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1) 解答的終結
《戲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維新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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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那麼各位,
請暫時陪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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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小友,那個……叫什麼來着?那個『吐掉木』究竟是怎樣的傢伙?」
車子是借來的。照理說開車時不該交談,不過四周看不見半個人、半條狗或半輛車,是一條讓人懷疑連公共建設的魔手近十年都沒伸到此處的鄉下道路。不,稱之爲人行道或許也沒什麼大礙。因爲沒有紅綠燈,大概也不會發生事故,但我還是稍微放慢車速,詢問坐在副駕駛座的玖渚友。
「唔咿?」玖渚一臉不可思議地側頭。
「阿伊,人家沒說過嗎?」她說:「之前應該已經花很多時間說明小兔的事啦。」
「不,我沒聽過喔。」
我如此回答,但既然玖渚這麼講,恐怕是真的說過了。玖渚的記憶力準確到足以與精密機械匹敵,而我的記憶力謬誤到必須進行精密檢查。換言之,一如往常,只是我忘得一乾二淨罷了。話雖如此,既然忘了,就跟不知道是完全一樣的意思。
「呃……小兔呀~~」
「先等一下,你爲什麼叫他『小兔』?他的名字是『吐掉木該腐』吧?爲什麼省略成『小兔』?」
「綽號呀。喏,就跟小豹、小惡、小日一樣嘛,小兔的暱稱又叫『害惡細菌』。」
「喔……是這樣啊。」
我姑且點點頭,但不免對她愛給人亂取名字的行徑感到錯愕。在暱稱之外另取綽號,這不是白搭嗎?
「『細菌』的『小兔』……聽起來有點像是被同學欺侮的小學生。」
「唔——不過小兔並不是這種角色。真要說起來,這是小豹的角色,小兔則是欺侮同學的類型;不過說得也對,小兔在『
集團
』裏確實有種風格特異的感覺,就像是獨樹一幟。總覺得好像很……綻放異彩哩。」
「比你更特別?」
「人家是統籌大局的角色,獨樹一幟、綻放異彩是不行的咩。」
「……」
嗯,無話可說。
冷不防。
車子從京都府開過大阪府和奈良縣,應該業已進入三重縣境內。三重縣是在近畿地方?還是中部地方?若是在中部地方,就相當接近目的地愛知縣。目光瞟向前陣子小姬送我的類比手錶,離開京都超過三個小時。如果走高速公路,差不多該到目的地了,但我上個月、上上個月以雙手爲中心,全身遍體鱗傷,前幾天好不容易痊癒,故而想避免走高速公路。
若是對電子工學界稍有研究的人,或是對機械工學領域稍有涉獵的人,或者微微瞟過社會黑暗面的人,就不可能沒聽聞「集團」的大名。那個時代(沒錯,這既已形成一個時代)想避開其存在是完全不可能的任務。
「我對此不予評論。」
「嗯,小兔的專業就是所謂的『
破壞
』喔。」
「噯!我雖然數學不好,不過社會也很差。小學退學時連澳洲跟奧地利都分不清,也不知道蒙古和中國有什麼不同;可是這根本無所謂,對我來說,一點困擾也沒有。」
「說不上討厭。」
「一切只爲破壞?」
「遵命。」
「沒錯。」玖渚友猛一點頭。「
駭客
跟怪客的區別衆說分雲,若只就『兔吊木垓輔』來討論,兩者就沒有加以區分的必要了。小兔是將自己擁有的一切能力花在『破壞』,只要他有意,就會將自己堪稱萬能的無敵能力全數花在『破壞』,是非常專業,非常非常專業,專業以上的超級破壞專家呢。」
鈴無小姐語畢,在狹窄的後座橫躺下來。鈴無小姐以女性來說是高個子——不過一百八十九公分的身材以男性而言也是高個子——似乎睡得很不舒適。而且還穿着非常正式,毫無季節感的全黑套裝,有害健康的緊身襯衫上,甚至繫着一條領帶,自然更加睡不暢快。
「這又不像去日本環球影城那麼輕鬆。」
(注:日本動畫《魯邦三世》裏,快槍手次元大介是男主角魯邦三世的夥伴。)
「小豹是幹什麼來着?我記得是負責搜尋的工作?」
「吐掉木的漢字怎麼寫?」
「這種誤會未免也太匪夷所思——」
聽名字就挺顧人怨的傢伙。
「我想也是,你是明白還去麻煩對方,這才叫有夠惡劣。呿!真想叫你給本姑娘乖乖坐好。總之,我不是說拜託別人不好,可是明明可以自己獨力完成的事,交給別人就是不對。一個人做跟兩個人做,當然是一個人做比較有效率,正所謂三個和尚沒水喝。」
「好像是『吊在樹木上的兔子』,垓是數目字的垓
㊟
,輔是車子旁的輔。我們很少叫彼此本名,人家也記不太清楚。」
「感謝這種事誰都辦得到。誰都辦得到的事就很無聊。你該想想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伊字訣。」
「我想也是。」鈴無小姐意有所指地笑了。
(注:由
喬治·伽莫夫
等人提出的宇宙起源理論。)
唉,反正聽說人類喜歡追求自己沒有的事物,況且對他人的價值觀妄自評斷,多加干涉都不是聰明的作爲。
鈴無小姐嘲諷地說完,就低低拉下帽子。
「話說回來,鈴無小姐,你那句『說得也是』是什麼意思?」
「正是,人類生爲人類必須知道的知識其實只有一點點。話說回來,就連這一點點知識都不知道的傢伙,最近似乎有暴增的傾向。」
「正常人不可能忘記這種事吧?阿伊莫非是那種只說得出一半都道府縣的人?」
「簡而言之就是個性不好嘛。」
「本姑娘就說不出,前陣子還以爲比叡山在京都境內呢。」
我居住的公寓鄰居——這輛飛雅特五〇〇的車主淺野美衣子小姐的死黨,今年二十五歲。平常在比叡山延歷寺打工,偶爾會下山。我透過美衣子小姐跟她認識,但玖渚今天是第一次見到鈴無小姐。
順道一提,這位小豹目前在美國最嚴密的監獄服一百五十年的刑期。我記得小豹跟我和玖渚一樣是十九歲,嗯,不過現在醫療和福利如此充實,搞不好可以活着出獄。
「美少女就無所謂嗎?」
「很感激嗎……對我來說,非得到那種地方不可倒是有些沉重——」
「是嗎?」
「不知會變成怎樣嗎……」但就算獲得小豹的協助,現在還是不知今後情況將會如何。「所以呢?既然小豹負責搜尋,那小兔……吐掉木是幹什麼的?是知道什麼大爆炸理論
㊟
的祕密嗎?」
極度偏頗的價值觀,這種「人類可以區分爲美少女、本姑娘與其他衆生三類」的扭曲哲學態度似乎依舊健在。
一頭黑髮搭配那身打扮,雙腿修長的模特兒體型,再加上那頂帽子,不由得讓人聯想到次元大介
㊟
;然而次元大介的固定位置是副駕駛座,現在坐在那裏的卻是一名朝氣蓬勃的藍髮少女。呃,不過駕駛的本人,基本上就不可能是魯邦三世嗎?
「伊字訣,中部也好,近畿也好,三重在愛知隔壁的事實都不會改變吧?時間不可能因此有所變化。」
「這種比喻有點難以判斷什麼是高強的基準……所以呢?他的專業是?」
「
怪客
……嗎?」
「啊,那倒也是,我忘了。」
接着,我開始思考。
「兔吊木垓輔啊……」
「本姑娘也不知道京都境內有海洋呢。」
「對了,伊字訣,大概還要多久會到?」
因爲這種情況下,重要的並非時間。
(注:
史坦利·庫柏力克
於一九六四年執導的黑色幽默電影。)
「……真的是這樣嗎?不過,話說回來……伊字訣,下不爲例喔。我是因爲淺野拜託纔來的,其實本姑娘也頗爲忙碌。唉,終究是敵不過哭鬧的小孩、地頭蛇和淺野美衣子。」
「唔——」玖渚立刻否定。「阿伊,你可能有所誤會。老實說,小豹的『搜尋』是完全脫離常軌的能力。人家雖然不喜歡這樣說,可是就算人家花費一百年、一千年,也比不上小豹一天找到的東西呢。就算是在『集團』裏,小豹也是這麼超羣出衆。」
「那本姑娘要再睡個回籠覺了。最近一直熬夜,窮兇惡極地愛睏。我也想不出什麼詞彙來形容這種兇惡程度。所以伊字訣,到了叫我起來。」
「你這是在誇獎她嗎?」
(注:古代以十兆爲經,十經爲垓。)
「不過他的人格相當高尚,而且在成員裏也是第二年長的。啊,可是年齡在這種情況沒什麼關係嗎?雖然人家也不太明白。」
「別看我這樣,本姑娘也算是怕生的類型,完全不曉得該跟一心鑽研學問的學者博士聊什麼話題。我連圓椎體的體積都不會算。」
「喔——說得也是……對了,鈴無小姐喜歡《奇愛博士》
㊟
嗎?」
而且鈴無小姐講的也不是百分之百錯誤。
關於接下來要去的地點,以及接下來要見的男子。
「嗯,人家剛纔也說了,小豹跟小兔感情不好咩,所以只肯告訴人家地點。可是人家原本連地點地不知道,光是透露斜道卿壹郎研究所在愛知縣,就已經很感激小豹了。雖然也可以問小直,可是小直畢竟也有許多要忙的事。」
我如此回答,因爲接下來路況開始有些擁擠,我便開始專心駕駛。鈴無小姐迅速進入睡眠狀態(話說回來,還真虧她能在這種地方睡覺),傳來輕微鼾聲。玖渚則陷入呆滯狀態。我當然不可能理解這位怪人、瘋子、狂熱者、宅女的藍髮丫頭究竟在進行何種作業,因此就沒開口問她在做什麼。
「是嗎?那大概還要一陣子。」
「對,只要是在銀河系範圍裏的事,都有辦法查出來的超級辣腕搜尋專家。這次的事要是沒有小豹幫忙,真不知會變成怎樣哩。可是因爲小豹討厭小兔,爲了請他幫忙,人家也着實費了一番工夫喔。」
「你最好別說這種天經地義的事。」鈴無小姐露出所向無敵的訕笑道:「美少女的價值可以驅逐其他所有價值觀。什麼高潔、正義、愉悅、憐憫、道、德、仁、愛,這些價值基準在美少女面前都猶如齏粉。」
「這種事別說得洋洋得意——」
鈴無音音。
「所以呀,如果跟小豹相比,小兔的規格當然低了好幾個等級。畢竟兩人專業不同,不能這樣比的,這就好像在比較比叡山和鴨川耶。」
只不過有一點點不正確。
我最近學會了沉默是金的道理。
「說得也是,伊字訣。」
「再怎麼說這也太蠢了吧?有誰說不出所有都道府縣的名字?」
迄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後座傳來人聲。我微微轉頭說:「你醒了嗎,鈴無小姐?」
「嗯。」鈴無小姐頷首。「對藍藍而言,卿壹郎博士跟那個兔吊木不但是舊識,而且都是『專家』,可以毫無顧忌地交談。至於你,伊字訣本身也在那個叫什麼ER3還是HMO之類的高級研究中心留學五年,當然見識過不少大場面吧?本姑娘可是第一次去見那種什麼博士、什麼研究員的人種喔。我不曉得伊字訣的心情有多沉重,但本姑娘的心情鐵定更重。」
「一切只爲破壞。」玖渚罕見地以她這種樂天派而言,略顯無奈的方式頷首同意。「人如其名,他是很自我中心的人。小兔不像小豹那樣個性不好,但不知該說他是搗蛋至上主義,或者喜歡擾亂他人,總之就是這種感覺。」
「別給我找碴!況且要是沒達成目的,任何過程都毫無價值可言,你給我記好了。」
「是近畿地方。」
久久才見一次鈴無小姐,她似乎還是一樣愛說教。不過,既然是我有求於她,或許有義務稍微陪她耍耍嘴皮子。
「這種話真不像鈴無小姐說的。」
「我很感謝。」
我將體重靠在方向盤,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
「真的嗎?」
「那應該就沒問題,一定可以相處融洽。」
「是在誇獎她啊,除了誇獎以外,這還能是什麼?總之,雖然我完全不認爲你是那種利用他人的傢伙,不過還是希望你別太麻煩淺野。當然我自己也是。」
反正也不是那麼趕的旅行。
「不過,勉強你來真的很抱歉。美衣子小姐有空的話就好了——」
「實際上好像不是這樣,應該是和尚喫八方。」
呃……不過我也沒資格批評別人。
「是伊字訣跟藍藍在那裏嘰嘰喳喳吵個不停,才把我吵醒的。這麼近距離的噪音,就連睡美人都會醒來。開車別聊天才對。」鈴無小姐略顯不悅地道:「更何況飛雅特的後座又窄……不太適合睡眠。真搞不懂淺野那傢伙的嗜好,明明喜歡日式風格,爲什麼要買進口車?而且還是如此狹窄不便的車子,就連馬力也不夠。這破車真的有引擎嗎?淺野的思維模式真是莫名其妙。伊字訣,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想想……三重縣是在中部地方嗎?」
「不過,還是搞不太懂……如此自我中心的傢伙爲何會待在『
墮落三昧
』卿壹郎這個惡名昭彰者的研究所?我實在不明白其中原因。小豹對此沒有任何解釋嗎?」
「抱歉,音音。」玖渚道:「可是這次一定要有監護人同行,因爲人家跟阿伊都是未成年咩。人家姑且還能通融一下,不過阿伊就沒辦法了。」
「藍藍不用道歉喔,因爲你是美少女。」
「喔……這倒是令我有些意外。」
2
「伊字訣。」帽緣壓得低低的鈴無小姐無精打采地道:「這次情況特殊也莫可奈何,可是本姑娘不太希望你將淺野捲入這種錯綜複雜的事件。那傢伙從以前就是愛管閒事的爛好人,而且還是無事生非和大小通包的管家婆。話雖如此,倘若一無是處也就罷了,偏偏淺野還挺派得上用場的。本姑娘不太喜歡誇獎自己人,不過淺野是一流的劍術家,其他方面也頗有心得。更重要的是,腦筋不太靈光,說白一點就是蠢。而且還不是普通蠢,是超級蠢。所以那傢伙經常被人利用,喫虧上當。」
他們一方面被貶抑爲電子恐怖分子,另一方面亦被尊稱爲虛擬空間的開拓者,有些人認定他們是犯罪者,亦有些人尊崇他們是救世主;然而,這些評價都不能說是完全正確,反過來說,不論世人選擇何種稱呼,或許都確實掠過其真實的一面。
簡言之,就是曾經有過這麼一個「集團」。在業界一旦提及「那些傢伙」、「他們」這種不特定多數的代名詞,指的就是他們。話雖如此,他們的存在固然聞名遐邇,但他們是何種集團?是具有何種目的的集團?甚至是否真是集團?這些在臺面上都是未知的問題。「集團」未曾留下任何足跡就消聲匿跡,這讓「集團」的存在變得更加傳說性、神話性。
正因如此。
就算我說此刻坐在我旁邊的極樂小丫頭就是該集團的領袖,大概也不會有人相信。而且就算我說進行過如此大規模之破壞活動、進行過逾越範疇之建構活動的那個「集團」,那個被稱爲「足有一個軍旅單位的狂熱分子」的「集團」是由九個人組成的小團體,我想也不會有人相信。
而這九個人裏的其中一名,正是我們準備去見的男子。
換言之,就是兔吊木垓輔。
我並不知道玖渚是如何與兔吊木等其他八人結識,同時是基於何種動機展開那些快樂犯罪(但具有高度破壞性質)的活動。這些目前都在本人的興趣射程範圍之外,我也不認爲這是可以隨便開口詢問之事。
不……老實說。
老實說事情並非如此。這都是藉口,只是貪圖一己之便的單方面解釋。其實我對箇中緣由,或許單純只是不願知道。自己與玖渚間的那段空白,究竟發生過什麼事件?我既不想告訴玖渚,而且就算玖渚她發生過什麼,我也不想知道。
玖渚友。
我獨一無二的朋友。
認識她的時候,我還住在神戶,尚未過完光華四射的青澀十三歲。五年前……不,該說是六年前比較接近嗎?我跟這名藍色少女共同擁有半年左右的時光,然後在半年後分離。接下來度過五年完全沒有聯繫的歲月,直到數月之前才又重逢。
五年。
這段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但結果我沒有任何巨大變化,玖渚也幾乎跟以前一樣。只是在那段過去創造了駭人聽聞的經歷,同時揹着我交了八位朋友,同時揹着我與八位朋友告別。
玖渚每次一談起他們的事,就顯得非常開心。上次告訴我能夠掌握銀河系的「小豹」——綾南豹時是如此,這次說明「小兔」——兔吊木垓輔時亦然。彷彿在炫耀自己的寶物,真的非常高興。
對我來說,這實在不是滋味。
雖然不知理由爲何,就是不是滋味。
「換句話說,就是嫉妒嗎……」
儘管覺得沒有這麼簡單,不過大概差距不大。我並非可以容許一切的聖人君子,也不是能將玖渚的喜悅與欣喜直接轉換成自我感情的單純性格。老實說,對於那八位可能曾經比我更接近玖渚的人,實在很難說對他們有什麼好感。儘管稱不上是怨敵之心,至少這份感情亦非好意。
話雖如此。
世人稱之——墮落三昧卿壹郎。
「小直」就是玖渚的親哥哥玖渚直,個性建全到無法想象他跟玖渚友擁有同樣的雙親,六年前他對我照顧有佳。直先生目前擔任他父親(換言之亦是玖渚的父親,但玖渚已跟家裏斷絕關係)的祕書,是徹頭徹尾的社會人士,因此見面的機會不多。
「喔~~十二歲呀。」
「喔,真的嗎?」
「不……是零崎愛識。」
「就快到了,因爲是在三重跟愛知的交界上。話說回來,愛知真不錯耶,有很多腦筋好的人。」
「咦?好像到愛知了,那麼,下一條路左轉唄,阿伊。」
「喔……那倒無所謂,你的導航系統也不可能出錯。不過還要多久?如果很遠的話,我們差不多得加油了,這輛車子還真是馬力不足。」
「沿着這條路一直往山上走,就會看見一個相當寬敞的停車場,請您將車子停在那裏。所內人員會到停車場迎接各位,請您依他們的帶領行動。停車場到研究所約莫五分鐘。」
「不過,大概還是在做不合成本的研究,他就是這種人咩。真的,從以前開始就是。」
「咦?呃……這倒還沒……」警衛有些難爲情地道:「不過請您安心,對方早就逃出研究所了,絕對不會爲玖渚小姐帶來任何麻煩。而且我們也已通知警方,逮捕是遲早的問題。」
「阿伊,爲什麼鬱卒呢?或者阿伊是想說『玉足』?唔,真有趣,人家覺得很有趣喲。」
(注:七〇年代流行的射擊遊戲《太空侵略者》,該遊戲每次只能在熒幕上顯示四枚炮彈,是故命中敵人之前,有無法繼續射擊的缺點。名古屋射擊法則是待敵人最接近己方時再進行射擊,藉以縮短命中爲止的時間,有效達成連續射擊。)
我踩下剎車,停下車子,緩緩搖下車窗。兩名警衛接着走近飛雅特,以低沉駭人的嗓音說:
「爲什麼?」
警衛的態度登時大變。倘若知道玖渚有何背景,自然想不到她會搭乘這種老式平民車,就這點來說倒也不能怪他們。
「不,很順利地取得了通行許可,一點問題也沒有。」我面無表情地回答:「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對呀,好寶寶說不定就只有人家耶。總之人家上次見到博士時,他好像是在進行人工智能的全盤研發及開拓;不過世上既然有流行,就有退燒,聽說博士現在對人工智能的研究不是很熱衷。雖然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但博士基本上是控制論
㊟
的學者,研究領域應該沒變。」
用語客氣,但口吻非常粗魯。嗯,這麼悶熱的天氣,要是杵在這種地方,任誰都會變得如此,對這種芝麻小事抱怨未免太過苛責。指責他們怠忽職守並非我的工作,況且他們這種態度是否是怠忽職守,倒也十分微秒。
「至少現在是醒着的,這樣就夠了吧?話說回來,這種地方怎麼可能睡得着嘛。這不重要,伊字訣,你覺得如何?從第三者的眼光來看,我們像什麼呢?」
「……」
玖渚略顯無趣似地嘟起櫻脣。對玖渚友來說,這種說話方式十分反常。我知道原因就是兔吊木,是故未置一詞,一點也不想評論。
「硬要說的話,嗯,就是這麼一回事。」
「真是鬱卒啊——」
我邊說邊以大拇指朝鄰座的玖渚一比。玖渚友本人依舊一臉呆滯,看也不看警衛一眼;不過那頭藍髮似乎是識別標記,「我明白了。」警衛點頭。
既然玖渚是這樣,而鈴無小姐又是那樣,只好由我出面。我打開車門,離開車子。警衛走回大門附近的警衛室(組合屋。光看外觀就讓人大汗涔涔的建築物),拿着夾着A4紙張的板子回來。「請您簽名。」接着將原子筆遞給我。我原以爲一定是以電腦之類的登記,對這種老舊方法大感詫異。
「那麼,請您填寫入所登記簿。不好意思,因爲這是規定。」
「研究所在深山裏咩。前面的路地圖上也沒記載,只能依賴人家的記憶力了。」
「您有攜帶危險物品嗎?」另一名警衛對獨自恍神的我說:「所內禁止攜帶刀械和毒藥——」
「原來如此……」我隨便點頭應付。「簡單說,就是瘋狂科學家的感覺嗎?」
「這種東西的話,人家也常做哩。夥伴裏面的話,小日就很喜歡這類東西。小日經常說『跟人類說話就像在跟聊天機器人敲鍵盤,因爲兩者都很無能的特徵是共通的』。」
「我?本姑娘倒是一時想起了《
綠野仙蹤
》。」
「啊啊……」警衛有些不知所措,接着低聲續道:「有一點……意外。其實是前天發生了外人入侵事件。」
「我沒這個意思……只是在自言自語,你不用在意。」
「入侵事件嗎?」我隨口應道。這還真不平常。對這種研究機構來說,入侵者這種詞彙大概就是指產業間諜之類的人物吧?還真像電影或小說那種脫離現實的事件,但這裏既然是脫離現實的地點(畢竟是『深山研究機構』,真是好笑),說正常也很正常。這種場合,反倒該爲提高警戒層級的理由並非「玖渚友到此一遊」鬆一口氣。
「刀械……有帶剪刀一類的……」我答道:「剪刀也不行嗎?還真是小心翼翼啊——」
「不對啦,阿伊,什麼叫做『記得就是』?趕快改掉這種煞有介事地講述錯誤資訊的習慣喔。」依然一臉呆滯的玖渚突然插口。「如果奧茲是主角的話,世界觀就要三百六十度翻轉了,主角是桃樂絲纔對。」
「咦?阿伊,怎麼了?你的心情好像歪歪的,大約七十五度角唄。」
「喔……」
「卿壹郎博士當時就很古怪,但後來好像越來越扭曲了。就算是蒙受外界壓力,這樣子隱居匿跡,只靠少數精銳進行研究真的很異常哩。」
數秒的沉默後,警衛如此回答。嗯,這真是睿智的判斷。誰都不想踩到具有異常威力的地雷。
「啊啊,那位監護人……」我將比向玖渚的大拇指直接轉向後座。「……要叫起來嗎?我並不反對,不過也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麼事。」
我邊說邊在登記簿寫下玖渚的名字、鈴無小姐的名字,以及我的名字。住址……就鈴無小姐的情況來說,該寫哪裏纔好呢?比叡山延歷寺嗎?畢竟不能寫「居無定所」,好像也只能這樣寫,可是總覺得「現居比叡山」跟「居無定所」一樣詭異。內心胡亂想着對比叡山居民有些失禮之事,最後決定讓鈴無小姐跟我同居。這是讓人笑不出來,遍體生寒的想象,不過還算是能夠引人發噱的趣味謊言。
「……這種研究所居然採用這麼傳統的系統哪。」
我說完,將板子還給警衛,「告辭了。」接着返回車內。兩名警衛奔向大門,準備替我們開門。我重新發動已經停止運作的飛雅特引擎。
我點點頭。
是故,當她將所有注意力朝單一方向發射時——甚至輕易就能與世界爲敵。
由其名號亦可推知,卿壹郎名號雖響亮,但絕非廣受世人尊崇的研發者。數理生理學、形式機械學、動物生態學、電子理論學……諸如此類有的沒的,橫跨衆多專業範疇,乃是多門學科的先驅學者。基於這種背景與當事人的資質,似乎是極端怪異的科學家。目前已經六十三歲,但仍在研究所進行研究。
「……啊……真是鬱卒啊。」
「這件事不重要,請你也想想見面之後的事吧。你可不是千里迢迢跑到愛知遊山玩水的吧?就這次事件來說,我也不太想幫忙。」
斜道卿壹郎研究所。根據小豹的情報,兔吊木目前以特別研究員的身份在此「工作」,而且該研究所是日本屈指可數,沒有任何背景的單純研究機構。我也曾多次耳聞該研究所的大名,甚至還記了下來。對我這種不禁令人懷疑是否全由
暫存器
組成,一點也不可靠的腦神經而言,要記住對方名稱足以堪稱奇蹟,換言之亦可證明該研究所有多麼厲害。更重要的是,所長斜道卿壹郎本身乃是足以與「集團」匹敵的名人。
「你見過卿壹郎博士吧?」
「我明白了,謝謝兩位親切的說明。」
「這種想法倒也不是無法理解,不過還真是心思細膩……」
「那真是太好了,但我的不安要素是來自其他——」
「不……那個……呃……我們跟斜道博士有約。」
我發動車子,穿過大門,按照警衛說明的方向行進。「剛纔的警衛哪,」後座又傳來人聲。
「可是,阿伊不用在意的,因爲博士這個人對沒興趣的人完全沒興趣。雖然博士的個性非常非常差,不過阿伊只要跟人家走在一起就好了,只要待在人家旁邊就好了。」
結果,我的視線驀地停住。
這種深山之中,竟有警衛。
「《綠野仙蹤》?」這答案有點意外,我訝異地歪頭。「那是怎樣的故事?呃……主角記得就是
奧茲
嘛?」
這終究是隻能稱爲偶然的必然,我完全無技可施。我的人生也只有這點程度,也只能隨波逐流,與世浮沉。我並非有什麼大的不滿,只不過是有些小小不安,如此而已。
「研究所當時在北海道……人家是跟小直一起去的。」
「你有資格說別人異常嗎?」
「嗯,因爲小直當時還很閒。」
「那麼您就是玖渚小姐的友人嗎……應該還有一名監護人同行纔對——」
「真的嗎?」
「好。」
前方似乎有人影出現,我於是將注意力轉回車頭。身穿警衛制服的雙人組男人揮動紅色螢光棒,指示我們停車。仔細一看,他們後方有一道應該以鐵柵欄形容的巨大車門。
「七年前,一言以蔽之就是人工智能,不過這只是一言以蔽之的說法。嗯,人工智能這種研究當時很流行喔。應該說是動作嗎?就是那種一連串的律動過程咩。不過,博士研究的東西跟那種類型又不太一樣。」
「該怎麼說呢……那麼,這個卿壹郎博士是躲在深山裏做什麼研究?」
「我不是玖渚……是她的同行者。」
我只是喃喃自語,玖渚仍舊對我的獨語發生反應,不過正處於呆滯狀態的她並未轉頭。玖渚的大腦讓人懷疑莫非是以二的十次方爲單位,非常擅長同時處理大量事務,以前也在我面前表演過同時操控一百二十八臺電腦的神技。這麼一想,這點雕蟲小技也沒什麼好驚訝的。玖渚並非缺乏集中力,而是將精神向四面八方擴散之後,依然擁有多餘的注意力。
事情當然就如玖渚所言。「害惡細菌」兔吊木垓輔也好,「墮落三昧」斜道卿壹郎也罷,他們不可能將我這種平凡的私立大學生放在眼裏。基於以往的經驗,我對此亦有相當自覺,所以沒有太多(儘管只是沒有太多)不安。我的不安要素是來自其他原因,可是我並未告訴玖渚,也不打算說。而這股不安恐怕將在近期,或許是這一、兩天內實現。
「嗯啊,我也是這麼覺得,不過博士認爲『這樣纔不能造假』。如果以電腦等其他方式登記,博士認爲就能從外部進行非法變造之類的。唉,其實我也聽不太懂,總之博士說『寫在紙上』是最安全的資料保存法。」
「……鈴無小姐,是睡是醒你也說清楚嘛。」
「換句話說,是對卿壹郎博士本身感到不安?」
「天曉得,不過可以確定不像魯邦團隊。」我不知鈴無小姐想說什麼,於是隨口應道。「鈴無小姐認爲呢?」
話雖如此,目前這個情況更令我憂鬱。
我繼續默默開車。
「……不,不用了。」
「看見我們之後,不知在想什麼呢?」
「真的嗎?這樣越來越往山上走喔。」
「嗯,不過那也是遇見阿伊以前的事了。人家當時應該是十二歲左右。」
「咦?爲什麼呢?這是嫉妒嗎?」玖渚友略顯開心地嗤嗤輕笑。「阿伊表面上若無其事,其實很愛喫醋呢。該說是在關鍵時刻心胸狹窄嗎?你可以放心喲,人家雖然也喜歡小兔跟小豹,可是愛的就只有阿伊一人。」
「跟博士?那、那麼……您是玖渚……先生?」
我行禮致謝,接着目光無意間,真的是無意間瞟向記錄在板子最上方的「入侵者」姓名。入侵者當然不可能在這種登記簿填寫本名,多半是寫假名,不過究竟用什麼假名,稍微勾起了我的興趣。
道路既已變成沒有鋪設的古早泥巴路,朝窗外看去,那裏是一整片杉樹林。對有花粉症的人而言,大概是冷汗直流的光景。置身於這種環境裏,讓人不禁要懷疑地球真的缺乏森林嗎?
「這樣是最好,不過我並不是在嫉妒。這跟嫉妒不太一樣,哎,雖然不太一樣,仔細想想或許有些類似……啊!」
「這傢伙聽來個性也挺糟的——」
「……所以這名『入侵者』已經被逮捕了嗎?」
「如果是聊天機器人,我在美國留學時倒也做過。」
「真的呀,再怎說都是『名古屋射擊法』
㊟
的發祥地,換言之就是人才濟濟之地咩。這或許正是博士將研究所搬到愛知的原因。不過,博士應該不可能是想模仿別人,大概也不是基於金錢方面的考量……啊~~話說回來,真令人期待耶,畢竟人家好久沒跟小兔見面了。」
「嗯啊,你看,就是這本登記簿最前面的這個名字。」接過板子的警衛又將板子遞給我說:「那混帳裝成其他研究所的來訪者,大剌剌地從這扇大門進來。這種很快就會被捉包的入侵方式,真不知該說那混帳目中無人、厚顏無恥,還是不知天高地厚……」
(注:研究在動物和機器中的控制與通訊。尤其是比較研究由神經系統、腦部以及由機械電子通訊系統和裝置構成的自動控制系統。)
「不,這樣的話就無所謂。抱歉,請勿因此感到不快。研究所的警戒層級從昨天開始提高,所以對玖渚小姐一行都必須詢問這種問題。」
「原來如此,那我就安心了。」我點點頭。什麼入侵者、間諜云云的,還真是瘋狂的事件,不過既然已經離開,就跟我們的故事沒有直接關係。之後被警察逮捕或是如何,都與我們無關。對方不在這裏,這就夠了。目前情況有些棘手,還是希望能避免這類新角色的登場。
「異常才懂異常呀。」玖渚得意洋洋地說:「奸雄識奸雄吧?唔~~~~不過這種情況應該說是英雄識奸雄。」
「原來如此,那真是太好了,真的。」
「前面是私人領土,禁止進入。請你們儘快沿原路折回。」
「對,就是瘋狂科學家的感覺。」
「……這名字。」
「咦?嗯啊,那混帳寫了一個很扯的名字吧?當時也覺得怪怪的……不過現在再說這些也於事無補……」警衛發牢騷似地說:「……話說回來,這名字該怎麼念呢?『零崎礙事』嗎?」
「那就不在意囉。可是呀,阿伊,你其實不用這麼擔心,因爲小兔人很好,他不會搭理自己沒興趣的人喔。」
「提高警戒層級?是什麼原因呢?」
「可是《
清秀佳人
》的主角就是安嘛?《
湯姆歷險記
》的主角就是湯姆嘛?」
「這根本不能算是比較基準呀。」
「那究竟是怎樣的故事?」
「嗯。」玖渚螓首一點。「被龍捲風捲走的桃樂絲,到了不可思議的奧茲國,跟稻草人、獅子和機器人一起旅行的故事。」
「《桃太郎》嗎?」
「所以就說是《綠野仙蹤》,你注意聽別人說話呀,阿伊。」
「我有在聽啦,總之那四人……雖然混了三個不是人類的人,總之那四人就是去打倒奧茲的魔法師嘛,原來如此。」
「沒有打倒喔……桃樂絲是去向對方求助,請魔法師『讓她回故鄉』。」
「喔~~真是祥和的故事。不知該說是祥和還是溫吞……總之很安穩。」我雖然對這個故事感到有些不對勁,還是隨口應道:「可是就算桃樂絲這樣就好,其他三人是去做什麼的?是去要丸子的嗎?」
「稻草人他們也有不同的目的,想請魔法師替他們實現自己的願望。例如獅子是『想要勇氣』,稻草人是『想要腦袋瓜』等等,故事內容就是在講他們爲了追求這些願望,持續艱苦的旅程。」
「這不知該說是自力救濟還是依賴他人……」我這時轉向後座。「所以呢?爲什麼我們是那個桃樂絲集團?話說回來,我們又分別扮演什麼角色?」
「嗯……我只是突然這麼覺得,你這樣問,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嗯~~角色分配……角色分配哪,哎,總之我先要了稻草人這個角色,因爲我想要聰明的腦袋瓜。」鈴無小姐躺在後座道。既然要說話,乾脆就坐起來嘛,不過鈴無小姐似乎有其他理由。「那伊字訣,你是機器人。」
「機器人嗎?」我轉向玖渚。「小友,機器人向魔法師要求什麼?」
玖渚若無其事地答道:「心靈喔。」我再轉向鈴無小姐,只見她不懷好意地嗤嗤笑着。原來如此,她是想說這個嗎?還真是有夠拐彎抹角的說教,我半傻眼半鬱悶地嘆氣。
「啊~~可是這聽起來很那個耶。」玖渚說:「心靈跟腦袋瓜可以想成不同的東西,聽起來好棒,總覺得很奇幻咩。」
「很奇幻嗎?」
「很奇幻呀,除了奇幻外還有什麼?因爲心靈是腦袋瓜進行物理活動的結果,所以人工智能這種學門才能成立咩。」
玖渚宛如在訴說天經地義的道理。不,這對玖渚來說,或許是非常簡單明瞭的道理。「說得也是。」我也懶得多說,姑且表示同意。
我心想,這丫頭或許可以形容成追尋故鄉的少女。
「……」
就在此時。
這種交通不便的深山,確實是易守難攻的地形。可是,那座研究機構裏真的有非得如此守護不可的東西嗎?而且不論志人君怎麼說,對我而言,它仍舊只像監獄的牆壁。並非拒絕外面的入侵者,而是猶如阻止內部的脫逃者……
3
「你就是『叢集』的玖渚友喲?」
志人君口氣生硬地對鈴無小姐報上姓名,又重新邁步。我們這次就跟在他的後方,他似乎是要從停車場北側一條狹窄的人行道上山。並非特別險峻的道路,話雖如此,也不是什麼平坦大道,我於是接過玖渚的行李。
「兔吊木?」志人君露出一臉厭惡,彷彿驀然看見死貓屍體的表情。「兔吊木嗎?」
「聽說是純種日本人……或許因爲是A型吧?」
我很感謝哀川小姐的這番心意,不過,這恐怕是杯水車薪。對那位入侵者或許還派得上用場,但我就算多一把刀(再加上剪刀跟開罐器嗎?),大概也沒什麼意義。至少絕對不可能靠這把刀突破那面城牆,正如常人無法用下顎騷背脊的癢。
「抱歉啦,十六歲。」
「嗯?哎呀,別看她那樣,其實已經十九歲了,被十六歲的你叫小鬼總覺得怪怪的。她確實是女的,不過跟你相比,玖渚不算小鬼。」
「可是對方的確入侵了吧?」
「喔……」
「嗯?什麼?」
「只有入侵而已,這點我承認。」志人君不屑地聳肩。「但接下來可就不容那傢伙胡作非爲了,系統本身設定就是如此。嗯,那傢伙大概也學乖了,應該不會再出現。居然隻手空拳來行竊,我看那傢伙根本就是腦筋有問題。」
「隻手空拳?」
「在車子後面。喏,那裏。」我邊說邊指向正提着迷你電腦和各種行李,從飛雅特另一側下車的藍髮少女。「那位可愛女生就是玖渚友。」
「可是從本人的眼光來看,你也算是小鬼哪,大垣志人君。」
原本想裝出一副「你也幫幫忙嘛,大垣志人君」的態度,但後腦勺猛然遭受強烈重擊,我的臺詞被硬生生截斷。一回頭,只見鈴無小姐握拳聳立在那裏。接下來,額頭又被她賞了一記。因爲打得很準,比想象中疼痛。鈴無小姐不知何時從飛雅特下來了。
「如果不記住路徑,回程可能會迷路喔。阿伊,要小心咩,絕對不可以獨自行動,因爲阿伊的大腦海馬體是海綿做的。唔咿,要是在這種荒山遇難,大概只有小潤才能活着下山,一定會被野生動物襲擊喔。所以,不可以離開人家,知道了咩?」
「……你們是什麼東西?你們到底是何許人也?是怎麼查到這些資料的?」志人君惡狠狠地瞪視我,他的語氣十分驚詫,答案稍有差池搞不好會飛撲過來。「這些資料在這理照理說是機密,你們這種傢伙不可能知道,究竟是怎麼查來的?」
這麼一來,缺乏勇氣的獅子究竟是指誰?
總之先反省一下。「對不起。」我向玖渚道歉。「唔咿?」玖渚玉頸一偏,似乎不明白我在抱歉什麼,但這也只是瞬間之事,她接着又沉醉在行道樹的景象裏。鈴無小姐一臉「想不到你這傢伙挺上進的」的神情凝睇我,可是我一對上她的視線,她立刻拉低帽子,遮住自己的雙眸。
「喔——果然是娘們嗎?那我就安心了。」志人君鬆了一口氣似地點頭。「好高啊,她有幾公分?」
若想預測明天天氣,只要說「大概跟今天差不多」即可——我忘記這是誰說的,原來如此,這果然是箴言。既然如此,我接下來在這座研究機構的體驗,大概就跟昨天以及包含昨天的過去相同嗎?仔細一想,這還真是令人渾身發寒的預言。
「開玩笑的啦,幹麼這麼認真,十九歲?」
「咦?小兔?那是誰……」
「……」我朝鈴無小姐微微一瞥,立刻轉回志人君,也跟着小聲答道:「……設定上姑且是女性。」
「兔吊木……垓輔先生是怎樣的人?」
「城牆啊……」
倘若不是極具自信,就是篤信自己行爲並非犯罪嗎?
「那麼……」
「雖然看不出來,不過這把刀非常銳利,你最好別用它對付人類。」承包人——哀川小姐如是說。「差不多跟怪醫黑傑克的手術刀一樣利吧——你要雕刻牆壁時再用。」
啊啊,是指對方手無寸鐵嗎?還真是古典的用詞,不過既然「入侵者」是光明正大地從正門進入,自然必須接受警衛的搜身,結果勢必如此。對方要不就如志人君所言,是愚蠢至極的外行,要不就是跟他說的相反,是極具自信的專家。
「果然是在關鍵時刻心胸狹窄……傷腦筋哪。」
「你覺得呢?這是企業機密,當然不能告訴你。不過,光憑外貌或表面評價玖渚友,對我來說很傷腦筋,這位——」
「……總覺得很厲害哪。」志人君似乎頗爲欽佩。「不知道有沒有打過排球或籃球之類的?或者她是混血兒?就算外國人,我想也很少有那麼高的。」
「真的咩,人家的名字就是玖渚友,不論誰看都是玖渚友。人家是來見小兔的。」
「監獄?纔不是咧,小子你太沒品味了。」志人君略顯自豪地說:「那是要塞,是牢不可破,堅不可摧的要塞。總之那就等於城牆。」
他甚爲詫異地說完,從車頭繞過飛雅特走近玖渚。「唔咿?」玖渚對新類型男子的登場微感意外,但就算被對方大模大樣地觀察,甚至「啪啪」拍打她的藍髮,還是沒有任何抵抗。依然是毫無警戒心的丫頭。世上或許有從未被父母打過的孩子,若要仿效這種說法,玖渚大概就是被父母打都毫無反應的類型。
道路開始有些難行……或者該說山路的坡度變得有些陡峭,我於是停下腳步,等待玖渚。然後一邊牽着玖渚的手,一邊朝山上前進。
「嗯啊,是疑問……」志人君輕聲問道:「那個又大又黑的是男人?還是女人?」
我將手按上右胸。正確來說,是按着罩在T恤外頭的薄夾克的胸前口袋,說得更精準一點,是爲了確認藏在內側的一把薄刃小刀的位置,纔將手按在該部位。
他速度不減地縮短距離,最後在我的鼻尖,在即將與我相撞的位置「唰」一聲停步。就這個情況而言,鼻尖這種比喻絕不誇張,他真的逼近到微微傾身就將與我碰觸的位置。非但如此,那張娃娃臉還貼近到與我的臉孔只有數釐米的位置。假使對方不是男人,這種距離任誰都會以爲我們正在接吻。
仰頭望天,雲朵有些詭異。雖不至烏雲密佈,但至少明天或今晚會下一場雨的樣子。這彷彿在暗示我們的未來,感覺有些不舒服。
與其說是粗魯,根本就是充滿輕蔑態度的語氣。不過,他的聲音跟容貌一樣非常年輕,儘管有些驚訝,倒也不致引人反感。
「簡直像是『死局結界』的狀態……這麼說來,志人君,我聽警衛說昨天還是前天有人入侵研究所。」
「你可不可以別叫我小子……我畢竟也比你年長……我十九歲。」
我姑且保持這種不知該如何處理的狀態,「喔——」他彷彿在聞什麼似地吸了兩、三下鼻子。
「不、不是,我只是跟班,或者該說是解說員。」我向後退了一步,與他保持距離答道:「按照舊式說法,就是跑腿的。」
我舉起右手招呼,但對方毫無反應,只是默默朝我們走來。
然而,儘管志人君很鄙視那名入侵者(身爲被害者亦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就算對方最後空手而回,能夠成功入侵這種研究機構,我認爲已經相當了不起。假使入侵者並非手無寸鐵,或者——
「你好。」
「這樣就好,我也可以安心了。」鈴無小姐終於釋放了我。「那麼,可以請你快點帶我們到研究所嗎?我全身上下每個地方都痛得要死呢。我是他們倆的監護人鈴無音音,請多指教。」
「對,兔吊木垓輔。」
鈴無小姐接着輕拍我的臉頰,再半強迫性地將我的腦袋朝下一壓。「抱歉喔。」她對志人君說:「這傢伙一遇上玖渚的事,就有亂髮脾氣的壞毛病。雖然是充滿惡意的呆子,你就原諒他吧。當事人已經有反省之意,本姑娘今晚也會好好說教一番,你暫且就饒了他吧。」
「小子,你來一下。」
我朝他說的方向看去,只見山林那頭有一面將美景破壞殆盡,充滿粗俗氛圍的水泥牆。圍成一圈的牆壁四周欠缺綠意,從我們目前的位置看去亦是高聳異常,與其說是一流學者的研究所,更容易讓人聯想到其他場所。沒錯,硬要說的話……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一座天然要塞。不,該說是城池嗎?而且肯定是非常難攻的那種,這不禁令我想起不堪回首的過去。」
「……我是大垣志人,在這裏擔任卿壹郎博士的助手……也請多指教啦。」
「咦?啥?玖渚友是娘們?你唬我的吧?」
他意興闌珊的啐完,將手伸進以他的身高來說,下襬略長的白袍口袋,開始快步前進。儘管並未叮嚀我們跟上,但我想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看起來也沒多聰明,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笨小鬼嘛。喂!你真的是『叢集』的玖渚友嗎?」
「就是那裏。」志人君指着前方。「那面牆後頭就是研究所。」
「喂,小子!」
志人君嘆氣似地仰頭望天。
「……」我心想志人君還真是頭腦簡單的傢伙,同時走近他。「有何貴幹?是有什麼疑問嗎?」
他——志人君腳步一停。保持那個姿勢僵立三秒,最後朝我的方向轉頭問:「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
就我個人來說,鈴無小姐整體很苗條,身形和外貌完全沒有男人的氣息;不過話說回來,那麼高的個子再加上一身黑的服裝,帽子還壓得低低的,乍看下或許很難判斷性別。鈴無小姐的說話語氣十分女性化,不過最近男女用語間的差距越來越小。我並非特別在指誰,但這世上畢竟也有滿口粗言穢語的絕世美女。
我將飛雅特停在停車場,拔起鑰匙。一看剩餘油量,是頗爲微妙的量,不知能否安全開到山下。最壞的情況是向研究所的人借油,但不知這裏有沒有備用汽油。就這座停車場看來,除了美衣子小姐的飛雅特之外,不見半輛汽車。也許員工專用停車場在別的地方,否則回程搞不好得徒步了,我邊想邊下車。
「……就是變態。」志人君啐道,向前走了兩步左右,背對着我。正確來說,並不是背對我,而是撇開頭。「變態一個。那個人是徹頭徹尾、絕無僅有的變態。除此之外,那種傢伙還能怎樣形容?」
「啊啊,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不過我並不太清楚,只有遠遠看見對方的背影。」志人君臉上浮現有點像是冷笑的不屑神情。「話雖如此,那傢伙真是有夠蠢。什麼都沒得手,就連滾帶爬地逃了。那傢伙太小看咱們這裏的警備設施了。」
接着就冒冒失失、怏怏不樂地徑自前進。我也不想繼續追問,就默默目送他的背影。我固然想在事前多吸收一點有關兔吊木的客觀知識,嗯——看來還是放棄比較好。至少知道志人君對兔吊木沒什麼好感已是收穫一件。
身材跟我差不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平均體格。隨着間距逐漸縮短,我發現對方非常年輕。怎麼看都比我年輕,而且不是小一、兩歲而已,五官宛如十五歲的青少年;可是,眼鏡後方射來那道跟稚嫩臉孔毫不相襯的兇悍目光,背叛他的少年氣質。這世上既然有怎麼看都像中學生以下的二十七歲女僕,當然無法光憑他的容貌判定其年齡。
我最想知道的,其實是兔吊木自己究竟是怎麼看待玖渚友。
這麼一來。
「你在搞什麼?我呸!這又不是你的功勞,還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鈴無小姐彷彿剛起牀,極度不耐地說:「做這種事很開心嗎?居然欺侮比自己年幼的孩子,本姑娘看錯你了。」
「有點像是監獄哪——」
可憐的我不但被毆、被拍、被壓,還得聽她說教嗎?
剛將行李託在肩頭,後腦勺就升起一股麻痹感。嗯,真不愧是癱瘓音音,攻擊時完全沒有手下留情,後腦勺的骨頭搞不好已經裂了;可是,剛纔那件事確實是我的態度有問題,倒也提不起勁抱怨。
「咦?啥?沒人跟我說過這種事,我可沒聽說有什麼跟班。既然如此,玖渚友在哪裏啦?」他找碴似地蹙眉逼近我。「我哪都沒看見啊。」
這把刀是一週前準備這次旅行時,熟識的承包人送我的東西。「熟識的承包人」這種話連我自己都覺得很虛幻,但這是真的,所以也只能這麼說。刀子裝在皮套內,目前是將皮套藏在夾克內,算是非常簡單的掩人耳目法。要是對方進行搜身,馬上就會被捉包,但我猜警衛大概不對玖渚友的同行者做這種事,便斷然採取此種方式。儘管成功機率低於五成,總之安全過關。
「……啊……嘖,那個樣子啊,誰都一定會看錯哪。」
「阿伊,你少說了一個人咩。阿伊還是一樣健忘。」玖渚插口道:「研究員除了博士和小兔以外有四個人,所以還有一個。」
而且正如鈴無小姐所言,玖渚只不過被侮辱一下,根本不必氣成那樣。我知道。況且對當事人玖渚來說,這點小事根本無關痛癢。就連現在也是,對平時窩在家裏的玖渚而言,人行道兩側大放異彩的杉樹大概是十分新奇的景象,她興致盎然地四下張望,完全不像內心受挫的人。相較之下,我卻一個人鬱鬱寡歡、氣憤填膺,實在有違常理。
「囉嗦!這種事又不重要。長幼有序這種事,在這裏是行不通的啦。年紀不重要,腦筋好的就是老大。我的腦筋比你好得多,你對我說話才應該用敬語。」
「我知道的並非只有你的名字喔。」我雙手一攤,故作姿態地說:「斜道卿壹郎博士也好,他的祕書宇瀨美幸小姐也好,神足雛善研究員也好,根尾古新研究員也好,春日井春日研究員也好,我都略知一二。」
「喂,志人君。」
「我問的不是這個!『別看她那樣』?她又算哪根蔥!」志人君砰一聲踏地。「我是問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甚至還知道我的年齡!我可不記得自己跟你說過這些!」
前方兩公尺左右,猶如偵察兵般無言前進的志人君冷不防叫我。
實在不像十九歲跟十六歲之間的對答。「嗯。」志人君哼了一聲,接着又默然不語,說不定是在思考「管窺蠡測」的意義。其實我也是一知半解地使用這句成語,萬一他問我「這是什麼意思」,我也十分爲難。
「啊啊……聽你這麼一說,的確如此。沒錯沒錯,我太糊塗了。」我對玖渚點點頭。「對,還有三好心視小姐,研究所的人員這樣就齊了,志人君,有什麼問題嗎?」
「咦?怎麼了?」志人君對忽而陷入沉默的我皺起臉孔。「小子你是怎樣?很在意那個入侵者嗎?莫非你跟那傢伙認識?」
剛纔在大門時,我並未對警衛說謊。我夾克的左邊口袋裏確實有一把剪刀。順道一提,背上的帆布揹包裏還有開罐器,玖渚最愛的北海道土產「熊寶寶罐頭」也在裏面。總而言之,我並未說謊,因爲我不記得有說過自己沒帶刀子;然而,這種情況下,我終究無法避免被人指控是說謊者。
「呿!根本就是小鬼嘛……不但是娘們,而且還是小鬼。唉——真是差、差、差到不能再差了。」
「……啊啊……呃……不……」面對用力壓住我的鈴無小姐,志人君似乎有些畏懼、難以決定似地答道:「這其實……呃……那個……我無所謂的——」
「一百八十九公分。可是十六歲以後就沒量過了,說不定現在更高。反正一旦超過一百八十五,身高多少都不重要了。真希望她能分我十公分。」
冷不防。
「真是悲喜交織的戲言啊……」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戲言這個詞彙並非是指以一把刀對付那面城牆的愚蠢想法。言之鑿鑿地對玖渚說「我這次不太想幫忙」,內心卻鬥志高昂地準備助她達成目標,這樣的我纔是戲言。真是的!我難道就沒有主體性嗎?連我自己都對自己傻眼。
據警衛的說法,應該有人到這裏接我們。我邊想邊四下梭巡,只見東邊方向有一道人影。從這個距離看不清楚對方的容貌,但既然他穿着白袍,想必是來迎接我們的研究員。這時,對方似乎也發現了我們,朝我們的方向走來。
「怎麼可能?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有如此碰巧的劇情發展吧?你是從哪冒出這種管窺蠡測的想法?」
「我知道了,會牢牢記住的。不過,這裏確實有點像會出現黑熊或山豬——」
「喏,伊字訣,聽說山豬是從家豬進化而成的生物,真的嗎?」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這種謠言是誰告訴你的?」
「是淺野啦,她說從養豬場逃跑的家豬,野生化之後就變成山豬。對了,淺野那傢伙說這是你告訴她的。」
「哎呀!」
「阿伊大騙子~~音音,其實是山豬變成家豬,是相反的。不過這不是進化,只是人類以人工方式讓山豬家畜化而已,就跟鯽魚變成金魚是一樣的。所以家豬其實很厲害呢,畢竟本來是山豬,嗯,如果一個人對一頭豬的話,恐怕是豬獲勝。最近好像也有專門用來攻擊人類的豬隻兵器。」
「喔——人工方式嗎……那也可以借人工方式把猴子變成人類嗎?」
「我想應該沒辦法——」
「可是把人類變成猴子好像挺容易的。」
「而且音音,猴子跟人類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物喔。只不過有共通的祖先,並不是猴子直接變成人類。如果有這種事,生態系統就要顛覆了。」
「是這樣嗎?嗯——跟藍藍在一起,就能學到許多新知,承蒙教誨。對了,伊字訣,企鵝是一種候鳥,每到九月就會在北極和南極間飛來飛去,只要往北方天空抬頭,在日本也能看見企鵝飛行的樣子,這也是騙人的嗎?」
「我想,有些謊言是相信的人有問題。」
「喂,你們閉嘴,到了啦。」
志人君說完,我朝前方一看,原來已經到了城牆邊緣。因爲角度很偏,剛纔沒辦法看清楚,如今這樣近距離觀察,蘊釀出一股更加粗糙,同時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落成迄今應該沒幾年,外觀稱不上髒污,反而有種嶄新的印象,但這樣反倒很不自然,令人不適。志人君旁邊有一扇鋼鐵材質,顯得過分堅固的絕緣門,似乎是通往所內的大門。
志人君拍拍這扇絕緣門,露出有些裝腔作勢的狂妄笑容。
「各位先生小姐,歡迎光臨墮落三昧斜道卿壹郎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