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密談
《戲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維新 · 1.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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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地獄常在你心。
1
九月二十一日——
平安出院的隔天。
我和老朋友約好見面。
其實是想更早見面,但我住院無法抽身,對方亦有許多事要做(相當忙碌的人),是故一直拖延至今。
約定時間是上午十點。
約定地點是京都車站的階梯。
階梯聽來非常含糊,不過京都車站有一條筆直延伸到屋頂的超長階梯。階梯最下方有一座舞臺,因此那條階梯亦可充當觀衆席。正式的名稱是「大階梯」,非常直接的名稱,不過這樣有時不易理解,我的朋友們便自行替它取了個「萬里階梯」的別名。
從下方數來第十三階梯。
指定那裏當重逢地點的當然是我。
「……大哥哥,你好像心情很好。」
「咦?」
「一副心花怒放的樣子。」
結束跟美衣子小姐重新開始的早晨的體能訓練,我到附近澡堂(二十四小時營業)洗去汗水,換上乾淨衣物之後,時間是上午九點。搭公車的話,中立賣到京都車站約莫三十分鐘,似乎有點早,不過早到也無所謂,我於是離開公寓,結果在門口被戴着遮陽草帽的崩子逮住。
話說回來,心花怒放是什麼意思?
「……嗯,總之早安,崩子小妹妹。」
「總之您也早安,大哥哥。」
「你在做什麼?」
「我在殺蟲子。」
「……」
「……你好。」
小姬也是相當難以捉摸的女生,不過從這個觀點來看,那說不定並非小姬特有的性格。
並未出現任何殺人鬼或殺手那種簡單明瞭的角色,話雖如此,亦沒有青春女高中生那麼不可理喻,莫名其妙。
因爲彩小姐視我如蛇蠍,明子小姐又徹底放棄跟他人溝通。
她。
不,其實誰都無所謂。
因爲還沒喫早餐,原本想先喫點東西再去「萬里階梯」,但即使只是幾分鐘我也不願遲到,所以決定暫時忍一忍。
「啊!」
細肩帶上衣、迷你裙、白色休閒鞋。
嗯~~她也相當不錯。
四月。
「呃……上次聽友小姐說……」光小姐臉頰微紅,難以啓齒地道:「您很喜歡女僕裝——」
可是。
唉,過了那個年紀依然莫名其妙的也大有人在……
不過,這種結果任何人都猜得到吧?
「大哥哥還是快走吧。」崩子鮮紅欲滴的嘴脣微微一歪。「你我各有兩條腿,而我的壓力又還沒釋放完畢。」
「纔沒有。」
「……崩子你這是幹什麼?」
「約會喔?」
等待之人已經抵達。
「……」聽從崩子的貼心忠告,我快步離開公寓,前往附近的公車站。
不易理解。
「啊!不過這樣是不是不好呢?」
就是來者何人。
嗯~~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可以的話,最好是她。
「原來您已經到了,怎麼不快點叫我呢?真是壞心眼。」她走下樓梯,在我前面站好,深深一鞠躬。「好久不見,您看起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京都市內的道路依舊到處都是紅綠燈,儘管沒有塞車,公車速度有如老牛拖車——以市內而言,自行車多半是優於汽車的交通工具——不過,我最後還是按預定時刻抵達目的地。
就是那種難以理解。
「真是戲言哪……」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光小姐穿便服。」
我開始思考。
雖然跟對方約好見面,雖然見面的時間和地點都很明確,可是關於對方是誰,卻是極不明朗。
誰也不是、無名無姓的她。
既然沒戴眼鏡——那肯定不是她。
是怎麼一回事呢?
「大哥哥心花怒放的話,我的精神深處就不由得湧起一股超出容許範圍的壓力,判斷這是緊急情況,所以立刻執行解壓行爲。」
總而言之——記憶猶新。
鴉濡羽島的主人赤神伊梨亞的專用女僕之一。除了她以外,還有女僕領班班田玲(換言之就是光小姐的上司),以及光小姐的三胞胎姊妹千賀彩和千賀明子。
那個人的想法是——最大的問題點。
姑且不管本人心情如何,崩子看起來似乎不太開心。昨天我們倆一起到新京極喫飯時她還很高興……莫非是跟萌太小弟吵架了?
雙手提着一隻大皮箱。
可是,嗯……正因爲發生那起事件,我和玖渚纔跟哀川潤有了直接接觸,倒不至於後悔當初去那座孤島。
我說你呀……
「纔不是。」
雖然不至於後悔。
「……」
話雖如此。
沒有名字的——她。
不過,她又難以割捨……
她也發現我了。
「咦?爲什麼?」
至於剩下的兩種可能,沒交談過就無法判斷,意思就是「薛丁格的貓」嗎?可是,另一方面,揭曉答案又有點可惜……我也許是想再享受一下這種有兩種可能的不確定情況。
加速……嗎?
「嗯……」
閒話休題——
「喔——原來是這樣。」
歸根究柢,問題就是——那位犯人。
總之,我原本就料到來的絕對不會是玲小姐,今天見到的大概是光小姐、彩小姐或明子小姐之一,其中可能性最高的則是光小姐,而結果也被我猜中了。
年齡。
漂亮命中我的腳踝,身受重傷。
或許是因爲那是不易理解的事件。
重低音。
「喝!」崩子一個掃腿飛來。
其他還有驅除害蟲之類的說法吧?
這座樓梯有椅子的功能,其實坐着等也無所謂,不過迷你裙確實不太方便。只見她端正有禮、不妨礙他人地站在下方數來第十三階梯——比第一個平臺高一階的位置。
「咦?啊啊,對呀。」光小姐頷首。「那種打扮在市區終究太顯眼了,所以離開鴉濡羽島時都穿便服。」
「大哥哥要出去嗎?」
但亦非無法理解。
大概是夏季專用。
跟我約好的人是千賀光小姐。
停滯。
「可是你一副心花怒放的樣子。」
總之,那個年紀的女孩子就是莫名其妙。
「何必解釋得這麼仔細——」
然而,我也並非毫無期待。
千賀光——
九點半。
約莫半年前——我和玖渚友一起造訪那座島,被捲入駭人聽聞的殺人事件。儘管我和玖渚並未陷入直接性的危機,可是……那座島的事件,從我離開ER計劃返日迄今,仍是令我記憶猶新的事件。
「……」
當家庭教師的時候,我也有這種感覺。
記憶猶新。
「嗯,我跟人約好了。」
髮型有些改變。
我正猶豫是否要呼喚對方時——
問題——眼前最大的問題。
這時是九點四十分。
停止。
公車的引擎。
接下來……
到現在——還是無法理出一個頭緒。
我並未問對方這個問題。
就我的立場而言,無論來者何人,我當然都準備好以一種寬宏、豁達的胸襟接納,然而……
我對自己那種無謂的思考吐槽,走進京都車站,搭乘兩段手扶梯,朝「萬里階梯」前進。
時間。
沒有名字的——她。
我等待數分就搭上公車,朝京都車站前進。因爲是非假日的白天,公車內空蕩蕩的,我選擇最前面的單人座。
「這是誤會!」
「是誤會嗎?」
「現今社會或許有很多這種怪人……但本人絕非此類,請放心。」
呿!玖渚那丫頭就愛給我亂說話。我纔不是喜歡女僕裝,我是尊敬女僕這個職業。服裝那些不過是細微末節,用心與否纔是重點。
……
呃……這也是戲言。
「那接下來要怎麼辦,光小姐?」
「啊,是,總之先換一個可以好好說話的地方吧。這種人來人往的地點,也談不出什麼結果。」
「好好說話嗎……嗯,哪裏好呢?現在喫午餐是有點早,要不然到附近的咖啡廳喝杯飲料?」
「啊,不。」光小姐轉到我的左側。「地點我已經準備好了。」
「哦!還真是準備周到,不愧是光小姐……」我點點頭。「那接下來要去哪裏?」
「飯店。」
「啥?」
「我已經訂好飯店房間了。」
2
那當然是健全的飯店。
位於烏丸通與高辻通交叉口的大型國際飯店。聽光小姐說,這間飯店是赤神財團的旗下企業,最適合進行不想被他人偷聽的密談。
話雖如此,伊梨亞小姐業已脫離赤神家族,行事不能太引人注目,光小姐這次亦屬祕密行動,是故並未預訂最頂樓的總統套房,而是普通雙人房。
光小姐撥電話叫了簡單的餐點,待食物送達,鎖好房門,她終於坐下。我隔着茶几,在佔據大半房間的雙人牀坐下。
「嗯……日本本島的陽光果然很強。」
「是嗎?」
「因爲我聽她自己講過。」
伴隨着大徹大悟的微笑。
可是……還有一個疑問。
八月二十日——星期六,天亮前的清水寺本堂是哀川潤所留下的最後足跡。雖然說是足跡,但現場被破壞殆盡,一個月後的現在仍未修復完畢,目前該建築依然禁止遊客參觀……
光小姐玉首微偏。
沒有她看不見的東西。
伴隨着放棄一切的微笑。
那個人,被殺死了?
哀川潤。
嘲諷狂妄的語氣,殺氣騰騰的雙眸。
「我還在……住院的時候嗎?」
真可愛。
「這件事發生好一陣子了……」不知她如何看待我的震驚,自顧自地靜靜解釋道:「差不多是……一個月以前吧。」
匂宮出夢、匂宮理澄,以及另一個人物。
「那種人要忘也很難吧?」
料理美味,房間潔淨。
雙脣欲言又止地半張。
而且又有女僕相伴。
紅髮、時尚套裝。
「不過即使是您獨自光臨,我想小姐她——應該也很開心。」
「啊,好,說得也是。」光小姐重新坐正。「呃……我有許多事得向您報告,那麼……嗯,首先是客套話,這是小姐的傳言——『要不要跟玖渚再來本島一次?』就是這件事。」
「……那位煮菜的廚師……還好嗎?」畢竟她上次慌亂成那樣。原以爲已經落幕的事件,居然再度爆發……她的神經應該沒有堅強到足以承受這種結果。「死因是?」
出夢也好,零崎也罷,哀川小姐亦然。
而且是雙方都有目的。
我頓時——啞口無言。
「『殺之名』嗎……」光小姐低語般地道:「我自幼就是赤神家的女僕,所以也聽過傳聞……但一直以爲那肯定是某種童話。」
離開時——聽她講的。
過去、現在、未來,一切都盡其掌握。
「就像異形那種非人類嗎?」
人類最強的承包人。
「呵……」光小姐苦笑。「我就猜到您會這樣說,這也算是客套話嗎?」
零崎……人識。
聽起來滿有吸引力的。
零崎人識。
「你們……好像挺擔心的?」
「內臟碎裂,腦漿四散——嗎?」
目前下落不明。
對隱居而言,那裏是最佳聖地。
那傢伙如今也下落不明,死亡機率甚大。
沒有她不知悉的事情。
「正是,哎,就算不管我的想法……這種說法可能有些失禮,不過玖渚對那座島已經失去興趣了……要把那個家裏蹲的傢伙拐出公寓就是一件大工程,除非發生什麼大事件,否則那丫頭是不會出動的。」
「正是。」我對難以苟同的光小姐意味深長地頷首。「哎,不過,說正經的——我對哀川小姐下落不明也感到很煩惱,因爲我有件事想找她商量……不對,是非得找她商量不可。」
「又是——密室殺人嗎?」
我住院時亦聽說哀川潤失蹤一事。
「嗯——」
居然被殺死了……
儘管對她的言論頗有異議,但我今天不是爲了說這些才約她出來的。
「才幾個小時,皮膚就曬得好痛呢。」
我有目的。
就算是笑話——我也笑不出來。
「喔……那個人啊~~既然如此,『姑且』確實是最恰當的說法,不可能有其他形容詞。所以是什麼事呢?跟剛纔的話題有關嗎?」
「……你在開玩笑吧?」
在鴉濡羽島的時候,把原本就很麻煩的事件搞得更加麻煩,看透一切真實,依舊笑嘻嘻地耽溺於酒精中的那個人——
「嗯,小姐就不用說了,當然非常痛心——我儘管不及小姐,但也心神難安。事實上,調查結果裏不乏死亡傳聞……就絕大多數的情況而言,大師無須我們這些凡人替她擔心,但這次畢竟情況不同……」
從她自己的口中,聽她講述她自己的死亡。
「如果告訴玖渚這件事——她搞不好會答應再回鴉濡羽島一次,不過這是假設她不知道的情況。」我說道:「畢竟遇害的是姬菜小姐——而且又是密室殺人事件。」
哀川潤和匂宮出夢消失了。
「其實……我有件事一直煩惱該不該講……」光小姐冷不防改變話題。「可是,姑且向您報告一聲好了。」
「聽說是——撲殺。」光小姐說道:「具體來說是腦挫傷和失血過多。死狀太過悽慘……我甚至不願回想。」
如果是事實,我更加笑不出來。
「……我親眼見過兩個……不,是三個人,或許該說認識對方。那與其說是童話,應該比較類似科幻小說。」
來無影,去無蹤的人物。
即使是故意隱藏,說「客套話」時並未露出沮喪神情,真不愧是專家。
「他們是殺不死的人……擔心也是多餘的。這聽起來也許像是鼓勵或安慰……但有一半以上是我的真心話。」
「我不要。」
科幻小說——而且是恐怖科幻。
「嗯。」光小姐老實點頭。「您記得姬菜真姬小姐嗎?」
「那麼——就請光小姐先說好了。」
「去買件外套比較好吧?」
當時在那裏進行戰鬥的兩人。
可是……話雖如此。
「說的也是——我也已經過了靠清涼裝扮服務大衆的年紀。」
因鴉濡羽島事件相識,至今受她無數關照、爲她招來莫大困擾,相交匪淺,可是……
「是啊,不知道是第幾次,我都不想去算了。」
當時她說過——那個「死亡」造訪的時間是兩年後。兩年後的三月二十一日,下午三點二十三分——她是這麼說的。
「還是不行。」
因爲有目的纔到這裏。
「……」
「大事件嗎?真是傷腦筋。」
空前絕後的占卜師。
不是還有很久嗎?
「她被殺死了。」
這再怎麼說都叫人難以接受。
沒有她聽不見的聲音。
呃……嗯——
「我也是這麼想,可是關於這件事,小姐想招聘的反而是哀川大師。」
而且也絕對不是崩子所講的那種約會,非常可惜。
「是的,是密室殺人事件。」
「……您知道得真清楚。」
「您果然不知道,原本想說友小姐可能已經調查過了……」
實在太過荒謬。
「不行嗎?」
「因爲小姐要我自己決定。」
「……」
「……哀川小姐嗎……她也是一大問題啊。」
姬菜——真姬。
姬菜真姬。
怎麼可能會死?
我看着眼前的光小姐,沉思片刻。
「……赤神財團正全力追查她的下落……但老實說,目前沒有任何音訊。」
「報告?『姑且』這種說法也怪怪的。」
「非得找她商量不可的事?」
「嗯啊,反正就是一定得告訴她的事……唉,就是因爲這樣,我也在想辦法聯絡她……」
「喔……」
「話說回來……那個真姬小姐被殺的事件……呃,既然你們知道哀川小姐失蹤——那個事件最後是怎麼解決的?少了哀川小姐,有找到犯人嗎?」
「不……關於這件事……」光小姐沉吟半晌。「跟四月的時候不同,這次似乎是外部犯。」
「外部犯?」
「我們調查過目擊者證詞、現場物品和不在場證明之後,歸納出這個結論。那個……因爲我們也算是經驗豐富。」
「……也對。」
四月的事件爆發前——就已歷經波折。
經驗豐富。
雖然刺耳,但確實如此。
「不過,有沒有可能是僞裝?」
「不是沒有可能……可是事發當時,島上幾乎沒什麼嫌犯。除了小姐和我們女僕,扣掉姬菜小姐的話,其他就只剩兩位客人。」
「兩位……」
其中一位應該是那位廚師。
那個人絕對不可能是犯人……因此有嫌疑的只剩另一位「客人」。既然如此,只要那個人能夠證明自己的清白,就能判定是外部犯所爲。
唔……
還是令人難以接受。
或者該說太唐突嗎?
就算告訴我那個可恨的毒舌占卜師突然暴斃,我心裏恐怕還是有一種難以接受的抗拒感。
「……你就願意告訴我嗎?」
……怎麼會這麼巧?
但此刻我已無法退縮。
氣她爲什麼不逃走。
倘若真的將我視爲敵人,我就必須有相當的覺悟和應對之策。
我只能默默等她開口。
「……男性……嗎?」
爲什麼不交給我處理。
我就辦不到了。
忍不住想責備美衣子小姐——
忍不住想責備她的弱點。
無法袖手旁觀的她。
溫柔與溺愛不同。
「我是從住院時開始調查的,該怎麼說呢?我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有限,目前只曉得家族成員、個人經歷這些。而且紀錄只到十年前爲止,最近十年都是一片空白。」
閉上雙眼,黛眉緊蹙。
我不明白。
「——跟姬菜小姐被殺也有關係。」
光小姐一副「被戳到痛處」的表情。
砰咚。
「雖然您問的是西東天……可是我不免要談及哀川潤。」光小姐解釋道:「而且可能是關於哀川大師的私事。」
這纔是真實。
「……」
然而,我的事就沒辦法用電話解決。
「嗯……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想直接請教哀川小姐。」
心臟——揪了一下。
嗯,這也很正常。
「我想問的並不是最近十年的事,而是在美國大陸的兩次黑暗期。ER3——ER2系統時代的西東天到底做了什麼?尤其是……從年齡來看,如果西東天真是哀川小姐的父親,關鍵就是他第一次赴美時發生什麼——」
上個月的事件就不可能發生。
替我擊退奇野先生的美衣子小姐。
據悉是組織內亂——之類的問題,基本上,那種事跟我和玖渚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是對直大哥——玖渚親哥哥玖渚直而言,玖渚友的存在就像是阿基里斯腱,因此我也不能隨便跟她聯絡。
我一點都不明白。
「……調查的話,請友小姐不是更好嗎?友小姐和她提過的那位朋友,一定輕輕鬆鬆就能查出來。」
「我目前正在調查——某位男性。」
「哦~~」光小姐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說詞。「該怎麼說呢……這也許是原因之一,但好像還有其他理由。」
那不是真的。
「不過,不想將她捲入其中也是真心話,這對我很重要。老實說,我也很猶豫該不該找你們商量,但是玖渚和哀川小姐都不在,實在找不到其他幫手。」
這是——什麼意思呢?
可是,眼前的氛圍不容我提問。
「嗯……這是賢明的判斷。不過,聽說那個問題也快解決了……」
假如西東天真的死了——
「是最好不要問得太詳細的問題嗎?」
聽說……我住院後沒多久就發生內亂,嗯……換句話說,跟哀川小姐失蹤的時間相仿。咦?這麼說來——真姬小姐遇害也是一個月以前,剛纔光小姐是這樣說的吧?
唉……
「三……三位?」
「那個……我從來沒有見過西東先生本人,第一次見到哀川大師也是前幾年的事情。我是這樣,小姐自然也一樣,差不多是『沙龍計劃』剛開始的時候吧……所以,請千萬別認爲我現在講的就是事實。這純粹是小姐和我們基於興趣,私下調查的結果。我們既沒有直接問過哀川大師,也從未確認內容的真實性。這就跟荒誕無稽的流言蜚語無異,充其量只是……謠言。如果您可以理解的話……」
「……」
「我倒不這麼認爲。」光小姐鬆開雙手,放在膝上。「先不提這些,話說回來……您剛纔那個問題——對我們雙方而言都很敏感,您應該曉得吧?」
「……我果然太依賴你了嗎?」
「不,我覺得……這是很好的轉變。」光小姐說道:「您四月光臨本島時,我就有這種感覺——您有凡事都想獨自承攬的傾向,依賴他人是好事。」
嗯——
「好的。」光小姐點頭,等我提問。
那恐怕不是溫柔。
這次還好只是差點被樂芙蜜小姐絞殺,下次未必還能這般幸運。
不愧是鴉濡羽島的女僕,確實看遍各種異能。
「哀川潤——人類最強的承包人。」
哀川小姐和出夢戰鬥以前,我跟她見面的時候——沒有說出自己見過西東天這件事,如今想來真是後悔莫及。
「話說回來,光小姐,我目前查到的那些關於西東天的經歷——倒也並非跟你主人伊梨亞小姐的家族毫無關聯。再加上伊梨亞小姐和哀川小姐關係匪淺……『因緣』頗深。如果你知道什麼——能不能告訴我呢?」
「小姐正希望如此。」
豈止如此,我甚至有些憤怒。
因爲遭受奇野先生的襲擊——
儘管對她感到抱歉——雖然真的覺得很不好意思,即使如此,我並沒有特別感激。
「嗯——」光小姐神色爲難地雙手抱胸。
肯定只是碰巧。
我從以前就一直這麼覺得——美衣子小姐的性格,幾乎與溫柔無關。那是一種堅決而質量厚重的嚴峻——卻又矛盾但必然地包含某種溺愛。
「我也考慮過。」
光小姐開始訴說,語氣意外流暢。我吞了吞口水,仔細傾聽。
若非在這種飯店——就無法討論。
光小姐說得沒錯,我確實有獨自揹負一切的傾向,但那只是我對自己的限制——真正的我就像現在這樣非常容易向他人求助。
那個狐面男子——
這次的密談——其實是由我主動提議。光小姐固然有那種包含客套性質的目的……但剛纔那些對話用電話一樣可以解決。
密室殺人事件嗎……
「我雖然不想……但也不得不說,因爲這恐怕——
「……只有大概的話,就傷腦筋了……」光小姐面露難色。「我可以告訴您的其實少之又少,少到您根本不值得一聽。」
「這件事——待會再詳細聽你說,視情況我和玖渚有可能再度前往鴉濡羽島。」
「大概。」
「我真的很不善於接受他人幫助。」
「她一共有三位父親。」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令我有些動搖。
一副準備面對任何質詢的態度。
因爲西東天既已撒手人寰。
「他的名字叫西東天,聽說是哀川潤的父親。」
「既然如此,就請別再說了。」
誠如當事人所言,甚至更爲嚴重。
獨自行動業已瀕臨極限。
我們倆很合……
真奇妙。
可是……
確實如此,這世上也很難找到像我這麼值得溺愛的人。正因如此,這種速配程度——纔是最差勁的。
「不過決定者還是玖渚……」我說完,停頓一會。「那麼,接下來就輪到我了——可以嗎,光小姐?」
不愧是三胞胎,一換上這副神情就有彩小姐的氛圍,叫人不敢隨便出聲呼喚她。
事實上,我一點都不感激她。
第六感真強啊。
一切只是偶然。
光小姐鬱鬱寡歡地嘆了一口氣。
不能再這樣渾渾噩噩,虛擲光陰。
「可是……我還是沒辦法將玖渚捲入這場風波。也不是沒辦法,而是不願意。因爲這次真的非常不妙——不是開玩笑的。」
不過,最後還能嚴以律己,沒有隨波逐流正是美衣子小姐的厲害之處。
「唉……老實說,玖渚她現在也是自顧不暇。那是玖渚機關——玖渚家族的問題,跟那丫頭沒有直接關係,可是玖渚她哥哥有點……所以……」
「恐怕是。」
不……倒也不至於奇怪。這種程度的重疊——沒什麼好奇怪的。
小姬亦不會喪命。
「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無法繼續悠哉度日。
「架城明樂、藍川純哉,以及西東天。」
「……」
我知道——這些人的名字。
架城明樂。
藍川純哉。
西東天二度赴美時的同行者。
並且協助成立後來改名MS-2的組織。
然而,幾乎找不到任何關於他們的資訊,宛如空氣般的兩人,毫無線索可尋。
「這麼說來,第二位男性——藍川純哉,姓氏的讀音和哀川小姐一樣
㊟
。」
(注:兩人的姓氏都是「AIKAWA」。)
「沒錯,」光小姐頷首。「大師現在使用的姓氏『哀川』,應該就是出自『藍川』。」
「可是……三位父親是什麼意思……是指養育她的父親嗎?」
「是的,聽說大師就是由他們三人養育的。不過,那時當然尚未使用『哀川潤』這個名字。」
「那時……是指?」
「大師使用『哀川潤』這個名字,是從開始當承包人——大約十年前開始的。」
「十年……」
那個人早在十年前就從事那種工作嗎?十年前的話,我差不多九歲半……既不認識玖渚、直大哥和霞丘先生,就連妹妹的存在——都一無所知。
不願想起的童年回憶。
不——這不是重點。
我的童年回憶不重要。
「……」
以及八月——
既然要挖掘那個狐面男子的底細,我當然知道得面對這些痛苦。從狐面男子的過去發現ER3系統和MS-2的名稱時,我既已有所覺悟。
第一次赴美時,在美國生了小孩,把孩子留在美國獨自返日——這種情況也不無可能。我私下調查時也查出架城明樂和藍川純哉的名字,沒想到兩人居然跟西東天並列爲哀川小姐的父親;另一方面,我也很難相信哀川小姐和西東天——那個狐面男子之間沒有血緣關係。
都是猶如鐵錨般的命運之鎖。
跟玖渚相識。
「啊,不!」我支吾其詞。「沒什麼,請繼續說。」
是從更久以前。
「光小姐,呃……伊梨亞小姐——赤神家族所屬的四神一鏡,跟ER3系統關係匪淺,因此你或許知道……那個系統的MS-2這個單位曾經幹過非常瘋狂的事。因爲我的好友跟他們有關係,所以也很清楚……」
七月——跟兔吊木相識。
真是可笑。
四月——跟哀川小姐相識。
「……證據呢?」
五月——跟零崎相識。
「那、那個……」
「可是,這是指他們住在一起的情況吧?」
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
甚至讓人感到某種惡意。
我有種想要大笑的衝動。
「……西東天當時住在診療所,不但沒有人見過他女兒,甚至沒有任何傳聞。他是ER2系統出身的神童,媒體也相當關注,如果有小孩,我想是藏不住的。」
必須確認纔行。
「不過……我們終究無法確定他們三人養育的少女,就是我們所認識的『哀川潤』。」
以及——
還好嗎?
我毫不退縮。
沒有孩提時代——這就是理由嗎?
可笑得——讓人氣憤。
「因爲找不到任何證人,就算有人知道真相,那……那也只有哀川大師自己。」光小姐說到這裏,頓了一頓。
那兩人的長相。
六月——跟小姬相識。
「關於母親——也是無法確定。」
「嗯,的確。」
那所有的——躑躅。
防禦壁設置得再嚴密,依舊沒有「這樣就萬無一失」的安心感,而是「都這麼努力了,再被破解也無可奈何」,就是如此無奈——
「無法確定。」
「呃……當然是有親生父親和親生母親……至少曾經存在。話雖如此,基於上述那些理由,應該不是西東天所生——至於架城明樂和藍川純哉,考量各項因素,也不可能是大師的親生父親。」
實在非常相似——
意思是這根本是預先設計好的故事嗎?
這麼一來——確實出現一個必須確認的命題,一個非得確定真僞不可的命題。那是駭人聽聞的想象,是超乎想象的誇大妄想……可是,架城明樂、藍川純哉、西東天三人,假如那三個人都是哀川潤的父親——
我有難以接受的理由。
那所有的破綻。
「……您怎麼了?」
這是不堪入目的鬧劇。
「……是。」
「怎麼會無法確定……」
這種事——我早已有所覺悟。
「……這件事——我倒不知道。」
可是,這實在太過分了。
「…………!」
反而極度……不巧。
妹妹死亡。
「對了,說到十年前——」
「哀川小姐確實還活着——當時並未罹難。既然如此,這個可能性就——非常高,唯一的倖存者就是犯人嗎——」
「您、您還好嗎?您的臉色——」
跟木賀峯副教授、朽葉。
然而……
我還好嗎?
讓人心情惡劣,噁心反胃。
破壞玖渚。
彷彿在荒誕無稽地宣告,迄今的那些都只是伏筆。
光小姐——如此回答。
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真是可笑。
非常……滑稽。
「……恐怕是。」
意思是這些都是事先設計好的嗎?
這間飯店雖然受到赤神財團的保護,但那個狐面男子——就連玖渚機關的防禦壁都視之若無物,飄然無聲、悠然自適地突破封鎖。
這種事——
「真正的父親是誰?是他們三人之一嗎?啊,呃……真正的父親這種說法,在這個情況下也有點微妙……總之就是指『親生父親』。是西東天嗎?或者是那個藍川純哉?」
如果問我好不好,那當然是好得很。
「所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似乎是在窺伺我的反應。
「沒錯……十年前,架城明樂、藍川純哉,還有西東天——都已經過世了。」光小姐微微伏首道:「官方紀錄是說他們和少女一起罹難,犯人不明——可是,根據可信度較高的情報來源,殺死他們三人的可能是——其實當時還活着的少女;換句話說,就是哀川大師。」
「……」
真是夠了。
殺死自己的父親。
跟那傢伙的相識和分離。
彷彿在說——這一切都是預先設計好的。
我一點都不想讓玖渚調查。
關於我見過西東天的事實。
「無法確定是指?」
彷彿在說——這一切都環環相扣。
「不過,我猜應該不是西東天的親生女。因爲他第一次回日本時,受聘擔任高都大學的教授……有親生女的話,應該早就曝光了。」
不過,那件事先不管它。
跟狐面男子相遇。
「有可能是孤兒。這在美國是稀鬆平常的事,也許是——三人共同扶養從某處撿來的孩子。」
不,不是這樣。
「我調查之後才曉得,MS-2居然是西東天創立的單位。一開始——還以爲是錯覺。喏……就像每次認識一個新單字,那個單字出現在報章雜誌的頻率立刻爆增,我還以爲是那種現象。由於人們特別容易注意到自己認識的單字,所以出現機率明明沒變,卻因爲自己的認知不同,誤以爲那是非常驚人的偶然,就是那種錯覺,可是……」
因爲。
是從更久、更久以前開始。
當時的哀川小姐——大約十五歲左右嗎?
未免太過湊巧。
真是可笑。
原來如此,確實有理。
「這麼一來,情況又不同了。雖然不能百分之一百肯定,但這不是偶然——儘管我不喜歡這種說法,但只能說是『因緣頗深』!以偶然而言,未免過度完美。請告訴我,光小姐,再告訴我一件事就好——哀川小姐是否曾經參與MS-2,不……她是否與那個單位的研究有關係?」
一旦說了,搞不好連光小姐都會被捲入其中。問她這些是情非得已——我其實是六神無主、心慌意亂。深怕這一瞬間,狐面男子派遣的新刺客就會從飯店窗口越入。
「可是,不可能沒有吧?這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當時又沒有試管嬰兒。」
「因爲沒有人知道那個少女——跟三人一起的那個少女的孩提時代。小孩子不可能突然長大吧?有所謂的成長過程,就是這個理由。」
跟妹妹相識。
我還是難以接受。
「……」
這件事——終究說不出口。
一切都是——定數。
那個狐面男子就是有此能耐。
原來如此……部分的我早就預料到這種結果。不想將玖渚捲入、組織內訌固然是重要理由——可要說真正原因,是我不想讓玖渚知道這個結論、這種結果。
不願讓她看見——我此刻的表情。
「……真是有夠戲言……」
但……現在我也終於搞懂了。
原來如此……如果真是這樣,
我的確——是你的敵人。
西東天。
你的眼睛並未發狂。
原以爲我只是一如往常——一如過去的十九年——我只是無端被捲入……但這次並非如此。
這次不一樣。
並非被怪人盯上那麼單純。
倘若你是哀川潤的父親,而哀川潤是MS-2的關係者,那本人——戲言玩家與你敵對是極其自然的結果。
這正是——
因果報應。
惡因惡果,自作自受。
「光小姐……」
「……什麼事?」
光小姐的反應帶着一絲恐懼。這也不能怪她——我現在的臉色應該很可怕,鐵定很駭人。
「你對於世界的終結……有沒有興趣?」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光小姐。」
「世界對我而言——」光小姐出奇迅速地回答。
「假設這個世界——這個悠長久遠到令人精神恍惚的世界,這個我們生存的世界,假設有終結的時刻——要是有滅亡的一刻,你會想看那一瞬間嗎?」
「什麼事?」
「謝謝您。」
而且,這應該就是正確解答。
沒有錯。
沒有任何……錯誤。
既無分秒停頓。
光小姐嫣然一笑。
這樣就好。
而這又是——無懈可擊的回答。
「……」
原來如此,完美無缺的答案。
亦無片刻考慮。
「我愛你。」
彷彿那是早已明白的事理,挺胸答道:「就只有那座鴉濡羽島。對我而言,赤神伊梨亞小姐就是全世界,我的任務就是服侍小姐。所以——世界的終結,換言之就是小姐的終結。而僕人守護主人死亡,是天經地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