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幕 休养期间
《戏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维新 · 1.6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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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很痛。
1
我不知道理由,但那家伙的脸色很差。
「我不知道理由,但你的脸色很差。」我说道。
那家伙的脸色越来越差。
我觉得很有趣。
不知道理由,所以更觉得有趣。
一问之下,原来明天要举行一场犹如清算过去的实验。这种实验迄今举行过无数次,我觉得没什么值得忧郁,可是,听说明天的实验规模跟过去那些截然不同。
那家伙似乎很不喜欢明天的实验。
「不喜欢的话,直接说不喜欢就好了。」
我要求别人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那家伙又拒绝。
我觉得这种自相矛盾的言行很有趣。
事实上一点都不有趣。
反而可以说是不愉快。
可是,我觉得很有趣。
拒绝实验的话,就失去待在此处的意义。如此一来,将遭到处分。那家伙闷闷不乐地表示自己根本就没有选项。那是听了令人忧郁的语气。那家伙平常开朗得不得了,唯独被当成实验和研究的对象时,就会像关灯似的消沉。从我的角度看来,两者间的落差非常不可思议、不自然,是故觉得很有趣。
我很喜欢这种落差。
不过,这次的低潮很严重。
我觉得相当严重。
「不,毕竟身体还很虚,勉强可以走路而已。」美衣子小姐淡淡说道:「这一个月恐怕都得待在医院吧?」
不知为何,露出欣喜的表情。
「怎么了?」
美衣子小姐给人的舒适距离。
在那之后——经过一个星期。
我知道。
「美衣子小姐,啾。」
「真可惜。」
「我想也是。」
十月八日,星期六。
有够严厉。
不可能被容许。
「身体都变钝了。」
「……早安。」
这一天,重新住院的我在床铺上醒来时,美衣子小姐就在身边。
对方闻言,
「嗯?」
呃——我有点吃醋啊。
「明明是铃无,居然长得比我高是什么意思?」
唯独对铃无小姐特别任性。
既已,
「咦?」
都无法向那家伙道歉——
「我们俩一起逃吧,牵手逃到天涯海角。」
铃无小姐亦不会主动要求。
呼吸器官深受重伤。
总觉得这种对话很怪。
穿着蓝色的住院服,坐在铁椅上。
对方在身旁是天经地义。
「……美衣子小姐你知道多少?」
铃无小姐到美衣子小姐恢复意识为止,大概都不分昼夜,不眠不休地照顾她……
「美衣子小姐……」
「嗯。」美衣子小姐颔首。「呃,意识前阵子就恢复了,不过到今天才能走动。」
我原本是打算鼓励对方。
那时的我,
「亏我锻炼得那么好。」
所以我,甚至到最后为止,
突兀感。
「在睡觉。」
或者该说,太平常了吗?
说得也是……
「铃无小姐呢?她怎么了?」
「……呵呵。」
真残忍的形容。
可是,举止坚定。
我随口提议。
那时的我,非常明白。
纯粹只是激励。
她说话莫名其妙。
「啊……」
我杀死了玖渚友。
这般舒适的感觉——
因为太舒适,总觉得有些怪异。
「…………」
唉,我也猜到是谢绝访客。
「既样这样。」我说道:「跟我一起逃走吧。」
「……你好像没事,真是太好了。」
所以。
嗯,不过,关于这两个人——我不该随便插嘴。
所以,我才如此提议。
手刀击向喉咙。
「美衣子小姐……攻击脖子会要人命的……呼吸困难咳嗽不已的小弟看起来非常没用……」
好久没有说这种平静的对话了。
醒过来时,
知道自己甚至无法逃亡。
可靠的眼神。
「严禁性骚扰。」
看起来有些虚弱。
「遵命……」
因为她们非常了解彼此。
美衣子小姐不会向铃无小姐道谢,
「非常碍眼。」
乐芙蜜小姐什么都没说。
「我想也是。」
「啊?」
「我想也是。」
「个头那么大。」
居然瞒着我。
「是吗……」
无论逃到哪里都一样。
破坏玖渚友。
「……那么,可以出院了吗?」
正如美衣子小姐现在——待在我身边一般。
「睡觉?」
精悍的表情——一如既往。
知道自己一事无成。
「在美衣子小姐的病床上?」
因为对两人而言,那是极其自然之事。
我知道不可能逃走。
我知道所有地方其实都一样。
「……是吗?」
这实在不像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
浅野美衣子。
「在我的病床上。」
「这阵子发生的事。」
「嗯——」她侧头。「目前知道的不多,或者该说完全不晓得。因为没有人跟我说明,所以不太清楚。」
「原来如此。」
「可是,我知道萌弟死了。」
「……是吗?」
「很可惜。」
「……」
「很可惜,继姬妹之后第二个人吗……」美衣子小姐面无表情地说道:「所以……崩妹她的情况如何?」
「啊,那个——她也住在这间医院。」
「咦?真的吗?我倒没听说……伊字诀,你的意思是——」
「不,伤势并不严重。伤势本身不至于致命。额头上有一大片伤口,不过用头发就能遮掩,再加上她还年轻,伤痕很快就会淡化。只是,这个——」
「看你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不方便讲吗?」
「嗯……有一点。」
「我不要过问比较好?」
「……请容我省略细部说明,因为我也还没完全消化。可是,这跟我无关,而是关于萌太和崩子的事情,所以——美衣子小姐,请你仔细听我说。」
「嗯。」
「崩子——她啊,因为萌太在自己眼前身亡——受到强烈打击,精神上——惨遭严重损害。」
「听说是被电车碾过。」美衣子小姐颔首。「这么说来,连外观都——无法保存吗?」
「而且是在自己眼前——外表看起来再坚强,终究是十三岁的女生。」
「……嗯,唉,正如你所言,然后呢?」
「暧昧应该是你的专长吧?」
别撒娇。
目不转睛。
「……请千万不要说是你害死萌太之类的话。」
包括萌太的死亡,
某些事情,不受伤就无法理解。
「我已经无意——扯你的后腿。」
「老实说,我还以为这次可以解决所有事情。」
西东天、哀川润——
「是吗?」
「这种暧昧不是我的专长,我拿手的暧昧是『停滞』——这种状况的暧昧则是『不明』。」
匂宫出梦死过一次,又死了一次。
她什么都没问,我什么都没讲。
架城明乐还活在西东天的内心。
「嗯啊——看来是这样。」
老实说,我还没见过那样的崩子。没有亲眼见过。一切都是乐芙蜜小姐的转述。所以,我也仍半信半疑——不过,崩子的会客规定比美衣子小姐更为严格,尽管这一个星期以来都很担心,可是——一直无法进入她的病房。听说除了医生和护士以外,她目前的状况并不适合见客。
既不知道狐面男子,亦不知道「十三阶梯」。
虽然无法忍受他人受伤。
既然有人因此伤心,我决定放弃受伤。
然而——
「哦~~」
好好注视。
光是崩子——我就已经受不了了。
然而。
亦或没有结论?
真的——再也无可挽回。
「那你呢?」
千真万确,就是崩子自己。
绝对不闭上眼眸。
至于——想影真心。
「……」
到底——
「真相不明,意味不明——我只知道对方无意以那种简单明瞭的方式跟我一决胜负。」
既不知道命运,亦不知道世界,更不知道故事。
你尽情受伤吧。
必须忍耐。
「那我就放心了。」
「嗯,说沉重——的确很沉重。人类的死亡是无法避免的事,可是独自一个人背负还是太过沉重。因为人类一旦死亡,就真的——无可挽回。」
我想连她也有所察觉。
因为。
美衣子小姐闻言亦不禁沉默。她或许很难想象那样的崩子,我也一样,毕竟平常是那般坚强的孩子。
从崩子的角度来看——
因为把萌太推下铁轨的人,
明明早该死亡,却仍活着。
……不,真的是无可挽回吗?
果然这是不行的。
明明是这世上唯一彼此拥有的兄妹。
我已经受不了了。
我原本打算放弃——受伤。
包括小姬的死亡,
软弱与坚强的差异吗?
依旧不转开目光,不闭上双眼。
「……」
不能怪她——说起来,这也不能怪她。
凝神紧盯。
「我不会说那种话。」美衣子摇摇头。「我不会说的,就算嘴巴裂开也不会说。」
「嗯——目前就让我继续保持这种一无所知的状态吧。反正我这副模样,这个月什么都不能做。放心吧,我不会再阻止你。」
兄妹。
受伤。
「嗯。」美衣子小姐说道:「可是,对十三岁的女生而言——亲人的死亡、亲人的尸体、亲人的性命,实在太过沉重。」
美衣子小姐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我该如何是好?世界的终结、故事的终局——倘若狐面男子期待的结束并非此类,那么对他而言、对西东天而言,结束又是什么?
「事发之后的一个星期——一直处于半疯狂的状态。」我说道:「医方对她施打镇定剂,并且将她绑在个人病房的床上,不然她可能会撞墙、拍窗、跳楼——听说有这类重度自残行为。」
这就是——温柔与姑息的差别。
无论如何,都无法挽救。
「当时我自以为是地说了许多大话,抱歉,伊字诀。」美衣子小姐说道:「我不认为自己说得不对,可是——你的态度也没有错,是正确的。」
「我妹妹——也是在我小时候死的。」
此刻,在我周围发生的事情。
「可是,如果因为我受伤——才让崩妹、萌弟和你受到无谓的伤害,这种情况还是不要受伤才是正确答案吧。」
她就像日本刀,第六感很强。
没错——
尽管不忍目睹他人受伤。
「请不要怀疑我,这是真的,只不过——」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绝非毫无关联之事。
「我的伤势——嗯,没什么大不了的,已经没事了。住院一个星期还嫌有点长。我想下星期就出院。」
她恐怕已经察觉。
「无论你是为谁受伤,都是专属于你的伤,没有人可以代替。我不能,崩也不能——我当时还不懂这个道理。
「……」
「嗯——情况好像十分错综复杂。」
就是此种差别。
自己的伤也好,
「没关系。我当时在那家伙面前保护你,果然是错误的决定。我果然——有过度保护的倾向,不知分辨是非的过度保护。」
受伤受伤受伤。
「美衣子小姐,这——」
「不明啊。」
光是这样,是不行的。
「……真是沉重。」终于——美衣子小姐叹道:「萌弟、崩妹,还有你——明明都是小孩子,负荷却如此沉重。」
那简直就像自己杀死萌太。
然而——这是不行的。
那不是我能代替的。如果太疼痛的话——我可以帮你舔拭伤口。」
不是那种具体的东西——
「……」
明明是——兄妹。
他想要什么?
「正确——」
就连爱耍宝的乐芙蜜小姐都表情严肃地这么说,我再如何半信半疑,那多半就是事实。
「美衣子小姐也是呀——要把我们当小孩子看,只怕年纪还不够吧。」
是保留结论?
「我不知道——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而是完全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想做什么。就像跟海市蜃楼作战一般暧昧不清。」
「正是如此。」
「……崩妹她,看来暂时也得待在医院。」
而是更抽象的事物吗?
他人的伤也罢,
都不要害怕。
要跟伤势来往——
要相互舔拭伤口。
「我要成长给你看。」我——喃喃自语。「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就是要成长给你看。」
「……」
「我要改变。现在说这些也许有点晚,或许会被说是只顾自己不顾他人——可是我要改变。透过我和你的战斗——我要成长、变化给你看,西东天。」
既然你说我是你的敌人——
我今后就不再当你的敌人。
我不再——说任性的言论。
无论对谁,
我都不再依赖。
「原来如此。」美衣子小姐从铁椅站起。
脚步显得有些虚浮。
果然还没恢复正常。
「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嗯,很好。你没有想象中那么消沉,我总算安心了。」
「消沉……?」
「姬妹死的时候,你的情况不是很糟糕吗?」美衣子小姐说道:「如果这次又为了萌弟的事情消沉,我想说可以安慰你一下。看来是我多事了。」
「安慰吗?」
「嗯。」
我要忍耐。
更是为了自己。
「……呿!」
叹息。
我、美衣子小姐和崩子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说得也是……既然不知道对方会做什么——就只好主动进攻吗?」
思考。
「我会的。」
「骗人。」
既然如此——就不能一如往常。
……
伤痛吗?
终究只是单纯地、积极地前进。
对那方面的态度——崩子和萌太是完全相反。
「咦?」
即使谎言被人戳破,仍旧坚持演到最后的毅力,令我有些钦佩。
最叫人惊讶的是——她居然还模仿古早漫画的小技俩,在指尖贴满OK绷。
「嗯啊,昨天来过了。」
这叫痛感吗。
我想向她学习。
「什么事?」
如此而已。
莫名其妙的细腻演技……
该怎么说呢?情绪低落的时候,身边有这种不让人有时间消沉的家伙,反而令人更加心情郁闷呀……
我再度躺回病床。
「事情结束后,我请你喝一杯。」
好后悔。
「……」
试着发呆。
无论发生何事,唯独时间不停流逝。
「……谢谢。」
时间不会回头,不会停止。
伤。
「嗯——那么,唉,以发展而言,这种想法或许有些狡猾,不过还是……再去拜托那个愉快、美好的吾友登场一次吗——」
没错——
唯独日常生活不会消失。
「所以,我决定不再插手,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帮忙,随时开口。」
好痛苦。
总是——一个人。
「崩子消沉是无可奈何——或者该说是理所当然,我很了解她的心情——可是,该怎么说呢?这种情况——我对萌太的死感到悲伤,总觉得不太对。」
仿佛代替其他所有人。
「嗯啊,到最后为止——都是这样,而且——一副非常满足的模样。」
接着——离开病房。
美衣子小姐的脸上浮现苦笑般的神情,
味噌汤。
正因如此,才会感到满足吧。
无论在多么特殊的日子之中,平凡也绝对不曾消失。
「哼,真无聊。」
唉……正如乐芙蜜小姐上次所言,只要将这一切视为对患者的激励行为,就不会感到厌倦吗?
「嗄?」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下厨,不是很有自信。啊,不过,外观虽然不好看,味道其实还不差唷。」
「原来如此。」
「那小子——在公寓住户之中就很奇特,经常一个人微笑的家伙嘛。」
「对了,伊伊。」
正如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归路。
有些伤业已愈合。
但是,话虽如此,萌太——
果冻。
「我想也是,既然你明白——」美衣子小姐说道:「应该可以放心把崩妹交给你吧?老实说,事及至此——不免感到这不是我所能负担的事情。这种沉重的痛楚——我实在难以想象。」
萌太则难逃一死。
这就够了。
「我还撑得住。」
「女仆之爱。」
2
「嗯,那时再把回忆当下酒菜。」
是为了小姬。
「嗯。」
可是——要忍耐。
隔日。
乐芙蜜小姐还是一样兴致高昂。
「女仆小姐,今天不来吗?」
这分明就是医院伙食嘛。
我是,美衣子小姐也是。
「我要成长给你看……」
大家都在强言欢笑啊。
是为了萌太。
呃……
「呀~~吼!噜噜噜~~」
攻守对调。
有些伤尚未痊愈。
对——不能咬着手指痴等。
就算可能加速。
「好吃吗?是我亲手做的。」
前进。
无法痊愈的伤最多。
蒟蒻沙拉。
他应该非常满足。
他静静地微笑。
白粥。
「早餐来了!快吃!」
我不再等待。
看起来很平常——其实一点都不寻常。
到最后的最后,就跟崩子一样,非常珍视自己所爱。
我岂能一味枯等对方的接触。
……
「因为萌太最后笑了。」
「不过——不知该说果不其然还是理所当然,对幸存的崩子而言,无论萌太怎么想——结果都是一样。」
在那之后——一个星期。
是为了出梦——
这次,由我主动出击。
不思考。
我如此决定。
态度变得有够快!
而且意味不明。
「女仆不在的话,待在这里也很郁闷,我先走了。」
「真冷淡……」
「呆瓜~~呆瓜~~」
「你是小孩子嗄?」
乐芙蜜小姐开始收拾碗盘。
这方面的手脚倒挺快的。
最后在离去之际,她说道:「对了、对了,你可以去见崩子啰。」
「什么?」我不禁惊叫道。
乐芙蜜小姐咧嘴一笑。
「禁止会客解除。」
「咦……我还以为还要一阵子。」
「禁见伊伊解除。」
「咦?」
「总之呢,就是非官方。」
「…………」
「崩子的状况比以前好一点了,监视也比较宽松,现在是大好机会唷。今天从十点起的三十分钟是大好良机,要把握机会。我会先替你解开门锁。」
「我很感谢你这么贴心……可是,乐芙蜜小姐,真的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啦。」
虽然有点早,我还是离开病房。
由于医院里禁用手机,当然是使用医院里的公共电话。
「星期一。」
杀人鬼。
所以,详情就留待——明天。
「……?」
呃,外人可以拨电话到公共电话吗……不,既然是电话,至少也会设定号码吗……既然可以拨出去,外面当然可以拨进来吗?不过,我毕竟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一时之间有些困惑。
我告诉她哀川小姐再度失踪之后,不愧是超级小偷,并未显露惊慌的态度,不过心情似乎很不愉快。嘴里不断重复说道:「很不十全、很不十全。」我想象她上次寻找哀川小姐的辛劳,倒也不是无法理解她的心情。
要我直接采纳乐芙蜜小姐的提议,还真是有一点郁闷——不过,反正我现在只是在等明天出院,确实有些无聊。姑且不管见崩子这件事是好是坏——既然有机会,即便只是看看她的情况,我也不想错过。对我而言,就算只是偷偷瞧一眼病房,也无所谓。
「既然如此,你一出院就直接来见我,可以吗?我星期一会住在京都市内的某间饭店,我们就约在那里见面吧。详细时间地点,你当天再打电话问我。」
唯一一个例外。
「嗯啊——我有件事想拜托小呗小姐。」
「没办法。」小呗小姐说道:「再一次从头找起吗?」
「恢复啊。」
关于这件事,果然没有我插手的余地。既然事关「杀之名」,既然牵涉「杀之名」,纵使拜托玖渚,终究是浪费时间。
「……零崎一贼——吗?」小呗小姐忽然间声音一沉。
就在此时。
忽然。
说得通。
「可是……呃,那个……」
首先,只能从这个管道切入。
「……这个,总之你先说说看吧?」
我一边走在医院走廊,一边沉思。
嗯,尽管我不认为出梦和零崎会是朋友,话虽如此——说不定,说不定。
我真的——无法确定。
所以说,出梦一路追我追到澄百合学园,搞不好是对于被狐面男子视为零崎人识的替代品,被选为「敌人」的我——有某种罪恶感、某种罪恶意识。
另外,我猜她八成是把「激进」跟「理智」搞混了。
话虽如此。这一切都必须等我出院。
非常固执地响个不停。
昨天,在那之后。
「…………」
资讯太少,却又错综复杂。
「这次的范围似乎相当明确,再多了解一下背景,从原因方面找起或许比较好……所以呢?你应该不是为了报告这件事,才打电话给我的吧,吾友?」
资讯太少。
比起这件事,另一件更重要。
要说不自然,这确实不自然……啊,不。不对,狐面男子当时尚未将零崎视为敌人。换句话说——出梦纯粹是基于聊天,才向狐狸先生谈起出梦。
——结果就是如此。
「呃,这个——」
犹如暴风般的护士。
嗯——小呗小姐。
我调查过崩子的病房位置,完全掌握到那里的路径。话虽如此,因为不晓得情况将如何发展,我认为越早行动越好。
话虽如此,不过,这就像保险。零崎是生是死,如今一点关系也没有。狐面男子即使得知零崎人识还活着,八成也不会放在心上。他不可能把目标从我改为零崎,顶多认为又多了一个备用「敌人」吧?
一点都不像她的风格。
「什么嘛?你这星期不是一直很挂念崩子吗?你这个萝莉控变态男。」
在那之前,还得跟玖渚联络……
「哟!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喔!乐芙蜜大小姐是沉着、淡漠、激进、克己的护士咩。」
超级小偷石丸小呗。
我打电话给小呗小姐。
哀川润说不定没有杀死零崎人识。
匂宫出梦说零崎人识没死。
「啊?」
最早把零崎的存在告诉狐面男子的人就是——出梦。
还活着——啊。
其中唯有一个例外。
「……咦?」
匂宫理澄说零崎人识死了,
乐芙蜜小姐双肩一垂。
公共电话响起。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也不得不借用玖渚的力量,或者该说玖渚机关的力量——
理澄充其量只是
替代品
。
「我还是初次耳闻如此夸大不实的广告。」
等我见过小呗小姐之后,再执行那个计划。
于是——
「请等一下,吾友。详情我们直接见面谈吧。你目前还在住院,预计什么时候出院?」
目前,总之要去见崩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请自便。」乐芙蜜小姐说道。
一副身体,两个人格。
「……」
位于走廊前方吸烟区的公共电话——响起。
时间到了九点半。
零崎——人识。
唉——总之。
尽管困惑,我还是走进那个吸烟区。因为时间尚早,里面没有人,只有非常干净的沙发、茶几,以及仔细清洁过的烟灰缸。
为了防止狐面男子的魔爪伸向他。
哎呀……
「啊,原来如此,找人吗?名字呢?」
那就像是……出梦的遗言,不过,我目前仍旧难以判断,到底可以信赖几分。
「我想请小呗小姐找哀川小姐的时候,顺便——找另外一个人。」
可是,唉——的确。
出梦前去跟哀川小姐决斗时,我的确说过——你不要去比较好,杀死零崎人识的就是哀川润,哀川小姐对你们不会手下留情——之类的话,既然如此,出梦当时又是如何看待我的那番言论?
光是想象——就叫人丧气。
电话铃声没有停。
倘若——出梦,匂宫出梦有意对狐面男子隐瞒零崎人识的存在——理澄的调查结果肯定变成「错误」的资讯。
不止听过他。
……我不知道。
「……?」
所以——他说不定还活着。
「唔……可是。」
那件事要等我出院才能执行。
「哼!就算被抓,也不许供出我的名字喔!」
「基本上。」她说道:「我也不晓得那算不算是恢复。」
所以——这是保险。
我的结论就是,只好拜托绝世超级小偷——石丸小呗。
既然如此……是怎么一回事?出梦不希望零崎变成狐面男子的敌人——是这么一回事吗?
「零崎人识。」
或者该说,这根本就是诈欺。
而且认识他。
如今回想起来,自己的行为太超过了。
「……可是,让我这种既不是专家,又不是亲戚的家伙进去,呃……好不容易要恢复正常的崩子,会不会又恶化呢?」
然后,乐芙蜜小姐就走了。
理澄的调查——不为任何人,就是为「哥哥」出梦。因此,调查结果绝对不能出现有害出梦的内容。
仔细一想,零崎死亡的资讯来源,充其量只是理澄——「汉尼拔」匂宫理澄的调查结果——受狐面男子委托而行动的「名侦探」理澄,资讯多半正确,然而——
出梦是在保护——零崎也不一定。
「……辛苦你了。」
上上个月和上个月的时候,出梦说话的语气都好像认识零崎一般。假如——出梦不止单纯听过零崎人识的名字,要是两人有更深的关系——倒也不是不合逻辑。
我暗忖不可能如此凑巧。
尽管这么想——该怎么说呢?
时间点。
这个时间点——
这种机缘。
故事。
我拿起话筒。
「我不接受任何提问——只有我说话的份。你说一句话,我就立刻挂断电话。」
没有抑扬顿挫——人工般的声音。
「我的名字叫暗口濡衣。」
「『十三阶梯』的第八阶——暗口濡衣。」
「……」我差点叫出声来——连忙伸手捂住嘴巴。虽然不是百分之一百相信对方的言论——但不能在这种医院里引起骚动。
我环顾周围。
「你不必紧张——我不在医院,因为我无意加害于你。」
「……」
「对了——除了我主子之外,你是第一个听见我说话的人。」
暗口——濡衣。
濡衣先生
㊟
说道:「恭喜。」
(注:这里的先生为尊称,不代表暗口濡衣的性别。)
「……」
濡衣先生的主人,并非狐面男子。
那是——暗杀的意思吗?
话虽如此……可是……
所以,当时,萌太被推下月台前说的「在意之事」,确实料中了……暗口濡衣是专门对付崩子和萌太的「十三阶梯」。
话说回来。
出梦之所以那么讨厌「暗口」,崩子之所以那么厌恶老家,我觉得自己终于深刻体会个中原因。
对崩子而言,比起自己的性命被夺,萌太的死——更难接受。
彻头彻尾都非常客气。
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
而目的则是——
「『因缘』——狐狸先生大概会用这个词汇形容,嗯,如果要我毫无保留地坦白说,我不希望你我之间留有任何宿怨。」濡衣先生说道:「这次的确是因为我从背后推一你把,杀死了石凪萌太,让暗口崩子变成废人,可是——我希望你明白这是我的工作。我不希望你恨我。」
主人另有主人的目的——
隐身濡衣。
崩子也是如此,「暗口」或许是相当重视繁文缛节的家族。
「……?」
尽管并未生气,亦无怨恨……
不要随便找人泄恨呀。
「……」
澪标姊妹?
穿僧袍的那两人吗?
才对崩子下手。
然而,胸口有些郁闷。
我绝对不会恨你。
「可是,哥哥在眼前身亡——不,自己杀死哥哥的话,崩子恐怕也成了废人。至少那双手不可能再发挥『力量』。每次一想要发挥『力量』,脑海里就会浮现『哥哥』惨死的模样,所以我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然而,那听起来只像是讽刺。
主人……
濡衣先生不理会我的感觉,说道:「澪标姊妹——打算对付你。」
的确——
主人……
「我——不想重蹈匂宫出梦的覆辙。我今后还得替主人执行许多任务,不容一个家族之耻、一个邋遢死神阻挠。」濡衣先生仍旧继续说道:「所以,我要送你一个情报。」
换言之,意思就是狐面男子向濡衣先生的主人借用濡衣先生吗……
我差点要脱口回答咧。
就这个意义而言,杀死真姬小姐的是狐面男子,让崩子和萌太遭受那种惨剧的是这个人的主人。
即使听见这件事——
「请不要恨我。」他固执地重复说道:「请不要恨我喔。不管发生什么事,请绝对不要恨我。因为我已经离开『十三阶梯』——切断你我之间的因果。我向天地神明发誓,今后不会再对你、对你们出手。无论狐狸先生有何命令,我都不会遵从。所以,戏言玩家先生,请不要用你的戏言对付我,请不要——恨我。」
自始至终——彬彬有礼。
「所以,我明知失礼,还是决定这样打电话给你。当然——」濡衣先生续道:「我不认为你听了就会爽快点头接受一切。暗杀崩子固然是我主子的命令,但我也非常明白这跟你毫无关系。」
不管多么客气。
非常——客气的口吻。
「前几天从背后推你一把的人是我。」
暗口濡衣。
这就是结果。
「只要把你推下月台,可以预见崩子绝对会出手相救。就算闭上眼睛,也可以预见那个景象。与其推崩子——推你反而更有效。不过,我倒是没想到那个邋遢死神会出手救崩子——」
「只是我离开『十三阶梯』的话,对你而言算不上什么优惠条件,只有我独享好处——嗯,硬要说的话,就是内部告发。」
目的……?
「啊啊——请不要猜测我主子是谁,阿伊先生。请放心,是跟你毫无关系的人物。呃,不过跟崩子倒是有一点关系——」
这种想法很奇怪吧?
「……?」
「……」
心情——沉重。
「我照理说不该这样跟你接触——不过,我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说明,才这样打电话给你。因为医院禁用手机,所以透过这种方式打扰。」
可是,即使如此——
澪标深空和——澪标高海?
「……」
「无论是要我杀死身处孤岛的古怪占卜师,还是执行各种杂务,我至今都毫无怨言——尽管对那个人还颇有兴趣,但既然已经达成目的,我认为待在他身边太危险。」
「……」
……这好像是根尾先生的专长。
「……」
既然叫我不许说话,就不要问我问题嘛。
就算包括萌太和崩子的事件。
我闻言,忍不住要说「谢谢」,但终于忍住。
「那两人——似乎认定是你让她们在狐狸先生面前丢脸。实际下手的是匂宫出梦,不过既然他已经死了,只好对你泄恨吧?」
口蜜腹剑——也该有个限度。
「……」
「要是乖乖听话就算了——可是如果想使用『力量』,事情就另当别论,截然不同。喏,阿伊先生,暗口崩子的主人。」
从对方的说法听来——果然,
用枪枝杀人的时候,枪枝有错吗?
说这句话的是——出梦吗?
喂喂喂……
「暗口」这个家族。
这通电话又有什么意思?
「我决定退出『十三阶梯』。」仿佛印证我的推测,他说道:「既然成功『阻止』死神和崩子——我已经失去继续待在那个组织的意义了。」
既然如此,所以。
「原本跟狐狸先生的契约就是如此——崩子和死神一有行动,我就出手阻止。」
请你放心,暗口濡衣。
用刀械伤人的时候,刀械有责任吗?
就像刀械或枪枝。
……杀死真姬小姐的——也是这个人吗?
认为这个人是道具。
既然说崩子是「家族之耻」,就是跟「暗口」家族有某种关系的人物吗?不,之前听说禁止亲属间缔结契约……不过,「家族之耻」说不定纯粹是濡衣先生的感想。
背叛。
他的主人又是谁呢?
可是,很不可思议。
内部——告发。
结果不同,可是达成目的——这么说,目的不是我吗?
依旧是——暗杀者。
情报?
我不会恨你。
我亦未涌起——任何愤怒。
「戏言玩家小哥先生——你的存在对我们、对我这种人来说非常碍手,你应该知道吧?」
「虽然跟我预估的结果有些不同——不过,既然达成目的,那就算了。」
犹如完美武器般的暗杀者。
若然——请无须担心。
可是。
「我的目的是暗口崩子。」濡衣先生说道:「因为——她是敝家族之耻。」
原来如此。
阻止。
完全没有意志。
原来如此……
对于这个人,觉得无所谓。
「所以,那两人不顾狐狸先生的指示,开始独自行动——狐狸先生正在想办法制止,不过八成是白费力气。我想她们再不久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濡衣先生那头传来有些古怪的呼吸声。
说不定——是在笑。
「她们的自尊心很强——两人唯独自尊心可以分开计算。现在应该是认为自己没脸见狐狸先生,加上一直被『空间制作者』木之实揶揄,女人的嫉妒非常可怕。」
「……」
「不,可怕的是女人本身——吗?」濡衣先生说道:「总之,你要多加小心。虽然是分支,杀手就是杀手——虽然年纪轻,澪标就是澪标。你千万要记住——她们那天之所以没有成为你的阻碍,只是因为匂宫出梦在场。少了崩子和死神,你要如何摆脱杀手——我多多少少也有点兴趣,哎,不过对我和对我主子而言,还是不要涉入太深比较好——对吧?」
嗯……
澪标姊妹吗……要是那两人背着狐面男子行动,确实很麻烦。在狐面男子的指挥下行动时,虽然也很莫名其妙、不知所云、意味不明,但至少受人控制,还有办法应付,可是——
杀手一旦以杀手的身份行动,情况就大大不妙。
那并非我的专业领域。而是对方的战场。
正如那天在那间车站,暗口濡衣对我、对崩子、对萌太那样——倘若她们采取那种职业手法,对方终究是专家。
我无力应付。
情况不妙……
「…………」
话说回来,狐面男子。
你也管好自己的部下嘛。
包括濡衣先生在内。
亏你那么有魅力,居然如此没威信……
「我其实还有许多事想告诉你,比方说狐狸先生目前的潜伏地点、苦橙之种和哀川润的现况等。可是,统统告诉你的话,不免又要被『十三阶梯』怨恨。这种事我可受不了,一点都不划算。」
不划算。
谈话结束。
十点。
总觉得完全没有减少啊……
抵达目标病房。
既然那么没威信。
我开口了。
她更加用力抱我。
我必须去崩子的病房。
只剩无机体的讯号声。
十三个人再怎么想都太多了。
她身穿住院服,额头缠着绷带。
绘本小姐——由衷盼望。
没时间了。
濡衣先生这时停顿,说不定是在观察我的反应。至于要如何从不说话的对象观察出反应,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紧紧地。
「十三阶梯」——诺衣兹君和濡衣先生就算出局了吗?「十三阶梯」的第一阶——架城明乐可以直接排除,因此目前狐狸先生麾下共有——十个人。
那是必须的行为。
为了忍受——伤痛。
仿佛身处于零下世界。
「呃,要说还可以透露什么的话——对了,除了苦橙之种之外的『十三阶梯』——你最好提防一里冢木之实和右下露蕾萝。因为她们是女性,非常迷恋狐狸先生。」
瘦小的身体。
对于濡衣先生,却是一名人类吗?
「…………」
我再次呼唤她。
「嗯。」
仿佛觉得冷。
大概正如一开始的宣言,就直接挂断电话。
「——嗯。」
因此,我也沉默不语——
吸烟区依旧空无一人。
轻轻伸手环住崩子的背。
「崩子!」
奇野先生——没有兴趣。
恐惧——冻僵。
把自己的头,把额头上的伤口压住我。
比起现在这副模样,半疯狂的状态说不定还比较好。
至少也弄成四大天王嘛。
十个人吗?
濡衣先生回答了。
紧紧地抱住我。
电话挂断。
用力抓住我的衣服。
「对你而言。」
「……」
「世界的终结是什么呢,暗口濡衣先生。」
我——必须走了。
我看了看时钟。
犹如内心有所恐惧。
「咿。」崩子发出悲鸣,接着注视——我。「大……大哥哥。」
平衡。
……我霎时明白乐芙蜜小姐那句话的含意。
收容崩子的这间病房,正如乐芙蜜小姐所言,她事先替我解开门锁,只要横向一拉就能开启。
「……崩子。」
原来如此——所以,全部都是为了忍耐。那些自残行为、半疯狂的状态,全部——都是为了忍耐。
我走近崩子,揪住她瘦小的肩膀,用力拉近自己。这个举动对病人或许有些狂暴、欠缺温柔,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任何方法可以让崩子转过来。
「这通电话说得有点久——那我就此打住。亲爱的戏言玩家小哥先生,你和狐狸先生谁输谁赢,对我而言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希望你奋战到底。」
「嗯。」
「你可能不相信,可、可是,就算这样,我觉得自己,不能对萌太——萌太的死感到悲伤。」崩子——颤抖不止。「我告诉自己那是最好的结果——一直、一直拼命忍耐。」
身体微微颤抖。
「……」
「……嗯。」
「我主子之死。」
……
全部。
均衡——吗?
目光显得极度空洞。
我挂上话筒。
「可是,所以。」崩子说道:「现在可以让我哭一下吗?」
接着——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
露出非常悲伤的神情,
默默无言——既未吵闹、亦未叫喊。
身体仍旧——微微颤抖。
「我……这一个星期,一直拼命——忍耐。」
他应该会说——「感觉想死。」
只见,
……这么说来,我还没问过诺衣兹君的意见。话虽如此——我仿佛已经料到,没有姓名的他将如何回答。
崩子,
「……大哥哥。」
「……」
那是一种泪流不止的宁静号泣。
紧紧揪住床单。
目睹崩子此刻的模样,我重新百分之一百确定——这个事实。
犹如没有任何依靠。
「…………!」
感到寒冷——惴惴不安。
「我也不晓得那算不算是恢复。」
「呜……呜呜呜呜。」她呜咽道:「戏言——大哥哥。」
我如此认为。
我——
指甲深陷般地揪住我。
犹如相互冲撞。
暗口濡衣。
唉,无论如何。
我想对方应该不会回答。
「崩子小妹妹。」
崩子——
「另外,如果你想各个击破『十三阶梯』,从宴九段或绘本园树下手比较好。那个名叫九段却身居四阶的宴九段,多次背叛狐狸先生,毫无忠诚心可言;至于绘本园树——呃,你也实际见过那个人,应该不必我多加说明。」
然而,片刻沉默后——
坐在床上的崩子——
就在床铺上。
崩子没有反应。
「世界的终结」。
他确实——达成了目的。
「我杀死……」崩子呜咽般地说道。与其说是对我,不如说是对自己倾诉。「我杀死萌太了。」
「…………」
「不是害死他,而是亲手推他——我亲手把萌太推下铁轨。」
「…………」
「是我——是我。是我!」
……啊啊。
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了。
考量濡衣先生刚才那番言论——姑且不管当时我和崩子的视线离不开铁轨——跌落铁轨的萌太,抬头望向月台时说不定看见了。
在我身后。
朝我背脊推了一把的——暗口濡衣。
我当时觉得很奇怪。
我当时认为——就算双手骨折,萌太在那种情况下应该还是有办法闪避电车吧?
然而,倘若他看见我背后的暗口濡衣,倘若他看见除了濡衣先生的主子之外,没有任何人见过的「隐身濡衣」——
他肯定预料到了。
因为他是聪明的——少年。
只要自己在此丧命,
崩子就不会遇害——
他当时就明白了。
是故,他——没有挣扎。
一脸释怀的表情——
她还是个孩子。
这对崩子而言,一定——
这就是我的模样。
她就是我。
自暴自弃,甚至不容许自己悲伤。
「……」
离开病房。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外表坚强的十三岁——无法用一句话轻松解释。
破坏玖渚友时——我的模样。
「——没关系的。」我用足以让对方感到痛苦的强大力量,搂住崩子。「我会一直待在崩子身边。」
因为看不下去。
我难道以为崩子很坚强吗?
其次,经过缜密的思索——保护她免于濡衣先生的伤害。
「这样的我,只有现在。」
少女。
「……」
「嗯,我也很期待七年后。」
「你不会讨厌——我吗?」
萌太——
「……是吗?原来如此。」
毫无根据。
一味责备自己。
大滴的泪珠从美丽的脸庞滑落。
啊啊,她在害羞。
却又无法离开视线。
可是,因为我见过平时坚强的崩子——
「……」
啊啊……
我如今——深刻体悟。
多保重吗?
我一时间无法理解那个动作的意思。
纯粹因为不忍目睹。
……?
没错——这样就好。
「还有,你不可以误会——崩子怎么可能只剩我而已呢?一个崩子配一个我,这未免太不公平了。这样完全不够,这样根本不合算。崩子还有——美衣子小姐、七七见、荒唐丸老爷爷啊。大家都很重视崩子,认为你无可取代。」
她跟我一样。
十三岁。
接着——
「……」
这名少女只是个——孩子。
那真是——太好了。
「……」
就双重意义而言,保护了崩子。
「大哥哥。」崩子接着又说:「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吗?」
「我现在就只剩大哥哥而已。」崩子毫无抑扬顿挫地——续道:「我虽然派不上用场……虽然亲手杀死自己的哥哥……虽然很笨,可是,我只为大哥哥而活,所以——请不要丢下我不管。」
是初次的伤口。
很痛。
「……啊。」
直到床单里传来那句话时,我终于理解。
最后露出那种笑脸。
我实在不愿意。
她就是以前那个无人相救的我。
因此——同情这个说法确实没错。
「——那还用说!」崩子从床单探出脸孔——点点头。用力点头。「我会为大哥哥卖命。」
「谢、谢谢。」
「我——我、我……大哥哥。」
尽管有许多话没说,有些依依不舍,可是时间紧凑,我只有这样告诉她——
「……目前就请你先安心休养吧,休养也是很重要的事。」
话语——就这么脱口而出。
她简直就像——绘本小姐。
她不能——跟我一样。
崩子静静哭泣。
啊啊,换句话说——
「不过,我要是遇到困难,一定会请你帮忙。那时请你务必出手帮我。」
非常满足地。
「我不会离开崩子,我会保护崩子。我最喜欢崩子了,我深爱崩子。」
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开玩笑的。那么,我还会再来看你,多保重。」
幽灵般地啜泣。
被一切——抛弃。
「咦?」
关上房门。
叫人不忍目睹——
绝对不能变得跟我一样。
正因为还不知何为痛楚。
谁也不愿出手相救——
没有思考,身体就采取行动。
谁也救不了的我。
她似乎觉得自己出糗了。
我直觉地认为她很可爱。
抬头看着天花板。
我想帮助崩子。
「大哥哥——」
崩子突然迅速松开搂住我的手,离开我的身躯,伏在床铺上,用床单盖住全身,藏了起来。
向崩子轻轻挥手,
「那还用说!」我——我向她宣誓。「那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
我不希望她变得——跟我一样。
崩子必须如此。
更不忍目睹此刻的她。
「大哥哥……戏言大哥哥……我什、什么事。」崩子泣不成声,但仍拼命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我什么事都听你的——请不要丢下我不管。」
我松了一口气。
「我马上就会恢复正常。」
「……」
正因为是不识伤痛的年纪。
宛如绘本小姐那般情绪不稳。
崩子——抬起头。
「真、真的只有现在喔。」
首先,反射性地阻止她被电车辗过。
「求求你,请同情……我。」
「……大哥哥。」
她跟我一样。
柔弱不堪,令人心痛——
宣称因为不愿见我受伤,所以宁可自己受伤的崩子,我凭什么相信她有承受那种伤势的坚强?
「所以——你不能这样说自己,不要这样贬低——我们珍视的人。」我再次——重复说道:「我爱崩子。」
话说回来,我老是让崩子探病,这还是我第一次——探视崩子哪。
嗯……无论怎么想,都不太符合我的风格……
不过——你就好好努力吧。
现在是紧要关头,崩子。
不可以变成我这样。
你的伤口——是你专有的。
「……这也是——戏言哪。」
疲惫感骤然涌现,我膝盖一软。
忽然间……
正当我猛然倒向身旁的墙壁时。
「耶~~」
「……」
乐芙蜜小姐竟然蹲在附近。
露出恶作剧的娇笑。
「……你在做什么?」
「你嘴巴真甜……姊姊我听得很感动呢。」
「……」
居然给我偷听。
好个讨人厌的路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