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極限死亡
《戲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維新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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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是人性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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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就這麼背叛了哀川小姐和小姬——然而,事實究竟如何呢?呃,當然,對我而言,這是當下爲了避免暴力衝突所使出的對策,只不過現在,「此時此刻」——聲稱要帶子荻前往哀川小姐藏身之處,走在全然陌生的另一棟校舍裏,此時此刻的我——其實正處於模棱兩可的狀態。
也就是說,眼前這個時間點,我可以選擇轉向任何一方。看是要繼續將子荻帶往錯誤的方向,或者是,帶她到小姬和哀川小姐所在的理事長辦公室。如果我想背叛,隨時都可以背叛。同樣地,若想貫徹剛纔的騙局,也可以貫徹到底。選項非常地分明,二選一的究極狀態。
其實應該說——
「不管選擇哪一種,結果都一樣,是嗎?」
「你說什麼?」
「不,什麼也沒說。」
「那兩個人真的在這棟校舍裏嗎?我記得紫木剛纔是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跑。」
「那是假動作,因爲小姬也以爲我一定馬上會被解決掉吧。」
「哦……是這樣嗎?」
之所以對未來無法斷言,其原因就在於——旁邊這個萩原子荻。雖然總算成功地說服她達成協議,但從剛纔到現在,她的態度都相當冷淡。也許對我這個外來者態度冷淡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更何況還加上玉藻的事情。遭到那麼殘酷的殺害,之後還被當作道具使用。那個將她當成道具使用的人,此刻就走在我旁邊,與我並肩而行。即使我並不喜歡玉藻,即使如此——
然後還有理事長的事件——犯人真的就是子荻嗎?至少目前我對此感到懷疑。和玉藻同樣地——不,是更殘酷地被肢解,首級被吊起,檻神能亞的屍體。倘若那是軍師的叛變行動,則萩原子荻與我並肩而行,是正在欺騙我嗎?身爲軍師,其實對一切瞭若指掌,卻守口如瓶嗎?
關於她的部分,什麼都無法確定。
呵,思考也是會累的。真麻煩,要乾脆選擇真的背叛嗎?如此一來,或許可以和子荻成爲朋友,而且和哀川小姐戰鬥似乎也很有趣,反正哀川小姐不管是敵是友,感覺都差不多。還有,子荻的頭髮真美,如果伸手去摸,她應該會生氣吧。
「你幹麼一直盯着我看?沒禮貌。」
子荻停下腳步,轉過頭來,一臉懷疑地看着我,似乎是感覺到我的殺氣(?)。這時候讓她印象打折扣可不太妙,俗話說得好,第一印象是人際關係的首要關鍵。
「不,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真的嗎?」
「真的。對了,子荻——」
我將理事長的密室肢解殺人事件簡化,用戲劇性的方式說給子荻聽,並沒有告訴她這是已經發生的事實(當然也沒有說出我跟小姬就是當事者)。——管理系統嚴密的鐵門,室內出現被肢解的屍體,懸吊的人頭,窗戶是兩段鎖,房間位於頂樓,通風口只能由裏往外單向通行。
「都可以,隨你高興……」
「…………啊啊,名字是嗎……我的名字……」
果然兇手還是在「教職員」之中嗎?到現在還沒有教職員出來處理事情,的確太奇怪太可疑了。假如有人僞裝成理事長,繼續操縱子荻等學生——假如子荻這名軍師纔是被吊住脖子的傀儡——
感覺被逼到牆角了,大腦快速運轉着。
所以說,子荻並不是兇手——顯然她還不知道理事長已死的事情。仔細想想,其實我的推論完全沒有任何根據或證據,只因爲玉藻和理事長同樣被殺害被肢解,我就徑自胡亂猜測。不過,若更深入思考的話——
「用看書的方式充實自我嗎……田山花袋曾經說過——『從書本上得到的感化遠不及從人物身上得到的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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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了。」子荻走到半路,似乎突然想起什麼。「我還沒問過你的名字吧,沒有稱呼實在很不方便,可以的話請告訴我。」
「不,只是確認一下而已。不過話說回來,爲什麼紫木要叫你『師父』?」
「總共會有幾個提示?」
我一邊回答她,眼神不經意地掃過窗口看到樓下。目前所在地是二樓,並沒有很高,正因如此——正因如此,讓我看到了在植物園裏逗留的紫木一姬。
其實從來也,不曾忘記。
少打如意算盤了——等着瞧吧!
「啊?」她一臉發自內心的驚訝。「爲什麼我萩原子荻,要殺死自己的同伴?」
「至少這句話並沒有叫人『把書本丟掉』,還算中肯。你看過田山花袋的作品嗎?」
「三個。你可以問我三個問題,除了不能直接問名字以外,其餘的問什麼都OK。」
子荻從胸前口袋拿出跟玉藻同型的無線電對講機,接着與某處取得聯繫。
「不,沒事。呃……那個——」
「對啊,搞不好是假名也不一定。畢竟我這輩子只告訴過別人一次自己的本名,並且對此引以爲傲呢。」
「暱稱?」
我邊說邊瞥了眼窗外。很好,小姬已經不見人影,看樣子也沒有躲起來,應該是已經平安離開了。
「子荻,你的胸部真大耶。」
「請別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來,我並沒有那樣的技術,那種事情只有『病蜘蛛』才辦得到不是嗎?」
「真的嗎?」
子荻當場撲地。
我很討厭——不過當然沒有說出口。
「……那麼,我應該如何稱呼你呢?」
「喔,我這輩子只告訴過別人一次自己的本名——」
「不,沒事。我的興趣就是突然陷入沉默。對了,子荻,我還有一個問題——你看不看推理小說?」
爲什麼,她會在那種地方?就算走到辦公大樓需要花費不少時間……也沒必要在這個不相干的場所徘徊吧。她的身影迅速沒入樹叢間,被樹蔭遮住了看不到人,但是——我絕對沒有看錯。
「真是奇特的名字啊。」
子荻說完這句話,便將對講機切斷。
「這是第二個問題?」
算了,俗話說得好,凡事看開一點是人際關係的首要關鍵。
「……很簡單啊。」子荻這麼說。「哪裏有問題?」
「母音有八個,子音有七個。」
「134。」
那麼,究竟該如何解釋呢?密室之謎,屍體肢解之謎。從切口來判斷,理事長並非「病蜘蛛」所殺,兇手另有其人。而子荻——既然她沒有殺死玉藻,原本懷疑她的理由現在也顯得薄弱了。至於玉藻——已經遇害的人就更沒有必要懷疑了吧。
「居然說我殺害自己的同伴。我只不過是趕到現場之後,趁機把地上的人頭利用在下一步計劃而已。」
「唔,原來如此。那麼,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把『あ』當成『1』,『い』當成『2』,『う』當成『3』……然後『ん』當成『46』,以此類推,把你的名字換算成數字,總合會是多少?」
「我怎麼了嗎?」
真是——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啊,簡直多管閒事。即使我具有子荻所謂的,聚集奇人異士的才能,這世上也沒有人會爲別人擔心到這種地步。明明就叫她先離開,就說這裏交給我負責了,她究竟要跟「那丫頭」像到什麼地步才甘心啊。可惡……有完沒完啊,搞什麼鬼,實在令人火大。
「當然,高中生都有讀過吧?」
話說回來,正因爲子荻是這樣的一名軍師——所以她確實沒必要無故犧牲同伴——讓「棋子」白白減少。就像沒有一名棋士會因爲「桂馬」派不上用場,就真的將它捨棄。
「……呃,我只是想到,那顆人頭被放在中庭……」
然後她思考一陣子。
「那個,我在問你的名字哦。」
這是定時聯絡嗎?情報傳遞最重要的,果然還是雙向確認。假如在戰場上讓士兵任意妄爲,就沒辦法作戰了。不過既然理事長已經死亡,這種時候她到底在跟誰通話呢?是某位教職員嗎?還是傳說中的「病蜘蛛」——
「………只有,三個人?」
而我——當然沒有表露出任何動搖的反應,但內心已是一片混亂,狂風暴雨。爲什麼又要再,增加我的困擾呢?剛纔她說了什麼?她是誰,又爲什麼這麼稱呼?
「啊,對了,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她從地上爬起來。整張臉通紅,紅到耳根子去,然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嘴脣微微張動,結果卻什麼也沒說。美麗的長髮一甩,快步朝走廊前方離去。唔,怎麼好像失敗了(枉費我這麼用心)。
這時候——
「哦……那進行下一個問題:如果把你的名字用羅馬拼音寫出來,總共會有幾個母音跟幾個子音?」
「………………」
這下可好,同時間想起三件不愉快的事情,虧我好不容易纔忘記的。
根本無須想起,一直都,盤據在我的腦海。
「爲了什麼而看?」
「都是因爲叫了你的名字嗎?」
啊——雖然只是用來分散注意力的小遊戲,卻讓我微感驚訝。不愧是「軍師」,實在非常高明,不直接問我字數,這招真的很狡猾。
「呃……爲了打發時間啦,或是充實自我啦……」
「子荻,現在換我發問了……西條玉藻是你殺的嗎?」
「……那再一個問題——假設說……」
「喔。到目前爲止曾經被叫過的稱呼,除了你說的『師父』跟『小哥』以外,還有『伊君』、『伊字訣』、『伊兄』、『伊之助』、『戲言玩家』,以及『詐欺師』囉。」
「怎麼了嗎?爲何突然陷入沉默。」
所以……所以我,決定繼續扮演詐欺師。
也就是說,「病蜘蛛」與軍師乃相對的兩極,和子荻不同,反而比較接近玉藻的類型——狂戰士是嗎?
「……你怎麼了?」
啊,經她一提我纔想到,理事長的人頭跟玉藻的人頭,切面是不一樣的。理事長的切面很粗糙——而玉藻的切面非常地平滑。沒錯,小姬好像有說過——琴絃師,「病蜘蛛」——對我而言只有繩索功能的琴絃跟細線,可以當作殺人道具使用,魔術師般的奇人——
理所當然的口氣。
你的頭髮真漂亮呢——這句話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口。對她而言,諸如此類的讚美,想必早就聽到膩了吧,所以很可能會被當成廢話,而我也會被認定爲平凡庸俗的無聊男子。爲了避免這個危險,必須把注意力放在其他點上,提出與衆不同的意見。
校園裏正上演着,惡靈的權力鬥爭。
那也夠扯了好不好。是身爲「軍師」的無奈嗎?看來子荻果然還是欠缺了某些人類應有的情感。雖然懸樑高校多少該爲此負點責任,然而自身的人格也算是原因之一吧。
「一個叫井伊遙奈,是我的妹妹,死於飛機對撞的意外事故。一個叫玖渚友,是我的朋友,活着也不像活着,跟死了沒什麼兩樣。還有一個叫想影真心,是我的……算了,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傢伙長期接受各種人體實驗,最後被烈火活活燒死。」
「是的——目前正在執行下一個計劃——已經找到『幫手』了。是,請放心交給我——目前所在位置是——」
子荻尚未察覺小姬的存在,如果察覺的話,搞不好會從這個窗口直接跳下去逮人,畢竟她也沒有理由非要與哀川小姐正面交鋒不可。而小姬也還沒有發現我們的存在,如果她有發現的話,就不會在那裏徘徊了。
「這個嘛……我纔想知道爲什麼咧。可能她自認爲是戲言玩家的弟子吧。」
「這樣吧,來玩個猜謎遊戲。」爲了不讓子荻看見窗外,我整個人轉身正對着她,順勢擋住窗口。「我給你幾個提示,請你猜出我的名字。」
「比如說紫木口中的『師父』,還有紅色徵裁口中的『小哥』,都是在叫你沒錯吧?諸如此類的,我想知道還有哪些。」
……這還是我頭一次看到,一個人垂直撲地的畫面。
「好像都是很遜的暱稱嘛……關鍵字就是『伊』嗎?」
如此——沒有夢想,沒有一絲希望的東西,居然將我,子荻,小姬,玉藻,以及哀川潤都捲進事件當中——而且、而且還以爲能夠稱心如意,以爲會得逞嗎?
難道還有其他人被稱爲理事長嗎——不,說不定剛纔子荻只是在演戲——但她有什麼理由必須要演戲?
「嗯。而且,或許你已經想到正確答案了,不過勸你別說出來比較好。因爲這輩子到目前爲止,總共有三個人叫過我的本名,卻沒有一個還活着。」
「收到,報告完畢,理事長。」
難道,又是因爲擔心我,才繞過來的嗎?因爲擔心我的安危,跑回去中庭一看,發現人已經不見了,所以正在尋找我跟子荻的去向嗎?
「…………」
專心地思考,連小姬的事情也暫時忘記了。
……我在幹什麼啊?接下來又要怎麼辦?明明都還沒有決定好要背叛還是要欺騙,卻「不顧一切」地先掩護小姬逃走,到底想怎樣?甚至連不必要的事情都講了出來,完全是個謎,不可思議。
「我覺得是。」
(注:田山花袋(1872-1930)自然主義派小說家,着有《田舍教師》、《蒲團》等作品。)
「哦,好啊,我很喜歡猜謎呢。」
「呵呵,好,開始吧。」
「那麼問題①:請說出你所有的暱稱。」
她訝異地偏着頭。
子荻一臉古怪地笑着。
……不——
「很簡單嗎?」
當然提出這個假設性的問題,除了詢問她的意見以外,同時也在測試「如果子荻就是兇手」時,會出現什麼特別反應。不過看樣子,她並沒有任何動搖,只是一臉的失望,似乎「題目沒有預期的困難」。
「那,答案是什麼?」
「一開始門就沒有上鎖吧。」子荻說得很理所當然。「剛纔的敘述,會誤導讓人以爲門一開始是鎖起來的,但其實根本都沒有確認過不是嗎?所以純粹是自己把非密室的狀態當成密室來解決而已嘛。」
曾經有人說過一句名言——「當我們判斷那是一間密室的時候,有兩種可能——那確實是一間密室。或者,那並不是一間密室」。原來如此——看起來是密室,不代表肯定是一間密室,這是常見的詭計吧。
如果想用一個謊言去圓另一個謊言,反而容易露出馬腳,所以乾脆一開始就製造出最大的謊言,接下來也就沒必要再圓謊了——是嗎?如果門一開始就「只有關起來而已」,並沒有鎖上的話,那麼殺害理事長的事件就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到了。密室狀態純粹是我們自己的誤解——
「不,不對。」
假如第一發現者只有我和小姬兩個人的話,子荻的答案或許就是正確解答。但當時現場還有另一個人,哀川潤。有她在場,絕對不可能會發生這種錯誤研判的。
「是嗎?那麼——嗯,命案的第一現場也許不在那間屋子裏,先殺人解體後,再從某處的縫隙——比方說通風口之類的地方,依序將屍塊丟進屋內。如此一來,不必進到屋子裏,也能夠將頭顱吊在燈管上了吧。」
「可是通風口只能從室內打開。」
「所以只是比方說啊。就算不從通風口,反正屍體已經肢解了,一定找得到可以進去的空隙吧?像是垃圾通道,或排水溝之類的。」
「唔……」
「要不然,就是有複製的鑰匙囉。」
又是沒有夢想沒有希望,甚至連勇氣都不需要有的解答。話說回來,對一則死亡事件過度地要求,本來就沒什麼意義吧。
真是的,有種鑽進死衚衕的感覺,搞得焦頭爛額——這句話由小姬來講不知道會被說成什麼樣子?
「……嗯?」
好像……快要想到什麼了。
「算了,問題到此爲止。真抱歉啊,盡講些無聊的事情。不過,這間學校……實在很怪異呢。」
「會嗎?我可是非常喜歡這裏喔。」
「……你從未想過,自己也許可以有個平凡正常的人生嗎?」
她對着子荻滾落的人頭說完這句話,隨即轉過身來面向我,帶着一抹微微的,陰鬱的笑容。
是小姬收回細線的聲音。
「——真意想不到啊,所謂的病蜘蛛,原來是指這樣的技術嗎……誤會一場,不……是被誤導了。從一開始我就被你徹底利用,完全被耍得團團轉呢。」
「……可是,以你的力量,就算用力拉扯,能夠將人的頭部給切斷嗎?」
這可不是,純屬戲言。
「……怎麼了,子荻?」
「『聰明反被聰明誤』——潤小姐說的果然沒錯,真的,真的是,太失算太意外太多突發狀況了——不管是萩原學姊的事情也好,或者西條的事情也好,全部都一樣,尤其師父你更是啊,太讓人出乎意料了。我也想過潤小姐可能會派助手來幫忙,但是……沒想到居然會是這種人啊。」
爲了拖延時間,我又爬樓梯往上面移動,然後繼續轉到走廊,邊前進邊問子荻。這是我真正出於好奇想問她的話。
「我的將來只會有現實。嗯,沒錯,如果能夠順利『畢業』的話,我應該會進入神理樂就職吧。」
「剛纔的、密室問題——是理事長嗎?」
「對啊,因爲目擊者會礙事嘛。」
「啊,你——」
咻咻咻咻——
「紅色徵裁只是人類最強的承包人,並非人類最強與承包人——這就是我瞄準的弱點。」
同時,又推想到更重要的一點,關於密室這個壓倒性的老套騙局。從真相開始逆向演算,追本溯源,達到最原始的開端。
「只不過——」小姬接着說。
如此一來——不,正因如此,那個肢解的屍體,不就產生了相當淺顯易懂的意義嗎?用鋸子切割——被大卸八塊的,檻神能亞的屍體。
我迷惘了。該說謊嗎?這時候說謊有辦法掩飾過去嗎?就算我能夠左右她行動的方向,但能夠左右她已經察覺的真相嗎?不,問題不在於我能不能——而在於我要不要。
假如我已經知道病蜘蛛的真實身份——之前並非沒察覺,而是無法察覺,原因就在於——謊言。
說完她手指輕動。陰暗中依稀可見,那對手套上纏繞着數十圈無數圈的「細線」,宛如傀儡師,更有如魔術師般——
地一聲,宛如「拆開零件」般,脫離了手腕——失去支撐點的手掌,在空中滑稽地旋轉着,最後「咚」地一聲,墜落在沒有燈光,陰暗的走廊地板上。
爲什麼——這纔是最不合理的一點,不是嗎?身爲人類最強,卻被那種小問題給困住,簡直違反自然規則。彷彿解不開謎團的名偵探,不殺人的殺人鬼,爲別人而活的戲言玩家,充滿了矛盾。
沒錯,這纔是名符其實的琴絃師。
「這些都是實話嗎?」
「——啊……」
我身後的玻璃,無聲無息地裂開了。
「我沒有說謊啊,只不過,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而已。」
再構築……近似式……應變……最後加以編纂。
「我指的不是這個意思,至少我還明白,那條路會讓你通往不幸的結局。算了……所謂的幸不幸福,其實說到底也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重點是——」
「就職啊……真意外呢。最後會成爲諸葛孔明或是人魔漢尼拔嗎?我以爲女孩子的幸福,應該是其他不一樣的東西。」
子荻帶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像鬼魂般,失去原本優雅流暢的步調,輕飄飄地——晃到我面前。彷彿在求救,彷彿在尋求擁抱。
人海戰術對哀川小姐沒用,要使詐玩陰的,也絕對沒辦法在她身上奏效。即使是我這個詐欺師,也想不出有什麼方法可以傷到哀川小姐。也許知道我的「背叛』」,會讓她多少受到一點衝擊,不過那也會立刻轉化爲前進的能量,哀川小姐就是如此強大的存在。
這一次,詐欺師沒有說謊。
逃跑……也來不及了。整條走廊上應該已經佈滿瞭如蜘蛛網般密集的「線」,雖然用肉眼看不清楚(是故意把看得到跟看不到的線交錯在一起吧)。但可想而知,小姬用無線電確認過我們的所在位置之後,就先潛入這棟校舍,將蜘蛛網都編好了,等着獵物自動送上門。
宛如樂隊指揮般的動作。
「子荻,你對將來有什麼夢想嗎?」
隨着這句臺詞——
多麼可悲的,不幸的頭腦。
「快回答啊……我——」子荻幾乎要停止呼吸,氣息不穩地向我追問。「我母親她,該不會——」
她只差沒說自己不小心忘記了。
對病蜘蛛而言,根本不構成威脅。
「這——騙人,理事長明明——還用無線電——」
「沒有,我連義務教育都中途就放棄了,之後……」她應該知道ER3的事情,不過可能別說出來比較好。「……呃,之後還是有報考大學,現在是鹿鳴館大學的一年級生。」
「……唔。」
「……當你告訴我有關『病蜘蛛』與琴絃師的事情時,我就覺得不太對勁了。明明其他方面都一竅不通,全部說得不清不楚,爲何對這件事情卻特別瞭解,還能夠侃侃而談。」
「你已經殺了一個玉藻不是嗎?」
是的——病蜘蛛。當時,我們從校舍用吊鋼絲的方法逃脫,之後小姬假裝要收回她的「線」,其實是趁機將預先纏在玉藻脖子上的琴絃用力扯動吧。
「請別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來,我並沒有那樣的技術,那種事情只有『病蜘蛛』才辦得到不是嗎?」——「請別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來」。
「就算對手是人類最強也無所謂,我的名字叫萩原子荻。在我面前,即使所有妖魔鬼怪使出陰險狡詐的手段偷襲,也沒什麼好怕的。」
小姬輕輕搖頭,像在說「真是沒辦法啊」,接着便伸出那雙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展現在我和子荻的面前。
2
「咻——」地一聲,在我聽到的同一瞬間,子荻的身體突然定格不動,隨即又在下一個瞬間,真的僅僅一瞬間——她全身四分五裂——整個被切割肢解了。彷彿積木般,頭部胸部腹部肩膀手腕手臂手指腰部臀部雙腿雙腳,全都按照順序規規矩矩地,一塊接一塊飛散到地板上。然後才,噴出血來。
「——軍師終究還是不敵狂戰士喔,「學姊」。如果你想活命,就應該像最初那樣,發動奇襲封住我的手腳——要不然就只能在戶外行動,讓我沒辦法編出蜘蛛網。你曾經兩度掌握到機會,卻又兩度錯失機會,當下就註定——你輸了,萩原學姊。」
多麼不得了的頭腦。
無關乎時間地點內容順序,軍師與詐欺師之間,迂迴的對話。謊言,騙局,詐欺,隱瞞,僞裝,敷衍——真是,還有比這更虛假更違心之論的對話嗎?
「哎呀,真是迂腐的想法,難道你想叫我去當家庭主婦?」
我懊悔不已。真糟糕——被她領悟到了。
「等我帶你到哀川小姐所在的地點之後,你打算怎麼做?身爲軍師,你不可能毫無準備就去向人類最強挑戰,但我實在不認爲,有什麼招數會對那個一人軍團有效。」
這確實是名符其實的「蜘蛛網」,複雜的程度並非三言兩語可以帶過。要控制每一條線的位置與張力,要調整滑輪運動的作用力,要確認會碰觸到的線跟不會碰觸的線,更要熟練地只用指尖操作。姑且不論戶外,至少在不缺乏支撐點的室內——病蜘蛛真正是無敵的,而且是變化多端的戰鬥技巧。難怪當時那四個人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裏,還有玉藻一聽見小姬的聲音,立刻失去集中力,以致於在我面前露出破綻——答案就在這裏。看到比自己更強的狂戰士出場,玉藻當然無法保持冷靜,而子荻選擇在中庭埋伏也是理所當然,因爲空曠的場所正是小姬的罩門。
臉上浮現陰鬱笑容的——紫木一姬出場了。
然後我又想到了,那個密室之謎。思考回到原點。沒錯,無論兇手多細心多周詳,對抗的卻是哀川潤。在哀川潤身上沒有弱點沒有矛盾——甚至沒有不可能也沒有不可思議,有的只是不按牌理出牌的不合常理。什麼老套的密室之謎,哀川潤在問題出現之前就會解決完畢。無論真相是「門其實沒鎖」這種無聊的解釋也好,或者是其他任何答案也好,結果都不變,對哀川小姐而言根本算不上什麼挑戰。
聲音劃破空氣傳來——接着,原本正要揪住我胸口的,子荻的右手
對啊,連我的程度都能想到的「真相」,這間學校的軍師——萩原子荻,沒有理由想不到的。我不小心給了提示,讓她從自己說的話反推回去,加上我的態度和剛纔的謎題——讓她領悟到有事情發生了,而且也猜到發生的是什麼事情。逆向推算,根本是軍師的專長。即使早就知道這個女孩子是軍師——我卻一直低估了她。居然光憑那點訊息,就能發現所有的真相。
一片昏暗,什麼都看不到。深沉且詭異的黑暗。在暗影中浮現出黑衣少女的身形——
「病蜘蛛」使用的線,是非常本格派的琴絃……這句話也只不過是她騙局的一部分而已。其實光憑那些線就十分足夠了,無論線本身的強度如何,到了琴絃師手中,都會發揮到最極限。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所以我的視力勉強能捕捉到,在空中宛如有生命般,伸展滑動着,極細的「線」。閃耀着鮮血的光澤,閃耀在黑暗中的光澤,以及,咻——咻——的,聲音。
「——不、會吧……」
「可以唷。我說過了啊,師父——小姬根本不需要『戰鬥力』啊。摩擦力,壓力引力重力磁力,張力應力抵抗力彈力離心力向心力,作用力反作用力,滑輪原理還有振動原理,彈力系數與摩擦係數——這個世界,充滿了各種力量。所以小姬自己不需要擁有任何『力量』啊——」
話雖如此,哀川小姐卻尚未解決任何疑點。
「啊啊,沒錯,的確是。」
「招數——計策的話,我當然有。」
「我實在搞不懂呢……像你這樣的軍師,居然會輕易踏入『敵人』的結界當中,簡直像個談戀愛的高中女生,全身上下都是破綻啊……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至於手套的事情,也是半真半假的敘述詭計。仔細想想,根本沒有必要二十四小時都戴着手套,如果只是平常的用途,空手也可以去拿線——除非是爲了要殺人,沒錯,就像現在這個情況。
「你認爲還有其他的人生,能讓我發揮『軍師』的專長嗎?」子荻的笑容充滿自信。「就像你的『無爲式』根本沒有發揮的場所一樣——啊,對了,你有上過普通的高中嗎?」
手指俐落地一升——一降。
「沒錯沒錯唷。」小姬點點頭。「因爲萩原學姊,突然察覺了真相嘛。本來小姬我是希望儘量不要殺學生的——」
然而子荻真正受到的衝擊,其實在下一剎那。
明明手掌纔剛被切斷,子荻卻毫不猶豫地——朝小姬衝過去。可惜兩者之間的距離超過九步,而這種距離——對小姬而言——
意思就是,要針對哀川小姐的罩門囉?那個人豈止罩門,連弱點跟矛盾都沒有,實在是非常困難——
「————!」
只不過——說謊跟隱瞞,沒什麼兩樣。
我被欺騙了。
「如果刻意隱瞞的話,跟說謊也沒什麼兩樣吧?」
發出聲音的不是我,而是子荻。她在我身後停下腳步,接着——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反應錯愕——露出絕望的表情。我不明白她爲何突然浮現這樣的表情,思考也暫時中斷。
「不過那時萩原學姊已經收到通知囉,所以我還是慢了一步。」
「你的意志,就此結束。」
「嗯,早就已經,被殺了。」
「『聰明反被聰明誤』——所以——」
然而子荻卻說得自信滿滿。
「本來想向你道謝的,不過……你好像不是來救我的吧。」
彷彿是在說,我爲何明知故問,把應該知道的事情判斷錯誤。對了,玉藻也說過類似的話,這種不對勁的感覺,這種誤解所衍生的意義——假如所謂的市井遊馬,這名三年級學生,其實並不存在的話——
子荻眼神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後又看看自己少了一截的右手。她沒有尖叫沒有哀嚎,連嗚咽聲都徹底壓抑,視線平直地——轉過身去。
「吱——」
「我沒有耍你唷,我只是說了點謊而已。」
「爲什麼……?」
當我詢問玉藻之死的真相時,子荻回答的臺詞。
答案。
「用琴絃就可以殺人喔。」
還要繼續對她說謊嗎?
「露出馬腳了呢——」
「哈,原來如此啊……」
一踏上這層樓,我和子荻就已經陷入蜘蛛網的包圍了。
「殺害理事長的兇手,也是你吧。」
「沒錯。」彷彿沒什麼大不了地點點頭,再用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接着說:「既然全部都被發現了,只好連師父也,一起殺掉。」
「被發現了只好下手——是嗎?你以爲可以永遠神不知鬼不覺的嗎?」
「我真的這樣以爲唷。一直這樣希望,一直這樣許願,一直這樣祈求唷。」
「………………」
「因爲,潤小姐對自己人很講義氣嘛,她不會懷疑小姬的。」
哀川潤唯一的盲點。
不是「背叛」,而是「欺騙」。
那個人——對同伴深信不疑。
「可惜那充其量只是盲點,不是弱點啊。」小姬悲哀地說:「師父……你能瞭解嗎?潤小姐一直以來都過着什麼樣的人生,你應該多少知道吧?潤小姐一直都活在充滿謊言的世界,活在來不及互相瞭解就要先殺掉對方的世界——永遠只看到人心骯髒的一面——卻仍然毫不在意地相信別人。她完全——對小姬,沒有任何懷疑。」
可以想見,這句臺詞是含着淚水說的。然而小姬絕對沒有在哭,她睜大雙眼,直直盯着我。
「實在很糟糕呢,那麼與衆不同的哀川潤,居然比誰都講究平等,這纔是她最強的地方吧。小姬實在學不來,一直到剛纔爲止,我都還在懷疑師父,懷疑你嘴上說交給你負責,其實心裏在盤算着要出賣我們。」
原來她回頭找我,不是因爲擔心我的安危。非但如此,一開始從理事長辦公室追出來,就只是純粹爲了以防萬一,爲了監視我。全部都是謊言,全部都是演戲。
爲我哭泣。
爲我拼命地勸阻。
爲我奮不顧身地追上來。
爲我擋住危險。
——甚至,爲我展露純真的微笑,這些全部都只是,在扮演我喜歡的女孩子,只是演戲而已。
好,告訴你名字,把我的名字一字不漏地告訴你,將這團糾結的蜘蛛絲,一根不留地斬斷,如何?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
「……一開始,你就故意什麼也不告訴我,包括讓那兩個女孩子發現行蹤,也是故意的對吧?」
因爲是自己的心情,所以很明白。
「輕易地背叛,說謊,找藉口,若無其事地輕視別人,被傷害過痛過,知道痛的感覺,所以若無其事地傷害別人。說穿了,每個人——每個人都一樣虛僞。」
即使小姬從辦公室追出來的行動是個騙局,但兩人當時的對話,應該沒有虛假。那並非對着我說,而是小姬對自己所說的話。
彷彿是自己的心情,清楚地明白。
「說得好像你也在場一樣呢。」
「而且在逃跑的時候,你被我抱在身旁,就趁機偷走口袋裏的平面圖。」
「是嗎……嗯,確實如此。」
雖然是自己的心情,卻非常明白。
那個時候,是出於第一次見面的警戒心。
「啊,對了……我還沒問過你的名字呢。」
小姬舉起手指——就在這一瞬間,我的身體突然被「一股寒意」侵襲。啊啊,原來如此,這就是全身被「線」纏住的感覺嗎?也就是說,最初在「二年A班」和小姬碰面的時候,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不是別的,根本就同一回事。早在初相見的那一刻,我就差點死在她手中了是嗎?鐵櫃會晃動並非錯覺,而是因爲我的腳踩進蜘蛛網裏勾到線了。當時教室裏想必已經佈滿肉眼看不見的,縱橫交錯的琴絃。
如果這世界真的就像小姬所說的,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就像我所想的,充滿了虛假的話——
「最後——應該說謎團都解決了,前言結束,開始進入主題——小姬,想想未來的事情吧。」
「兩者皆是,兩者皆非。」小姬用冰冷的聲音說:「因爲我想破壞這所懸樑高校,想要將一切都破壞到底,消滅殆盡,寸草不留片甲不留,想要將整個校園斬草除根。」
「你——你在——」
無意義的無爲式。
「我說錯了嗎?你的做法既卑劣又墮落——最最重要的一點,你是個可愛的女孩子,明明比我這個臭男人勝過千百倍,卻寧願捨棄未來……其實——同爲女人,你最不想被哀川小姐討厭,沒錯吧?唯獨不想被哀川小姐看作『殺人魔』,除了哀川小姐,誰都不在乎……如果一切即將畫下句點,在最後的最後,你其實很希望哀川小姐能在身邊,是不是?這叫做什麼,感性主義還是浪漫主義?或者只是純粹的英雄主義?……不管哪一種,都跟我崇尚的禁慾主義相去甚遠。老實說,我有點失望呢,對你感到失望。」
「對啊。不確定的未來會讓人感到不安,不確定的因素會使人情緒不穩……嗯,沒錯,有個光明的未來總是比較好嘛。」
「你在說什麼——」
「……你在,說,什麼?」
小姬突然,瞬間轉變情緒,剛纔的表情消失了——無正無負,無生無死,一切情感都不存在——有如整張臉完全逆轉般——沒有任何表情。
因爲那種人,不可能存在。
「然後我的房間在二樓,隨時歡迎來玩。至於學校嘛,反正你也閒閒沒事做,就還是去上學吧。年輕人總不能把每天都當作星期日喫喝玩樂的吧,否則將來會找不到工作喔,所以還是去申請一間學校好了。雖然從這種莫名其妙的鬼學園出去,能不能跟上進度實在很可疑,這部分就由我來幫忙吧。也就是所謂的家庭教師囉,這麼一來,那個稱呼也不算是有名無實了。」
最後這一刻,我又迷惘了。明明直到方纔爲止,都還試圖要拯救這名少女……如今卻考慮要毀了她。我開始猶豫,是否要將這名站在懸崖邊的少女推落谷底,可以的話,乾脆就毀了她也無妨。
只不過——如果,如果真的——
小姬——
「……一個人真的很寂寞嗎?」
「在最後,讓我做了一場美夢。」
「所以你要跟這種鬼學校同歸於盡,要陪葬是嗎?那根本就是小孩子的無理取鬧。無端端被捲進這種女人家自暴自棄的墮落情緒,我還真是倒楣透頂啊。」
「所以乾脆利用別的手段來切割屍體,藉此避開哀川小姐研判的方向。」
「……咦?」
「————說到動搖,對我而言已經太遲了啊。」
而此刻,則是由於知道太多事情的真相。
「你——你懂什麼!」小姬這回真的哭出來了。並非演戲,是真正的淚水。她毫不掩飾臉上的淚痕,對着我大聲咆哮,彷彿聲帶損壞般的嘶吼,彷彿一種控訴。「少一副很瞭解別人心情的語氣!對於一個殺人兇手,這種麻木的心情,你懂什麼!」
但至少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再死吧。
即使小姬說,全部都是謊言。
就算編織出再美好的夢想——
「……你在,說什——」
早就下手了。
簡潔有力,卻言不由衷地,說出感謝之詞。
「然後僞裝理事長的聲音語調,以無線電對講機操縱子荻等人,讓她們按照你的計劃去行動。」
這就是——我的任務。
語畢,宛如樂隊指揮般,手指輕揚——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小姬終於爆發了。「你馬上就要被肢解了耶!還在講什麼東西——什麼未來的生活,我纔不想聽!小姬——小姬我,根本就沒有未來可言!」
因爲已經沒有必要這麼做了。
小姬用力地說,說完便扯起嘴角,牽強地微笑,想要重現那張純粹的笑臉。然而太過勉強,只顯得扭曲不堪。
「是啊,我也曾經這麼以爲。那種人不應該會存在的,所以我對於那樣的存在——毫不留情地徹底破壞。什麼好意、什麼信賴,這些虛僞的面具,全都狠狠地踐踏狠狠地踩碎。」
我不會這麼做的。
對——只是單純地想重新來過而已。
「……根本,一點也不像啊。」小姬喃喃地說着,低下頭去,然後低着頭,繼續喃喃地說:「我並不是,那種可愛的好女孩。小姬的開朗,只有表面而已,我總是在懷疑別人,總是焦躁不安,而且從來也沒喜歡過誰。全部都是在演戲,是演出來的,是騙人的。我只不過刻意討好你,反正……那種什麼都好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不是嗎?」
面對扭曲的現實世界,依然毫無意義可言。
「…………」
「那換個方式問吧。你是因爲想離開學校,才殺死理事長的嗎?還是因爲想殺死理事長,才決定要離開學校,當作殺人計劃的其中一環?」
那種感覺想必會很痛快吧。
此刻——我正在拼命。
「嗯,即使瞞得過直覺,也瞞不過知覺嘛。」
「再說下去會動搖我的決心,該做個了結了。」
「我已經跟潤小姐說——師父先回去了。那就到此爲止囉,掰掰,永別了,師父。」
「如果有地圖就沒辦法迷路了啊。」
正要揮下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一樓現在住了一個剛搬過來沒多久的女大學生,就是小姬你未來的鄰居,浪士社大學三年級,名字叫七七見奈波。這個女的最難搞,你一定要用小姬式的無厘頭設法化解她的冥頑不靈。」
「——什麼啊……」
爲何我要說出這些話。
「未來……?」
「在肢解理事長的時候,故意不使用琴絃,就是因爲怕在哀川小姐面前露出馬腳。」
「……居然還有時間去換衣服啊。」
當她在子荻面前拼命保護我的時候,身體不停地顫抖,倘若連那也是演出來的——倘若連那也是作假的話,這世上恐怕就只剩下謊言了吧。假如全部都是謊言,沒有一絲一毫的真實——假如已經沒有可以比較的對象,那就,跟全部都是真實的沒有兩樣了。
「我只知道兇手是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女生,幼稚的愛哭鬼。其實你自己也很害怕對不對?害怕哀川小姐不肯接受你,害怕哀川小姐不再相信你,所以纔會,做出這種試探的行爲。」
「………是嗎,原來如此。」
反正不管做什麼,不管再怎麼拼,都會沒命。
爲何滔滔不絕地,說出自己的罪孽?
「不能因爲她是這間學校的理事長所以就該死嗎?如果我曾經因她而遭受到任何不幸,就有正當的理由能下手了嗎?比如說朋友被殺害?或者是被強姦?又或者重要的東西被剝奪是嗎?這樣就有正當的理由去解決,就該感到慶幸嗎?少裝傻了,所謂的殺人,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吧,師父。」
「這是我頭一次說出口吧,之前的你……非常非常地像,像那個我年少時期曾經破壞過的女孩子。那個女孩子很開朗熱情,不知道什麼是懷疑什麼是生氣,總是笑容滿面,非常可愛的好女孩。無論我做了什麼,她都會原諒我,不計一切地喜歡我。」
「『萬一被哀川潤討厭的話怎麼辦』——然後『即使沒有被討厭』,『如果做了這種事情也不會被討厭,表示自己根本是個無足輕重的存在』——」
「………………算了。」
「因爲,除了自己以外,誰都不能相信嘛!」
失敗了嗎?
「謝謝你,師父。」
舉凡有我存在的場合,周遭的一切就會偏離常軌。所有的計策所有的計劃,無論做什麼都不會順利,都不會如願以償。
「以後大家一起——做很多很多好玩的事情,開開心心地過日子吧。」
「感覺非常爽快喔,心情好到最高點,只要回想起來就無比舒暢。所謂的幸福,應該就是那種感覺吧——然後……然後就開始陷入後悔的深淵。我破壞了無可取代的真心真意,而那個女孩子並不像哀川小姐一樣頑強,被喜歡的人欺負了,也只會接受一切。我早該知道會這樣的——」
「沒錯,萬一順利逃出學校,就沒辦法去理事長辦公室了啊。我知道潤小姐一定會做出那種判斷的。」
「既然事情走到這一步,我已經沒辦法再稱呼你爲師父了……就叫你的名字吧,請告訴我。」
「爲什麼要殺死理事長?」
「真的很寂寞。」毫不遲疑的回答。「雖然很寂寞——還是要一個人活下去。在背叛,欺騙,藉口中,一個人活下去。」
一個年紀比我小的女孩子,對我講解殺人的道理。什麼是罪、什麼是罰,十七歲的少女流暢地述說着,侃侃而談。簡直是異常狀態,即使身在這所懸樑高校的結界裏,仍然令人難以接受的異常狀態。
這也難怪,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了,又怎麼可能照顧得了別人的心靈?真是一敗塗地,這才叫名符其實的無爲式吧。
「女人家,自暴自棄的——墮落?」
她一臉懷疑地看着我,那雙眼眸蘊含了壓倒性的負面情緒,拒絕一切的情感……其實被殺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於一無是處的無爲式而言,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還能夠思考『未來』的事情,就證明你遊刃有餘。如果正在拼命求生的話,根本沒空想那些事情」。
不是相像,只是刻意模仿。
「……啊哈哈——」
我們就,不會有這麼多痛苦了吧。
「反正小姬,離開這間學校以後,你也沒有地方可去對不對?那可以到我住的地方來,是一棟破舊的古董公寓,一樓剛好空着,房租便宜得嚇人,只要一萬元日幣,沒有浴室,不過離公共澡堂很近。雖稱不上是豪華公寓,卻能讓人住得很愉快,房客們都相當有趣。所謂的住家啊,最重要還是成員的品質,這點我可以保證喔。首先應該介紹的是淺野美衣子小姐,一位劍術家,酷酷的大姐姐,很會照顧人,她一定會對你這個小妹妹疼愛有加的。」
我要破壞你的目的,毀滅你的企圖,你的念頭你的願望你的祈求,就由我來全部摧毀吧。
徹底毀滅一個可憐的少女。
懺悔嗎?纔怪。贖罪嗎?並不。
我依然認爲,那其實是真話。
明白嗎?
「…………」
「完全正確。只可惜,計劃進行得並不順利呢。」
「樓上住着一位基督徒老爺爺,本名我不清楚,不過是個很洋派的老爺爺喔,非常健談。光看到他的人就覺得很好玩,但有點危險,可別太靠近……然後是石凪萌太和暗口崩子倆兄妹,這兩人形影不離喔,哥哥看起來不太好惹,但妹妹是清純派,等大家混熟了就會發現非常好相處。」
「……?什麼?那是,你的名字嗎?」
小姬語調平靜,不疾不徐地說。
啊啊,真是——人真是好啊。
每一個人,怎麼都這麼好啊。
這麼一來,變成我是壞人了。
「我在自言自語啦……不是在跟你說話。對了,你曾經說過嘛。」
「……啊?」小姬眯起一隻眼睛,一副不明白的模樣。「你沒聽清楚嗎?小姬在問你名字——」
「這句話我跟子荻都有說過——不過第一個說的人是你喔。『哀川潤爲人非常講義氣』這句話啊。」
「…………?」
「雖然我的確是自作主張離開了理事長辦公室……不過追根究底,一開始把我帶來這間懸樑高校的人可是她喔。假如她不來救我的話——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
小姬立刻回頭。
在視線前方——
紅如火焰赤如華蓮。
地獄般染血的緋紅。
承包人露出嘲諷的冷笑。
只是單純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