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2) 罰與罰
《戲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維新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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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同蟑螂的生命力?
就是以捲成圓筒狀的報紙一打就死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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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三昧斜道卿壹郎研究所——正式名稱聽說是斜道卿壹郎數理邏輯學術置換ALS研究中心這個又臭又長的名字——共由八棟建築物構成。
高牆內的八棟建築物,擠在一個不能算遼闊的空間裏,因此若從上方俯視,不免有一種略顯擁塞的印象;然而一旦進入內部,就能感受到研究所特有的秩序感。儘管並非勾起鄉愁,不過這番景象讓我想起某些事。
進入高牆內側之後,立刻看見一、 二、 三……四棟猶如骰子般的建築物。猶如骰子的這種形容,並非由於它們近似立方體。那些建築物沒有任何窗戶,因此乍看下真的難以判斷它們是否爲樓房。與其說是建築物,或許更趨近於前衛藝術。這麼說來,我聽說開發遊戲軟體之類的公司爲了防止機密外泄,也是在沒有窗戶的建築內研發,這裏也是如此嗎?若然,還真是用心良苦。「入侵者」之所以空手而回,倒也不無道理。
志人君當先邁步走在前頭,走近四棟建築物裏最龐大,宛如骰子老大的建築玄關,「你們等一下。」他如此吩咐,從白袍口袋取出卡片鑰匙,刷過讀卡機。接着在設於讀卡機旁的數字鍵盤輸入十位數密碼。我原本以爲這樣門就會開啓,但實則不然。
「請報上姓名。」
讀卡機上方一個肉眼幾乎無法辨識的小型麥克風傳來生硬的合成音。這是從大門警備那種傳統登記法所無法想象的高科技系統。
「大垣志人,ID是ikwe9f2ma444。」
「聲音、網膜辨識通過,請稍待片刻。」
一如合成音的指示,厚重的絕緣門在片刻後猶如自動門般(若要直接形容那種感覺,就是『猶如魔法般』)向旁邊滑開。「嗯。」志人君哼了一聲,朝門內舉步,轉向我們。
「快進來,馬上就會關起來喔。」
我、玖渚,以及鈴無小姐按吩咐進入室內,門後方宛如剛落成的醫院,有一條白色長廊。志人君在前方帶路說:「這裏是『第一棟』,你們就想成是綜合中樞研究大樓兼卿壹郎博士的居所。我懶得再多加解釋。總之先帶你們去跟博士打聲招呼,可別做什麼失禮的行爲啊。」
態度依舊粗魯,但志人君對自己的工作甚是盡責。儘管草率隨便,還是向我們介紹了一下。
「博士在四樓等你們。喏,要搭電梯囉。」志人君邊說邊按下電梯。「別東張西望的,看了就煩。」
「真是失禮了,對了,志人君。」
「幹麼?」
「入口的安檢挺嚴格的嘛,而且連窗戶也沒有。」
「嗯啊。」志人君點頭。「對一流的研究所來說,這點程度是理所當然的,誰知道老鼠會從哪裏鑽進來嘛。我先提醒你們,可別隨便跑出建築物。一旦擅自離開,就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回來了。」
「喔——」
我嘆了一口氣。
「嗯,不過這提醒其實也是多餘的。」
我聳肩答道,朝玖渚一瞥。玖渚沒有特別緊張或在意的模樣,表情跟平常一樣天真活潑。雖然不至於興奮過度,可是好像完全不把與『墮落三昧』卿壹郎見面當成一回事。這說起來也很正常,畢竟玖渚想見的是研究所第七棟的兔吊木垓輔。
「……的確沒錯。」博士警惕地看着鈴無小姐。「你是誰?」
正因如此,「玖渚友及其同行者」才能踏入這間研究機構。即便已經被逐出家門,玖渚友終究是玖渚家族的嫡系孫女,自然不能怠慢。對卿壹郎博士而言,根本不可能拒絕她的要求。
「沒錯,正是如此,博士所言甚是,的確一點都不瞭解。」
「你們站好喔,那麼……」志人君說:「失禮了,博士。」
(注:十四至十六世紀意大利佛羅倫斯市的望族,以其雄厚財力資助桑德羅·波提切利、李奧納多·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波納羅蒂等多位藝術家,是孕育文藝復興文化的功臣。)
而這個家族,亦是這間研究所的贊助者。
「對了,這位青年到底是誰?」
「不是,阿伊是朋友。」玖渚若無其事地答道:「小直是全球第三的大忙人,不可能有時間到這種地方的。可是,他有跟博士打招呼喔,他說『舍妹可能會給博士添麻煩,一切由我負責,還請博士多加容忍』。」
是故目前的情況,說得白一點就是玖渚以權力爲後盾強逼對方。這麼一想,博士的惡劣態度,以及志人君的不悅態度亦是情有可原。畢竟亂來的是我們。
「伊字訣是未成年,而且伊字訣是局外人,再加上伊字訣是門外漢——所以不能聽大人談正事,我說得沒錯吧?博士。」
「小友,這次事件請哀川小姐幫忙的話,不是更輕鬆嗎?」
鈴無小姐說完,推了玖渚一把,半強迫地將她按在椅子上,自己也在她隔壁坐下。不,「坐下」這種形容或許太過優雅。「將屁股猛力朝座墊壓下」,或者「蹂躪征服了座椅」這種表現才勉強形容那股氣魄的五成,乃是極爲豪邁的坐法。
跟美幸小姐一起站在博士背後的志人君,表情突然一陣扭曲。他瞪了我一眼,但也只是瞬間之事,志人君立刻恢復正常,移開目光。
「……啊啊,終於可以抽菸了。」鈴無小姐一臉恍惚地吞雲吐霧。「呿,淺野那傢伙……老愛叨唸不許在車內吸菸。」
「博士已經放棄人工智能……或者該說是人工生命的可能性了嗎?聽傳聞說是如此。」
博士……聞言放聲大笑。
「……是在說我嗎?」
「往這裏走,快!」
博士突如其來地將矛頭轉向我。向我投來露骨至極的猜疑目光,甚至連手指都朝我比了過來。
「基本上來說是很像……不過這裏可豪華了,一個人使用這麼大的建築物。」對租用兩坪公寓的我而言,這是打從內心的羨慕。「啊,不……使用這裏的有三人嗎?」
聽說他今年六十三歲,原以爲是更老一點的人物,沒想到他跟我猜想的完全不同。儘管滿頭白髮,但髮量相當濃密,毫無毛髮稀疏的傾向。肌膚縱使稱不上水噹噹,看起來仍十分有彈性。從他的外貌來看,就算他自稱五十歲,不,就算自稱四十歲都極具說服力。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凝視我們的眼神、表情完全不像是個老年人。相較於研究者的神情,更容易令人聯想到手腕高超的政治家。狡獪、老練,不禁讓人想到這些形容詞。
「……你說呢?」玖渚顯得有些猶豫。「你很壞耶,博士。這問題很惡劣喔。你應該知道吧?那次之後人家就被逐出家門這件事,應該有人通知博士纔對。」
「你還真是想像力豐富……」
「因爲我本來想得更怪。」鈴無小姐古怪地笑道:「像是以程式語言交談啊……忽然發瘋潑灑毒藥啊……白袍下面一絲不掛啊……我原本是想成這樣。」
「是嗎是嗎?那真是皆大歡喜了,玖渚大小姐。不過,在我的世界,沒有產能的事可不算工作喔。哎,可是對小孩子而言,遊戲就是工作。」
「因爲我是監護人,當然有責任旁聽兩位的談話。沒問題吧?博士。」鈴無小姐揚起嘴角,擠出更加不懷好意的表情。「一點問題也沒有。痛哭流涕地沒問題,不不不,該說是感激涕零地沒問題。畢竟玖渚跟伊字訣一樣是未成年,豈能在沒有監護人陪同的情況下,讓未成年少女跟博士這種大人物交涉,所以本姑娘陪同是天經地義。學識淵博如博士,德高望重如博士,同時身爲玖渚友之友的博士,相信這點小事自然早就考慮到了,絕對會讓我旁聽。」
非常諷刺的語氣,非常惡劣的口吻。從他言談間的態度判斷,博士鐵定很不歡迎玖渚的造訪。相較之下,玖渚的回答也很類似,聽見兩人的對答,大概沒有人會感到友好的氣氛。
「咦?你這好像是話裏帶刺哪。」
「對呀。」玖渚點頭。「志人、美幸還有博士三人。不過其他研究棟就是一人一棟。」
「我叫鈴無音音,鈴鐺無聲加上兩個音。我是他們倆的監護人。」
「這你就不懂了,玖渚大小姐。你對我一點都不瞭解啊。」
我們一行人進入電梯,上了四樓。既然沒有窗戶,就不知道這棟建築——研究第一棟到底有幾層樓,根據直覺判斷,四樓大概就是頂樓。「在那等我。」步出長廊,志人君往吸菸室的地方一指。
「哎喲,這麼說來好像有。抱歉,老頭子年紀大了,記憶力難免不好。」博士不知爲何神采飛揚地大笑。「人果然不能不服老哪。」
「普通?」我頭一歪。「普通是指志人君嗎?我倒不這麼覺得……基本上,十六歲就擔任研究助手這點,從普通的研究所來說,就很不普通了。」
關於玖渚的家族——玖渚機關,無須多加說明,就是日本屈指可數的財閥之一……不,即使說是財閥的最高階級都不爲過。相關企業、子公司加起來超過兩萬一千兩百家,不,事實上遠遠超過這個數目,乃是龐大的企業集團。只要過着一般人的普通生活,甚至難以發現自己就身在其巨影之下,玖渚機關就是如此巨大的存在,影響力遍及全球,幾近妖怪的血統。
「尤其是你。」志人君指着我。「就我個人的觀察,你這小子相當怪異,所以你一句話都不許說。」
「那麼——呵呵呵,畢竟是七年後的重逢。」博士再度轉向玖渚。「七年的歲月在我這個老頭看來,根本算不了什麼,可是對未滿二十歲的玖渚大小姐而言,就是相當長的時光了。你想必有許多話想說,可惜我沒什麼時間,諸事纏身哪。」
博士再度將視線轉向我。面對這道魄力十足的目光,我內心有些退縮,但並未表現在臉上。我的僞裝必然很成功,可是我的這種小成功對博士似乎沒什麼意義,他又續道:
這種態度跟我所認識的玖渚友不太一樣。倘若有人問我哪裏不同,我也答不上來,可是這種莫名其妙的不安逐漸在內心擴散。我知道現在不是理會這種事的場合,因此輕輕甩頭,揮去這種想法。這種時刻,就來想想光小姐的事吧。光小姐真可愛啊,她此時此刻在做什麼呢?
「你換髮型了嗎?這樣很好,比較像個小孩,玖渚大小姐。比七年前更像小孩了。」
「哈哈哈……誠如你所言,鈴無小姐。」博士頻頻頷首,接着說:「誠如你所言,你所言甚是……甚是。嗯,無所謂,就讓你在場。你愛待多久就待多久。不過,另一位年輕人就麻煩到外面獨自消磨一個小時左右吧。」
志人君離開我們,走到那位美幸小姐身旁,接着對她一陣低語,再朝博士低語一番。博士邊聽邊點頭兩、三下,最後又轉向我們。
「……」
「可是,這——」
「這恐怕又是博士您想太多了。只是對博士做的事提出意見而已,畢竟實在絕望性地沒意義。」玖渚說完再度聳肩。
「喔~~原來如此,那研究方面不會退步嗎?」
「因爲會沾上焦油的味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房門於是開啓。
真不愧是暴力音音。如果讓她扮演顧人怨的反派角色,鐵定無人能出其右。再加上身材優勢,真是天下一品。所向披靡的反派角色。外表欠缺魄力的我實在無法跟她相比。
我一邊複述她的話,同時從那個單字想到了某位承包人。人類最強的紅色承包人。自信的具現,而且確實擁有超乎自信的實力。堪稱是卓越者、超凡者,名副其實的萬能王牌。喜歡變裝、喜歡漫畫,同時最愛惡作劇的麻煩大姊頭,但若是站在同一陣線,或許是相當值得信類的人物。
玖渚猛力點了兩次頭。那模樣一點也不怪異,但也正因如此,總覺得不太對勁。我所認識的玖渚,不可能有這種對答。玖渚不可能出現這種一點也不怪異的對答。
「多謝誇獎。」玖渚回答卿壹郎博士。「多謝讚美,受到博士如此熱烈的款待,還真是不勝欣喜。」
「……」
「可是這就是那個人的工作……」
聲音十分沙啞。話雖如此,絕非軟弱無力。猶如長輩靜靜呼喚晚輩的沉着語聲,若以一般的說法形容,就像是居於高位者所發出的聲音。
志人君邊說邊在寬敞的走廊行進,接着在最後面的一扇門前停步。「可別做什麼失禮的行爲啊。」他握住門把時微微側頭道。
「唔咿,唔咿咿,嗯,人家也想了很多咩~~」玖渚微微抬頭。「所以呀,要先去見見博士,聊聊天。其他問題先緩緩請博士先讓人家跟小兔見面。」
「你還聽不出來嗎?年輕人。」老人嗤嗤竊笑。「你的眼力不錯嘛,年輕人,真是好眼力。該說是跟咱們家志人不分軒輊嗎?果然是好眼力。」
在我們交談之際,志人君一如宣言,很快就回來了。「博士可以見你們了。」他催促我們。鈴無小姐不得不將還沒吸完一半的香菸朝菸灰缸捻熄,她似乎有些不捨。由於美衣子小姐囑咐我「儘量別讓鈴無攝取尼古丁」,所以就沒要求志人君「等鈴無小姐抽完這根菸」。而且就算我說了,志人君大概也不予理會。
倘若想象成梅第奇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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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很符合這種關係,總之玖渚家族對這種以個人爲主體的研究中心,以及其他藝術、專門技術方面都不吝投資……甚至可說是對這類活動的金援行爲超級積極。就連被世人評爲「墮落三昧」的斜道卿壹郎,縱使是在荒山野地,之所以能夠大肆興建這種高級研究所,持續進行研究活動至今,都要歸功於玖渚家族的資助。對玖渚機關而言,這類資助當然不是擺擺樣子或一時瘋狂,更不是單純出於善心,對該研究所的成果與業績,玖渚機關指定的企業擁有優先採購權,或者透過專利使用費以及其他各種方式回本牟利。因此,與其說是贊助者,投資者這種說法或許更爲正確。從玖渚家族選擇投資「墮落三昧」,還有其他五花八門的大量投資來看,他們可說是高風險投資者,但也正因如此……
志人君走在前頭,我們跟着進入房間。基於長廊的印象,原本猜想室內猶如一間病房,但完全不是這樣,房間中央擺着一張圓桌,是一間極爲普通的會客室。而他——斜道卿壹郎博士就坐在那張圓桌後方。
不過,這畢竟是以目前的情況來說。
「有許多話想說?這恐怕是博士您想太多了,而且諸事纏身是彼此彼此。正如博士有事要忙,別人也有許多非做不可的工作。」
鈴無小姐對學者、研究者或科學家似乎成見頗深。若以這種觀點來看,志人君確實算得上是正常人。以刻板印象判斷他人絕非好事,但假使那是極度偏頗的觀點,反而會導向好的結果嗎?呃……這根本算不上是有意義的箴言。
「嗯。」我點頭。一如往常不可信賴的記憶力。「哎,就算這樣,還是一樣非常豪華。」
「嗯~~可是自己的事要自己解決,自己朋友的事去麻煩別人不太好喔。」
「不過我們是要談專業範疇的事,我不認爲這個要求有何不妥。好,可以離席了嗎?」
「不光是建築物而已。」鈴無小姐以右手指尖旋轉香菸,接着又道:「接待者也很正常,就像是普通人吧?害我窮緊張半天。」
「要說遊戲就是工作,那也是彼此彼此吧?沒有產能也是彼此彼此。博士還在研究機械論說嗎?要是這樣,那可真是辛苦您了。實在是無益的耗費,博士或許虛耗太多光陰在細節上了吧?」
「當然不可能,我怎麼可能放棄?只不過比我想的簡單,才故意捨近求遠,讓研究更臻完美。因爲我只想創造高價值的完美作品。」卿壹郎博士隱瞞內心想法似地撇嘴道,十足壞心眼的表情。「我可不是以玩玩的心態在做研究,我不是那種遊戲人生的藝術家。玖渚大小姐,你不該對一名科學家賭上人生和靈魂的工作妄加置喙。」
「我去跟博士報告,馬上就回來叫你們,可別放得太輕鬆啦。」
「呵呵。」老人笑了。「好久不見……七年沒見了嗎?玖渚大小姐,相隔七年了嗎?」
志人君說完,就一溜煙地從長廊跑走。究竟哪個世界的主人會對客人下達「萬萬不可輕鬆休息」這種指示?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在吸菸室的沙發坐下。玖渚在我旁邊坐下,鈴無小姐坐在我的對面。鈴無小姐從上衣內袋取出香菸,叨在口裏,以打火機點燃。
老人像個孩子般喜悅,「言歸正傳。」接着忽地態度一變道:「差不多該談正事了吧?你我大概都到極限了,既然如此接下來就——」
「不勞你費心,我可不想被你這種黃毛丫頭擔心。退化的只有記憶力,如今能夠替我記憶的媒體滿坑滿谷。只要思考力正常,絕對可以達成你祖父的期待,玖渚大小姐。」
「你說話還真是不留情面。知道啦……我不會惹事生非,會是非分明的。」
斜道卿壹郎。
「我還以爲玖渚大小姐定是與令兄一同前來,我滿以爲玖渚大小姐的經紀人除了令兄以外別無他人。這種風流雅士居然還有第二位,真教人萬分驚訝。喔?是陌生臉孔嘛。是哪位名人之後?或者跟大小姐一樣是工程師?雖然看起來不像,莫非是『叢集』的成員之一?」
「話說回來,玖渚大小姐。」卿壹郎博士話鋒一轉。「你祖父還健在吧?」
博士背後站着一名身材嬌小的女性。一名身穿套裝的女性,學生頭留到衣領左右,眼鏡後方射來事務性的視線——說得更白一點,就是冷酷的視線。既然沒穿白袍,她應該不是研究員。
鈴無小姐的手從後方砰一聲落在我的肩膀。我一回頭,只見她並未看我,銳利的視線對着博士。鈴無小姐嘻皮笑臉,一副樂在其中的表情,但我知道這是她的一號做作表情,多半是當成撲克臉使用。真正開心時,鈴無小姐是不會笑的。
「王牌啊……」
「正如博士所言,伊字訣。」
室內充斥着足以震懾人心、懾服世人的凝重氣息。
「可以請你的朋友離開嗎?畢竟是要談正事。」
既然如此,她就是卿壹郎博士的祕書——宇瀨美幸小姐嗎?
「對,這雖然不是一廂情願之事,不過跟小兔見個面應該不成問題。別看人家這樣,其實也準備了許多王牌哩。」
「對了,小友,我們乘機討論一下正經事吧。你接下要怎麼辦?到現在情況還挺順利的,但話說回來,現在這樣只能算是剛啓動軟體。雖然沒有當機,不過接下來你打算如何敲鍵盤?」
「也對……我還想要是這裏也禁菸的話該怎麼辦,太好了太好了。話說回來,我以爲是更古怪的地方,雖然地點跟外側那圈高牆的確很古怪,不過內部還算正常,就像是大學校園。」
沒錯,對卿壹郎博士而言,「玖渚友」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就連現在也是,表面上視她爲客人,但終究只是一種形式。正如同對玖渚來說,重要的不是斜道卿壹郎,而是兔吊木垓輔,對卿壹郎博士來說,重要的是玖渚的祖父……或者該說是玖渚的家族,而不是玖渚本人。
她接着向博士露出大無畏的神情。
「那傢伙是在第七棟嗎?」
「會嗎?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吧?」玖渚聳肩。「不過,既然聽起來是這樣,或許就是如此。」
「這真是、這真是……哈哈哈。」博士這時頭一次發自內心地笑了。「看來他也跟以前一樣。玖渚直,完全沒變,還是那個調調嗎……呵呵呵,好久沒這麼開心了。真的好久了,玖渚大小姐。」
「好,這是你說的喔?」鈴無小姐回頭向我眨眨眼。「這樣可以吧?伊字訣。」
「那就這樣了,反正也只能如此。」我兩手一攤表示同意,接着對玖渚說:「小友,那我就在剛纔那間吸菸室。」
「嗯。」玖渚回頭向我天真無邪地笑了。「知道了,阿伊,人家馬上就去,你待在那裏別迷路喔。」
聽見那句話,看見那張笑臉,我感到一陣心安。
嗯,這是我所認識的玖渚友。
「好,那志人君,咱們一塊到外頭等吧。」
「喔,好呀,那我帶你到附近參觀參觀……聽你在放屁!」志人君咆哮。「別像朋友一樣若無其事地約我!」
「開玩笑的啦。」我說完,將事情全權委託鈴無小姐,離開了那間會客室。
2
現在是哲學時間。
那麼,人類的心靈到底是什麼東西呢?舉例來說,不知是佛洛依德還是誰將心靈分爲意識與潛意識,可是真的有如此分類的必要嗎?就算沒有潛意識的心靈,或者意識的心靈根本不存在,一切均是潛意識領域的思考,對我又有何不便之處?
玖渚說心靈是腦袋瓜進行物理活動的結果,這大概是正確的。我還不至於藐視現代生理學到全盤否定的程度。話雖如此,倘若心靈此一概念是由腦部掌控,僅僅是基於神經細胞和突觸的電氣反應,人類與機械又有何差異的反對意見倒也不是無法理解,而我的感覺較爲傾向後者;然而,這其實亦很類似先前提到的潛意識問題,我們不得不去想「認爲機械與人類是相同的東西,整體又有何不便之處?」
能夠以完美的邏輯與井然的程式解釋所有人類活動和人類行爲,或者能夠製造出與其如出一轍的複製品,這又有何罪惡?「罪惡」這種詞彙能夠適用此種行爲的理由又在哪裏?西洋棋玩家沒道理非得要人類纔行。就算完成漢諾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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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機械的計算結果,誰也不會因此困擾。以無機物羣集來表現有機物集合的行爲,反倒是值得讚許之事,沒道理加以指責。儘管有人認爲這是對神明的冒瀆,是違反自然法則,但又是誰定義創造生命是神明纔有的特權?話說回來,將山豬改造成家豬,跟以人工方式製造生命複製品或模仿品,兩者間又有多少差距?
(注:法國數學家
愛德華·盧卡斯
於一八八三年發明的邏輯問題。三根木杆裏的左側木杆由大至小堆疊若干木環,解題者必須以最少步驟將所有木環從左側移至右側,每次只能移動一個木環,小的木環只能疊在大的上面。)
從倫理的立場來看,就連發明汽車都是多此一舉的行爲,不是嗎?
總而言之,就理論來說,人類的心靈能夠利用程式或應用軟體重現,這既已成爲現今社會的一般常識。不,甚至幾乎已經達成。外觀與人類相去無幾的人工生命體即將進入實用階段,換成傳統一點的說法就是人造人這類東西。只要不計較成本,如今沒有科技辦不到的事。
我想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就算像現在這樣不斷思考無謂之事,我的腦髓內部其實也只有零跟一在那裏轉來轉去。只要肯花時間,這些都能透過程式語言或機械語言重現。這是好是壞,是空虛還是無聊,都不是我想表達的重點。
我想說的是,正如這些事情最終都能用文章表現,爲何我得這樣繼續迷惑?文章不是很簡單明瞭的東西嗎?假使從某個遙遠的位置,例如從神明居住的天空之城向下眺望,我的思考是再明白不過的戲言。其中絕對沒有任何浪漫想象,絕對沒有任何奇異幻想,只有昭然若揭的事實;然而,我之所以繼續做那些莫名其妙、毫無意義、缺欠成效的事,我的行爲之所以反覆無常,換言之並非神明對人類下達某種錯誤指令,單純只是程式當機所致吧?從最初的最初就已經失敗,我的腦裏莫非刻鑿着錯誤百出的文法結構?
若然……
拷貝這種程式又有何意義?這種每天大量生產粗糙
心靈
的
腦髓
,到底具有何種程度的意義?不停誤會,不斷出錯,製造這種
人類
,花費兩千年、四千年、六千年,最後複製出毫無進化、全無演變的
生物體
,究竟有何意義?
「……這麼說來,鈴無小姐好像不會喝酒哪……」
假如長髮男的口吻跟胖哥一樣尖酸,我還可以應付,但他以極度平淡的語調講述這種事,我也不知該如何反應。「嗯,你說得很對。」一旦同意對方,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垃圾或污垢。
其中一人長髮及腰。而且不是一頭秀髮,而是宛如古書裏描寫的妖怪,出生迄今未曾保養,也從未使用過美髮劑的骯髒長髮。那頭駭人長髮下的表情難以辨識,但髮絲間依稀可見脣邊蓄着濃密的鬍鬚,想必是名男性。
就算真的做出這種東西,也只是注視鏡面彼方的自己,不是嗎?猶如窺視鏡面彼方、水面彼方,不就是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爲嗎?這種事想都不用想,無異是……這是……
「……啊。」
雖然不是美衣子小姐和鈴無小姐,這兩人也是頗爲極端的雙人組,「什麼?」我邊想邊走向對方問:「呃……你剛纔說什麼?」
「說是變態太過分了啦,神足先生。再怎麼說,變態都太過分了,說話也該有個分寸。」根尾先生砰砰拍打毫無反應的神足先生肩膀。「的確有點奇怪,畢竟到這裏之後,從未走出那個第七棟一步,真是敗給他了。噯,不過我想他應該也不是博士那種研究狂——」
「你想聽什麼?」根尾先生晃動肥嘟嘟的雙頰笑道:「我就說你想聽的,就說你想聽的吧。」
話雖如此,居然叫我「大人物」嗎?多多少少也猜到了,正如我們藉助小豹的力量調查對方,他們大概也查過我們的背景。卿壹郎博士剛纔假裝對我和鈴無小姐一無所知,故意說什麼以爲來的一定是直先生,果然是在演戲。
我不理會仍舊嘀咕不停的志人君,對他後面的鈴無小姐問道:「情況如何?」嗯~~我也感染了根尾先生那種誇張的說話方式。「超順利喔。」鈴無小姐似乎也身受毒害,一副想要摟住我似地攤開雙臂,裝模作樣地說:「應該可以拭目以待吧?總之對方答應讓我們見兔吊木垓輔了。」
居然叫我「這小子」。
「是掃除機器人。」
「我沒什麼好怕的。」我靜靜地回答:「我沒有害怕的理由。我只是不信任多嘴饒舌的男人。皮笑肉不笑的人,肯定有所企圖。我不喜歡別人有所企圖。」
我喃喃自語。
難得到這種研究機構,才決定思索一下這類題目(人工智能、人工生命之類的),還是不該打腫臉充胖子,這樣下去也不可能歸結出什麼偉大結論。思考這種行爲,應該先想好結論再開始——今天倒也學到了這一手。歸納法這玩意沒那麼簡單。
「……」
「你倒是工作得很輕鬆嘛,根尾先生。」志人君略顯生氣地加強語氣道:「你在說什麼?你剛纔是想跟這小子說什麼?」
「不許叫我小志!」志人君停止獨白,冷不防轉向我們。「你們別跟我裝熟!我不管你們跟博士有何關係,別跟我攀親帶故!」
這就是剛纔衝撞我的理由?我跟垃圾同級?
「你想說什麼,根尾先生?」
「說得也是,你們是來見兔吊木先生的嘛。想聽兔吊木先生的事也是理所當然嗎?天經地義、理當如此。哎呀呀,兔吊木先生可是難得一見的人才呢,不,何止是人才,根本就是曠世奇才,那個人——」
「人類和垃圾又沒有區別的必要。」長髮男以極度低沉、細若蚊蚋的陰森聲音嘀咕。「這種東西根本不必區分,因爲兩者是類似之物。」
咦?我好像被人羞辱了?
「在那裏嘀咕什麼腦髓啦、人工智能啦、心靈這些怪東西的傢伙,不閒纔怪。」神足先生靜靜說完,也在根尾先生旁邊坐下。「而且想學宮本武藏跳機械舞的人,絕對不可能很忙。」
腦袋瓜低到令人懷疑他要撲向地板,接着抬起身體,狂放恣肆地咧嘴一笑,「那再見了。」根尾先生向我說完,徑自朝神足先生追去。
「是從未走出嗎?」
「喲,你這樣說,咱們也很困擾哪。喏,神足先生?」
我也只能點頭。
「……伊字訣,那個人是誰?」鈴無小姐錯愕地問:「本姑娘好久沒被稱做美麗的小姐了。」
「唉~~」志人君怏怏不樂地嘆氣。「那兩人真是魯莽……身爲本所的研究人員,居然跟這種傢伙交談、跟這種傢伙說話,只能用愚昧一詞形容。」
神足先生非常肯定地打斷根尾先生的臺詞。我朝神足先生一看,不,畢竟表情被頭髮遮住,想看也看不見,可是他的語氣跟剛纔一模一樣,總之完全沒有責備或奚落他人的模樣,一副這是不移至理的態度。
「對呀,阿伊。」玖渚搖晃藍髮說:「現在正要請小志帶我們去見小兔。」
神足在京都是很普通的姓氏,但在日本則是「罕見到出名」的程度。這位神足先生搞不好是京都出身。
「根尾古新先生……他前面那位頭髮像皮膚一樣的是神足先生,神足雛善先生。」
「我不知道。」
唉,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我也沒什麼感觸,尤其本人也不是很想擠進那個小圈子。我早就習慣被當成局外人,況且以客觀角度來說,把玖渚交給鈴無小姐比較安全。至少比起跟我這種危險分子相處,跟她在一起纔是上上之策。
「是變態。」
胖哥又將目光轉向我。
「呃……這是……什麼呢?」
「你說話也挺毒的嘛。」根尾先生咚一聲拍打自己的額頭,這位仁兄的每個動作都很誇張,簡直是演過了頭。「先不管信任與否,你應該有些話想聽吧?例如兔吊木先生的事?」
我凝望沙發前面的茶几,上面擱着一個菸灰缸,裏面只有鈴無小姐捻熄的那根菸。是焦油成分頗重的牌子。除了鈴無小姐以外,我沒見過其他女性吸這種牌子。呃……反正鈴無小姐的肺葉好像很強韌,應該不用我替她擔心。至少那個人不可能死於肺癌。
「——所以呢?兩位有何指教?」
「簡單說就是利用雷達和探測器查出垃圾和污垢的位置,朝目標自動前進……喏,因爲某位仁兄用錢不知節制,咱們研究所也很捉襟見肘嘛。」胖哥這時譏諷地瞟了一眼長髮男。「因爲沒錢請幫傭,杞人憂天的大垣君才做了那個,嗯,確實也挺有用的……嗯,就現今社會來看,真是令人敬佩的少年,不是嗎?不過,可惜那個機器人沒辦法區分人類和垃圾。」
我試圖從上方壓住它,結果這個神祕物體驟然停止。我不自覺地將它朝反方向一轉,鬆手之後,這個神祕物體就一邊發出聲音,一邊朝前方駛去。
「這不是根本沒用嗎?」
「……我並沒有很閒。」
「你想說什麼?」
根尾先生再度被人打斷。這次的犯人不是神足先生,我朝聲音來源一看,只見志人君一臉不悅地杵在那裏俯視我們三人,鈴無小姐則站在志人君後面。既然如此,雖然看不見身材嬌小的玖渚,不過她鐵定就站在鈴無小姐背後。
「……」
「被排擠了嗎……」
「喂喂喂,真是傷腦筋耶。唉,你怎麼丟下我不管?等等我嘛。」根尾先生也隨神足先生抬起龐大的身軀。「呿……神足先生真是個急性子。喂,少年郎,這次就到這裏。我經常在所內遛達,搞不好很快就能碰面。屆時再聊吧,下次要好好聊聊喔。」
「那傢伙是變態,絕對沒錯。」
「嗯?什麼?怎麼了?你怕了?莫非你怕了?」
吸菸室。
我自認沒有任何反應,但一聽見這個名字,肩膀便不禁微微抖動。在根尾先生眼裏,這大概就是肯定的暗號,「好!我知道了。」他誇張地擊掌。
這是什麼東西?
「……?那是什麼……?」
神足先生對根尾先生的詢問毫無反應。
「啊……」我又未置可否地點點頭。
這麼說來,志人君也對兔吊木做過同樣的評論,可是,批評在相同機構共同生活的同事是「變態」未免有失體統。這裏確實是非比尋常的化外之境,所長甚至被稱爲「墮落三昧」,但正因如此,就連這種地方都如此看待的兔吊木「害惡細菌」垓輔,究竟又是何等人物?
「……原來如此。」
我未置可否地點點頭。一邊點頭,暗想既然這位胖哥是根尾先生,一邊將目光轉向長髮男。「我是神足雛善。」長髮男似乎發現了我的視線(我看不見他被頭髮遮住的眼睛,但他似乎可以看見我),簡單扼要地說:「請多指教,小情人。」
「不不不,沒什麼。」胖哥誇張地搖手。「因爲你一臉不可思議地盯着那東西,就忍不住親切地解釋一下。那是掃除機器人,換言之就是業務用女僕機器人,哈哈。不不不,不可以笑嗎?不過那只是大垣君好玩開發的。」
「人家也是。」玖渚也愣頭愣腦地盯着根尾先生的背影。「他到底是誰呢?阿伊。」
「沒什麼,不是什麼要緊事,一點都不重要。我根本啥都沒說,因爲我是沉默寡言的人嘛。只不過打個招呼,說聲嗨而已。對不對,神足先生?我說得沒錯吧?」
對照之下,另一人則留着相當清爽的髮型。不過清爽的也只有髮型,身材十分臃腫。白袍顯得很緊繃,很難說是結實健康的肉體。話雖如此,長相倒不至令人反感,該怎麼形容?甚至可說是相當俊俏,就像歐美黑白電影裏登場的貴族。
「好閒啊……一邊模仿宮本武藏,一邊跳跳機械舞嗎……」
「哈、哈哈哈,你這傢伙說話還是這麼毒。」胖哥打圓場大笑,揶揄長髮男似地說:「你看你,把小情人嚇成這樣。要是惹他不開心,事情可就糟糕囉。」
我的想象終於到了窮途末路。
嗯,剛纔的獨白被聽光光了。看來對方觀察我好一陣子,太專心思考而忽略四周是我的壞毛病。至少在敵陣(——這種形容應該沒錯吧)中央,粗心不啻是愚蠢。能夠在這種地方粗心的角色,大概也只有紅色承包人。我決定稍稍反省一下。
不會喝酒的老煙槍倒是挺罕見的,不過仔細一想,這兩件事或許根本沒有關聯。一邊是呼吸器官,一邊是肝臟,完全是不同系統的內臟器官,並非可以合併思考的問題;話說回來,鈴無小姐的死黨美衣子小姐雖是酒國女傑,卻對煙味束手無策,總覺得這種極端裏有某種關連性或因果關係。呃……這種邏輯本身也大有問題嗎?
我知道。
滿腹狐疑地目送神祕物體X離開時,反方向傳來人聲。我一回頭,只見兩名跟志人君和博士穿着同款白袍的人物站在走廊前方五公尺處。
「哎呀哎呀,兩位美麗的小姐,請在咱們『墮落三昧』斜道卿壹郎研究所好好玩玩哪。」
我當然知道。
這麼說來,志人君之所以不知道我和鈴無小姐,就是爲了強化這種演技的伏筆?騙敵須先矇騙夥伴,嗯,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墮落三昧」,的確相當老練。我朝會客室覷了一眼,開始有些佩服那位老先生。矇騙夥伴——這種事其實比想象中更難。
「哎呀呀,你這傢伙也真冷淡。我真是又寂寞又孤獨喲。」根尾先生毫不介意,臉上揚起綽有餘裕的笑意,再度轉向我說:「既然如此,好,就聽我說說話如何?」
我暗忖片刻,但想不出接續的話語。我又繼續思索一分鐘,仍舊想不出來。看來這已是戲言玩家的本日極限。「哎呀呀。」我放棄思考,將背脊靠向沙發,抬頭盯着天花板。
「哎呀呀,在下失禮了,忘了自我介紹。」胖哥滿臉笑意,半開玩笑似地將雙手擺在胸前,深深一鞠躬。「敝人在下我是這裏的小小研究員,有幸受任掌理第五棟的根尾古新。」
「嗯……勉強自己去想正經事果然很辛苦。」
「……」
「咦?怎麼了?你想聽吧?想聽兔吊木垓輔的事吧?」
志人君做的嗎?那還真是了不起,我邊想邊轉向走廊另一側,但物體X業已杳然無蹤,大概是在走廊轉角拐彎了。
神足先生冷冷地丟下一句,接着從沙發站起。他掠過志人君旁邊,朝長廊後方走去,大概是要去博士的會客室。
難道不是被囚禁嗎?原想如此反問,最後還是忍了下來。此時此刻辯贏根尾先生毫無意義,我也不認爲自己能夠辯贏他。老實說,我對這種多嘴饒舌,而且超愛演戲的耍寶男一點辦法也沒有,應付某位黑暗突襲小姐還比較容易。
「……」
他們倆不但落差極大,而且都是超古怪、超奇異的角色,我不知該採取何種態度。若要配合根尾先生,就必須熱情如火,但這麼一來,就難以配合神足先生。令人左右爲難的熱情與冷漠,不過我覺得自己也不必爲此煩惱,無須勉強自己配合這種人。「那我先告辭了。」我丟下這句話,準備回吸菸室。
「再怎麼說,這位可是那鼎鼎大名的玖渚家族的孫女的男朋友,是男朋友喔,你儂我儂的咧。咱們這種微不足道的研究員,小情人一根手指就足以彈飛哪。」
我腦髓裏的
壓縮檔
並未收藏如此奇特物體的專有名詞。看着一邊運轉,同時「嗚咿嗚咿」地發出卡通音效的物體,儘管曉得那是某種機械,但仍舊無法判斷它有何目的。
他不理會志人君,接着朝鈴無小姐和玖渚兩人行禮。
「呃——」
「喲,大垣君。」根尾先生滿臉笑意,裝模作樣地舉起單手向他敬禮。「工作辛苦啦。」
「喂喂喂喂喂,別這麼無情嘛,別這麼冷淡嘛,好寂寞耶。」胖哥……不對(仔細一想,這種稱呼有點失禮),根尾先生說完追上來,大剌剌地在我對面的沙發坐下。「你很閒吧?既然如此,我們聊一下嘛,大人物。」
「——?」
口裏咕噥着自己也不甚了了的想法,驀地不知從哪傳來一陣馬達聲。那東西似乎逐漸逼近,聲音越來越大。宛如以前流行過的迷你四驅軌道車或搖控車的運轉聲,雖然馬達車聽起來很假,不過,這聲音到底是……
我被趕出會客室迄今已逾三十分鐘。鈴無小姐跟玖渚,甚至連卿壹郎博士、志人君和美幸小姐都未曾離開房間,看來還要好一陣子纔會結束。
兔吊木垓輔。
話說回來,他剛纔是說「那再見了」嗎?這是預期將再碰面的道別語。確實是偶遇率相當高的對象,既然如此,我倒是樹立了無謂的敵人。
我正想尋找聲音來源,剛要從沙發站起時,右腳就撞上了那個聲音源頭。那是約莫等於我身高四分之一的鐵塊,更正確來說是鐵製的圓柱體,底部裝有車輪和抹布似的東西。我就這麼保持半蹲姿勢,眼睜睜地看着圓柱體頑固、頑固、頑固地衝撞我的小腿肚。
「你好,呃……請多多指教。」
「對了對了,說到兔吊木先生,有一個相當有趣的小故事。」根尾先生一副突然想到似地擊掌說:「那是差不多半年前的事,有兩隻山豬啊——」
「可是仔細一想,的確是小志哪。」我煞有介事地點頭。「十九歲的人叫十六歲的人時,有加上一個『小』字的義務。」
「胡說八道!你們在搞笑嗎?你們倆在搞笑嗎?嗯?」志人君對我怒吼。「給我放尊重點!莫非你是在拐彎取笑我?」
「我應該沒有拐彎纔對,不過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我也明白小志的心情,可惜這並非我一人所能決定之事。」
「如果真的不喜歡『小志』的話,那人家就叫你『靈芝草人』好了。」
「不準!你們要是再跟我裝熟,我真的要生氣啦!」
「知道了,小志。」
「瞭解,小志。」
我和玖渚剛說完,就同時慘遭鈴無小姐的暴力攻擊。
3
想不到離開研究棟時——換言之爲了離開建築而通過玄關時,也必須刷卡、輸入密碼,以及進行聲音和網膜辨識。不光是進入,就連離開也必須經過如此繁複的手續,真是嚴密嚴密再嚴密,固若金湯,無懈可擊。進入第一棟時,志人君吩咐我們:「別隨便跑出建築物。」看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第七棟往這裏走。」志人君一邊前進,一邊粗聲粗氣地說:「呿——爲什麼我要帶這羣傢伙……怎麼想這都不是我的工作。」
玖渚友和我走在他後方數步。「我在這裏參觀一下,偵查偵查。」鈴無小姐如此表示,仍在第一棟徘徊。鈴無小姐本身的好奇心很強,或許是想乘機看看什麼東西吧。目前正由美幸小姐帶她遊覽。美幸小姐美則美矣,好在不是少女,嗯,應該不會出亂子。
「話說回來,小友。」我向身旁的玖渚說:「你究竟跟卿壹郎博士說了什麼?想不到這麼快就讓你們見面,這麼說可能有點悲觀或消極,我原本以爲博士會向你大發牢騷。」
「對呀,嗯,正是如此。就人家的角度來看,事情是一如預料,可是這種一如預料反而怪怪的。」玖渚摸着剛纔被鈴無小姐攻擊的後腦勺說:「博士大概很有自信。」
「自信?」
「沒錯,對小兔有自信咩。博士果然是這種人……真的越來越鑽牛角尖了。畢竟發生了很多事,倒也不能怪他。研究者——不對,那就是學者的性格喔。與其說是性格,或許該說孽障比較正確。」
玖渚顯得有些悵然,猶如即將失去某種珍貴事物的惋惜神色。「話說回來,」我不知該對這樣的玖渚說什麼,困窘地轉開目光,改變話題。
「這種荒山野嶺怎麼拉電線?這裏有電線嗎?自來水跟瓦斯呢?電話線或許有。」
「天曉得。喏,是怎樣呢,小志?」
玖渚問志人君。「哈!」志人君索然無味地嗤笑,他大概已經適應這個稱呼,儘管一臉不悅,終究沒有反駁。
「那是這個啦。」他朝旁邊的建築物一指。「八成都是自行發電。研究跟實驗的耗電量很大,雖然也有公共電線,但不足的部分還是得自行設法。」
「白癡!都接到通知了,怎麼可能在睡覺。」志人君有氣無力地看着我,接着又敲了一次門。「……真是怪了……」
我感到有一道視線從背後射來。
「喔~~那這棟建築物是——」
「兔吊木先生不喜歡電梯啦。」志人君頭也不回地說:「從傳動軸到包廂都被他分解了,幾乎沒使用任何工具就拆毀了。」
我當然不是因爲抬頭看天空纔會跟玖渚撞在一起。我沒有風雅到如此熱衷欣賞烏雲的地步。就算看見灰濛濛的天空,我也頂多想到「啊啊,天空灰了,真的灰了。」我突然停步不是爲了看雲,而是感到身後有某種詭異的氣息。倘若「詭異的氣息」這種表現太過含混不清,那我再說得具體一點吧。
志人君既已抵達玄關,在讀卡機前面不耐煩地雙手扠腰,用力蹬地。我握着玖渚的小手,朝他走去。
「誰知道?」志人君苦不堪言地嘆氣。我也不便指責他人,可是志人君年紀輕輕,嘆氣聲聽來卻像歷經滄桑。「我怎麼可能知道這種事。」
「嗯,這倒也是。可是你不是既沒去過,也沒看過東京嗎?」
這就是,這傢伙就是……
「志人君,」我問他:「這裏是什麼房間?」
第一眼的印象是跟年輕外貌不甚搭調的白髮。體型中等,手腳細長。身材十分英挺,但白袍因此顯得過短。雙手分別戴着絲質白手套。五官乍看有些陰柔,不過下顎的少許鬍渣消除了娘娘腔的氣息。橘色太陽眼鏡,以及眼鏡後方的雙眸。那雙眼笑容可掬,但瞳孔深處毫無笑意。
猶如成年男子向年幼少女俯首稱臣的異樣光景。
「真的好久不見了,害惡細菌。」
「什麼是氫發電?」
「混帳……該不會是逃走——」
玖渚「砰咚」一聲撞上我的背脊。
「在四樓。」
「……」
志人君繼續敲了一會兒,最後終於放棄,輕輕嘆了一口氣,伸手握住門把。「我是大垣,我要進去囉,兔吊木先生。」他先表明身份,再將門向外一拉。
莫非是某種動物?我將想法朝現實方向修正。這種解釋雖然有些牽強,但終究是唯一的合理解答。研究所周圍有一堵高牆,若是動物的話,大概也只有鳥類,既然如此,我連鳥類的視線都能察覺嗎?這又是一次能力大躍進,不過已是非人類範疇的能力。
萎縮。
我覷了玖渚一眼,她緬懷似地嘀咕:「小兔一點兒都沒變哩。」看來那並非打趣或隨口說說。原來如此,「變態」的「破壞專家」嗎?我感覺終於窺見兔吊木垓輔的一小部分。
她兀自點頭不已。這亦是兔吊木的風格嗎?「變態」這個形容詞似乎越來越傳神了。不,如果這叫風格,我想或許已經可以稱爲「病態」。
我不確定那是真的視線,總之有種「被人注視」、「被人觀察」的感覺。話雖如此,正如適才在第一棟未能及時察覺神足先生和根尾先生的登場,我對這種事沒有特別敏感;雖然沒有,但反過來說,也沒有特別遲鈍。既然有所感覺,我想十之八九不會錯。
志人君向後退了一步,轉向兔吊木。那副模樣儼然像是「面對肉食獸的怯懦小動物」,就算如此形容亦不誇張的迥然大變。實在很難相信他就是剛纔那個拍打牆壁,出言咒罵的人,志人君在兔吊木面前徹底萎縮。
「啊啊,說得也是。」
的確如此。
「也沒什麼了不起咩。」
「你們煩不煩呀……小心我跟那個黑姊姊告狀。」志人君鬱鬱寡歡地瞅了我一眼。「呿……老叫我做這種工作……真是差別待遇。唉,罷了罷了。總之,不論兔吊木先生想做什麼,我都不會幫你們的。這點你們給我記好了。」
「我先警告你們……不論發生什麼都與我無關。我絕對不會插手喔。真是的,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幫你們的。」
沒有回應。志人君詫異蹙眉,再度敲門。可是仍然沒有回應,室內靜謐無聲。
他的昔日領袖如是說。
「唔咿。」玖渚看着第一棟和第六棟,贊同似地頷首。「對呀,這大概是土地結構上的問題。山坡地有建築法等等的問題咩,這是人家聽小直說的。不過,應該比東京好吧?」
我只是開開玩笑,但志人君卻嘟囔:「大人英明咧,神探可倫坡。」接着將卡片插入讀卡機。輸入密碼,說:「大垣志人,ID是ikwe9f2ma444。」
「……」
「第六棟。」
我們爬完樓梯,抵達四樓,志人君又用另一把鑰匙開門,進入一條白色長廊。卿壹郎博士的第一棟——研究所中樞帶有大醫院的氛圍,第七棟則有大學校舍的感覺。這亦是由於這個空間缺乏人類氣息,沒有現實感,宛如置身主題樂園的詭譎感。
「可是我去過休士頓喔。」
「也許正在睡覺吧?」
在志人君的帶領下,我們穿過第六棟旁邊,拐彎之後,第七棟就躍入眼前。果然跟其他建築物一樣,沒有窗戶,宛如骰子般的建築物。尺寸比第六棟的發電廠略小,高度看起來差不多。
「……什麼事?」志人君反問,可是語尾並未揚起。「莫非你在叫我?」
聲音從房門方向傳來。聽起來十分尖細,猶如雌鳥般的高昂語聲。
玖渚不知爲何牽起我的手。我朝她望去,只見玖渚跟我一樣若有所思,抬頭注視第七棟。我雖然不知她爲何握住我,姑且還是反握回去。
「喔~~這就是小兔的房間呀……」玖渚也學我在室內漫步。「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嗎……嘻嘻嘻。」
「你知道自己住的地方標高多少嗎?」
「兩年沒見了,我沒記錯吧?咦?你換髮型了嗎?真是越來越可愛了。那件大衣怎麼了?那個意義非凡,彌足珍貴的回憶。呵呵,不論如何,能夠這樣與你久別重逢,我真是感激涕零,感動萬分。」
「不過,建築物與建築物靠得真近……」我一邊回想研究所的配置圖,一邊喃喃自語。「萬一發生地震或火災,這樣不是很危險嗎?」
「吐——吐吐吐。」志人君一陣結巴,好不容易說出他的名字。「……吐、兔吊木先生——」
「不搭電梯嗎?旁邊不就有了?」
志人君立刻從長廊上並列的房門中選出一扇,站在前面。待我們抵達,志人君有所覺悟似地敲門。
「就是用氫來發電嘛,這種事聽名字不就知道了。」
然而,究竟是誰?我最先想到的是卿壹郎博士及其麾下的研究員(例如剛纔的神足先生或根尾先生),不然就是博士的祕書美幸小姐,但應該不可能。志人君這位了不起的監視人員就在眼前,根本沒有雙重跟監的必要。
沒錯,這絕非敬意或敬畏的表現。儘管非我所願,但我非常明白志人君的心情。如同自我心情般地理解,理解到令我生厭的程度。因爲我對這位兔吊木的感覺,本人初次面對兔吊木垓輔的感想,恐怕跟志人君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轍。
「嗯,這裏標高是幾公尺?看起來比雲朵矮一點。」
厚重的門扉緩緩開啓,志人君當先進入,我和玖渚也跟着進入。「呿……居然遇上這種事……煩死了啦。」志人君喃喃自語,快步朝長廊後方前進。
擁有此種能力者,一位紅色承包人就夠了。
室內空無一人。
待志人君進入,我和玖渚亦魚貫而入。我一時對室內陳設微感喫驚。非但空無一人,而且除了正中央的一把摺疊式鋼椅外,室內空無一物,我並沒有誇大,真的看不見任何物品。宛如剛剛完工,尚無人涉足的大樓,空空蕩蕩——對,就是非人類的空間。
「真是不二價的戲言……」
「阿伊,怎麼了?快走唄。」
「正確來說是相隔一年八個月十三天十四小時三十二分十五點零七秒喔,不過重逢到現在又過了十七點八二秒。嗯,對呀——我也很高興能夠這樣重逢。」
那裏有一個人,一名白袍男倚着門緣內側站立。
「唔咿。」玖渚雙手抱胸。志人君再度喟嘆,慢吞吞地前進。嗯,志人君也終於明白玖渚是難以應付的角色。對玖渚生氣,只是讓自己更加疲憊罷了。
話雖如此,志人君也好,我也好,當事人兔吊木垓輔完全不屑一顧,甚至連我們的影子都不放在眼裏,目光只俯視一個方向。那方向無庸贅言,就是那個方向。那裏別無他人,俏生生地站着一名藍髮少女,正揚起下顎仰視兔吊木的雙眸。
「……小友,你最近做了什麼壞事嗎?」
私人房間?這個房間哪裏有所謂的私人生活?這裏根本就找不到半點私人生活的影子吧?我無意識地漫步在這間六坪左右,空無一物的寬敞房間。
「幫我們?什麼意思?」我聞言脖子一歪。「小志,你說話還真是教人摸不着頭緒。」
我不覺抬頭,雲層比剛纔更厚了。明明還是黃昏,天空既已不見一絲日光,跟夜晚一樣黑壓壓的。足以稱爲陰森的漆黑雲朵佈滿天空。
「咦?是兔吊木先生的私人房間。沒有工作時多半待在這……」
「自己住的地方也不知道?」
志人君回頭,我回頭,玖渚也回頭。
「阿伊也沒有呀。」
「你爲什麼要幫我們?志人君。」我又問了一次。「我們又不是去見漢尼拔博士。難道兔吊木垓輔會喫掉我們的舌頭嗎?」
志人君扔下這句話,用鑰匙打開走廊底端的鐵門,登上門後的樓梯。
「第六棟內部是發電廠嗎?因爲不是研究設施,原本還在想是幹什麼的,喔——」我抬頭一看。乍看下跟剛纔的第一棟和其他建築物差不多(也沒有窗戶)。「裏面該不會塞了核子反應爐吧?」
玖渚這陣子確實都窩在城咲的大樓進行某種詭異的作業,並沒有這類活動。就算那個「某種詭異的作業」本身大有問題,我想也不會有人爲此追到這種深山窮谷。
「怎麼可能做那麼危險的東西?白癡!」志人君輕鬆推翻我的疑慮。「是氫發電啦,氫發電。」
「本人並沒有逃。」
「……」
我點點頭,若無其事地向後一瞥,再追上玖渚。我們後面是杉樹林,看不見任何人影。
「沒有耶,人家最近很乖。」玖渚滿臉疑竇地回答。「怎麼了?爲什麼這樣問?做壞事的話,阿伊要處罰人家嗎?好興奮耶。」
志人君極度焦慮。先是不知所措地環顧室內,接着用力拍打牆壁。牆壁大概裝了吸音板,發出「喀」一聲毫無魄力的聲音。
「……」
就在這棟建築物內啊——集團中負責破壞活動的「害惡細菌」兔吊木垓輔。
「那、那個……」
「咦?啊,對呀,天氣不太好耶。好像快下雨了。喏,小志。」
「對,就是兔吊木先生喔。」兔吊木豪邁地咧嘴一笑。「本人就是兔吊木垓輔。」
「不,沒做就好。」
「志人君,拜託你別說這種失禮,而且錯誤的事,好嗎?只要正確,失禮也無妨。只要有禮,錯誤我亦能原諒。然而兩邊都做不到的話,那可就無法容忍了。完全無法容忍哪,志人君。莫非你認爲我有什麼非逃不可的理由嗎?」
「你們倆幹麼杵在那裏?」志人君莫名其妙地問:「喂!不是想見兔吊木先生嗎?快點跟上啦。」
「不,沒關係。」我退向一旁,讓玖渚先走。「我也在發呆,瞄了一下天空。」
——就在此時。
非常簡略的說明,但志人君似乎不願多加解釋,再度轉向前方,默默走在好像是進行「氫發電」的建築物與杉樹林之間的悠閒空間。兔吊木居住的第七棟大概是在第六棟的對面。既然數字是最新的,第七棟就是最後才建的嗎?
「……怪了,博士應該有通知纔對。」
兔吊木重新扶正太陽眼鏡,右脣一撇,「——喲!死線之藍。」說完故意深深一鞠躬。
「啊嗚,對不起,阿伊。」
「嗯——」
志人君咕噥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