?
接着是一片寂靜。
「所以就賣一個恩情給我,想跟玖渚友建立間接關係?」
「這種自以爲很瞭解他人的個性。」
「可是一不小心,這種愚蠢的計劃極有可能會惹火玖渚機關這個後盾,咱家就完全搞不懂博士的想法。他或許是想跟玖渚機關交易,但那種組織是不可能接受的,喏,沒錯吧?聰明人是將那種組織當成靠山,而不是與它爲敵,博士應該明白這個道理纔對,博士應該是最明白的人才對呀。難道斜道卿壹郎墮落到連這種事都忘了……咱家可沒好心到一直搭乘這艘逃之夭夭的船,這點正如你所言。」
「你連這方面都沒變哪,你就沒想過玖渚和鈴無小姐那兩個人說不定真的是犯人嗎……哇!別擺出那麼可怕的眼神呀。好可怕哪,心視妹妹怕怕。」
心視妹妹是誰?我纔不認識那種人。
「但是,博士好像並不打算結束,還想開始——或者該說還想繼續。」
「或者該說,因爲這樣對我比較有利。我目前的行動理由純粹是爲了幫助玖渚,要是懷疑她,事情根本沒辦法開始。」
「對,使用玖渚友。」老師說:「可是你也這麼覺得吧?覺得那很亂七八糟吧?就像走投無路之下想出的B計劃,不過是敷衍了事的代替方案。嗯,就樣本而言,玖渚友確實比兔吊木垓輔更加適合。」
「……是這樣沒錯。」
「……真是有夠戲言哪,兔吊木先生。」
老師未置可否。我接受那個無言的答案,鬆開白袍袖子;然而,老師還是一言不發,我也默然不語,兩人都沒有說話。
我對兔吊木說。
「你不信任咱家嗎?」
「非常感謝你的關心,心視老師。不過,你這種個性也是一點都沒變哪。」
「是嗎?」老師又輕笑一聲。「真教人有點傷心。不過,抱歉你猜錯了,理由其實很簡單,既然兔吊木垓輔大叔被殺,咱家也就沒有繼續待在這裏的理由。」
「沒事就趕快鬆開手,讓咱家帥氣地離開。」
「這種事我連想都不願意。」
「你還真敢說。」老師輕輕一笑。「把別人說得那麼冷血無情。」
「我可沒那麼帥氣,總之我的頭腦——不,我的心很壞。」
令人意外的是——沒有任何回應。
「老實說正是如此,我完全無法相信老師。」我漠然續道:「老師甘願冒險幫我的理由,不惜離開ER3系統也要進入這座研究機構的老師,即使可能無法待在此處,仍舊甘願冒險幫我的理由根本就不存在。」
門鎖開啓的聲音響起,數秒之後,關閉的聲音響起。
「……」
解剖室裏面,只剩下我和兔吊木的屍體。
我和老師自然變成相互瞪視的局面,中間隔着兔吊木垓輔的肢解屍體,迸射隱形火花。這場瞪視戰爭,最先舉白旗的不用說當然是我。「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我轉開目光,輕聲道歉。「我坦然接受老師剛纔的忠告,嗯啊,就連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夠永遠跟玖渚維持這種關係。」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博士說過了吧?兔吊木先生一死,一切都結束了。確實如此,因此,三好心視可沒閒到一直拘泥於已經結束的地方。」
「是嗎?說得也是,你就是這種小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嗎?」
「你的意思是我對朋友比較寬容嗎?」
「原來如此,對呀,雖然覺得很多此一舉,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嗎?好吧……喏,咱家差不多該走了,博士叫咱家呢。你愛在這裏待多久都行,放心吧,咱家不會告密的,掰掰!」
「至少我認爲老師是爲了目的而行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