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紅S暴力(破戒應力)
《戲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維新 · 2.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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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意義。
我知道。
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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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日,星期六。
第二堂課結束,開始午休。第二堂有課的日子(因爲餐廳很擁擠)我都不喫午餐,於是直接走向基礎專題的教室。
基礎專題。
同班同學。
葵井巫女子、貴宮無伊實、宇佐美秋春,以及江本智惠……
從星期一開始,就沒有在校園裏遇見他們四人中的任何一個。這並非只是偶然,他們大概都沒有來學校吧。智惠自不待言,其他三人既沒有死亡,也沒有被殺。原因也許是智惠的事件,也許只是黃金週結束後的單純學生惰性。
在那之後,事件毫無進展。兩位刑警——沙咲小姐與數一先生都沒有再造訪我的公寓,而我亦未接到其他三人的聯絡,玖渚方面也還在等待她的聯絡。不用說,我也沒有跟零崎見面。
完全沒有接觸報紙、電視的我,不但不曉得媒體如何報導智惠的事件,當然也不知道接下來的三天是否發生新的隨機殺人魔事件。
並不是特別想知道。
現在只是在等待。
因爲我很習慣等待。
「……好熱……我也許是蛞蝓吧。」
一邊低語,一邊在校舍間移動。從明樂館前往羊羊館。距離不到一百公尺,明明不到一百公尺,卻艱辛異常。熱得渾身發軟的高溫,不知該如何形容,沒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熱度。不論是神戶或休士頓,都沒有熱到這種令人厭惡的地步。盆地特有的溼漉熱氣。我竭力忍耐着這股溼熱,一邊努力前進。從樓梯直抵羊羊館二樓,終於可以喘一口氣。
就在此時,發現曾經見過的人物。
話雖如此,並非因爲曾經見過才發現對方。正確來說,是由於那身極度花俏的螢光粉紅色運動服,在校園內過於突兀,故而「不情不願地被它吸引」。
無伊實苦笑。那張笑臉顯得有些勉強、疲憊,不過這也很正常。
「或許受了相當大的打擊?看你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那麼,是什麼事?」
「你覺得是這樣嗎?」
「這純粹是我的記憶力不好。」
「喔……這不是伊君嗎?」
「因爲本來就與我無關呀」這種話我當然不敢說。畢竟有些事可以說,有些事不能說。
「我的意思是,你聽見巫女子很消沉,也沒有任何感覺嗎?」
「你該不會是忘了吧……」
「一男一女?」
然後,猶如以遙控器切換開關似的換了一個表情,轉回我的方向。
「沒事啦!那麼,這是我的懇求……非常單純,沒有任何企圖的懇求。你可以去巫女子家一趟嗎?」
男同學向無伊實跟我這麼說後,就往樓梯的方向奔去。「這小子還真忙碌……」無伊實目送他的背影呢喃。
「好久不見……」無伊實淡淡笑道:「……呃……啊啊,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你後來過得如何?」
無伊實呆了數秒,然後彷彿要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以缺乏潤滑油似的僵硬動作扭動頸部轉向我。
「呃……該怎麼說……」
「不,沒什麼,我沒有這個意思。喔……」
「是嗎……不,哎,伊君大概就是這種人吧。」
「是嗎?」
聽見「你們」這個單字,她露出略微訝異的表情,不過接着又「唉——」一聲嘆息,伸了一個大懶腰。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就該想點辦法呀……」
「什麼意思?那種『啊啊,原來如此。對對對,就是那種感覺』的臉孔。」
交誼廳充斥着煙味。她嗅到那股味道,下意識地將手伸進衣服內側,但似乎在最後關頭恢復神智。遵守自我主張固然很好;可是在這種滿是香菸霧氣的地方,只有她一個人禁菸對我來說亦是於事無補。不過,就算我如此表示,她肯定會說「不,這是我自己決定的」,我便一語不發地坐下。
「不過若說是印象的問題,或許也不無關係。秋春也不像巫女子那樣人來瘋。因爲我有很多古怪的朋友……啊啊,這種說法好像我的朋友很多,訂正一下。我只認識古怪的朋友,所以就很容易忘記普通人。」
「你後來有見過巫女子嗎?」
「我不是叫你別裝傻了?警察應該也有去你家纔對。」
她說完,不等我答應就舉步離開。從這裏走一小段路右轉就是學生交誼廳。午休時間應該很擠,不過透過玻璃一看,今天不知爲何有許多空位。交誼廳的大門掛着牌子,上面以粗黑體的紅字寫着「立禁止」。這是學生數年前的惡作劇,現在不但沒有人把它當一回事,甚至也懶得處理這塊牌子。
「……嗯。雖然是透過電話,嗯,沒錯。是巫女子跟你說的?還是刑警?」
「嗯啊,討人厭的雙人組。」
「秋春君……從剛纔的樣子看來,應該已經恢復一些了。」
「喔——哎,也不能怪她吧?或許受了相當大的打擊。」
「普通人啊。」
「……」
「後來是指?」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無伊實手指一彈。
無伊實主動向我打招呼。
無伊實將雙臂置於桌面,抬眼睨視我。我也不是那種毫無警戒,可以坦然接受這種目光的人。
她欲言又止。大概是不習慣讓他人知道自己的軟弱。我儘管不是那種類型的人,倒也不是無法理解他們的心情。
「對於智惠被殺一事,你完全沒有受到任何打擊嗎?」
「你沒來啊。」
「是我。」
我原本打算這麼說,但終究放棄了。無伊實應該是那種生氣起來會毆打對方的類型,而且恐怕也不是一、兩下就結束。如果像對待巫女子那般消遣她,肯定有生命危險。
「比無伊實弱吧。至少秋春沒有穿粉紅色的運動衣。」
「對,就像是X檔案裏的男人和要去地牢跟人會面的女人
㊟
。我只要聽見警察兩個字就會升起反抗意識,更何況是那兩個人……這些不重要。」無伊實重新坐正。「昨天是智惠的喪禮。」
「跟平常一樣上學。」
無怪乎她會愣住。
她正在跟某個像是同學的男生說話。我也不好意思打擾他們,正準備從旁邊走過時——
總覺得無伊實的態度頗堪玩味。就像她說「秋春的性格比你想得更自私喔」的時候,彷彿話裏有話。
「非常少女體的字,誰寫的?」
無伊實說完,從運動服的口袋取出便條紙遞給我。紙上用平假名寫着巫女子的名字,下面則是她家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嗯……」我想起沙咲小姐跟數一先生,但老實說,我並不太想要記起那對雙人組。「他們也去了你家啊。」
那是貴宮無伊實。
「嗯?啊,對了,巫女子沒跟你說嗎?我的記憶力不好,常常認不出同班同學。只要告訴我名字,或許可以想起來。」
「……你沒有任何感覺嗎?」
「……這小子給人的印象這麼薄弱嗎……」
「喔——那麼,他果然是同班同學囉。」
那究是是什麼意思?
「不,沒什麼。嗯,或許是我多管閒事吧……的確,幹這種事不是我的個性。況且我一開始是反對的——」
「你來得正好……我有話跟你說,咱們到交誼廳聊吧……」
「……或者該說,我並未收到通知。」
不過,在我解讀以前,無伊實換了一個話題。
「巫女子的事啦。」
「啊啊……」
「無伊實呢?你怎麼了?在學校都沒遇見你?」
「……看起來是這樣。」
「啊,那我要去準備口頭髮表,差不多該走了,等會見。」
接着沉默不語。與其說是尷尬,更像是如坐鍼氈的氣氛、疾首痛心的空氣在我和她之間流竄。
「智惠的事?」
「……他叫宇佐美秋春。」
「巫女子也沒來喔。只有我跟秋春出席。」
「別裝傻了。現在我必須跟你談的話題也只有一個吧?」
「身爲智惠的朋友,我是很想對你生氣……不過,你說得沒錯。」無伊實的語氣有些自虐。「人類心靈的結構啊,是很方便的。特別是像我這種粗線條,三天就可以上學了。可是,一開始真的很震驚。剛剛還在一起的朋友竟然……」
「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嗯?什麼意思?」
「秋春的性格比你想得更自私喔。」無伊實看着秋春離去的方向,意有所指地說。接着又語帶玄機地低語:「唉,你不久就知道了……不久哪。」
「……最後一個聽見智惠聲音的人,聽說是你?」
「咦?」
「嗯?」
「這小子平常混水摸魚,一旦輪到自己出場,即使是上課也很愛面子。今天的基礎專題有得瞧了,嘿嘿,要挑個貴賓席見識見識。」
無伊實微露責備的神情。
無伊實不知爲何邪惡地嗤嗤笑了。
細卷褐發。如果就這麼坐在便利商店前面,肯定會成爲一幅畫吧。
「巫女子跟我說的。」無伊實頷首。「昨天智惠的喪禮結束後,我去了巫女子家一趟……我想,她還要一陣子才能恢復。」
「咦?」
(注:有一說是指電影《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裏,茱蒂佛斯特所飾演的女探員克拉麗斯。不過,事實上電影裏克拉麗斯去見人魔漢尼拔的囚室並非在地底。)
「如果看起來是這樣,那就好了。」
彷彿在躲避無伊實的目光,我低頭看着便條,確認巫女子家的住址。堀川通跟御池通交叉口。這麼說來,好像聽她說過……一方面覺得聽過,另一方面又覺得是第一次知道。實在想不起來。
進入交誼廳,無伊實率先坐下。
原來如此。
「不不不……沒想到你不太會看人而已。」
「喲!」
「真是遲鈍……」
那個男同學也親切地出聲招呼。淡褐色的頭髮,極爲輕佻的笑容。哎呀呀,他是誰呢?我可不認識這種爽朗型的衝浪小子。是基礎專題的同班同學嗎?
「剛知道的瞬間,當然也很震驚。可是過了三天之後,就沒有那麼驚訝了。這叫整頓心情嗎?畢竟過去全部都是記憶。」
「……你們對這件事還真固執。」
然而,無伊實卻沒有跟我說他的名字。宛如愣住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我,好不容易終於開口。
「她家距學校有點遠嘛。所以巫女子是騎偉士牌上學了?」
「不,搭巴士,因爲學校禁止騎摩托車上學。」
「啊,是嗎?」
順道一提,我是走路上學。儘管有腳踏車,但基本上很少騎。倒也不是我喜歡走路,只是覺得這種行動方式最適合我。
「所以?要我去巫女子家做什麼?」
「因爲她很消沉,所以請你去鼓勵她。只要說些『難過也於事無補』或者『打起精神來』之類普通的打氣話就好了。」
「普通的打氣話啊……不過,這種話還是無伊實去說比較好吧?啊,你昨天已經說過了吧?既然死黨去說都沒效,我去也是——」
「……我不會勉強你做什麼,只要去看看她就好了。真的這樣就好了。去看看巫女子,鼓勵她一、兩句話,其他就交給氣氛。」
還交給氣氛咧!
話說回來,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而且從輕鬆程度來看,倒也相當容易達成,「好啦。」於是便接受了。
「今天上完課就去一趟。」
就在這時,第三堂的上課鐘聲響起。無伊實一臉「這下慘了」的表情。我雖然並未浮現那種神色,但心情也是不相上下。
時間的地獄三頭犬
㊟
——豬川老師。
(注:希臘神話中負責守衛冥府的猛犬,有三個頭和蛇尾巴。)
「哎呀呀……鐘聲響了啦。」
「現在去也是缺席。不,根本就不會讓我們進教室吧——」
「沒辦法……沒看見秋春的英姿固然可惜,不過還是蹺課吧。」
無伊實迅速下定決心。我在腦中掙扎了一會兒,但即使如此,時鐘的指針終究不會倒轉,「哎呀呀。」結果還是放棄了。
「……怎麼辦?一起去喫飯嗎?」
「現在餐廳應該還很擠。」
無伊實微微側頭說:「是嗎?」她走了一段路後,忽然停下腳步回頭。
她喃喃自語,接着重新坐正。
我在交誼廳發了一會兒呆,因爲喉嚨被煙燻得發疼,便起身離開。手伸入口袋,碰到了一張紙條。取出來一看,是無伊實剛纔交給我的巫女子住址。
「不是藉口,她不是那種別人能夠怨恨的女生。」
「話雖如此,她們也不覺得人生無趣。也相當快樂。可是她們很努力……她們很努力地思考如何消磨明天的空閒。一回過神來,就在考慮消磨時間的方法。明天該做什麼纔好?後天呢?要怎麼打發二十四小時?像傻瓜一樣努力思考填補空白時間表的方法。可是,這又如何?這種事,又有何意義?即使明天的太陽沒有升起,不也無所謂嗎?因爲活着,所以纔在消磨時間……如果只是活着,死了也無所謂……我是如此認爲。啊啊,抱歉,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
「既然如此,究竟是誰殺她的?」
「……沒辦法哪……」
「嗯?那個,好像有一點奇怪?」
幸好基礎專題之後的打字課不會點名。我考慮三秒鐘左右,決定主動停課。
「是有什麼目的嗎……大家。人生目的啦、未來目標啦,大家真的有這些東西嗎?」
「因爲巫女子是四月生的十九歲,智惠是二十歲——」
「……大家到底在幹什麼啊?」無伊實撇開頭,看着走在交誼廳外面的學生們說:「真是的,大家到底在幹什麼啊?」
「那個……我換一個話題,無伊實你們是什麼關係?你好像說過跟巫女子是青梅竹馬?」
既不是重考,也不是歸國子女嗎?留級。我竟然忽略了這個選項。
無伊實朝她們投以輕蔑的視線,但她們並未發現。照樣耽溺在自己的話題中。甚至沒有把我們放在眼底般地入迷。
「嗯啊,多半是死了……不過……她們那時會想什麼呢?會後悔嗎……我猜大概不會吧。」
究竟,
「……若要問阿伊在做什麼,其實就是對造訪年輕女孩的房間感到恐懼。」
「——因爲她是這種人,別說是遭人怨恨,我想甚至沒有惹誰生氣過。這件事我可以斷言。」
死亡。
「那我也問最後一個問題。你知道什麼是『X/Y』?」
「啊,不,智惠國中時留過級。」
智惠跟我一點都不像。
「……」
這或許應該視爲一個好機會。
雖然這個問題很失禮,可是對於連秋春的臉孔都記不得的本人,或許是很正常的懷疑。
「喔?」無伊實一臉詫異,但並未再深入探問。
「所以,就四個人的交情來說,是從高中開始的。秋春跟智惠好像也是高中才認識對方。」
「那是什麼?」
「假設我現在手裏有M4A1的衝鋒槍。瞄準目標……噠噠噠噠噠噠噠!會怎麼樣?」
只不過是活着而已嘛?
「不……抱歉,你自己去吧?我不是很餓。」
基本上屬於被動型的我,非常不習慣採取這種主動行爲。
「沒這回事。」
「餐廳的人潮差不多散了吧。」無伊實看了時鐘一眼,站起身。「咱們去喫飯吧?僚友館應該有空位。」
而且,無伊實很可能還這麼想——
我暗地中頻頻點頭。
「不能夠……怨恨這種說法也很奇怪,就像國中生的英文翻譯。」
「修正問題。你爲什麼記得這件事?你不是記憶力很差?怎麼可能記得這種事?」
「說得也是。」
「大概難逃一死。」
我又看了她們一眼。她們依舊在那裏打鬧,可是在我腦海裏的她們,既已染滿鮮血,全身坑洞,被打飛到窗外了。
「因爲長期住院……休息了半年左右,另外她也常常請假,結果出席次數不足。聽說是相當嚴重的病。嗯,她說還差點死亡。」
話雖如此,一個半小時終究是猶豫太久了。總覺得自己很愚蠢,我終於下定決心,踏入公寓裏。跟智惠的公寓不同,因爲沒有自動鎖,是故無須卡片鑰匙,取而代之的是玄關大廳裏的監視攝影機。相較於略施小技即可穿越的玄關門鎖,這種無所遁形的攝影機反而更有效。不過最有效的,當然是像玖渚住的那棟怪物般的公寓裏所配置的,真正的警備人員。
「……」
這就是江本智惠的起源嗎?
跟我相似的本質是殺人魔啊,無伊實……
我們不過是在種類相似的鐵軌上奔馳,就本質來說,智惠跟我是不同的。
跟數個只是活着的人們擦身而過,離開了交誼廳。
「哪裏?」
我嘴上這麼說,不過這對無伊實大概毫無意義,我自己也不認爲有任何意義。姑且不管無伊實的推測是否正確,不過想必十分接近纔是。
無伊實的神情忽然變得十分複雜。彷彿在苦惱……不,彷彿在慎重地重新確認自己是否全然理解我的問題。迷惑半晌之後,「沒有。」她肯定地說。
嘴裏平靜地說,然而無伊實的表情很僵硬。
更重要的是——
我看了一眼無伊實給我的紙條。
「應該沒有任何後悔。或許也沒有什麼未做完的事。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她們本來就是沒有任何夢想地活着,甚至沒有目的。因此,也不會『想要留下什麼』。」
「既然如此,我可以問問題嗎?」我判斷現在是大好良機,便對她說:「智惠有被誰怨恨嗎?」
「……原來如此,繼續說。」
「嗯,無所謂。謝謝。」
然而,無伊實,你不可以誤會。對智惠而言,這個誤會殘酷至極的失禮。倘若你是智惠的朋友,就不該說出這種言論。
「喔……」我極力佯裝鎮定應道,可是,不曉得看起來自不自然。「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
「我想也沒有其他解釋了。」
「接下來……」
「大家?」
智惠又是如何?
嗯——
她說完,指着交誼廳另一側的女子集團。從那種自然的氣氛來看,可能是大二或大三。從這裏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麼,但即使聽得見,大概也是在說我無法理解的話題。總而言之,她們一邊嘻笑,一邊拍打對方的肩膀。
「啊~真是窩囊透頂……」
「啊啊……」
巫女子的公寓位於堀川通跟御池通交叉口附近,比智惠的公寓更加豪華氣派。華美的程度當作學生居所免未太過奢侈,甚至有一股莊嚴之氣。
差點死亡。
「有一點原因……詳情不便多說。」
「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你沒聽懂嗎?呃……不是這麼複雜的事,就好比他們。」
聽到死亡訊息這個詞彙無伊實微露驚訝的神情,但並未再深入探問。沉思片刻之後,「喔……那再見了。巫女子就拜託你囉。」她揮揮手,離開交誼廳。
被殺的那一瞬間,智惠究竟在想什麼?對於無法跨入智惠內心的無伊實而言,那是永遠無法解答之謎。然而,就單純的推測而言,就我這個旁觀者的個人見解來說,正如同在那裏喧喧鬧鬧的女生們,她大概也沒有任何後悔。
「應該有吧?每個人各有不同。就算沒有也無所謂。」
「巫女子告訴我的。」
爲了重新審視現狀,我試着向自己解說,但沒有什麼意義。反而讓自己更像傻瓜。但仔細一想,這種事情——既已決定進行「某件事」,可是對於執行那件事猶豫這麼長的時間——或許是頭一遭。若是推心置腹的好友,就不用對這種事想太多,但巫女子是認識沒幾天(雖然其實是從上個月開始)的女生。我自己雖然無所謂,可是巫女子可能會不開心。
「隨機殺人魔使用的兇器是刀械喔,這不會錯。」
死黨被殺,卻什麼忙都幫不上的自己實在太過窩囊。可是,無伊實真的無技可施。她應該沒有說謊,是真的想不出有誰想殺死智惠。完全找不出應當發泄怒氣的犯人。
「智惠遺留的死亡訊息。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一聽見劍道家這個單字,我不禁想起美衣子小姐。
那肯定不是她的本意。
意識死亡。
我打從內心如此說。
「誰知道?搞不好是那個隨機殺人魔。」
「啊,也對……那麼,繼續在這裏聊一下嗎?」
我揮揮手,目送無伊實離開。
從學校搭巴士抵達這棟公寓前方是兩點多,可是,此刻的時間是三點半。換言之,倘若理論性、客觀性地觀察並考察這個事實,我杵在公寓玄關迄今,業已浪費了一個半小時的時光。
「不,很深奧。」
2
「咦……是X除以Y的意思吧?」
四樓三號室。
「大家啊,在這裏的所有人。無聊死了……只不過是活着而已嘛?只不過是還沒死。只不過是活着而已嘛?」
「智惠雖然是我的朋友……可是她大概從未對我敞開心胸。不僅如此,對她而言,我可能也沒有任何幫助。」
「……無所謂吧?反正就是被某個人殺的。那兩個刑警看起來很優秀,一定可以替我們找出犯人。我們根本就沒有插手的餘地……」
「可是這是真的……我是如此認爲。我跟智惠雖然高中才認識,不過這點事可以肯定。」
何止不會後悔,甚至會感到安心吧。
「我跟巫女子是青梅竹馬,讀高中以後又認識了秋春跟智惠。」
「……對了,你爲什麼知道巫女子的生日是四月,今年十九歲?」
內心同時想着,我死亡的時候,
「啊,嗯,總而言之……智惠她很容易適應環境。啊,不,不對……硬要說的話……你們兩個或許很像。」無伊實指了我兩次。「不是有所謂的個人領域?她非常會辨識那種領域。可以若無其事地走到某種程度的距離,可是絕對不會踏入那條線以內的領域。絕對不會觸碰他人重要之處,不只如此,也絕對不讓他人觸碰自己的重要之處。若即若離,欲迎還拒。就像一流的劍道家。」
搭乘電梯,按下「4」的按鍵。沒多久就抵達四樓,走過狹窄的走廊。電梯前面和走廊兩端各有一臺監視攝影機。嗯~不過,這也未免太警戒森嚴了吧?就連便利商店的攝影機也沒有這麼多喔。是有什麼大牌藝人隱居在此嗎?明明是京都。不,正因爲是京都嗎?
胡思亂想之際,終於抵達三號室的前方。事及至止,猶豫也沒有意義,我旋即按下電鈴。響起甚爲普通的鈴聲,不久,房間內傳來移動的聲響。嗯,既然是女生,想必會花上不少準備時間,有了長期作戰的覺悟後,我將身體靠向背後的牆壁。
「來了來~了……馬上開門——」
咦?
哎呀?怎麼這麼快?這原本應是值得高興之事,但我不知爲何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而身爲旁觀者的我,這種不好的預感有高達百分之八十的命中率。不妙!某種大事件要發生囉。
「小實你好慢耶……發生什麼事了?」
喀嚓一聲。
門鎖聲響起,房門打開。
「……」「……」
我不知該如何反應,
巫女子亦無法反應。
完全當機。
按下三個鍵
㊟
也沒有反應。
(注:意指同時按下「Ctrl」+「Alt」+「Delete」鍵,強制結束應用程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巫女子的俏臉先是一陣泛紅,然後突然轉白,最後再度泛紅。
「哈囉。」
我先試着打招呼。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她發出令人不禁掩耳的慘叫,同時以幾乎要扭曲門框的力道,「砰咚」一聲甩上門。世界頓時大幅扭曲,然後是猶如什麼事都未曾發生的靜謐。
事實雖然略有出入,不過一點誤差也不必在意吧。
我猜測因爲逛古董乃是感謝美衣子小姐收留她的謝禮,所以她纔會如此在意,但巫女子的態度比想象中更爲慌亂。真是讓人捉摸不定的女生。
「不……因爲一直看你在我面前強顏歡笑啊。」
「爲什麼?」門後傳來快要哭泣的聲音。不,從感覺聽來,說不定早已哭了。「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伊君會在這裏?不是小實要來的嗎?就好像『業餘偵探淺黃蟬丸當場解決密室絞首殺人事件,可是犯人是現行犯』!腦袋一片空白!一頭霧水!爲什麼?騙人、騙人、編人、編人!這是幻象!這不是真的!是做夢!是惡夢!」
「……」
巫女子不知爲何支支吾吾。
「可以,你想說什麼都可以。」
「然而……報紙並沒有登這件事。」巫女子罕見地發出略微自嘲的嘆息。「對我來說可是大事件呢。可是呀,對全國而言,這種事根本沒什麼了不起。雖然已經記不得當時的頭版是什麼新聞……那時就像是被人宣告『你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存在』。我認爲『非常了不起』的事,對別人來說卻是不值一哂,這讓我感到非常悲傷。」
「太奇怪了!伊君怎麼會知道這裏?這是幻覺!是惡質的惡作劇!」
「啊,我就是代理人。」
矮腳桌上面擺着杯子。裏面當然不是自來水,而是美味的麥茶。還放了三個冰塊,看起來十分冰涼。
「雖然搞不太清楚情況,對不起。」
我不由默然,巫女子亦無語。難熬的沉默在兩人間持續一陣子,最後由巫女子率先打破;然而,那是朝非常莫名其妙的方向打破。
巫女子一陣嬌嗔,小臉通紅地邊拍打矮腳桌。我不知她爲何如此激動,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儘管非常莫名其妙,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這個存在讓巫女子相當生氣,於是決定先向她道歉。
「但也不是窩在家裏就可以遺忘吧?」
巫女子的目光瞟向我的右方。我轉頭一看,那裏雜亂地堆放着報紙跟雜誌。
下一步就是想辦法讓對方認清現實。
「嗯,小孩子嘛。」
「咦?」我不禁傻眼。「咦?什麼意思?」
那張顯然是剛起牀的臉孔、亂糟糟的頭髮,再加上胸襟大敞的兔子圖案睡衣,以這種姿態出現在異性面前,即便不是巫女子也會是這種反應吧……
「……是誰殺了智惠呢?」
「看都看過了,無所謂吧?讓我進去啦。」
「啊,莫非你很在意?」
「嗯,結果教室牆壁倒塌,砂子灌入室內,一年級的學生被埋在砂子裏,情況亂成一團。啊,不過,我們還是小孩子嘛。反而覺得這種情況很好玩。小智開心極了,在砂堆上滑來滑去。」
巫女子扔下鏗鏘有力的拒絕,似乎就奔向房間後方,「噠噠噠」的腳步聲連走廊上都聽得一清二楚。不僅如此,房內開始傳來格鬥音效似的聲音。鐵定是在掃除吧。我暗忖她何必如此費心,重新靠向牆壁。結果,巫女子在三十分鐘之後才讓我進去,時間已逾四點。
「……我果然不該來嗎?」
「沒關係。」巫女子說。
「咦?爲什麼?」這次的自言自語似乎還是被她聽見,巫女子驚慌失措地抬頭。「沒有那種事,伊君來看我,我很高興的。」
對寺廟神社沒有興趣,又怎麼算是對京都很熟?我不禁感到狐疑。「啊,不……原因很多。」結果巫女子非常明顯地打混。
「你走啦!快點走!啊,等一下,對不起,不要走!我馬上收拾房間!我馬上準備好,等一下!拜託!還有,快忘記剛纔看到的景象!」
「唔,嗯,差不多。」
巫女子對「消沉」這個字眼發生反應,螓首低垂。我暗想自己是否說了不該說的話,可是沒辦法,因爲我只會這種說話方式。
「笑話到此爲止……事際情況如何?心情差不多恢復了嗎?」
「我想也是。」巫女子笑着點頭。
「哎喲,小實真是的——」
「伊君,你後來有跟淺野小姐去逛古董嗎?」
「嗯,呃……名稱是聽過,不過沒什麼興趣。」
「不,隨口說說而已,其實我很容易隨波逐流。」
「嗯?嗯,呃……你是要我走?」
我嘆息似的吁了一口氣,伸伸手臂。
「啊啊,別擔心。我不會待很久,放心吧。原本聽說你很消沉,不過看起來精神不錯,我可以安心了。」
「咦?」
「總之我是負責搬東西的。我至少也是個男人,有一定程度的體力,就算是街坊鄰居,能用的傢伙就要善加利用嘛。我本身對古董沒什麼興趣,但也不是特別討厭,所以只要她拜託,我就會幫忙。」
「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道謝的事……況且我也沒帶東西。」
「這樣子……到其他女生的房間,真的沒關係嗎?」
「嗯,沒問題,只不過……」
「嘿嘿嘿,等一下喔,我去泡茶。」
巫女子指着報紙跟雜誌。
「啊……啊,對不起!問這麼奇怪的問題!對不起,我原本不是要問這種問題的!」
我上下揮動手掌,安慰慌張的巫女子說。「嗚哇!」巫女子大聲驚叫,接着流露既像生氣、又像害羞、亦像欣喜,讓人一頭霧水的曖昧笑容。
「我又不是身體不舒服。那個……因爲一去學校……就會忍不住想起小智——」
自己說完才發現,兩手空空地造訪他人,而且還是病人,或許是相當欠缺常識的行爲;可是既然是直接從學校趕來,這也是莫可奈何的吧。
「喔……原來如此。所以伊君經常……跟淺野小姐……一起出去……囉?」
「哎,這些我等會再說明,總之先讓我進去,站着說也不是辦法。」
這次,巫女子換上顯而易見的開心微笑,「謝謝喲!」迅速說道。
「嗯……這也不能怪她……」
話雖如此,美衣子小姐總是以高於購買時的價格脫手,看來也不是簡單的角色。
儘管我也稱不上冷靜,可是既然對方如此狼狽,我更要保持冷靜纔行。原來如此,無伊實原本要來看她啊。那個該死的不良少女,不但把這個工作扔給我,而且還沒有告訴巫女子。
「……我怎麼知道……」巫女子的微弱回答跟我的猜想一樣。「小智絕對、真的絕對不是會遭人怨恨的女生。」
「那個……我可以說我小學的事情嗎?」
無論如何,對於那聲彷彿與名譽相關的慘叫,至少監視攝影機可以證明我的清白。
那丫頭的確很像是做這種事的小孩。
「啊……」
「好高興耶!伊君竟然來看我,好高興喔!」
「呃呃呃,那麼伊君,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巫女子似乎還很在意剛纔的失態,動作相當不自然。假使走在新京極通,肯定會被機動隊隊員攔下來盤問。「那個呀,小實馬上就要來了喔!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小實真慢,是怎麼了呢?」
「咦?咦、咦、咦?什麼事?」
巫女子又提及好像以前也問過的事。她似乎對這件事頗爲在意,是跟美衣子小姐有什麼糾紛嗎?纔不過一個晚上,應該不可能發生什麼事;可是她爲何一直要把我跟美衣子小姐送做堆呢?我實在是不明所以。
「因爲你們是好朋友,纔會如此認爲。可是被某人怨恨的可能性,我想是值得考慮的。也許是……好意被曲解所產生的怨恨。」
「你怎麼專記這種芝麻小事呢……這不重要。總而言之,伊君跟淺野小姐很要好,是吧?」
「哎,不用在意啦,真的。反正這種事常常有。」
「真的嗎?」
「不是啦!伊君不是常常跟那個淺野小姐一起出門嗎?既然如此,那個……哎喲,不說了!伊君真是個大木頭!」
「絕對不行!」
巫女子爲何知道我會跟美衣子小姐一起去逛古董呢?美衣子小姐不可能跟巫女子說這麼私人的事情。這麼說來,我的確跟美衣子小姐有過這個約定,又好像沒有……啊,對了!我想起來了,難道巫女子那時沒有睡着嗎?
房間本身跟智惠的房間差別不大,不過傢俱數量多了許多。看來巫女子是擁有慾望相當豐富的女性。儘管稱不上散亂,但亦無法否定雜亂的印象。
「沒什麼強迫不強迫的……我不喜歡的事,誰也不能勉強。」
「就算是強顏歡笑,謊言只要不斷重複,就會變成真的。沒問題的。我真的很高興伊君來看我,即使是小實強迫你來的也無所謂。」
對,巫女子不光是朋友被殺。而且是第一個看見那個被殺死的朋友屍首。不會移動,停止一切生命活動的那個身體,第一個烙印在視網膜的人是巫女子。而且現在肯定仍然烙印在那裏。基本上已經不是平靜或消沉這種層次的問題。
「到了第二天,我特別起了個早去翻報紙。自己學校的事登在報紙上,不是很值得驕傲的事嗎?啊,不過畢竟是發生事故,即使刊登也沒什麼好驕傲的;可是,總之『登在報紙上』這種事就很讓人開心。」
這種時候,還是無伊實這種無須客套、能夠坦誠相待的對象比較好吧?「沒有那種事。」然而巫女子又說了一遍。
說得也是,我內心尋思。姑且不論京都攔路殺人魔這種詭譎的事件,獨居學生在公寓被殺,這種說難聽一點就是平凡無奇的新聞,自然不可能天天刊登。只有刊登在隔天的報紙上,而且版面也不大,只是一篇小小的記事。
巫女子彷彿對車子毫無興趣(她終究是小噗噗一族),對我的話置若罔聞,開始說起莫名其妙之事。
「學校怎樣都無所謂。警察他們有來這裏嗎?」
「無伊實也是這麼說的。可是……就實際來看,真的能夠完全不被任何人怨恨嗎?我對此倒是相當懷疑。」
「常常有?」
「喔~那……那麼……這樣好嗎?」
我並非特意詢問,在不知不覺間,猶如自言自語,但足以讓巫女子聽見似地說。
巫女子換了一套粉紅色的細肩帶上衣跟短褲。從肌膚的暴露度來看,剛纔的睡衣顯然保守多了,這樣好嗎?頭髮也很整齊,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
「真誇張……這已經不叫太接近了吧。」
「話是沒錯……」巫女子虛弱地笑了。「嗯,不過看到伊君的臉就恢復精神了。沒問題。從明天開始,我就會去上學。」
「……」
「嗯,因爲她相當喜歡購物。她沒有讓你看她的櫃子嗎?房間本來就很狹窄,她還不斷地買古董。不過她欣賞過後好像都會賣掉,說什麼藝術不應獨佔之類的。」
「嗯,是呀,她這個人其實滿風趣的,與其說感情好,比較像是受她照顧吧。偶爾跟她借車,飛雅特五〇〇喲,飛雅特五〇〇。」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呀,我們小學的校舍重新裝修。卡車跟挖土機在校園進進出出。有一天,因爲錯車時太接近校舍,結果堆積大量砂子的卡車不慎衝進一年級的教室。」
「這倒無所謂……」
「唔——」巫女子嘀咕一聲說:「那麼我換一個說法好了……伊君會跟淺野小姐一起去購物嘛。」
巫女子默默無語。因爲表情過於沉痛,我不禁向她道歉:「對不起。」雖然表面上若無其事,可是巫女子的情況似乎還不適合談論那件事。
「那麼,伊君是因爲我沒去上學,纔來看我的嗎?」
「嗯,來過幾次,一個高大的男人跟有點可怕的女人。這也沒辦法吧,畢竟巫女子是第一發現者。而且是殺人事件啊。」
啊——慌了慌了。
「咦?你上次不是說過對京都很熟?」
好!搞清楚情況了。
「現在也是這種感覺。」
「倒也稱不上經常,嗯啊,不過她在京都待很久了。高中肄業後就一直獨自住在這一帶。逛古董的時候,也順便請她帶我參觀佛寺古蹟。晴明神社啦、哲學之道啦,你知道嗎?」
「啊……」
「嗯,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
「那麼你也願意跟巫女子一起去購物嗎?」
對我來說,這是全然無法理解的邏輯;可是,因爲巫女子的俏臉洋溢着只能用「拼死的決心」來形容的真摰,我實在無法反問她。
「……這倒無所謂。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真的?絕對?不是故意敷衍我嗎?」
巫女子態度堅決地探出上半身。緊咬下脣,宛如即將號啕大哭的小女孩。完全看不出是十九歲大學生的感情表現。
「你好像很在乎這件事……發生了什麼事嗎?」
「回答我!」
「……那麼,大概吧。要不然現在跟你約也無妨。例如這個星期六。」
「真的?你是說真的嗎?」
「我不會說謊的,基本上來說。」
「真的是真的?」
「如果你真的想買什麼東西……而且——」
「約好了喔!忘記的話,我會生氣喔!」
「……嗯。」
懾於巫女子的魄力,被迫訂下奇怪的約定。可是對我來說,這也並非淨是麻煩之事,於是就答應她了。巫女子總算恢復平靜,一口氣喝光杯子裏的茶。「呼——」吐了一口氣,「對不起。」然後向我道歉。
「我偶爾會突然情緒激動……有時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偶爾?你剛纔說偶爾?」
「啊——嗯啊,一天到晚。」
巫女子羞赧垂首。
「什麼?」
「咦?咦?咦?已經要走了?對不起,我讓伊君不高興嗎?」
我點點頭,「那麼學校見,抱歉打擾了。」離開了巫女子的房間。出了公寓,暗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巫女子思考片刻,迷惑良久,然後終於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鈴無小姐嗎……究竟她找美衣子小姐有什麼事?她向來很少主動找別人,實在令人在意。而且還是「商量」,是什麼事呢?她雖然很愛管別人的問題,可是應該不太喜歡跟他人共享自己的問題纔對。
「……」
「……你好,哀川小姐。」
「沒什麼,只是普通的大學生。我又不像潤小姐那樣過着大姊頭的人生。」
「另外,你有訪客。」
「就說這事以後再說了嘛。小哥,喏,好好敘敘舊吧。話說回來,你住的地方真不賴。這真是絕佳的環境。」
「我……」
「訪客?找我的?」
「唔——」哀川小姐探索似的看着我說:「你好像並不意外哪。」
「……真令人在意啊。」
「……你好,潤小姐。」
我在中立賣通拐彎。
喔——若無其事地處理掉了。只要一次就好,我很想好好嚇唬這個人看看。
就在那裏。
毅然地。
智惠原本有話想對我說。
最後的電話。
「潤小姐是從哪裏得出這種評價的?」
「啊,是喔,是嗎?」
堀川通跟御池通的交叉口。
哀川潤。
「喲——終於嚇到了嗎?大姊姊很高興喔。」
「小智跟我的友情,就好像隔着一層絕對不會破裂的玻璃。重要的事、核心的事,小智什麼都不跟我說。」
「你好,要去打工嗎?」
「身高大約這麼高嗎?那應該是刑警小姐了。」
哀川小姐滿臉笑意,非常愉快。然而我完全無法解讀這個人在愉快感情的後方,究竟藏有何種物體,光是這樣面對面交談就很耗費體力。更何況,哀川小姐是讀心術高手,我的情緒幾近門戶大開的狀態。我就像在主動亮牌的情況下玩撲克牌,是故根本難以招架。即使煮了、烤了對方,終究無法喫下肚。
超然地的等在那裏。
「嗚哇……真不想回去啊……」
哀川小姐從窗臺跳下來,大剌剌地在榻榻米上盤腿而坐。穿着迷你裙做出那種舉動,雖然不曉得她在打什麼主意,不過實在很希望她能夠剋制一下。
「啊啊,去找鈴無小姐?」
(注:Dreadnought,原指一九〇六年下水的英國巨大戰艦,引申爲龐大之意。)
不敞開心肺,隔着一段距離的存在。
「我一開始就說不會待太久啦?那下次見了。」
3
巫女子玉首低垂。
「有什麼奇怪的?」
她說到這裏,「告辭。」就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今天甚平背面的文字是「平穩」。嗯,或許是因爲要去見鈴無小姐,美衣子小姐的心情似乎不錯。
「不,她應該不是刑警。我豈能忍受那種刑警待在公寓?」美衣子小姐自信滿滿地斷言。「而且我也有見過你說的那個『刑警』。只要是我記過的氣息,絕對不可能忘記。對了……那女人的車子好像停在公寓附近。你看過車子,大概就猜得出來了。」
「有一點工作。嗯,這事以後再說……啊啊,原來如此。那麼顯眼的車子停在公寓旁,猜也猜得到嘛。」
也是我喜歡的型。
若是客觀地、極度客觀地來說,她是非常野性帥氣,甚至令人憧憬的魅惑美女;然而因爲那種奇怪的性格與氛圍,就各種意義而言,也讓人難以親近。
什麼事都不跟別人說。
巫女子考慮片刻後答道:「不知道。」
「……」
「咦……」巫女子一臉困惑。「什……什麼問題?」
「小智最後是想說什麼呢……」
「現在這個狀態,無論我問什麼,你大概都不肯回答,我就不多問了。巫女子,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
「那我先走了。」我站起來。「今天就先回去囉。」
「……潤小姐怎麼知道的?」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基本上,我根本不可能知道潤小姐在想什麼。」
不過對我來說,眼下更重要的問題是房間裏的「訪客」。如果不是沙咲小姐,那又是誰呢?無伊實、巫女子……這兩個人的可能性都很低。話雖如此,因爲玖渚是超級自閉女,就物理學上來說,絕對不可能出現……
智惠死亡所造成的震撼。即便尚未全然恢復,但巫女子也沒有消沉到要追隨她自殺。至少現在還保持原本的模樣。儘管行爲有些怪異,不過這還在容許範圍之內。既然如此,應該沒問題。星期六左右,應該就能徹底康復。
「你也思考一下嘛,然後發現一下啊……我雖然是一匹狼,可是朋友衆多。在京都也有不少熟人。」
「……咦?爲免他人察覺,我還特別小心了呢。真沒想到……」
「你覺得X/Y是什麼?」
「因爲小智……什麼事都不跟別人說的。」
「不、不是這樣,是別人告訴我的,隔壁的鄰居。」
「……」
鈴無小姐的全名是鈴無音音,她是美衣小姐的死黨。在滋賀縣比叡山的延歷寺打工。人稱暴力音音或癱瘓音音,是腦內神經斷裂的時尚大姊姊。我們也有數面之緣,每次見面她必定向我說教。年紀輕輕,卻特別喜歡說教。除此之外,她的人格還有諸多問題,不過基本上跟美衣子小姐一樣,我對這位大姊姊也頗有好感。
原本真的打算就此逃去玖渚的公寓,可是倘若被對方發現我有潛逃之意,會遭到何種酷刑,乃是無須想象的親身經歷。我放棄逃亡,拖着沉重的步履返回公寓。
哀川小姐的臉孔立時變爲某種利刃。然而那也只有一瞬間。「也罷。」她說完,臉上旋即恢復成諷刺的微笑。
女性?如今會造訪我房間的女性,會是誰呢……我認識的人原本就不多,這個數目理當十分侷限。可是,若從目前的情況考量。
假使沒有利害關係,倒是很好的人……
「天曉得。我也不知道。我那天是第一次跟智惠說話,怎麼可能知道這種事?話說回來,我也不明白她爲何要打電話給我。可是,巫女子,其實你已經猜到了吧?」
「沒什麼奇怪的。如果你沒有插手同學被殺的那個事件,也沒有跟殺人鬼交朋友的話,就是一點也不奇怪的普通大學生。」
聽我這麼一說。
一個月以前,因爲那座島上的事件而結識的人類最強的承包人。留下「有緣再相會了」這種帥氣臺詞徑自離去,隔天卻又到大學來找我玩的怪人。至此之後,到哀川小姐因工作離開京都以前,長達一個星期被她耍得沒時間睡覺,根據本人的親身經驗,她是最好不要深入來往,反治療系的危險人物代表。
「我察覺時,對方已經擅自入了你的房間。手段非常……不,應該是極度高明。雖然不知來者何人,應該是女性沒錯。她似乎並無惡意,我便沒有多加理會。」
爲何有話,想對我說呢?
登上樓梯,然後回自己的房間。上鎖的門業已解開一事,根本無須訝異。對那個人而言,模擬聲音、開鎖與讀心術就如同呼吸。一拉開門,只見承包人身穿鮮血般赤紅的酒紅色西裝,翹着二郎腿坐在窗緣,天經地義似的等在那裏。
「嗯。」美衣子小姐頷首。
「這樣就好。」哀川小姐嘲諷地笑着點頭。
當時完全沒想到,人類最強的紅色竟然在我的房間裏堵我。
「我說的不是這種意思。你應該知道吧?嗯,也罷。對了,你最近在做什麼?」
「不,今天要去比叡山一趟。」
我脫下鞋子,進了房間,直接走到流理臺。在杯子裏裝了自來水,「請用。」然後遞給哀川小姐。「謝了。」哀川小姐說完,喝了一半左右後,將杯子放在窗臺。
「……真是戲言。」
「喲。」
「我一點都不知道。」
真相登時大白。一輛令人眼花繚亂的大紅眼鏡蛇敞篷車,一副道路交通法算老幾似的停在路肩。跟京都街道極度不搭調,足以稱爲怪物的無畏級
㊟
機器。
到公寓爲止有一段距離,不過走三十分鐘就可以到吧。搭巴士有點浪費,最後決定直接走回公寓。
嗯。
「怎麼了?爲何又折回京都?」
「啊啊,嗯,沒問題。」
「嗚哇……」
「不,我很驚訝的。潤小姐,原來你已經回京都了啊。」
然而那樣的人。
「她好像有事要跟我商量,我去一下。明天就會回來,麻煩你看個家。萬一有人找我,幫我記下名字,其他就隨你應付。要是對方看起來很危險,不用理會也無妨。」
「咦?什麼?」
我在千本通跟出水通交叉口附近,遇見飄然而行的美衣子小姐。她一看見我,居然朝我的方向快步走來。
「那、那個!」巫女子阻止正欲離去的我。「那個……那個、伊君——」
哀川小姐嗤嗤竊笑。
「呃……」
「我不是告訴你不許用姓氏叫我?」
「普通的大學生呀。」
「……」
「那真是太好了。有很多朋友是很棒的事。這種事連我也認同。嗯,我也瞭解。所以,潤小姐這時所指的朋友,舉例來說是誰?」
「舉例來說像佐佐沙咲啊。」
「……」
「斑鳩數一啊。」
「……」
「還有,玖渚友吧。」
哀川小姐說完,從黑色包包裏取出一個信封。
「喏,你那可愛的、可愛的小友寫的。」
「……給我的嗎?」
「對,她說是『約定的東西』。」
我接過信封。
……原來如此。
哀川小姐在造訪這棟公寓前,先去了城咲嗎?不像我這種毫無能力的平凡大學生,玖渚友(即便性格如斯)乃是電腦高手暨專家。跟哀川小姐的往來自然更加密切。
我一如哀川小姐的吩咐,開始思考。哀川小姐似乎是爲了某種工作來京都。關於這個工作,借用了玖渚的能力。正如我借用玖渚的能力,調查智惠被殺的事件。玖渚便請哀川小姐跑腿,帶東西給我嗎?不……總覺得還少了些什麼。因爲既沒有要求哀川小姐做這種事的必要,哀川小姐大概也不會接受。
既然如此……我的腦中浮現最要不得的劇本。而這種劇本多半不會是幻想。
「那麼,來收取費用吧?你所知道的京都隨機殺人魔的情報。」
總之哀川小姐不是跑腿,而是討債的……
「潤小姐是來京都——」
「對!我就是來對腦子有毛病的王八蛋講述人間道義的。」
哀川小姐的職業——承包人。
「那、那個……您知道什麼了嗎?」
「有可能。可能性非常高。不過,我倒不這麼認爲。」
「在下投降!」我猛力拉開哀川小姐。「我再也不敢反抗了!請原諒我!」
「正是。」哀川小姐頷首。
「不、不不不……這個說法或許不太正確。可是,爲何偏偏是『零崎』?還真是相當特殊的姓氏。」
可是——
從我的記憶無一遺漏地探出零崎的爲人、容貌、體格、當時的服裝、說話方式、我跟他相遇的過程、說過的對話,甚至是一起潛入智惠公寓一事。
「什麼意思?討厭的名字。」
我再度體會這個紅色承包人的危險。
「可以告訴玖渚,不能告訴我?啥?想不到你竟是如此冷淡的傢伙?是嗎——是嗎——真可悲哪——換句話說,你只聽玖渚的話,我說的話絕對不聽?竟敢給我搞這種反骨精神?」
「咦?」
「這種差距感就是我的個人風格。」
「就算是好玩,也不可能無聊到自稱『殺之名』那種殺人集團纔對……『零崎』啊。就順位來說,比『薄野』還高吧?雖然還不及『匂宮』、『暗口』……我倒希望是假名哪。不,最好的情況當然是偶然同姓……但終究是不可能吧。我的人生裏不可能有如此碰巧的偶然……原來如此,難怪連玖渚、前『集團』的那羣傢伙也束手無策。」
「你真是讓人摸不着頭腦的傢伙……該怎麼說纔好,缺乏主張或風格這類東西嗎?說的跟做的完全不同。」
「——」
接下來。
價值——對於殺死十二個人的異常解體犯,居然說出這種臺詞。面對完全不知對手爲何的殺人鬼,哀川小姐不但毫無畏怯之態,卻像要去遊山玩水似的,態度一派輕鬆。
哀川小姐似乎真的很不耐煩,倦怠萬分地說。第一次看見這種表情的哀川小姐,感覺有一點新鮮。
「當然不妙啦。性質惡毒至極。如果有人說『你就像零崎一樣』,對我們而言就等於最高極限的侮辱。『零崎』就是這麼不妙。我不想再多加說明了。老實說,關於『零崎一賊
㊟
』,甚至不想在『說明』上跟他們有所牽扯……嗯,不過有問題的只是零崎這個姓氏,並不是那小子本人,這次應該無所謂。大概只是意外……總之先不管這個……那小子真的就是京都隨機殺人魔事件的犯人嗎?」
「所以……潤小姐纔到京都出差?」
這樣的確是殺人鬼比較好。
哀川小姐一邊發出逗弄貓兒的聲音,一邊用手指滑過我的臉頰。逗弄貓兒的聲音也就算了,然而發出那種聲音者非虎即豹,我這隻小小貓兒當然無從應付。
「呃,沒錯。」我點點頭。
對於自己的沒骨氣,總覺得相當頹喪……
互補個屁,那個藍髮小妞!
「你覺得有何不同?」
「潤小姐,這樣很可怕耶。」
哀川小姐一口咬住我的頸部。我的生命如今當真掌握在她的嘴裏。犬齒輕柔地、玩弄似的、故意讓人焦慮似的刺着皮膚,脣間沾滿津液的香舌舔吮肌膚——身子緊緊依偎——玉指滑過背脊——
「喔……」哀川小姐或許是認同了,頻頻點頭。「……總而言之,重點就是——自稱隨機殺人魔的解體達人正在這個京都……嗯——知道這件事就綽綽有餘了。」
「然後,玖渚告訴我了……小哥,你好像知道什麼啊?可不可以告訴你最喜歡的大姊姊呢?」
哀川小姐抿嘴露出邪惡無比的微笑,溫柔地向我招招手。動作裏無處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妖豔與蠱惑。
「反正你一告訴玖渚,我也會知道啊。那丫頭的嘴巴很不牢靠。所以我現在只不過是自行省略一道手續吧?」
早知就該拋開一切到玖渚家避難。
我喝光自己杯子裏的水,努力恢復平靜。急促的心跳很快就恢復正常,可是冷汗終究難以控制。
「你的意思是我是有害的?」
「……很不妙嗎?零崎這個姓。」
而且就連現在,我也並非身處天堂。
「饒了我吧,唉——」
嗯,的確如此。
這個人,果然很難應付……
「不是有害的嗎?」
「我啊,哪種都無所謂。要你說實話的決定沒有改變。我已經決定要你供出殺人鬼的情報了。這是既定事項。可是,因爲你是朋友,才客客氣氣地問你。你想要來溫柔的?或者,想要來硬的?」
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指甲陷入背上肌膚。
「被捲入之後,就主動插手吧?擅自潛入被害人的房間,還裝什麼旁觀者咧!」
「真是戲言……」
「喲?居然給我一言不發?眼神閃避?反抗的態度啊。莫非你不肯說?什麼?背信忘義?你不是約好用情報交換那個信封裏的東西?」
「我不是這個意思。就算是假名,選擇『零崎』當假名,也已經脫離常軌了。再假設……如果真的是本名……」
(注:日文「一族」與「一賊」同音。)
「啊,不,不是這樣,喏,我跟玖渚說什麼都是無害的,可是潤小姐不是馬上就要有所行動的人嗎?涉及這種直接關係,呃……就是違反我的作風吧?」
「對了,我的食指正要從你的肋骨刺進肝臟。」
「——什麼?你說什麼?」
他或許不是隨機殺人魔。
同時也感到這股危險,如今正針對着自己。
「哎,小哥過來呀。我就一如期待,好好地折磨你。」
「京都隨機殺人魔事件的被害人,昨天已增加至十二人了。不知長年待在國外的你能不能理解,這可是空前絕後的數字喔。在日本,特別是在地方都市,這可是萬萬不能發生的事件哪。而且完全不摸不清犯人是誰。既然如此,國家權力者當然只好痛下殺手。」
不論結果如何。
「委託人是沙咲小姐嗎?」
「要試試看嗎?要是這麼做,我也要玩真的囉。」
我向哀川小姐老實說出,不,應該說是被毫無保留地逼供關於零崎人識的事。雖然也想支吾其詞,矇混過關,可是面對讀心術高手哀川小姐,我自是不堪一擊。時而恫嚇、時而誆騙,時而脅迫,時而籠絡,對方深知我不但器量不如她,而且欠缺主體性。
話雖如此。
「嗯,至少他是這麼說的。」
「嗯……」哀川小姐全部問完之後,笑容自表情消失,凝神思忖半晌。「那小子……叫零崎?飄零的零,崎嶇的崎?」
哀川小姐看見我仍舊一動也不動,便主動朝我爬來。由下而上,帶着某種挑戰性的,或許該說是挑逗性的視線。她依偎似的摟住我,藕臂繞上我的背脊,然後猛力將身體壓向我——
哀川小姐聲音驟然一尖。倘若視線可以殺人,那我早已身亡,不過要是考量接下來的處境,還是現在趕快死掉比較好。
「嗯——那麼,換言之,那小子也很可能是『耍嘴皮子』的胡說妄想者囉?」
「對,加上我搜集的其他情報,已經有一點頭緒了,雖然只是『一點』。接下來自己解決比較快。而且,自己不能發揮的無聊工作,我也幹不下去,嗯,就是這麼一回事。話說回來……」
「……呃……兩者有何不同?」
「綽綽有餘嗎?」
「是嗎?可是,他不是臉頰刺青?而且只有右臉頰。就連芝加哥也看不到這種傢伙啊。這麼顯眼的小子,居然沒被警察抓到把柄,一直躲到現在?」
「哈哈哈,哎呀哎呀,這下我可安心了,小哥原來也是健康的男孩子。」
哀川小姐一邊說着「搞什麼呀?」一邊愕然看着我。
該死的,玖渚那個死丫頭!
「只是他自己這麼說,你並沒有親眼目睹殺人現場吧?」
毫不猶豫地將我出賣……
「這太惡毒了……不,是對心臟不好……」
「別那麼認真嘛,開個小玩笑。」
「啊啊,這……這倒也是,但我也有我的難處——」
「零崎人識嗎?啊——還真是討厭的名字……」
被我突然拉開的哀川小姐,浮起嘲諷但略像天真少女的嬌憨笑容說:
哀川小姐再度陷入沉思。這個人一旦開始思考,便會進入忘我的境界,這時待在她身旁,就有一種自己是透明人的錯覺。不,透明人至少還算是一種存在。現在的我,根本就是空氣。
「是被捲入。」
哀川小姐邊說邊用舌頭舔過我脖子右側的頸動脈。那個敏感的觸覺直接引爆快感,以及不知是否即將被割喉的恐懼同時挖掘我的腦髓。
「……」
「這倒也是……」
「我的事就到此爲止,你究竟在搞什麼?聽玖渚跟沙咲說……你好像插手非常平凡、無聊的事件?」
「……潤小姐,就算是我,也差不多要反抗了。」
「不,可是……對了!我答應交換的對象僅限玖渚。所以……要是告訴潤小姐,呃……不就是背叛?背德?離間?造反嗎?怎樣都好。總之,出賣他人這種事,我實在——」
然而。
「別這麼僵硬嘛。對健康不好喔。肉會變得不可口。話說回來……這只是出於個人興趣,你覺得我跟殺人鬼,誰比較可怕?」
那個職務內容基本上無所不包,說得明白一點,就是「萬事通」。特別是哀川小姐並非專家,而是精通所有範疇的全能者。不論是遛狗、解決密室殺人事件、處理既已肢解十個人類的殺人鬼等等,一旦受託,只要有合理的報酬,她便接受。話雖如此,當然不可能有人花費一大疊萬元大鈔,就只爲了請她遛狗。總之,不論合法也好,非法也罷,任何「他人無法達成之事」皆能代爲達成,這就是紅色承包人的手腕。
我也不是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可是從他的說法聽來,也沒有否定這件事的要素,而且老實說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哀川小姐點點頭,將話題轉到我身上。
我跟零崎也不是朋友,只不過是同類、鏡面兩側的關係,既沒有交換任何約定,他也沒有要求我保密。
「對,他是這麼說的。」
「聽你在胡扯!你就不能客觀審視一下自己嗎?」
兩人仍舊維持相互擁抱的姿勢,是唯一的安慰。既不用看見哀川小姐的臉,也不用讓她看我的臉;可是,即便如此,光憑冷汗和心跳也可以察覺出我的戰慄吧。
「嗯?啊,啊——啊——啊——啊——知道啦,知道啦。真是的,既然如此,一開始跟我說就好了。」
畜生。
「除了我以外……公安人員啦,殺手啦,好像也出動了許多人,不過我其實也不太清楚。很可惜,我很少跟同行來往。反正,我這次的工作就是阻止那個瘋狂解剖殺人鬼的犯行繼續增加。」
「儘管沒有親眼目睹他殺人,但我也差點被他所殺。那傢伙用的不過是一把匕首,卻像面對一把長刀……不,就像面對一枝輕機槍,令人戰慄不已。」
「這不能透露。是什麼?守祕義務?職業倫理?反正就是企業機祕。」哀川小姐誇張地伸臂一笑。「哎,不過呀……跟鴉濡羽島的騷動相比,這倒是略有一點價值的事件,不是嗎?」
「……啊,不過,也不一定就是本名。畢竟他也是相當聰明的人,應該不會笨到對初次見面的人報上真名吧。」
「那傢伙絕對是殺人鬼。」我對她說:「哀川小姐也知道吧?我的人生不太正經。在神戶是這樣,在休士頓是這樣,當然在京都這裏也是。就連在『那座島』的時候,我也差點被殺。即便遠遠不及哀川小姐,我也見識過不少地獄。」
不知是否對此有所自覺,哀川小姐並未反駁,開始陷入思考。在某種程度的範疇內,還算是可以溝通的人物。然而一旦超過該範疇,結果就昭然若揭。簡單來說,就是惱羞成怒。
「我不是這個意思……」
「別說是旁觀者,你根本就是戲劇旁白嘛。哎,也罷,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反正這是你的自由,我也不便插口。而且這件事也跟我沒什麼關係。」
「真是冷淡。」
「這也算不上冷淡。學習一下嘛,未成年。自己的事自己處理,還有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後。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半途而廢是最差勁的。啊,還有——」
明明不可能,哀川小姐卻像此刻纔想起來似的說:
「玖渚的留言。」
接着指着我放在旁邊的信封。
「……是什麼?」
「不可以搞外遇。不過親親臉頰的話,就原諒你。阿伊,愛你咩,啾啾。」
哀川小姐模仿玖渚的聲音和語氣如此說完,不懷好意地微笑。
「她——」
「……」
我揚起手錶示已經瞭解。
4
就時間來說,是差不多可以喫晚餐的時間,因此我邀請哀川小姐一起用餐,可是她想立刻展開追捕零崎的行動,後來馬上離開了。
「你覺得X/Y是什麼?」我最後問她。哀川小姐一臉無趣地說:「別向他人確認自己知道的事。」我也覺得她說得沒錯。
目送哀川小姐的背影,我嘆了一口氣。
零崎人識。
哀川潤。
哀川小姐大概沒兩天就會發現零崎吧。儘管我提供的情報少得可憐,對她而言卻已綽綽有餘。不但抵達我所無法想象的境界,甚至毀滅該境界的超然者——哀川潤。思考迴路的優異程度自不待言。
接下來,兩人就會發生衝突吧。人類最強與人間失格大概會正面衝突。事及至此,結果再明白不過。倘若零崎人識是殺人鬼,哀川潤就是殺魔人。即使擁有略微優異的殺人能力,光憑哀川小姐的存在感就足以消滅之,她擁有百分之一百,甚至是百分之兩百的絕對性。不論發生何事,都絕對不想與這個人爲敵,甚至不想當她的同伴。她就是這麼超然完美的紅色承包人。哀川小姐的性格也因此變化無常……這雖然是唯一的救贖,但稱不上能夠攻陷對方的弱點。
我拿起玖渚給我的信封。
我對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沒有什麼興趣。即便那是照映在鏡子裏的自己,也是一樣。
以及排山倒海的同情。
「零崎逃得掉嗎……」
可是,我並未深入思量。
既然如此,來想想自己的世界吧。
一點點的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