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食人魔(食人魔)
《戲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維新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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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券對中頭獎。
「獎金要用來買什麼呢?」
「買彩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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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哀川潤三個字,腦中會浮現的種種聯想——
自由奔放。放蕩不羈。豪爽磊落。粗野剛強。紅色。人類最強的承包人。只要價錢談得攏任何工作都予以承包。沙漠之鷹。殺魔人。紅色徵裁。嘲諷的笑容。臉上總是帶着邪惡的微笑。笑裏藏刀。冷嘲熱諷的口吻。三白眼。目露兇光。剪裁合身的套裝。最喜歡捉弄別人。喜歡有趣的事物,喜歡麻煩事。莫名其妙地高估別人。愛湊熱鬧趁機制造混亂。最討厭半途而廢。身材高挑。完全不顧慮別人的心情。熱愛漫畫。自信滿滿。美女。可靠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想與之爲敵,與之爲伍則天下無敵,雖然必須付出相對的代價。說話粗魯,態度粗暴。高傲蠻橫,不講理,我行我素。大騙子,若無其事地欺騙別人。頭腦靈活,只不過很少使用。寧可憑力量決勝負。充滿魅力,具領導特質。年齡不詳。推測大約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喜歡角色扮演。愛車是鮮紅色眼鏡蛇跑車。機車當然是騎DUCATI(原裝進口),只可惜我尚未親眼見識過。
「所以呢?……後來怎麼樣了?」
「什麼東西怎麼樣了?」
「就是那個……叫匂宮理澄的名偵探小妹妹,你有打電話告訴她實情嗎?跟她說「你正在做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像傻瓜一樣耶~~簡直是個笨蛋耶~~」之類的。」
「不……我沒有。」
「爲什麼沒有,直接告訴她不就好了。」
「因爲嫌麻煩。我並不想扯上關係。」
「是嗎?聽起來超有趣的啊。」
「一個穿斗篷加束縛衣的眼鏡少女兼名偵探?」
「聽起來很有趣啊。」
「不,我避之唯恐不及。」
「哈,原來如此。」
哀川小姐只是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八月四日。
我又再度來到,四條河原町一帶。
在某大型書店樓上的意大利麪專賣店,與哀川小姐——哀川潤,面對面地共進午餐。
沿着方纔的路往回走,來到河原町通,朝南方前進。倘若在四條通的交叉口轉彎,就會先經過八坂神社,這樣略嫌掃興……往前多走一段再左轉是不是比較好呢?也對,八坂神社等回程再順道去參拜吧。
拜託千萬不要,我說真的。
「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去看看呢?」
「哦,特殊狀況是嗎,瞭解瞭解。」
哀川小姐結完了帳。
這種事好笑嗎?
延歷寺……幹麼越想越遠啊。
「好啊,我喜歡走路。」
……
「唔,就去看看再說吧。」
「……世界上有些事情,不知道的人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哀川小姐說着,便拿起賬單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吧,今天可是爲了小哥,特地把中午以後的時間整個都給空出來囉。」
「……今天是出來約會的嗎?」
「目前正在維修中。不小心撞壞了真令人傷心啊~~我果然一直都在虐待它。因爲這個緣故,今天我是搭計程車來的。」
「搭計程車雖然也不錯,輕鬆又省事,不過沒辦法自己開車,還是覺得很不爽啊。」
「沒有。雖然爲了以防萬一,有預備幾個藏身之所,不過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飯店裏啦。能夠稱之爲根據地的根據地,其實並沒有。」
(注:這句俗語是比喻下定重大決心的意思。)
哀川小姐彷彿心裏有數地點點頭。
「雖然我跟那傢伙聊過許多事情,不過幾乎都是瑣碎的閒聊……怎麼了嗎?是關於那方面的事情嗎?有什麼不對勁嗎?匂宮這個姓。」
『唷~~小哥,明天中午以後有空嗎?』
我轉過身有如導覽員般,走在哀川小姐的前方。
嗯。
離此處最近的景點應該是本能寺,只不過……連自己都沒去過的地方還要帶別人去,心裏難免有些抗拒感。雖說我本身就居住在京都——但正因如此,所以纔對觀光景點不甚熟悉。只有初到京都的時候,曾經請美衣子小姐帶我參觀過一些寺院神社,看樣子只能在當初去過的景點範圍內做選擇了。
「嗯?這身造型?不算變裝啦,今天是休息日兼私人時間,所以纔想說配合一下小哥好了。反正難得出來約會,偶一爲之也不錯嘛。」
「不過那個『匂宮』——匂宮理澄,叫『匂宮』是嗎……相當了不得的姓氏,居然又多認識這樣一號人物,你的事件誘發體質,好像越來越精進了啊。」
「沒辦法放心交給別人,所以事必躬親嗎?這種感覺我實在無法體會。不過,畢竟潤小姐的工作就是專門接受別人的委託,自然會比較不習慣依賴了……啊,往這邊走。」
八坂神社……清水寺……差不多還可以吧。
「嗯——清水寺。」
結果哀川小姐在抵達電影院之前突然停下腳步說:「還是算了吧。」
——過程大致如此。
「潤小姐,去看電影怎麼樣?」
「……感覺自從認識潤小姐之後,我的人生就開始亂七八糟了。」
以你而言非常有實行的可能。
真是豪邁。
「拜託不要。」
……自己都覺得,實在是,很難爲情啊。
「哦?啊啊,那是上個月受的傷吧。唉呀!回想起來,以當時的情形,真虧小哥還能撿回一條命哪……你這傢伙也相當努力了,不錯不錯。」
想必是,曾經受過相當良好的教養吧。
「……對啊,即使是我,上個月也曾經以爲自己會一命嗚呼呢。」我順着哀川小姐的臺詞接腔,然後雙手交叉在胸前續道:「……不,嚴格說起來,包括前一個月的小姬事件,以及在那之前的零崎事件,還有更之前的鴉濡羽島事件,也就是和潤小姐相識的契機,其實每一次我都差點沒命吧。」
「這真是我的榮幸。」
「八坂神社跟清水寺,你比較想去哪邊?」
「什麼事?」
「嗯——」我也跟着離開座位,走在哀川小姐身後邊說邊思索着。「其實我也不擅長遊玩,大概屬於所謂的勞碌命吧。」
途中,哀川小姐突然說道。
「哇——」
「……」
真是個善變的人啊。
『哦?那把它取消掉你就有空啦。』
「你的人生本來就亂七八糟了吧,在與本小姐相識的時間點,早就已經面目全非啦。」
「唔……」
因爲太過於理所當然,以致於迄今都未曾思考過,哀川小姐,應該不是京都人才對。那麼,經常四處奔波行蹤不定的哀川小姐,根據地究竟是哪裏呢?
「最近有什麼好片上映嗎?」
「……你從零崎人識那邊,什麼也沒聽說過嗎?」
「清水寺是嗎?」
「我想從清水舞臺一躍而下
㊟
。」
「我知道這個姓啊,出自源氏物語對吧?」
「……大致上就像剛纔講的——接受高都大學副教授的打工邀請,還有撿到名偵探,除此之外也沒什麼。啊,對了,左手的石膏終於拆除囉,你看——」我揮舞左手示意。「雖然還沒有完全康復,不過至少行動比較自由了。」
「也許吧……反正我是無根浮萍嘛。不過,只要玖渚在這裏,我大概也不會離開京都。只要沒有什麼特殊狀況發生的話。」
「咦?」
究竟對什麼事心裏有數,我也不知道。
「這樣打扮也不差吧?」
虧你說得出口,妙極了。
「開玩笑的啦。」
彷彿理所當然地,由她出錢請客。
我以爲又要被強迫協助什麼麻煩工作,還戰戰兢兢地前來赴約呢。其實仔細想想,哀川小姐說的也有道理,假如換成她平常慣穿的深紅色套裝,無論怎麼看東看西看任誰來看,都不像是情侶檔吧……只會變成大姊大與小跟班的組合。話說回來,即使她配合我改變造型,也沒辦法平衡彼此之間的差距。
對不起了,小姬。
「所謂的『匂宮』啊——」
「嗯,就是戶籍上登記的住址。」
哀川小姐今天的穿着,呃怎麼形容呢,相當地休閒率性。應該說充滿青春氣息嗎,時髦活潑的短上衣搭配綁在腰間的襯衫,以及似乎很難穿脫的窄管牛仔褲,腳下並非高跟鞋,而是有如籃球鞋般厚底高筒的運動鞋,前額綁着頭巾,底下的頭髮分成兩邊束起。整體而言仍是按照慣例以紅色爲基調,但看上去卻有種宛如變裝的感覺。
至於接下來要去哪裏……打保齡球或撞球桌球之類的嗎……可是運動競技方面,我根本沒可能贏過哀川小姐。既然不是在接待應酬,如果勝負都一面倒也很無趣……要迎合哀川小姐的興趣的話,對了,漫畫休閒館怎麼樣?在新京極的入口處附近,有家裝潢風格非常另類的漫畫館。只不過約會跑到漫畫館去,感覺很沒情調又浪費寶貴時光。話說回來,要仿照一般情侶約會的固定模式,散步到鴨川公園然後並肩坐在河畔,總覺得不太合適。
我們走下樓梯,經過書店,朝鄰近的大型電影院邁進。話雖如此,那家電影院向來都只放映熱門片,其實我光顧的機會並不多……啊,不過哀川小姐喜歡緊湊刺激的大場面,說不定會意外發現什麼感興趣的片子。
過程大致如下——
「啥?定居的地方?」
『咦?明天嗎?我已經跟小姬說好一整天都要教她做功課了。』
「說到這,今天眼鏡蛇跑車怎麼沒出現呢?」
晴明神社……哲學之道……二條城……好遠。
「啊哈哈——」
——忽然想到。
「知道了,那就去清水寺。距離並不遠,直接走路過去吧。」
「想想既然特地來到京都,看電影好像也沒啥意思。不如你帶我到寺院或神社之類的地方參觀一下吧。」
「有沒有什麼值得推薦的景點啊?我雖然常往京都跑,卻很少來玩哪。」
「『匂宮』這個姓氏有什麼問題嗎?」
……
「潤小姐,你有定居的地方嗎?」
「嗯?什麼,你不知道?」
「咦——」
「是嗎?」
就像例行的儀式若重複超過一百遍,終究也會流於空泛吧。哀川小姐捲起和風豆漿奶油意大利麪,優雅地吸入口中品嚐。這人平常看似粗枝大葉,有時卻出乎意料地舉止端莊。
「當然,哀川小姐不管穿什麼都很合適……雖然上次的護士服讓我很想笑。」
『那明天見囉。』
「……我說過不準叫我的姓氏,會以姓氏稱呼我的只有『敵人』……呿,真是的,我都已經快懶得糾正你了。能夠憑耐力戰勝本小姐,你這傢伙果然不簡單哪。」
真的有嗎?
『……』
「最近過得怎樣啊?」
昨天臨時接到電話被約出來。
「對了,小哥——」
「……我以爲小哥也是一樣的情形,你應該也不打算長期住在京都吧?即使住在那間破破爛爛的舊公寓,也沒有所謂『家』的感覺不是嗎?」
「簡單講,就是一個殺手組織。」
「……殺手?」
又是一個,相當不尋常的字眼。
要說隨處可見,的確也算隨處可見。
但至少,不可能是屬於正常世界的單字。
「沒錯,殺戮奇術集團——匂宮雜技團。在那個世界裏,可是非常鼎鼎大名的存在喔。鼎鼎『大名』……哈哈,說得真好~~」
「……可是,這姓氏其實也沒那麼罕見吧?說不定只是恰巧同姓而已。」我說道:「那個女孩子,無論左看右看從哪邊看,都沒有殺手的氣息,可疑度簡直是零。當然,這並不代表她看起來就比較像名偵探啦,但也不可能是殺手,這種事情,從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就能感覺到了。」
「氣息是嗎……話說回來,『理澄』這名字也有點耳熟,雖然印象模糊,但總覺得在哪聽過。」哀川小姐續道:「究竟是什麼印象呢……我想想——『漢尼拔』理澄……不對,應該叫『食人魔』理澄,是嗎?」
「感覺很不可靠的印象耶。」
「我知道得不多啦。那本來就是一個真實身份不明的神祕集團,而且我也儘量避免跟『殺之名』那羣傢伙扯上關係。那羣傢伙啊,淨是些脫離常軌的異形變態,那個世界完全是以異於常人的邏輯規則運作——跟他們打交道,實在有害身心健康啊。」
嗯——
理澄小妹妹,的確是個怪異的女孩子。
堪稱爲冥王星少女了吧。
然而這年頭,那種小女生要說不稀奇,或許也真的不算稀奇。反正,這年頭便是如此。對於認識玖渚跟小姬的我而言,至少理澄小妹妹還沒有異常到需要使用說明書才能溝通的地步。
「可是『名偵探』哪……匂宮雜技團開始從事偵探業,這話聽起來有趣歸有趣……但真相究竟如何呢?」
「不曉得,問我也沒用。或許湊巧同姓而已,這也有可能不是嗎?即使不像鈴木或佐藤之類氾濫到那種程度,卻也不至於罕見到絕無僅有的地步吧?」
「唔——說得也沒錯啦……在一般情形下,這樣子杞人憂天的確是想太多,只不過,既然事情與你有關,就變得很難講囉~~總而言之,那張名片還是撕了丟掉比較保險。手機號碼最好也去換掉,你應該最怕惹麻煩了吧?」
「不……最近我開始覺得,這種觀念也差不多可以捨棄了。」
「唷,改變宗旨啦?」
「做人凡事總要看開一點啊。」
「……」
哀川小姐不忘加上這一句。
「真可惜。」
「只能順其自然……聽天由命。」哀川小姐彷彿喃喃自語地,低聲重複我所說的話。「『有生命』『就有死亡』……是嗎?『不死的研究』啊,其實也算老掉牙的主題了,畢竟不老不死是自古以來,所有帝王的重要課題嘛。像ER3系統那種地方,應該也做過類似的研究吧?」
話說回來。
「你喜歡她?」
「整個八月下旬都滿檔囉。」
「不過,我差不多也該聯絡木賀峯副教授了,否則一星期的考慮時間,期限已經慢慢逼近……」
「對了,玖渚知道嗎?那位名字倒過來唸也一樣的春日井小姐,已經跑來京都的這件事。」
可以相信的人。
「哎呀呀——純潔關係這字眼,怎麼聽都像是軟弱者死要面子的藉口耶。」哀川小姐輕描淡寫地說到痛處,輕鬆戳中我的死穴。「一直這樣子不幹不脆地拖下去真的無所謂嗎?」
「已經找到幾個人了?除了那個武士以外。」
「爲什麼會答應?因爲對『不死的研究』有興趣嗎?」
「嗯……好吧。你的選擇也沒錯,畢竟要徹底消除這股莫名不安的預感,與其逃避還不如正面切入,是嗎……」
「啊……不,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暈頭轉向地回答。沒想到哀川小姐會有如此反應,原來我在她心目中是那樣孤僻的人嗎……雖然也不是沒有道理。慢着,哀川小姐,胸、胸部壓到我了。「只是報恩而已,是爲了報恩啦。因爲我並不想欠下人情債嘛。」
「她說『啾~~!明子好高興唷!』——纔怪,在切入主題以前就被掛斷了。」
「哈!結果怎麼樣?」
「最近不知道怎麼搞的,好像騷動特別多。雖然原因不明,但各地都事件頻傳,生意興隆到快應接不暇了……這反而令人覺得很可疑啊……」
我試着以右勾拳作出反擊。
「哦……」哀川小姐沉吟片刻。「……不過,那個春日井春日——說她毫無目的,其實也不盡然吧……」
以不到十萬圓的金額,要請人類最強的承包人工作長達一星期,無論如何未免也太失禮了。
「哦~~」
「從八月二十二日起。」
應該說,所謂的信任是什麼?
「木賀峯……約——」
哀川潤陷入沉默。
直球。
「咦?啊,我之前沒講過嗎?那個僱主的姓名,叫木賀峯約。兔吊木的木加恭賀新禧的賀,以及峯不二子的峯,然後約是算數約分的約。」
「嗯?好啊,什麼時候開始?」
哀川小姐並未停下腳步,但眼神卻瞬間變得銳利。擁有非比尋常的三白眼,原本就稱不上眼神和善的哀川小姐,一旦露出那種表情,更是讓人不敢直視。
「『啥?爲什麼本小姐必須要從事勞動工作啊?我的名字叫七七見奈波,你沒聽過嗎?』」
「啊,對了,哀川小姐,你願不願意一起來幫忙呢?」
「這樣啊。」
「就跟潤小姐喜歡我的程度差不多。」
「魔女?」
「……嗯——」我稍微停頓一會,纔開口回答:「就接受好了,應該也沒什麼吧。」
這世上真的會有嗎?
「根本就不可能告訴她吧。」
最邪惡的魔女,七七見奈波。
「……不,我不知道……」
「一方面是因爲上個月的事件……一方面則是受到現在與我半同居狀態的春日井小姐影響。每次只要看到她那種人……就會覺得自己都在堅持一些非常無關緊要的事情,感覺自己的層次實在太低了。」
「原來如此。」
「真的無所謂呀。反正世上有些事情,就只能順其自然聽天由命嘛。」
「嘿,當娛樂節目很好啊。」
「……」
「……咦?帶小姬去?」
迎面直擊。
「……」
根本只找過兩個人而已嘛,哀川小姐笑着說。
是能放心將責任託付給對方嗎?
「我想想——啊,不行,已經排好工作了。」
「只要是我所認識且可以信任的對象,據說任何人都可以。」
「不行,絕不能這麼做。」
的確,被笑也是應該的吧。
「……僞善者。」
「沒錯。」哀川小姐微微頷首。「有那丫頭在場的話,至少能以防萬一。若單純以數字上的戰鬥力而論,那丫頭幾乎可算是所向無敵吧。」
毫無效果!
不,我並不是基於那麼勇敢的理由而去打工的。
的確,擁有「病蜘蛛」最後弟子的頭銜,自然也非泛泛之輩。迄今爲止,能將小姬逼入絕境的存在,除了那位「軍師」以外別無他人。擔任貼身護衛已是綽綽有餘了吧。只不過,再怎麼說畢竟也是大學教授所進行的正式研究,帶着一個嘻皮笑臉的高中女生(而且還是全科滿江紅的天兵少女)去參加,這樣真的好嗎……
「然後,就束手無策了。」
「隨你怎麼說。」我聳聳肩,已經對扮演反派角色習以爲常,覺得不算什麼了。「一開始,我試着找過公寓裏的魔女房客。」
「哇——真辛苦。」
當然,跟本小姐還差得遠啦。
「不,那位武士小姐我並沒有找她。」
「呃,她的名字沒有那麼華麗氣派……」
「那好,把一姬帶去吧。」
「我不知道……應該不知道……可是又覺得,好像在哪聽過……不,是在哪『見過』嗎?嗯………嗯?」哀川小姐喃喃自語地咕噥着。「木賀峯、木賀峯……這種名字才真的是不常見,假如有見過應該就不可能會忘記呀……」
「……唔。」聽見我的安全答案,哀川小姐終於解除頭部固定技。「嗯……我想想,那個鄰居就是你之前提過,有如武士般的大姊姊嗎?名字叫做淺野劍道之神還什麼的。」
「如果我沒記錯,一姬的補習應該是到二十日爲止吧?既然打工是從二十二日開始,那就沒問題囉,還來得及加入嘛。」「是沒錯……不過小姬的暑假實際上才短短十天而已,再霸佔掉一半以上實在是——」
根本是自爆!
「然後,接着我又去找明子小姐。」
果真是,名符其實。
「不太清楚,沒啥印象耶。」我含糊其詞帶過去。「就算已經讀過副教授給我的詳細資料,也仍舊覺得抓不到要領,感覺好像是避重就輕掩人耳目的文章……這也難怪啦,對於還不知道會不會答應幫忙的我,自然也不能夠透露太多重要內容吧。」
「腳踏兩條船。男人中的敗類,渣男。」
……還真是難得一見的表情。
「我對神發誓心領了。」
「雖然這樣講很容易引起誤會,但是——」我說:「我和玖渚,早就已經結束那種時期了啦。都已經結束了。現在只是單純的友誼,是朋友。彼此互相尊重,無私無我,柏拉圖式的純潔關係。」
縱使以不想變成那副德性爲前提,但假如能擁有那傢伙十分之一強的自我意識,我的人生想必也會完全改變吧。雖然遺憾卻不禁油然而生尊敬之意。
「人面真窄耶。」
「春日井春日嗎?呵,那女人居然會再度登場……真是出乎預料的發展,意外中的意外。她和你一樣,都是屬於無法捉摸的角色,就算做出什麼事情大概也沒啥好意外的吧。」
「不,還沒有。必須再找兩三個人,一起參加結果測試……」
「請別這麼說……我並不想跟那種人歸類在一起。」
「你知道這個人嗎?」
是指就算遭到背叛也無所謂嗎?
嗚哇——
「小哥,我看那份工作,還是回絕掉比較好吧?」哀川小姐轉身對我說道。「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區區二十萬的小錢,我借給你就好啦。」
「木賀峯?」哀川小姐突然問道,語氣似乎頗爲驚訝。「木賀峯?你剛纔是說木賀峯嗎?」
其實還可以去找大學同學加入,只不過想起五月時的教訓,再加上要把完全不相干的外行人給捲進來,難免會有些微抗拒感。況且,對方值不值得信任,當然也是一大問題。
「有這個人啊,叫做七七見奈波。」
自掘墳墓,當場活埋!
「這只是其中之一。」我回答道:「最近我隔壁的鄰居似乎正好有金錢方面的困難,據說在月底以前必須湊出二十萬來。因爲我平常也受了她不少照顧,所以想說或許能幫得上忙吧。」
「那要不然我另外幫你介紹工作也可以嘛。」
「你這傢伙真——的是搞不清楚狀況耶……故作神祕隱藏真實的自己,有那麼帥氣嗎?算了,無所謂……那個助教授,你已經告訴她決定答應了嗎?」
唔,看來果真如巫女子所說,是個有名的人物。而且所謂的「有名」,這句話所涵蓋的意義範圍,並不僅限於大學校園之內。
「哦,人面很廣嘛,結果呢?」
「嗯……雖然還有點猶豫,不過八九不離十了。」
「所以呢,結果你打算怎麼做?」
哀川小姐不懷好意地笑着。
「哦,結論已經出爐啦。」
「……」
「據她聲稱,一開始是爲了好玩纔會跟我住在一起,不過……事實究竟如何無從得知。那位高都大學副教授的說辭也差不多,可以的話真希望她們不要把別人說得像娛樂節目一樣。」
「咦?什麼什麼?你說什麼?」哀川小姐朝我逼近,幾乎在同一瞬間動作熟練地,以摔角固定技箝住我脖子。「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你居然會爲了別人而行動,究竟發生什麼事情啦?」
「哎呀,終於覺悟了。是上個月那起事件帶來的啓發?」
哀川小姐沒有任何反應,我回頭一看,發現她雙眼圓睜,非常喫驚地看着我。
「小哥,你剛纔說必須再找幾個人加入『結果測試』,那是誰都可以參加嗎?」
「有什麼關係,反正那丫頭也很閒嘛。雖然有不好預感的人是我,本來應該由我直接親自出馬,但是礙於人情世故,有些工作無論如何也不能推掉嘛。」
「這樣啊。說得也是……好,那我知道了,就去拜託看看吧。」
要去找小姬嗎?
……雖然是個好女孩——
但老實說,我有點卻步。
因爲那丫頭,跟玖渚實在很像。
開朗活潑,天真浪漫,純真無邪。
完全,跟我成對比。
「……什麼嘛——」哀川小姐有些受不了地說道:「人家是在替你擔心耶,你這傢伙,實在很缺乏危機意識。」
「咦?啊,你在說我嗎?」
「就是你啦。不然還有誰?你這傢伙,完全把我的忠告當成耳邊風,根本沒放在心上吧?那個副教授,搞不好是個危險人物也不一定耶。還有,剛纔告訴你『匂宮』的背景時,你也同樣不當一回事。你這傢伙應該對人生再多增加一點憂患意識,不,是多點『危機意識』,這樣比較好吧?難道你從來不曾想過,自己也許會因此而喪命嗎?」
「剛纔就說過,我已經捨棄那種觀念了啊。」
「捨棄,是嗎……這跟逃避問題有什麼兩樣?即使號稱從事『不死的研究』,人類對於死亡這件事情本身,終究是絕對無法逃避的吧?」
「誰曉得呢。」
「算了,或許這樣纔像你的作風吧。又或者,因爲你還遊刃有餘是嗎?」
「遊刃有餘?」
「應該說還保有餘力吧。你並沒有認真地拿出實力來不是嗎?你這傢伙,說什麼看開什麼捨棄,事情根本沒那麼簡單,以你的程度,平常應該都只拿出七成的實力在應付人生吧。七成……不,大概才六成左右。」
「……是嗎。但我本身自認爲,一直都非常努力非常拼命,已經全力以赴了喔。」
「無論任何事情,所謂的自認爲通常都只是錯覺。要說你是懦弱無能嗎,看樣子又像是害怕使出全力……你好像只是對於瞭解自己的極限感到恐懼。不過話說回來,即使向量不同,單就這點而言,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啦。」
「?什麼意思?」
這句話,之前確實,曾經說過。
木賀峯約。
「之前我好像也有說過吧……就現階段而言,這的確是玩笑話,所以不需要太在意。」哀川小姐出乎意料地爽快,迅速鬆開手放過我的肩膀。「但是,站在個人立場我倒很想見識看看……你真正的『實力』。坦白說,期待的同時也伴隨着恐懼,也許我應該趁你尚未拿出所謂的『實力』以前,先把你給收拾掉。」
當時也,死了相當多的人。
她是,不會認真使出全力。
即便是這樣的天方夜譚,換作她或許也有可能。
假如我,懷有目的。
我是,無法認真使出全力。
就字面上來看,意思都一樣。
縱使也許不能一概而論。
從來也不曾去思考過。
……其間的差異,極大。
已經是,好一陣子以前的事情了。
即使被說還活着。
當然,這只不過是種比喻,大概屬於副教授特有的隱諱說法吧。倘若追根究底去思考,其實醫療技術也算是「不死的研究」。生物學與醫學之間的分界線,像我這種念文科的人實在搞不清楚。話說回來,我從前的恩師——三好心視,她也從事過關於「死亡」的研究。就這層意義而言,所謂「不死的研究」,與我並非毫無關係,甚至出乎意料地有着切身的關聯性。
「……好了,回去吧。」
「啊,對了……剛纔談話間有提到,那個五月時曾出現在京都,和你極爲相似的零崎人識。那傢伙的戰鬥力已經算相當不錯囉,至少是最近我所遇過最厲害的對手了。」
足以使人相信。
然後,又斬釘截鐵地說:
倘若有機會的話。
「……請不要——」
「……說到這——」
「兩個人嗎?」
後果會怎樣?
代替品。
無關乎喜歡或不喜歡。
無論是必要的,或者不必要的。
忽然想到。
兩者之間,難道沒有衝突嗎?
說對我寄予厚望的她。
哀川小姐打斷我的話說道。
這答案着實令我驚訝。
多到幾乎快要麻痹的程度。
「永生」,「不死」。
哀川小姐露出難得一見的,略顯自嘲的笑容,然而又一如往常地帶着嘲諷說道。
爲什麼願意接受這樣的身份待遇呢?
任何人都有。
無法全力以赴。
顫抖的並不只是聲音而已。
究竟都什麼時候睡覺呢。
或者說,不期望什麼呢?
是一種,替代。
「就算還保有餘力,那也是我無法完全掌控的餘力呀。正所謂過猶不及,好比說人類目前只運用了大腦的百分之三十而已,以此推斷,說不定一旦將剩餘的部分都開發出來,會發現那根本只能叫做破銅爛鐵……」
哀川小姐她——
2
感覺此人還真不是普通地忙碌哪。
快要可以放棄一切,可以忘卻所有的地步。
「唉……好累。」
所謂承包人,換言之便是代理別人的工作。
一再強調,叫別人要認真活着的她。
也活得死氣沉沉宛如行屍走肉的我。
爲了某種目的,全力以赴的話。
「也許只是戲言吧……」
砰——
至少,具有強烈的絕對感。
「管它是破銅爛鐵也好是什麼都好,那些保留的實力總會派上用場。即使是你也一樣,總不能永遠處於曖昧不明半途而廢的狀態。」
其中的差異,極端。
強硬地,毫不留情地,沒有保留地。
「解釋得相當清楚嘛。」哀川小姐嘻嘻笑着。「嗯,也許真的是這樣吧。不過要我來說的話,假如不認真活着,姑且不論周遭的人怎麼想,對當事人本身而言實在是非常無趣的一件事情啊。」
我顫抖着聲音回答。
「打從心底,屈服……」
下回再見到面的時候,倘若我還記得的話。
「活下去……迎向死亡……」
然而向量卻截然不同,過於懸殊。
後果會怎樣呢。
是最強與最弱的差別。
「……」
累積種種過去,才成就現在。
但仔細想想其實也沒什麼。即使是哀川小姐,也並非從誕生到世界上的那一刻起,就開始當「人類最強的承包人」吧。
「不死的研究」。
我轉身往回走。身爲一名窮學生,沒有搭計程車回家的奢侈本錢。話雖如此,這種時間也已經沒公車可搭了。結論就是,走路回去吧。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需要思考的問題,況且左手的石膏也終於拆除了,結果卻還是重複做着同樣的事情,感覺真空虛啊……
任何人,都有過去。
爲何哀川小姐會從事承包人這樣的工作呢?憑此人的才能……不,並非所謂的才能,光憑此人——哀川潤這個「存在本身」,只要她願意,應該任何事情都辦得到,任何東西都能手到擒來纔對啊。
既然如此又爲什麼,會從事承包人的工作?
「就這層意義而言,所謂的最強或頂點,其實也非常無聊。畢竟沒有可以相抗衡的勢力,怎麼樣也無法構成戰鬥形式嘛。找不到敵手,就等於失去平衡,所以不得不降低水準配合對手的程度……只能由我主動去配合對方的等級。可是這樣子等於把對手當笨蛋耍着玩,只不過是一種放水行爲而已吧?所謂的超級最強無敵王者,說穿了也有卑劣的地方。不但卑劣,而且還很無趣。」
「因爲我就是這種人啊,曖昧不明,半途而廢,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雖然跟剛纔提到的春日井小姐並不相同,但也確實沒有任何人生目的或目標可言,就只是個渾渾噩噩的傢伙啊。」
「……」
「哀川小姐她……究竟,期望着什麼呢?」
希望有一天,能見到我全部實力的她。
「請不要開這種玩笑,潤小姐。」
「……太強人所難了吧。」
從來未曾想過。
代理人。
「因爲,畢竟你還活着啊。」
在橫貫市中心的御池通上,悠閒地漫步着。不經意想起,之前也曾經跟零崎那傢伙並肩同行,像這樣悠閒地漫步在深夜的京都。當時的目的地是哪裏呢?
「就這層意義而言,小哥——」
整整十二個小時被哀川小姐耍着玩,實在是疲勞轟炸,要不要打電話給美衣子小姐請她來接我呢……可是那也很麻煩。況且這種時間,美衣子小姐說不定已經就寢了,萬一把她吵醒也很罪過。
「嗯?」
下回問問看她吧。
參觀過清水寺與八坂神社,晚上在哀川潤御用的居酒屋用餐,之後又聊了許許多多的話題,也去了許許多多的地方,稍作休息又再度行動,直到過了深夜零時,也就是已經邁入八月五日之際,哀川小姐才坐上計程車,與我道別。看樣子,真的是爲我空出了「整個中午過後的時間」,據說接下來連休息的時間也沒有,立刻又要投入工作當中。
「已經——不在了嗎?」
累積無數現在,才抵達未來。
「嗯……有是有啦——」哀川小姐停頓片刻才又說道:「只不過,那是在我成爲最強以前的事情了。如果要說覺得『唯獨這傢伙自己無法匹敵』,以打從心底屈服爲定義的話,在我還是小鬼的時候,曾經有過兩個人喔。」
「沒錯。也許這只是我自己深信不疑的想法吧——雖然那已經是非常久遠的事情了……不過那位零崎君,也早就從候補名單當中被剔除囉。反正我又不是那個狀況外的名偵探,而且零崎那傢伙,根本已經不在了嘛。」
一隻手,拍在我肩膀上。
「所謂最近……意思就是,過去還有比零崎更強的傢伙嗎?那麼,綜合以前到現在真正的第一名是?」
「我對你,可是寄予厚望哪。」
「因爲我,根本就不能認真使出全力啊。」
用力,緊握住。
多到幾乎快要覺得一切都無所謂的地步。
只不過……這樣好嗎?
和這種事情扯上關係。假使真如哀川小姐所說,懷有某種不安的因素、不確定的因素,那是不是應該及時抽身比較好呢?
「……無論怎麼選擇,結果都相同嗎?」
到目前爲止,始終都是這樣。什麼「應該」如何「理當」如何,就算說得再多,就算一再後悔一再反省,所有結果仍舊是一樣的。
無論選擇哪一方,未來都相同。
前進是地獄,後退也是地獄。
這就是,我的人生。
順從命運。
遵循因果定律。
「結果,一切都只不過是順其自然聽天由命而已……是嗎?」
這時候——
當我正走到堀川通的十字路口,爲了等紅綠燈而停下腳步時,在長長的斑馬線彼端,隱約看見一道模糊的人影。在京都這地方,一旦遠離繁華熱鬧的市中心,感覺就跟地方都市沒兩樣,深夜時段別說什麼人影了,連只狗影都看不到,這實在很稀奇——纔怪,我並沒有這樣想。就算是地方都市,也總有一兩個人會在深夜裏出門散步。
問題是斑馬線對岸的人影,根本完全不是在散步,而是趴在人行道的黃磚上,呈現俯臥的狀態。
本人視力,2·0。
那個人是……昏倒在路邊了嗎?
「……唔——」
並非因爲剛纔想起零崎的緣故,此刻掠過腦海的是,五月時發生的事件。當時我曾在類似的情況下,由於一時不察大發慈悲,結果卻惹禍上身。
這一次,不代表不會再有同樣的事情發生。
…………
閃吧、閃吧。
長頭髮加上,戴眼鏡。
簡直是,另外一個人。
「……咦?」
總不會比玉藻小妹妹更難纏吧。
「……你——還好——嗎……」
簡直是,另外一個人。
是「她」嗎?
「喀哈哈哈!喀哈哈哈哈哈哈哈!」
雙手被皮帶封住的她。
食人魔。
至少就在剛纔,直到剛剛的剛剛,纔跟哀川潤交談過的傢伙,看見有人倒在路邊,要若無其事走過去見死不救,根本就不可能嘛。
正準備解釋的下一瞬間,不,早在那一瞬間以前,她便有如雙腳加裝了火箭般,朝距離三公尺外我所站的位置疾速飛撲而來。這衝力與那天答謝我的肉體撞擊,也是根本無可比擬。速度產生了反作用力,將她的斗篷掀起,隨風輕飄落地。
不管怎樣,先拍拍她的臉頰看會不會醒過來吧。
「……」
哀川小姐的話閃過腦際。
「理澄………」
顏色,很紅。
怎麼看都覺得只是相同的容器。
沒關係。
我已經很習慣面對這種外星少女了。
而那雙注視着我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
「啊,剛纔那個,你誤會了……剛纔我只是——」
與其說是疼痛,更像是發熱。
「理、理……」
「……話說回來,也不能直接揹着她走啊。」
「你就是,那個救過理澄的傢伙?」
殺之名。
她面朝着我。
是匂宮理澄。
張大了嘴,瞄準我的喉嚨。
立刻站起來和她……拉開距離。
似乎是在笑。
理澄以壓倒性的沉默緊盯着我。
我就僵住了。
我已經跌坐在地面上了。照這情況看來,無法躲過下一波攻擊。明知並不能藉此拉開和她之間的距離,我仍拼命伸長了手,朝她攤開手掌表示暫停之意。
覺得,好像會被咬。
『難道你認爲看見有人倒在路邊應該要若無其事地走過去見死不救嗎?』
與其說是發熱,更像是凍結。
雙手隱藏在斗篷底下。
「等……等一下——」
「…………」
「哎唷~~好危險差點就喫錯人了不是嗎……好險好險。可別怪我啊,因爲我們固定有一天一小時的殺戮時間嘛。」
她縱聲大笑。
似乎是一種,無意義的狂笑。
陰森森地笑着。
「——什麼啊。」
錯覺。
一靠近那道人影。
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啊。
還來不及思考如何閃避,我就出於本能產生的恐懼,以跌倒般的姿勢躲過一擊。正確地講,我並未完全躲過那對虎牙,右邊臉頰已經被齒尖劃出一道痕跡。
我萬分錯愕。
看她的模樣——不對。
「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傻眼地看着她那副模樣。
這傢伙,究竟是誰?
「漢尼拔」、「食人魔」。
「……呃——」
從嘴角,流下血絲。
是我的血。
彷彿連瞳孔都睜開的感覺。
匂宮。
是錯覺嗎?
尖銳的痛感。
畢竟也是個女孩子啊。
又倒在路邊了……
從春日井小姐撿回理澄的八月一日算起,到今天是第三天。當時她曾說過自己「已經連續三天滴水未進」,所以這次也是因爲同樣的情形倒在路旁嗎?不對,她好像說過自己有昏迷癖之類的?若果真如此,那我應該帶她去的地方是醫院。但這樣一來,就會發生跟聯絡警察同樣的問題了啊……一個「名偵探」而且還穿着「束縛衣」。
然後她笑了。
束縛衣原形畢露。
「……」
鮮紅的,紅色。
可是——
看見我的舉動,她詭異地笑了。
暗黑色斗篷。
「……咦!」
「唔、嗚、哇啊啊啊!」
好啦好啦。
理澄的身體宛如上了發條般突然彈起來,彷彿爲了避開我伸出的手,一口氣從原來的位置,瞬間移動達三公尺之遠。即使與那天撲向壽司盒的動作相比,也是完全無法想象的敏捷度。
姑且不理會春日井小姐所說的話。
這時候,
她——
雖然對哀川小姐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是覺得看起來很不像。懷疑木賀峯副教授那個「不死的研究」也就罷了——至於這女孩,應該沒必要懷着那麼強烈的警戒心吧。
思及此,我便朝理澄的臉頰伸出手,正要拍下去時——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來。
彷彿被刀刃割開似地,冰冷。
啊,我忽然意識到。
「喀哈哈哈!」
最低限度,至少也有過一面之緣。
「………你、你在說、什麼啊——」
啪!
她終於——說出屬於人類的語言。
莫非是因爲,我想拍她臉頰的緣故?
嗚哇……
居然又倒在路邊了,這丫頭!
「你還好嗎——」
我蹲下身子趨近觀察,感覺跟之前一樣,看起來就好像只是睡着而已。不,不是「看起來像」,而是確實有發出「咻——呼嚕呼嚕~~」的鼾聲,甚至還會邊翻身邊「唔——嗯——」地囈語着。彷彿喝得爛醉睡死在馬路旁的上班族,瀰漫着一股哀愁的氣息。
「好想逃走……」
沒等到紅燈轉爲綠燈,我就移動雙腳小跑步過去,反正這種深夜時段,路上也幾乎沒有什麼車輛在行駛。
即使在京都的夏季,在夜空底下。
反正對我而言,就算不過這個紅綠燈,也照樣可以走回古董公寓嘛……
這種緣分我不需要……心裏雖然很想這麼說。
語氣……截然不同。不只語氣,還包括氣息,以及表情、眼神,全都跟那天所見到的判若兩人。這傢伙,是誰?這就好像、就好像,只有容器相同——但內容物卻完全不同的感覺。
包括那個笑聲。
還有那雙眼瞳。
「……理、理澄……你是理澄吧?」
「啥——?理澄?你說我是理澄!喀哈!哎唷,真好真好真是愉快有趣如詩般美妙的誤認啊!唉呀,理澄會感動到全身發熱興奮到全身顫抖噢噢噢噢噢……YA——!」
接着又,縱聲大笑。
以歇斯底里的音量,縱聲大笑。
「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
不對。
是「他」。
「他」一步接着一步,朝我逼近。
彷彿壓迫,彷彿威脅。
彷彿享受,彷彿喜悅。
「『現在』不一樣囉……」然後「他」,報上自己的名字。「我是西園伸二
㊟
……纔怪!喀哈哈哈!」
(注:《多重人格偵探》裏主角經由神祕組織塑造出來的七種隱藏人格之一。)
「……」
「我爲殺手委託人爲秩序!身纏十字符號,即將執行使命!」有如對天吶喊般,「他」大聲說道:「現在我是匂宮出夢……『食人魔』出夢。」
3
回到公寓一看,所有房間已經全部都熄燈了,我的房間也已成空殼。春日井小姐不在屋子裏。
那人也是標準的神出鬼沒型。
取而代之地,是一紙留書。
有種要參加異色派對的感覺。
總而言之,我的人脈就這樣拍板定案了。
春日井春日,紫木一姬,再加上我。
看看時鐘,毫無疑問仍算深夜時段,不過這種事情應該還是及早通知比較好吧。我拿出手機,反正大學教授那種人也不會把深夜當成深夜正常地作息,況且對方自己也說過無論深夜或任何時段都可以打給她。小姬那邊應該稍後再知會一下就可以了。我從皮夾中取出木賀峯副教授的名片,照着上面印的電話號碼打過去。
「……」
那個白喫白喝的米蟲終於給我滾出去了嗎?興高采烈地拿起信紙一看——「木賀峯副教授研究室的打工我決定也要參加所以請多指教囉~~雖然還當不成小偷但我一定會努力學習的
㊟
(怎麼樣,這句可愛嗎?)春日井小妹妹身價非凡的千金名媛掌上明珠(取自『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雙關語唷)PS.說到《北風與太陽》按照常理假如太陽那麼認真地大力照射人類爲了保護皮膚更是絕對不能脫下外套你不覺得嗎?」——內容如上。這傢伙,居然偷看我特地藏起來的信封。也罷,反正頭一天帶回來時就已經被她看到了,況且只要想想春日井小姐的本行,會有此結果也是預料中的事情。
(注:引用自《魯邦三世劇場版:卡里奧斯特羅城》裏女主角克拉里斯公主的經典臺詞。)
沒有人接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