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恢复记忆
《戏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维新 · 1.9万 字

0
一旦有人牺牲,就不是幸福。
1
事到如今,我终于可以点头同意——
玖渚机关当年会注意到本人这个地方都市的一介国中生,并且主动找上我,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发展。
玖渚机关。
「壱外」、「贰栞」、「参榊」、「肆尸」、「伍砦」、「陆枷」,跳过柒的姓氏,「捌限」——统领这些分别占据西日本各处的组织——怪物般的组织。玖渚机关甚至可说是「占领四分之一的世界」,从很久以前就握有此等实力。
本部横跨兵库县东南部的神户市、西宫市、芦屋市。
从小住在神户温泉街的我,基本上是在玖渚机关的支配下成长。只能说成长过程都在玖渚机关的规画内,关于这点恐怕找不到其他的表现方式;然而,大抵来说,过度巨大的组织就形同国家或宗教,人们甚少意识其存在,孩提时代的我亦然。
可是——玖渚机关则否。
至少并非一无所觉。
他们有所自觉。
压倒性地有所自觉。
对于自己是支配者一事——有所自觉。
而且,有所觉悟。
压倒性地有所觉悟。
关于这点,那么——
那么,当时的我又是如何?
当时十三岁的我,是否对自己有所认知?
不,不是自己的事亦无妨。
当时的我是否有任何一点认知?
是否有任何一件事是我确实知悉的呢?
因为这种论点并不像希望和绝望、爱情和憎恶、幸福和不幸——那种我经常思考的简单反义词,并没有那么简明扼要、恰到好处,能够用二元论阐述。
「………………」
为何忧郁?
最后。
「那个女人……」
「……」
……
我真想控告那家伙名誉毁损。
我再重复一次,这绝非偶然,而是当然。
伊梨亚小姐已经忍无可忍了。
不对,问题是光小姐!
奇迹般地跟玖渚相识。
对于一直用支支吾吾、闪烁其词的态度拒绝前往鸦濡羽岛的我,听说她已经忍无可忍了。就我所认识的赤神伊梨亚——以她那种大小姐性格来看,「忍无可忍」这个词汇实在过于骇人,令我背脊发寒。
是故——
以及,为何屠杀?
话虽如此——当时还没学会戏言之术的我,应该比现在的我更加勤奋好学。
幸福的条件。
(注:阿伊的双关语笑话,「奇袭」的读音「KISHU」跟「纪州」相同。纪州是日本古代纪伊国的别称,范围包括和歌山县全境和三重县南部。)
「……」
而答案当然亦是——「一无所知」。
然而,这种论点——对世界而言并不足够。
崩子在飞雅特后座,
尽管不知道解答,但我知道问题。
没礼貌也该有个限度才是。
假扮旁观者的败北者。
可是,例如——
换言之,对她们而言,我这次的邀约是——正中下怀。
而且,为什么穿女仆装?
「那个戏言玩家是病入膏肓的女仆迷所以只要送一位女仆过去让他试用,十天之后保证他就忍不住飞奔而来——」
因为在那时,妹妹死了。
就连走了都不忘给人添麻烦。
某位人物向她献计。
维持现状之所以让人安心,是因为不会变得更不幸。因为只要不揭晓答案,将可能和选项留到最后一刻,就不会变得更不幸。
人类的幸福。
就完全叫人摸不着头绪。
轻视旁人,自以为是。
为什么我坐在副驾驶座?
对自己的事视而不见,当时的我如此认为。
呃……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二十一日离开饭店之后,光小姐并未自行搭电车离开京都,而是跟我搭公车返回古董公寓。
密谈。
春日井春日小姐。
为何憎恨?
我有心生疑虑。
为何困惑?
我在见面那天就觉得不太对劲。如果是当天往返,那个行李箱也未免太大了;话虽如此,我真的没想到行李箱里居然放了一套女仆装。
举例来说……
为何犹豫?
为何厌恶?
为什么在我周围的人们——总是那么简单地死亡?为什么我身边总是那么容易发生事故?为什么我周围的所有人老是争执不休?
谁?
是为什么呢?
这样想的话,应该就很容易理解吧?
那是十三岁的我。
没有人不渴望幸福——这种说法也许不完全正确。倘若单纯将幸福视为「不幸」的反义词,那我的定义就是人们「不想变得更不幸」。
那种不清不楚、无从定义的状况的确存在。
为什么她在这里?
为什么呢……
就渴望生命角度来看,人们未免活得太旁若无人、堂而皇之,将生命视为理所当然。正因如此,人们不再渴望生命,开始努力避免死亡,最后可笑地误以为那就是生命。
我也知道有这种程度的风险……
以为自己无所不知,却比任何人都无知。
我是惹人厌的孩子。
「没事。」我说完,闪避那双明眸似的转向后座。后座的崩子宛若天使般沉睡,甜甜地睡着。崩子有一搭交通工具就昏睡的习惯,汽车也好、电车也罢,哪里都照睡不误。我也觉得崩子这种美少女随便在电车上睡觉很危险,但这是她的习惯,戒也戒不掉。我家距城咲并不远,现在睡觉只怕到时叫不起来……
这种论点,世界无法接受。
她为什么还在呢?
向美衣子小姐借用飞雅特,正前往玖渚的闭关现场——京都高级住宅区城咲的眼前状况。
玖渚机关才会注意到我。
正因为勤奋好学——
「咦?您怎么了吗?」光小姐的视线移开挡风玻璃一秒钟,对我嫣然一笑。
不过,我有察觉不对劲。
因为不想变得不幸,所以不努力。
听光小姐说——
光小姐在驾驶座的话。
为何争吵?
其实她这人也是有优点的嘛。
当时的我是否知悉?
嗯,说不定亦有极其少数的人从未深入思考这个概念……可是,既然活在这世上,要完全视而不见终究是不可能的任务。
为什么是她驾驶飞雅特?
因为不想变得不幸,所以努力。
误以为。
为何诅咒?
是打算报恩吗?
她为什么在这里?
玖渚机关理所当然地找上我,而我——
如果那是误会——真的非常可笑。
对了,就是此时此刻的我。
「……还真是残破不堪……」光小姐伫立在古董公寓前方,神色诧异地说:「老实说……我没想到您住在如此破烂的地方。」
「我们好像在暗算您一样,真抱歉。」光小姐当时在公车上这么说,可是那一点都不符合「好像」这种模棱两可的表现,根本就是「暗算」,简直就像和歌山县的「奇袭」
㊟
。
姑且不论以前如何——
跟鸦濡羽岛的居民交换情报。
原以为那一定是真姬小姐生前交代的遗言,不过并非如此。据光小姐说,献计者是真姬小姐遇害时在岛上的另外两位「天才」之一——而且不是厨师。
可是……谁是女仆迷啦?
去见玖渚,说幸福嘛,嗯~~基本上很幸福。
既「幸福」又「不幸」,既「不幸」又「幸福」——那种不明不白、自相矛盾的奇异状态——
大家——都疯了。
事到如今,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只见她双臂颤抖。
犹如临阵的战士。
光小姐有洁癖。
非常喜欢打扫。
说不定这才是适得其所。
「可是……光小姐,你是认真的吗?」
「嗯,当然是认真的。」光小姐用力握拳。「从今天起请让我称您一声主人。」
「………」
……命中要害。
总之,呃……就是这么一回事。
继上个月的春日井小姐,本月同居人是千贺光小姐。无论美衣子小姐说什么,我铁定都无法反驳。不,美衣子小姐其实没说什么,倒是被七七见狠狠调侃了一番。被那丫头讽刺却无法还嘴乃是奇耻大辱,但我只能默默承受,毫无招架之力。
关于光小姐大约就是这样。
我并未多作解释。
好,闲话休提。
今天,九月二十六日——
玖渚友召唤我。
一大早就接获她的来电。一如往常,透过电话永远搞不懂她想表达的内容,不过加上本人的想象,大概是玖渚机关的内部抗争于昨天宣告结束。而针对玖渚友的警卫标准亦随之降低——她终于可以跟我见面。
跟玖渚见面——是属于幸福一类。
无须跟任何事比较,
绝对可以称为幸福。
遇害时间是两年后也好、是半年后也罢,其实都一样;犯人是谁也好、不是谁也罢,其实都相同——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想也是。」
这就是美衣子小姐所说的「受欢迎」吗?
这点正如光小姐所言。
「……」
那个人不该被杀。
原来不仅是第一次到这里,根本是第一次开车咧。
然而——死法却明显就是他杀。
况且……还有现实的问题。
「就快到了。」光小姐说。我抬头一看,只见玖渚闭关的那栋三十二层高级大楼就在眼前。第一次到这里居然没有迷路,实在很了不起,我便开口赞美她。
「……不过,春日井小姐……我还想她到哪里去了,原来是鸦濡羽岛啊……」
因为崩子一直没有醒来。光小姐对把一个小女孩留在无人车内感到犹豫,如果对象是崩子,我的想法也是一样。光小姐和玖渚在岛上相处融洽,可以见面的话,我也很希望让她们俩见面。
换言之,她的预言一点也靠不住。
我有一个疑问。
「喔……可是,该怎么说才好……因为春日井小姐是很难在聊天时提起的人物。」
是选择「不选择」的人。
「……这么说来——真姬小姐是在她过去之后立刻遇害的吗?」
嗯,不过真姬小姐……本身就相当顾人怨,大概也不愁没有犯人。我跟她其实也称不上和睦,在那座岛上的一星期一直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
对那位社会边缘人而言,那座岛确实是极乐世界。要说有什么缺点,顶多是岛上没有她偏爱的年轻少男吗……这么说来,春日井小姐在古董公寓的时候,我有不慎泄漏那座岛的情报吗……我记得春日井小姐离开公寓是八月二十一日的晚上……她是直接前往鸦濡羽岛吗?
「……」
无论跟谁见面,势必会将对方卷入。
姬菜真姬小姐。
光小姐如是说。
换言之,她们事前就料到了。
死在那种密室,明显就是自杀。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一直置之不理的事。
「……不过这也是戏言哪。」
至少——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我现在是敌人的目标。
仔细一想,生活在那座岛上也没有机会开车吗……咦?这样根本是无照驾驶吧?
光小姐后来也向我解说真姬小姐遇害时的密室情况——但老实讲,我还是一头雾水。
那是钻入心灵缝隙的话语。
既然玖渚说「想见面」、既然玖渚说「有话要说」,我就无法拒绝,我的意志没有那么坚强。
是故——光小姐是有备而来。正因如此,才能那样滔滔不绝,仿佛事前准备过似的详尽解说。
我又再次确定。
「没错。」光小姐颔首。「可是,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犯人应该不是春日井小姐。」
「戏言大哥哥近来的行动实在叫人看不下去……目前暂时由我负责监视。」崩子坚决表示,于是两人都跟来了。
四月临别之际,她曾说过。
假如是故事的话,那就是——
春日井小姐根本就没有杀的概念。
「不能像摩托车那样停路边……况且又是借来的。虽然非我所愿,但也顾不得其他了,请开到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但又希望她再多说一点。
「谢谢。」她扬起一抹羞涩的笑。「开车这件事,比我想象得更简单。果然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对她而言,没有杀或不杀的选项。
……既然如此。
「车子要停在哪里呢?」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
我这么认为。
因此,乍闻她的死讯时尽管诧异,说来有些无情——但我并未感到悲伤、难过。
那个人——不可能杀人。
总之我无法拒绝玖渚的邀约,为了快点赶到城咲,于是舍弃伟士牌,借飞雅特前往。
可是,话虽如此。
……
不……等一下。
是为故事而殉义?
「就算是方向盘,我也不能让主人握比筷子重的东西。」光小姐如是说。
「我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吗,主人?」
哎呀呀……事到如今,我终于可以确定。
洞悉一切的她,早就料到杀死自己的人是谁了吗?若然,事情就怪了。她为何如此轻易地选择受死呢?
从一个月前开始,或者从六年前开始。
总觉得心痒难搔啊。
嗯,不过……原本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一个疑问、一直感到不对劲的一件事情,现在总算是找到答案。正因为春日井小姐在那座岛,光小姐才大略猜到我要问她什么。毕竟春日井小姐跟上次的事件颇有关联——又知道我这半年来做了些什么。
「咦?主人,您怎么了?」
「请放心去吧,主人。」
实情究竟为何?
我现在不应该把焦点全部集中于西东天,关于玖渚友——我亦有必须思考的事。
「既然如此,我也没那么不知趣。」
因此,接下来就剩我一个人。
确实如此。
依旧是谜样般的人物。
原来如此——这就是她的底细吗?
「咦……呃……是啊。」
我真的……非常讨厌你。
「如果那时来临,记得帮我揪出杀死我的人啊。」
「您和友小姐有一个月没见了吧?」
知道我要问西东天的事情。
故事——正在加速。
就这个意义而言,原本连光小姐都应该大下逐客令,更遑论是玖渚,一旦发生意外就是绝对致命——这根本不必多言、无须考量。
以沧海孤岛而言,照理是绝对不存在的可能性。
「……」
是为命运而殉道?
现在说不定是一个好机会。
姑且不管光小姐,可以不用介绍崩子给玖渚真是侥幸。不,倒不是心虚,总之能免则免。
然而,从眼前情况来看,又是如何?
因为她——
洞悉一切却仍不置一词的她。
「外部犯吗……」
我本来就是这种人。
话说回来,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进入大楼地下室之后,光小姐一边侧眼观看其他住户的高级车,同时漂亮地完成倒车,接着关闭飞雅特的引擎。
时间收敛和替代可能。
光小姐决定留守车内。
然而……
内脏碎裂,脑浆四散。
不过她应该还是希望自己没猜中。
「……」
唉……
我和玖渚四月造访时,真姬小姐就一直使用的那个房间——据说窗户和房门都被厚木板和五寸钉从内侧封死,仿佛台风即将来临。
「……」
「遵命,主人。」
「嗯……」
命案现场是——真姬小姐的房间。
若然,还真是令人不敢恭维的受欢迎法。
虽然有心理准备。
完成访客登记的我,从地下一楼停车场搭电梯直达三十二楼。进停车场时接受过大楼警卫的盘查,玖渚应该知道我来了……现在时间是上午十点整。
还不错。
我完成指纹比对,用钥匙打开门。室内景象只能用「宛如生物」形容,跟我一个月前来的时候相比,更难找到地板、天花板和墙壁的踪影,我小心避开掩埋整条走廊的各种电线,寻找玖渚。这是一栋巨大的公寓,房间数量极多,要找出玖渚那娇小的身躯颇为困难。
就在此时。
「……咦?」
就在此时——我吓了一跳。
玖渚在一个尚未被机械类侵蚀的房间——除了超大尺寸电浆电视之外,家具就只有沙发和茶几,甚至没有铺设地毯。
但她并不是一个人。
还有……另一个人。
「啊!阿~~伊~~」玖渚友转头,露出灿烂笑容。「哇哈哈哈哈!果然吓得目瞪口呆!」
「……那个……是啊……」我对玖渚应道——视线转向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正对着电视,可是电视荧幕上没有任何画面,只反射出那个人的脸孔。
我——认识这个人物。
我认识这个——
原以为不可能再见面的人物。
「……你看起来……」
对方开口了。
就维持原来的姿势。
她——开口了。
「好像成长了一点哪——少年郎。」
「……赤音小姐……」
似曾相识。
「……你要走了吗?」
「幽灵啊——这个比喻着实不错,非常适合用来形容我。」她笑道:「不过,我可是很高兴能与你重逢喔,少年郎。」
哀川润说明一切真相之后——听说世上有一个能够完全取代他人的她之后,我内心某处终究无法接受。
「不过……我认为哀川润就不是这样。她一定跟我相同。跟我相似,跟我相同。」她洋洋得意地说:「可是,她一定——不想变成任何人。」
她——
「少年郎,人类啊。」她说道:「本来就可以变成自己想变成的人。」
玖渚——倒是毫不讶异。
园山赤音既已死亡。
这个谁也不是、不知其名的她——
赤音小姐的语气。
不知其名,谁也不是的她走了。
可是,哀川小姐。
「关于我下次要取代的对象。」
我一直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嗯,掰掰,赤音。」
在那座岛上惨遭斩首的「七愚人」园山赤音。
这让我深刻感受到。
赤音小姐的态度。
我全身虚脱。
她不是ER3系统的七愚人,不是「最接近世界解答的七个人」之一的园山赤音。
具有——共通点。
「……喂!」我牵怒似的瞪视玖渚。「有客人的话至少通知一声嘛。照那个样子看,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她就在这里了吧?」
依旧难以释怀。
「……!」
我这种小人物——永远比不上她们的事实。
在鸦濡羽岛执行杀人行为。
甚至不知其名,谁也不是的她。
恶作剧似的微笑。
她不是园山赤音。
「……」
「园山赤音这个名字消耗得差不多了——园山赤音这个存在也玩腻了,这个名字再用三个月就够了。」
「每当我想变成某个新对象,就一定会这么想,因此也说不了准——但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也许是——为了变成哀川润而生。」
惨遭斩首,在密室遇害。
一旦看见真实人物,也只能接受事实。
成为他人代理的她。
「我是很想叫你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不过算了。你放心吧、放心吧,少年郎。反正——我也该走了。」
「不必那么紧张。我无意伤你,更不可能加害玖渚。你应该最清楚我不是那种人吧?」
「因为四月被她识破企图的那件事记忆犹新,这种经验还是头一遭——我的想法、本人的想法被他人追踪的经验哪。」
但她——毫无惧色。
电视似乎刚关不久。
未来的——自己。
「……」
凭借她的能力、她的才能,
不知其名的她站起身。
「根据我的调查,哀川润现在好像是——下落不明,对吧?谁都不知道她的行踪——甚至没有任何人晓得她是生是死喔,少年郎。哪里都找不到哀川润这个人,找不到就等于不存在。既然条件如此完美,甚至比四月那次更简单,因为根本不必杀死当事人。」
「关于你对现在的自己有何不满,我们差不多都在那座岛上聊过了。到头来,现在的你就是——你过去所期望的未来的自己。」
说话的她,百分之一百是园山赤音。
取代她的她。
再度——深刻感受到。
「嗯啊,因为节目也播完了。」
「叫我赤音就好,目前还是使用这个名字。」她终于将视线从电视荧幕移开,转向我道:「才一阵子没见,你简直变了一个人,少年郎。看来似乎真的成长不少——变成挺可靠的男人了。」
四月在那座岛上被杀。
「对咩,赤音是来玩的。」玖渚语气异常开朗地说:「前天刚回日本呦。」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太乱来了……」我垂下目光,低声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好久……不见。」
不受——任何对象的束缚。
彻底取代他人的她。
这的确是一大耻辱。
就结果而言,屠杀两名人类。
能够取代任何人。
内心仍有芥蒂。
「……不想变成——任何人。」
差点站不起来。
视追踪他人为人生目标的她——
如今在这里的是——
猛然间——
「抱歉抱歉,人家想看看阿伊会不会吓一跳咩。」
四月的事件——
赤音小姐的举止。
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小姐。
玄关门开启的声音,然后是关闭的声音。
若然——可能吗?
「……」
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然而……一旦亲眼目睹当事人。
「这未免……可是……」
赤音小姐——死在那座岛上。
而她亦是如此。
能否取代哀川润?
「所以我——打算下次变成她。」
杀死园山赤音,而后成为园山赤音。
玖渚毫无忏悔之意。
不——不对。
「那么,玖渚——我告辞啰。」
「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小姐——我觉得她跟我很相似,少年郎。抹消自己的一切,以取代他人为终极人生目标的我——以及以『承包人』的身份,要求自己随时代理他人、代替他人的哀川润——十分相似。」
玖渚大剌剌地直呼园山赤音的名字。对不是赤音小姐的她,宛如她就是赤音小姐般,用赤音小姐的名字呼唤。玖渚当然知道那代表何种意味——但仍旧笑盈盈地与她交谈。
「啊,对了、对了。」临走之际,她回头道:「少年郎——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总觉得……」我挨着玖渚在沙发坐下,喃喃自语道:「……好像在大白天遇上幽灵。」
「永别了,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就跟在那座岛上谈话时一模一样。
这是告别的话语。
「……什么秘密?」
或许是刚才曾听她说过。
谁也不是、不知其名的她就是——
能够变成任何人。
此时此刻,
「我的欲望向来很强。」她轻描淡写地道:「下一个目标是哀川润。」
「因为不想变成任何人,所以能够变成任何人。」
过去所看见的未来的自己。
但我,难以压抑内心战栗。
「……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喜新厌旧。」
「……」
如果光就此时此刻来看,
理由大概真的如她所言。
她特别热衷这类恶作剧。
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认为这是恶作剧。
「嗳!而且赤音也想见见阿伊,机会难得呀,人家就设定一下,让时间重叠一点点。」
「设定啊……」我肩膀一垂。「唉,反正她也一定是在等小友的警卫解除,就这个意义来说,这次邂逅是必然的结果吗……所以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不可能是特地跑来观摩超大尺寸电视机、更不可能是来瞻仰我和你的尊容吧?她真的没有对你不利吗?」
「没有。」玖渚轻笑。「她只是来问小润的一些事。」
「哀川小姐的事……?」
「赤音好像很认真呦。」玖渚闭上一只眼,轻吐香舌。「人家的意见跟阿伊一样,告诉她不太可能,可是她好像听不进去。真是马耳东风、班门弄斧耶。」
「这两句谚语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可是,现象是相同的。」
「嗯,也对。反正……她是马也好、鲁班也罢,都跟我们毫无关系。」
「嗯,对呀。」
那终归是——
她和哀川润的问题。
四月的事件,最后变成那两个人的对决,完全没有我或玖渚介入的空间。
毫无关系——
恐怕也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不但没能力。
而且没力气。
「小友……呃……我还是问一下好了,你……不,你的话呢?你知道哀川小姐的下落吗?不知道也没关系——有办法查出来吗?我不是要你立刻去查,只是问你有没有办法查。」
「喔……原来如此。」
直大哥是直系亲属,总有一天会被拱上领导玖渚机关的位置,但我一直以为那是数十年以后的事。
「不是平常就这样咩?」
「……希望是好消息。」我说道:「莫非是玖渚机关的事?」
蓝发。
虽然这种说法很冷淡。
「对,第二件,嗯~~这件跟人家身体的关系应该算更密切吧?」
「……返回机关以后呢?就必须回神户去吗?」
不知该说她一如往常还是什么,这方面总是非常理智,但事到如今也不至于讶异。
姑且不管真伪如何。
对,平常就是这样。
那是——我故意遗忘之事。
就算说是内部斗争,我也没想到会闹到这种地步,还以为最多是玖渚机关下的七大组织稍微变更顺位——这种结果实在太过突然。
「……你父亲……祖父、祖母,那些亲戚——他们全部引退了吗……还真有一种改朝换代的感觉。」
「最好的消息?」
我有些疑惑。
由机关长秘书晋升为——机关长。
「没问题的。」玖渚友说:「因为这次内乱,除了小直以外,大家都引退了。」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我不想谈。
「不过,人家刚才也跟赤音说了……就人家个人的意见来说,就算死了也不奇怪,小润毕竟不是不死怪物。」
时间的一致性。
希望保留可能、保留选项。
「对。」我点点头。「但你只是说已经结束,并没有告诉我详情。情况如何?就算不及六年前那次——被害程度应该也很严重吧?」
即便越想越感到一无所成。
「嗯,尽管没受什么重伤或轻伤,可是他们都选择离开……留下来的玖渚家族就只剩小直。所以,只要是他喜欢,没什么不可以——机关听说也希望拥有直系血统的人家可以返回中枢,总之赞成者多于反对者。」
死亡传闻。
毫无关系……也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对我而言,那犹如现在进行式的六年前,
「喔——」
「……身体?」
终究还是完全成为过去了吗?
「……」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喔——嗯,我虽然也很有兴趣……不过,最叫人担心的还是直大哥,他还好吧?」
重叠。
那真是破格升迁。
「嗯……好,这件事先不管——小友,话说回来,你主动找我倒是很稀奇……有什么事吗?」
「人家喜欢京都咩。」玖渚轻摇双肩。「而且,阿伊也喜欢京都呀。」
一旦有事——随时都能离开。
「嗯,所以——」
「……好。」
沉默。
「这是第一件消息。」
「对!所以小直就掌握了四分之一的世界了,好可怕、好可怕。」玖渚友喜孜孜地诉说那惊悚事实。「所以呢,人家也可以回归玖渚家族啰。」
可是……事出不意。
「啊,对了,阿伊。」玖渚这时忽然背向我,重新坐正。「帮人家绑头发。」
「嗯~~对呀,有事呦。也不算有事,反正就是阿伊听一听最好的消息。」
那才是她大显神威的舞台。
「引退……?」
「详细内容人家没兴趣,所以没问——不过对小直来说,应该算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吧?」
不但没能力。
「不是怪物咩,是人类咩。」
「没事不能找阿伊吗?」
纯粹只是打发、消磨时间。
原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目的而上学。
而且没力气。
「人家讲过了吧?」玖渚维持原来的姿势问。
这让我猛然想起——
「当然了,况且那里本来就是我的故乡。至于大学,我也有随时休学的觉悟。」
跟匂宫出梦的——战斗。
「进行复检的事。」
「是这样没错,不过呢,同时也人家的事。」玖渚说道:「呃……组织内部的内乱,昨天终于宣告结束——这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了,对吧?」
异能的证明。
无论如何——都希望它模糊不清。
「阿伊会跟人家一起回去唷?」
死了也不奇怪……说得也是。
我不想问。
我一直这么想。
「不对不对,是听一听最好的消息。至于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就交给阿伊自行判断。」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仿佛——正在加速。
「还剩两、三年吗……」
哀川小姐的失踪、玖渚机关的内讧、姬菜真姬的死亡——三者集中于相同时期的事实——犹如意味深长的命题浮现。
「我……哪里都无所谓。你要回神户的话,我就一起回去。」
不愿触碰之事。
「唔咿。不,刚开始是满严重的,但九月之后就几乎没死什么人,真是奇迹。」
实在太过突然。
「那个人……是怪物吧?」
直大哥接任机关长之后,事情真的就能那么顺利吗?玖渚家族和玖渚间的隔绝,应该没有那么单纯,纵使直大哥对玖渚友有堪称偏执的执着——
「咦?还有第二件吗?」
事实上,今天是九月二十六日,不但暑假已经结束,学期也早就开始了;可是我根本没去报到,也不打算去。我一直跟光小姐在家里鬼混,不,光小姐很认真在工作,鬼混的只有我而已。
倘若这是事实——
然而——
「唔——很难说耶。小润的事应该统统当成例外来看,所以没办法一概而论。人家可以拜托小豹看看,不过对象毕竟是小润,搞不好连小豹这种搜寻高手也莫可奈何……而且小豹也可能知情不报。假如小润是自己故意躲起来——一定没有人可以找到她的。」
「……是吗?」
仿佛一切正在加速。
并非惊讶——而是疑惑。
「……」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最近也是身陷危机……」
我甚至不希望她发现我的沉默。
「多谢咩。」玖渚闻言一笑。「不过,没关系。反正回机关本部也是麻烦多多……待在这里还是可以工作。所以,还是跟现在一样。」
为了不让玖渚察觉到瞬间冲击全身的紧张,我竭力维持刚才的速度,一边梳理她的蓝发,一边若无其事、满不在乎地应道:「嗯——好像有那么一回事。」
「不过还没正式决定。」
「咦?唔~~还是跟现在一样,什么都不会变呀,顶多是待遇好一点点吧?」
「锵锵锵~~」
「嗯?」我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应道:「讲过什么?」
「从结论说起的话——」玖渚天真无邪地笑道:「小直正式接任玖渚机关机关长。」
那毕竟是——六年前。
劣性遗传基因——吗?
好久没说这种对话了。因为我没带梳子,所以用双手替她梳理。
「你对现在的待遇还不满意啊……」
说得也是。
「唉,是这样没错啦……」
「……」
玖渚轻描淡写地说出那句话。
而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不,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该不会是……更末期?」
「听说正在成长。」玖渚无视我的不安——语气轻松地说道:「人家的身体——正在恢复正常机能。」
「……」
「上次的检查好像把它误判成异常,其实根本不是异常,而是在恢复正常——听说是这样。」
「呃……」
我——感到混乱。
试图思索那句话的含意。
冷静!
千万别产生美丽的误会。
一定要仔细理解。
绝对不能误解,这是关键时刻。
成长。
长时间停止成长的玖渚友,她的身体机能正在恢复正常——可以将那句话解释为这个意思吗?
换句话说。
「已经……没事了吗?」
「嗯。」玖渚颔首。
「已经……不必担心了吗?」
必须被原谅。
好想放弃一切。
情绪激烈起伏。
「……」
「怎么可能忘记嘛。」
「可是呀,你不可以小觑人家咩。六年前跟阿伊一起受的那种伤,对人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套句音音的话——这只是一点小擦伤。」
「这……」
「人家喘不过气啦。」
伤。
那水汪汪的大眼睛。
然而。
犯了罪还能够被原谅——
我尴尬地别过头。
我该摆出什么表情啊?
这句话——玖渚以前也说过。
啊啊——好舒服。
戏言玩家。
仿佛可以透视我的大眼睛。
玖渚玩弄自己的发丝。
「嗯。」
「可是——」
「如果觉得将人家卷入也无所谓——要随时告诉人家咩,人家马上会去救阿伊的。」
「……什、什么事?」
「况且——人家根本没有被阿伊弄得怪怪的呀,阿伊根本没有破坏人家。这件事阿伊也很清楚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人家基本上就是这样吧?这是天生的——异常,就像卿壹郎博士说的那样。」
「……什么事?」
「快窒息了耶。」
这种反应非常罕见。
「为什么不可能?」
「不会再……死了吗?」
「……」
「毕竟你是因为我才——」
「哀川小姐——」
「……恭喜。」
这次换玖渚——紧紧搂住我。
「至少这个——阿伊认为自己对人家造成的破坏——就外观上而言不是统统恢复了吗?……总之,人家再重申一次,这根本不是阿伊的错。」
仿佛所有问题都消失一般。
玖渚回头。
「不过,人家也明白阿伊的那种亏欠感,或是想获得原谅的心情,非常明白呦。人家认为阿伊有做过那种事,也知道自己是受害者,也许是吧?但就算这样,也没有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因为人家根本不在意。」
我犯了罪。
好想就这样消失不见。
「我——」
哀川小姐又是如何呢?那个人老爱把「谁能够明白别人的心情?」这句台词挂在嘴上,但她一定——能够揣摩那种无法明白的心情;反过来说,那个人可以理解他人的心情。
瑕。
「不过……」玖渚轻轻松开我的脖子。「阿伊真的一点都没变耶。」
并非渴望被原谅。
「既然要受伤,伤得再重一点说不定更好哩。」玖渚说完,再度坐下。「这跟阿伊受伤还假装没事又不太一样。」
喂喂喂……
玖渚猛烈挣扎。
「阿伊真的——完全都没变呢,而且还是很在意那件事。」
真的——
我连忙松手。
从后方紧紧搂住——玖渚友。
呜哇!死定了……
这才是问题。
我做了什么好事?
接着终于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刚才的行为、刚才的言论,一股想要钻进洞里的羞耻侵袭全身。
伤痛无法获得任何人的理解。
「我的……问题?」
问题不是玖渚怎么想。
「……我真的好开心。」
「真的能够理解他人痛楚的人……也许就是『刚才』那个赤音吧……不然就是能够代理任何人的小润。」
「阿伊、阿伊。」
与其伤人,宁可受伤。
接着笑咪咪地转向我。
然而——
「太好了。」
「疼的时候喊疼也没关系喔,阿伊,人家一定会——好好疼爱阿伊的。」
「……」
「阿伊。」
瞳孔反射出我的脸。
那不是最差劲的事吗?
有或没有,意思都一样。
「没有可是!只是最后变成这种结果而已。这样说可能很难听,不过阿伊对别人受伤有一种病态的恐惧。无论是谁受伤——都认为是自己的错。」
「……话是这么说。」
正因如此,哀川润永远不晓得。从高空俯视地表的老鹰,无法理解蝼蚁在地面爬行的心情;纵然能够理解,亦只是单向理解,那种理解——
「人家喜欢阿伊。」
我并不想被原谅。
我紧紧搂住她。
一如往常的——
疵。
我做了什么?
「就说快窒息了嘛!讨厌!」
「头发等一下再绑就好,阿伊,可不可以先煮点东西?人家肚子好饿。」
「嗯。」玖渚颔首。
「……」
「对!换句话说,这是阿伊的自尊问题。」玖渚说道:「现在问题已经把人家排除,变成阿伊一个人解决的那种问题了。」
本人的毫无变化。
「六年前的事。」
我有办法继续面无表情吗?
能够想象他人的心情。
是故——必须偿还。
能够体会——他人的痛楚。
六年前——
这种说法——我不喜欢。
不能由我主动抱她。
伤痕亦无法消失。
我松了一口气。
「……」
即使如此——
「人家虽然不知道阿伊现在是怎样『身陷危机』……这种事呀,嗳!从上个月的事件判断,倒也不是无法想象——总之阿伊还是先担心自己吧,毕竟人家也不可能体会——人类的伤痛。」
我不想认同那个博士的主张。
「人家已经说过无数次,不想再继续重复了。」玖渚站起来。比起坐在沙发上的我,她的头当然就高了些。「人家一点都没有恨阿伊咩!」
玖渚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紧盯着我。
对了……一定要这样才行。
「……好。」
「厨房冰箱里有赤音买的各种食材。」
「嗯。」我站起来,离开房间。
步出走廊两步时,我又改变主意回头。玖渚的意识大概已经转换频道,双眼盯着超大尺寸电视画面,但还是咦了一声,微微侧头问道:「怎么了,阿伊?」
「呃……那个……小友。」
「什么事咩?」
「我爱——」
「咦?」
「啊,不。」我摇摇头。「OIE是什么的缩写?」
「世界动物卫生组织。」
㊟
(注:原文的缩写是『ICPO』〔国际刑警组织〕,但因为中文的『我爱你』〔爱してる〕有主词『我』,故暂改为发音比较接近的『OIE』,〔世界动物卫生组织〕。)
「谢谢。」
2
我一边猜想光小姐说不定会带着睡醒的崩子上楼,一边做菜。吃过饭,洗好餐具,接着又在玖渚的房间呆了一会儿,她们却毫无上楼的迹象。我不好意思让她们在停车场久候,于是向玖渚告别,搭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没想到在电梯出口——
遭遇狐面男子。
「……嗄?什……」
「哟!我的敌人。」
狐面男子——神态自若地瞥了我一眼,目光又转回手里的漫画书。完全无视举手防御的我,继续翻开漫画书的下一页。
事出不意。
这又是事出不意——但铁定没错。
他不可能是别人。
跟那个人类最强的——红色。
我——
光小姐……崩子没事吗?
奇野先生那群「十三阶梯」呢?
出梦也就算了。
拒绝接受逻辑。
因为上次奇野先生叫我「阿伊」,我当然也知道对方已经查出玖渚的存在……而今天正是玖渚的警卫标准降低的日子;换言之,我今日造访乃是必然的结果。正如我在玖渚房间遭遇那个谁也不是、不知其名的她,狐面男子在此埋伏亦是理所当然之事……
肉体却拒绝理解。
就连完全相反的概念也可以代换,统统都一样。
不可能有这种偶然。
又是那句台词。
「……呼……呼、呜——呼……」
「『真是败给你了』,呵。」狐面男子一脸无趣地朗声重复我的话。「照你那个态度来看……应该是完成对我的调查了——没错吧,我的敌人?」
「……那只是偶然。」
犹如穿戴死亡的和服装扮。
「哇!别用那个名字叫我——还不到报上姓名的时候。」
将一切价值视为等价的那句台词。
视线一直盯着漫画书。
「……」
正与业已死亡的男子对峙。
「别逞强,我的敌人——那些替你人生增添色彩的角色,全都令我怀念万分,统统是我被因果放逐之前一起玩乐的家伙。玖渚机关、ER3系统,还有……你五月也见过零崎人识了吧?居然跟穷凶恶极的『杀之名』——零崎一贼扯上关系,真是人不可貌相哪。」
这绝对是精心设计。
仅仅是默然站在眼前,仅仅是感到对方存在——我就觉得呼吸困难。活着,但呼吸困难。这种过度压迫的压迫感,这种过度超越的超越感。
拥有这股氛围的人类——别无他人。
现在……还是不行吗?
以及世界的终结。
而是轻易发展故事的类型。
身体。
该如何——
因为我此刻——正与最恶相对而立。
「……话说回来,那封信我连摸都没摸到……那个人把当时来探病的人跟我搞混,到最后都没发现。」
匂宫兄妹。
「嗯啊,加上理澄和出梦的空缺,要找的人数相当多。不过原本就有候选名单,倒也没花多少时间……呵,老实说的确是有遗珠之憾,萩原子荻也好、匂宫兄妹也罢——跟最佳成员组合相距甚远。呵,我原本是想组一个比较智慧型的集团,结果完全偏离我当初的计划。」
呼吸……一阵紊乱。
「……请节哀顺变。」
求生?
亏理澄还那么崇拜他。
「十三阶梯——」狐面男子率先打破沉默。「——终于全部找齐了。」
但,这不可能是偶然。
我还活着吗?
不过,想想这也是意料中的结果,毕竟……这个狐面男子并非轻易推进事物的类型。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个情况下该如何突围呢?
再加上故事的结局。
仿佛只把我当成——在图书馆偶遇的旧识,就像在说漫画内容比我更加重要。
没错,这的确——
以及,狐狸面具。
但这个人为何——出现于此?
不……冷静!
「……你说呢?」
跟哀川润十分相似。
为何出现在玖渚住处的地下室?
将所有东西视为相同。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对方明明没有任何行动。
「哎,不管死了多少人,那种事其实都一样……对了、对了,还要再加一个——澄百合学园毁灭的时候,听说你也在场……换言之,你跟四神一镜也扯上关系了吗?短短十九年,你居然跟全世界都扯上关系了——尤其是这半年的异常状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呵、呵、呵,这才是我所期望的『我的敌人』。」
然而,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偏偏埋伏在玖渚友住处的地下室守候本人。
能够代替的零件。
「我倒是没有这种感觉。」
黏腻的汗水沿着脸颊淌下。
绝对不能被这股气势打败。
「别这么说嘛——我的敌人。我是遭到因果放逐之身,做任何事都得找人代劳。」
各式各样的疑问掠过脑海。
莫非他们躲在暗处?
既然如此,虽然已经猜到五成——对方目前应该无意滋事。
「呵、呵、呵。」狐面男子看完漫画,终于转身正视我。由于对方个头比我高很多,显得格外盛气凌人。「赖知——承蒙你的照顾啊。」
关键字是加速。
「总之——今天只是来下战帖的。」狐面男子说道。从面具看不出表情,但声音带着高深莫测的笑。「这应该是奇野那小子的工作……不过,你上次没看吧?赖知交给你的信。」
「……咦?」
「……」
显得临风飘逸的瘦削身材。
玖渚——友的。
归根究柢,他之所以视我为「敌人」——他之所以敌视我,并非是将我当作焦点,而是为了观察我身后的世界、故事,以及命运。
「因为这些偶然——到底死了多少人?」
对方明明没有任何行动。
立刻就找其他成员填补出梦和理澄的空缺。从那种神经来看——会有这种想法也没什么好奇怪。
我不可能认错人。
这家伙在想什么……
我也不愿跟对方在这里起冲突。
竟敢在玖渚的。
然而……
警卫究竟在搞什么?
「『你说呢』,呵,实在是令人不快的回应。再这样下去,我可不当你是朋友啰!哎,也罢,怎样都无所谓。不过,我对你的调查就差不多结束了,我的敌人。」
「少了理澄还能查到这种程度,你的确不简单——西东天先生。」
所有东西皆是其他东西的
替代品
。
虽然道理上、逻辑上明白……
「——那真是不敢当。」
狐面男子——并未注视我。
其实都一样——吗?
不……
「还不是因为中间夹了一个人?」
「嗳!管它是不是最佳成员组合,那种事其实都一样。说穿了,只是数量问题。」
「全部……上次听的时候,别说是全部,就连一半都没找到,不是吗?」
「因为木贺峰有兴趣——不过,木贺峰她究竟对你了解多深,如今也永远无法得知。你……真的跟我很相似,简直就像在回顾自己的经历。」
「……我什么都没做。」我慎重地答道:「虽然我完全看不出奇野先生跟出梦、理澄是同等级的……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他果然真的是『十三阶梯』吗……真是败给你了。」
只有他一个人吗?他是只身前来吗?
不是……对峙吗?
「你是指——浅野美衣子吧?」
「……对。」
居然连美衣子小姐的名字都知道。
实在很想咂嘴叫好。嗯,既然调查过我,附近邻居自是不可能放过……
……不对,等一下。
问题不是这个。
是别的问题。
他为什么知道是美衣子小姐来探病?
「不过,我的敌人。你可别把赖知当笨蛋——那小子笨归笨,至少没笨到那种地步。他没有理澄的单纯、理澄的『软弱』。」
「可是……那为什么——」
「是我欺骗赖知,故意让那小子误会。我和赖知一起到医院柜台……在柜台看见一个穿超短迷你裙的护士跟你邻居说话——心想这也是一种缘分,才故意骗赖知一些有的没的。」
「……为什么要这样?」
「别这样瞪我,我事后也向赖知道歉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以为美衣子小姐是我?这种身份互换又有什么意义?仿佛在说那间病房里所发生一切,对狐面男子而言完全是预定和谐——
预定和谐。
一场预定和谐的——闹剧。
「这是有什么目的吗?」
「目的这种东西啊,有或没有都一样,呵、呵、呵。」狐面男子笑道。
都一样——吗?
孩童般娇小的身材。
「好,我就给你一个提示吧——既然目前的局面难以称为公平,我就稍微让步,好让派对热闹些。」
从我身旁穿过。
咚!
「时间不够的意思,九月没那么长——」
宛如要去参加夏日祭典的浴衣装束。
由于面具阻隔,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既然是父亲。
然而……
「……到底是什么东西……」
现在不是跟我作对的时候吧?
狐面男子——取下面具,
狐面男子坐在驾驶座。
视线刹那交错。
哀川润。
又或许没有笑。
强烈的光束。
「哼!」狐面男子用鼻子表达不满。
「什么话?」
叫人见了——心烦意乱。
「不过——」狐面男子拒绝回答。「关于这件事——现在也还不到公开的时候,我的敌人。」
狐狸面具。
话说回来——那个狐面男子。
表情再度……无法看见。
然而,我可以感到他的视线。
绝对不会死。
那是指——「不死的研究」吗?
「……那好吧……狐狸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奇野先生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难道不担心自己的女儿吗?
那只狐狸——
狐面男子在面具背后咧嘴一笑。
狐面男子脚后跟一踏——
犹如芒刺在背。
因为只有一瞬间,我无法看清那个人。
居然说是自己下令杀死……真姬小姐?是派谁?「十三阶梯」之中的某人吗?是怎么杀死的?关于真姬小姐的「预言」、占卜,八成是在调查我的时候得知,可是……
我一直对那句话无法释怀。
我双眼一黑,身体反射性地闪避。
就在此时。
「……你这小子真是差劲透了。」
瞥了我一眼。
就仅止于此而已。
「……你这家伙!」
「哪有你厉害。」
尽管看不见——却知道对方很愉快。
双方瞬间交错。
狐面男子——似乎非常愉快。
不过,跟狐面男子的面具不同,仿佛针对儿童绘制的商品,就像在夏日祭典的夜市所贩售的卡通图案。
狐面男子重新戴上面具。
恶狠狠地咧嘴一笑。
「对了、对了——」狐面男子正要弯过柱角时说道:「那座岛的——」
「……你还真会挑问题,我的敌人。」
慵懒的语气就像是随口提提而已。
「………………!」
目前下落不明的——承包人。
不,语气听起来不像……
接着——狐面男子从和服袖子里取出一封信。
那个人的外形非常奇持。
朝狐面男子后方追去,在柱角转弯……可是,对方既已不见踪影。应该就在附近,我朝狐面男子可能逃逸的方向狂奔。我记得狐面男子的车子是白色双人座的保时捷……在路上是相当显眼的车子,不过在这座停车场,只能算是平均车种。因此重点不是颜色,而是声音,是引擎的声音,保时捷的引擎声不可能错过——
他大概——正在瞪着我瞧。
临走前还口出狂言。
有什么值得那般开心?
可是……就仅止于此。
明明是——亲人。
「我是遭到因果放逐之身,所以无法亲自下手,不过下达命令的是我。虽然想快点看到世界的终结,但不是老子看就没意义——万一有人多嘴透露还没看过的内容——未免太扫兴。」
我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无法揣测对方的想法。
「收下呀,我的敌人。」狐面男子说道:「这次中间没有任何人,是本人直接交给你喔——被因果放逐的本人居然亲自出马,这算是特例中的特例,你就别让我太扫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
「派对邀请函。」
保时捷切过我的左侧,双方距离相当远。
「……」
然而——
「——是我杀的。」
不是你女儿吗……?
「里面有写派对的时间、地点——还有我们这边的出席名单。你……想带多少朋友来都无所谓,反正现场料理保证让你吃不完。」
白色——保时捷。
「绝对不会死……奇野先生当时提到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是你告诉他的,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去福冈吧!那里有你熟悉的男人。」
反戴棒球帽,以及——
我转身,窜出。
愉悦地瞪着我瞧。
那个副驾驶座的「浴衣」……另一个狐面。
对我而言或许如此,可是对狐面男子来说——未必尽然。
那张脸——跟哀川小姐可恨地神似。倘若他要自称「父亲」,恐怕也只能接受。
不止远——而且坐在副驾驶座的人挡住了我和狐面男子。
「提示……」
「至于那个男人会透露什么,就看你了,就看你的手腕了……毕竟来日无多。」
跟那天一样的白色信封。
什么ER3系统、什么玖渚机关、什么澄百合学园——说了一大堆老掉牙的名词,甚至最后还搬出真姬小姐的名字——对哀川小姐的事却一句也没提。
车头灯从前方射来。
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
「来日无多……?」
「占卜师——」
「……当然害怕,真的——怕得要死。」我从狐面男子手里一把抢过信封。「所以我决定好好利用这种恐惧——将你和你的无聊理论、狗屁哲学——
畜生——让他逃走了。
「……」
我完全无意目送他——甚至不愿转头,可是……
保持捷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加速——驶离。我原本打算按警报器通知警卫,但我想那终究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对方闯入时既然有办法躲过警卫监视,肯定早就规画好离开的路径。
我感到彼此视线相交。
随便的态度宛如在报告昨晚菜色。
似乎打算就此离去。
「……」
「怎么?害怕吗?」
嗯,既然是直捣敌营,狐面男子确实可能带一、两个保镳……但,到底是什么?这种不对劲的感觉,这种——令人焦急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该怎么形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对方,是我想太多吗?别说是长相,时间那么短暂,就连身材、性别都无法判断,甚至无法判断是不是自己想太多。
那家伙也是「十三阶梯」之一吗?
……该死的。
总觉得……事情很棘手。
套句伊梨亚小姐的话。
简直对这种拖拖拉拉的情况忍无可忍。
明明已经加速,却还是追不上。
看起来很快,却又慢慢吞吞。
再怎么焦急,依旧毫无进展。
刚刚消化完,伏笔立即增加。
无论做什么都没有结果。
慵懒地加速。
犹如时间与重力的关系。
相对论——
到头来,事件——故事原来是相对的吗?
「十三阶梯」吗?
他好像是说福冈哪……
我倒是没去过九州……
「那个……」声音冷不防从后方传来。我愕然回头,只见女仆装的光小姐俏立在那里,忧心忡忡地凝视颓坐在地的我。「我听见很大的声音,才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啊,因为玖渚机关发生内乱的时候,我也避免跟玖渚的一切接触。」
「哇……真是讨人厌的习惯。」
「我本来以为是玖渚小姐去探病时告诉您的……可是,您和友小姐有一个月没见面吧?」
在温室长大、没见过世面的女仆固然值得自豪,可是,我还是要提醒电视机前面的小朋友——用钱买驾照是犯法的哦!
「……」
「……光小姐……你没有驾照吧?」
不过,最后还是老实答道:「前来探病的超级小偷……」
不能被她识破——不可以再让她担心。我没有在这座停车场遇见任何人,绝对不能让她发现事实。
「不……没事。」我借助光小姐的手站起。「我从以前就有独处时爱鬼叫的习惯。」
「崩子小妹妹怎么了?」
真是精辟的分析。
我有些迟疑。
「啊,对了,主人。」
「就说啊。」我耸耸肩。
「……什么事?」
「我有一个小问题,可以吗?搞不好是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细微末节之事,不过我天生就很在意小事情。刚才等您的时候,忽然感到很不可思议。」
「呃……我记得您说过,是在住院时得知哀川大师下落不明的,对吧?」
「说得也是。」光小姐微笑道:「开车请一样交给我。」
「哎呀,请别小看我。我虽然是在温室长大、没见过世面的人,这种事也是懂得的。年满十八岁的时候,就特地花钱买了驾照。」
「咦?怎么会这样呢?我还以为青少年都很爱睡觉……我国中时期平均每三天只有一天醒着。」
「什么事?」我暗想在岛上好像也有过类似对话,同时等她开口。
「您那应该是生病,主人。」
「……」
「那么,主人到底是从谁那里得知——哀川大师下落不明呢?」
「是,确实如此。」
光小姐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我不但没气力亏她,更没力气开车,尽管犹豫,最后还是坐进副驾驶座。朝后座一看,崩子确实睡得非常香甜。
「睡得很沉,照那个样子看,想必最近都没好好睡——」
「……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