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1) 羣青S的學者
《戲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維新 · 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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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那麼慌張嘛。
反正,就輕鬆一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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鴉濡羽島上的生活終於邁入第三天早晨,我一面分辨着適才的夢境與接踵而至的現實,一面幽幽醒轉。
些許晨光自高處的長型窗戶透進來,室內依舊晦暗。這個房間沒有電燈,要再晚些時候纔會透亮吧。總之,現在是太陽剛升起不久的時刻——約莫清晨六點左右吧?由生理時鐘和日出來推斷,應該是這個時間。這個推測的誤差我想不會超過十五分,但即使超過一個小時,我也絲毫不會覺得困擾。
「……起牀吧。」
我一邊低喃,一邊緩緩挺起身子。
除了椅子以外別無長物的空蕩房間,徹徹底底地空無一物,只在地上鋪着被褥。而挑高的天花板讓房間更顯空曠。這種「太過簡陋」的陳設不禁令人聯想到監獄,產生一種宛若死囚的心境。帶着這種感覺的甦醒,今天是第二遭了。
儘管這房間並非牢房,但它原本也不是住房,聽說這裏其實是間倉庫。我向彩小姐要了宅第裏最小的房間後,她就領我到這兒來。說是最小的房間,但已經比我租的地方寬敞許多,哎呀呀,還真令人喪氣哩。
「不……或許也沒啥好喪氣的吧?」
好啦,接下來呢?
我將思維頻率從死囚模式切換至正常模式。
我看了看手錶,想知道現在的正確時間,但液晶畫面沒有任何顯示,看來是睡覺的時候電池沒電了。不對,電池纔剛換沒多久,或許是其他原因造成的故障。這樣的話,還是拜託玖渚修理比較妥當。
我轉轉剛睡醒的頭,做做簡單的柔軟操,接着步出房門。在看似高級,實際上應該也很高級的長長紅地毯上走了一會兒,來到螺旋梯附近的時候,冷不防遇見玲小姐和彩小姐。
「早安,兩位起得真早啊。」
總之,先出聲招呼表示禮貌,但她們卻只有微微頷首答禮,一語不發地擦身而過。
「……真冷淡。」
當然,她們一定正在工作,而且真要說來,我也並不是「客人」,那種程度的回應也該知足了。若想得到更大的回應,或許得伸開雙臂大喊:「呷飽沒——」,不過我也沒精力幹這種事。
班田玲小姐,以及千賀彩小姐。
她倆是在這幢宅第工作的女僕,玲小姐是領班,彩小姐是她的部屬。除了她們以外,另外還有兩名跟彩小姐地位相仿的女僕;換句話說,這幢宅第裏共有四位女僕。從宅第的主人和宅第的規模來看,四位女僕或許還嫌少,但她們似乎都是個中翹楚,將宅第維持得井然有序。
宅第的主人——玲小姐和彩小姐服侍的主子名叫赤神伊梨亞,她是這座小島和宅第的所有者,也是邀請玖渚和我至此的人物。
「喂!小友,我去散步。」
除了宅第與森林外就一無所有的孤島,可是對於厭倦世俗的天才們而言,或許正好可以做爲休養生息之地,而這個企劃似乎也相當成功。
「沒有,其實我是來催你上牀的……怎麼了?難得你會在晚上睡覺,小友。莫非你才正要睡嗎?」
玖渚無視我的話,繼續說道:「人家應該是三點睡的吧?昨天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所以乾脆早早上牀。不愉快的時候睡大覺最好嘛,睡眠就像天神賜給人類的唯一救贖。那個,阿伊……」
言歸正傳。
「……該去洗洗頭啦,油油的都黏在一起了。」
「唔——」玖渚輕哼。
「那是中午。」
「什麼事?小友。」
玖渚嬌小的上半身猛然從牀上翻起,雙臂向前手掌向外伸着懶腰,並對我甜甜地笑着。「……唉唷,怎麼黑壓壓的?那就一點兒也不朝氣蓬勃了嘛。真討厭耶~早上起牀的時候,還是希望太陽爬得高高的呀。」
因此,彩小姐臨時幫我準備房間,但我還是慎重其事地婉拒了。爲什麼?等我打開眼前的房門,你們大概就能夠理解其中原因。
玖渚頭也不回,只是輕飄飄地隨便擺擺手,另一隻手依然如歌唱般敲着鍵盤。
如果要說得白一點,赤神家族從以前就是出了名的財閥。也許他們從事某方面的生意,又或者他們身處於不用做事金錢依舊滾滾來的系統,這方面並無定論,但我想也沒有深究的必要。總而言之,赤神財團就是有錢人。
電腦架呈U字型配置,中央放着一張軟綿綿的旋轉椅,玖渚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那種擺法似乎是爲了能夠同時操作三臺電腦,可是手臂怎麼數都只有兩隻,要如何同時操作三臺鍵盤,就不在我的理解範疇內了
「啊啊……好像沒有邀請我……」
我剛說完,玖渚就擺出略微複雜的表情說:「阿伊,中間這臺不是電腦,是工作站。」
可是,彩小姐究竟幾歲呢?
「那不是廢話?你看,頭髮都變深藍色了。」
儘管希望玖渚能夠再多跟我解釋一下工作站與電腦的區別,但我本身也不是那麼有求知慾的人,既然玖渚在忙也不好去打擾她。而且對於這個除了電腦以外就一無所知的科技宅女,要解讀她的話也挺不容易。於是我放棄追問,隨便幫玖渚揉揉肩膀,跟她借用洗臉檯,在那裏洗把臉順便也換好衣服。
話說回來,難道我是插座?
玖渚說完,終於移開了身體。
這方面倒是跟我有一點像。
總而言之——
只不過,因爲她已經被赤神家族的主人逐出家門,所以這一切都是過去式。
不論聞名與否,她不斷邀請具有才能或技術的人物到島上做客。住宿免費不說,其他一切費用也都由伊梨亞小姐負擔。非但如此,應邀者甚至還可以領取酬金,出手實在闊綽。
「你暫時別動喔。」
「人家應該睡了三小時左右,昨天……發生了很多事呢。阿伊,你再等人家五秒鐘。唔……唔……唔……早!好一個朝氣蓬勃的早晨哪!」
「唔——」玖渚輕搖玉首。
不知是否察覺到我的氣息,玖渚似乎醒了。她撥開夏威夷藍色的髮絲,用迷濛的眼神確認我的位置。「啊啊……嗯……阿伊……那個……你是來叫人家起牀的啊……謝囉~」
可是我並沒有感到什麼重量。
她似乎正在充電。既然她這麼說,那我也不能亂動了。我放棄抵抗讓玖渚貼着。
「通用計算機是什麼?」我問道。
「……工作站是什麼?跟電腦不一樣嗎?」
「……唔……咦……阿伊?」
「阿伊!阿伊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耶……」玖渚就像看見原始人般地含混說。
玖渚被邀請到這座島,或許正是爲了讓伊梨亞小姐消愁解悶。當然並非只有玖渚,赤音小姐、真姬小姐、彌生小姐和佳奈美小姐等人也都是爲了不讓伊梨亞小姐無聊纔會待在這座島上,這麼說也不誇張。
(注:富士通開發的日文鍵盤,可以使用大拇指操作Shift鍵。利用Shift鍵搭配三十個字母鍵,快速輸入日文五十音、濁音、半濁音、拗音與促音,是目前公認最有效率的日文輸入鍵盤。)
「阿伊。」
「充電完畢,今天也好好努力唄。」
不知道她做了什麼好事,反正應該是做過什麼纔對。據說五年前,在她十六歲的時候,就被赤神家族永久驅逐。當時,赤神家族的大當家給了她一點點的生活費(話是這麼說,但應該不是我這種低賤小市民所能想象的鉅額吧),以及零丁漂浮於日本海的這座小島。
「嗯,有一點事。就算說了,你也聽不懂呦~」
假使我說自己很瞭解赤神財團,那就是天大謊言了。赤神財團並非很出鋒頭的組織,加上主要據點在關東地方,對於神戶出生、休士頓長大、現居京都的我而言,實在沾不上什麼邊。
「唔咿!不一樣唷。電腦跟工作站都是以個人使用爲前提,這方面確實有點像。不過阿伊,工作站的位階比較高呢。」
我先輕敲兩下,接着將門拉開。
玖渚側頭說完,旋即切換開關似地繼續展開作業,顯示器上的文字依舊像咒語般地飛逝。
「喔~是要三臺電腦才能做的事情嗎?」
「誰會去看自己的頭?嘻嘻嘻,這樣下去就會變成羣青色了。阿伊,謝囉~」玖渚說完,咬着下脣輕笑。
換言之,就是流放外島。
「充——電——中——」
緊緊擁抱。
「什麼事?」
「所以阿伊,電腦就是電腦,工作站就是工作站唷。雖然都是通用計算機,還是想成完全不同的東西比較好。」
伊梨亞小姐心想,既然自己被禁止離開小島,乾脆將世界名人請來島上。如果「名人」這種說法有點偏差,或許可以這麼形容——伊梨亞小姐將所謂的「天才」邀請到宅第。既然自己無法離開,就請對方過來,是非常簡單明瞭的公式。
我聳聳肩,離開玖渚的房間。
我們交談時,玖渚的手也沒有停過。簡直就像機械,用正確、固定的節拍不斷敲打鍵盤;彷彿在無意識之間,用既定方式完成既定工作。三臺顯示器飛快顯示着不明所以的英文與數字,然後又消失不見。
「幫人家綁頭髮。」
這時,玖渚翻了個身。接着微微睜開眼皮。
兩天前抵達這島上時,玖渚的房間當然早就預備好了,但並未準備我的房間。這也不能怪對方,要不是當天早上接到玖渚的電話,連我自己都壓根兒沒想到會來這座古怪的小島,更別說是她們了。
從後面偷偷望去,三臺電腦既不是ASCⅡ鍵盤,也不是JIS鍵盤,更不是OAS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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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不可思議的排列法。話雖如此,我也懶得問她,對於終極工程師玖渚而言,自己做個鍵盤只不過是早餐前的休閒活動吧。
不光在日本,他們在世界各地都擁有土地,這座鴉濡羽島據說也是赤神家族的不動產。
逐出家門。
而位居鴉濡羽島中央的洋宅主人不是別人,正是赤神伊梨亞小姐。
「喔——無所謂囉……」
儘管覺得那種做法太過迂腐,不過批判他人行爲也稱不上聰明,更何況對方是跟自己住在不同世界的財團哪。
玖渚嘿咻一聲地下了牀,藍色秀髮微微搖晃。她直接走向擺在對面牆壁窗戶附近的三臺電腦,那是玖渚從城咲家裏帶來的設備。三臺都是直立式,左右兩側的電腦是一般尺寸,中央的電腦則大了一號,顏色當然還是白色,我實在搞不懂玖渚爲何如此喜歡白色這種容易弄髒的顏色。
房內是一個廣大的空間,應該是純白色地毯、純白色壁紙與純白色傢俱讓空間顯得更加寬敞吧,連我也曉得白色具有擴散光線的能力。玖渚特別喜歡白色,所以對方特地配合她的喜好佈置。房間中央放置奢華的沙發與木製茶几,挑高的天花板上掛着枝型吊燈,牀鋪則是中世紀貴族電影裏經常出現的那種附有頂蓋的白色大牀。
「……那個,玖渚小姐?」
「……唉,隨便你。」
因此我向彩小姐要了一樓的倉庫,不過跟纖細神經沾不上邊的玖渚友,此刻正在純白牀單上好夢酣甜。
「阿伊,你在休士頓五年到底做了什麼呢?」
我還來不及表示疑問,玖渚就猛然一把抱住我;或許該說依偎比較恰當,她將全身重量壓在我身上。玖渚小巧的頭靠着我的右肩,兩人身體緊密貼合,玖渚纖細的手臂環繞着我的頸部。
「不過人家睡得很香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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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道一提,玖渚並不使用滑鼠,她的理由是「那種東西太浪費時間」。可是,以我這種門外漢的角度來看,沒有滑鼠的電腦看起來非常不穩定、不自然。不過呢,我倒也不討厭不穩定的感覺。
仔細一瞧,玖渚好像穿着大衣入睡。不論室內或室外、不管夏天或冬季,玖渚總是穿着大衣,而且是男用黑大衣。嬌小的玖渚穿起來,L號大衣的下襬幾乎快拖地了,但玖渚似乎非常鍾愛這件大衣。即使我一再勸她至少睡覺時把大衣脫掉,她依舊不當一回事,玖渚友我行我素的程度真令人喫驚。
「纔剛起牀就在做什麼,小友?」
天真無邪、毫無防備的微笑,看得人不知所措。
「人家不喜歡洗澡。因爲啊,頭髮不是會弄溼嗎?」
根據我的猜測,伊梨亞小姐是想仿效古希臘那種「沙龍」文化吧。請來各種不同的藝術家、天才進行交流,過着豐富的生活。雖然不是普通人的想法,嗯,的確是很驚人的點子。
「好。」我走到玖渚的椅子附近,取下套在手腕上的橡皮筋,幫她在左右兩邊各綁一個辮子。
目的地是玖渚的房間。
「啊——總而言之,工作站就是電腦裏的大王?」
「這樣睡得安穩纔怪……」
我用了完全外行、簡單而愚蠢的說法。
「……不對,或許這樣說有點誇張了吧。」
從外表來看,玲小姐差不多二十七、 八歲吧。對於我這種小毛頭而言,那種年齡的「女性」很難判斷,不過應該差不了多少。問題在於彩小姐,雖然不可能比我還小,但看起來實在有夠年輕;就像偶爾在鬧區看到的那種明明已經成年,卻還可以買學生票的類型。一邊半戲謔地想着不知她對比自己小的「男生」有沒有興趣(不,這真的只是戲言喔),一邊走上螺旋梯,來到二樓走廊。
「唔……唔……唔……嗯,謝謝。」
我望向牆上的華麗古董鍾(連時鐘也貼心地選用白色系),一如先前推測是六點多。我一面思考要採取何種行動,一面在牀邊輕輕坐下,貪婪地享受地毯的鬆軟觸感。
「跟你做不一樣的事,小友。」
要是那樣,我可真來得不是時候。
總之,伊梨亞小姐這五年來沒有離開這座島半步,跟四名女僕一起生活。在沒有任何娛樂、鳥不生蛋的偏僻小島過了五年,我推測那在某種意義上就形同地獄,但又有一點點類似天堂的生活吧。然而,伊梨亞小姐並沒有因此感到寂寞或煩悶。
正如她的姓氏,她是赤神財團主人的孫女。經過千錘百煉的血統證明,就算在名字後面加兩個「小姐」都不夠,道地道地的千金小姐。有朝一日會繼承巨大財富與絕對權力,君臨於萬人之上。
我在荒涼的小島上信步而行,享受奢侈的森林浴時,突然在與宅第有一段距離的櫻花樹旁,遇上了深夜先生。
「啊啊……原來是你。」深夜先生舉手示意。「你起得真早啊?那個……你叫什麼名字?抱歉,我的記憶力不大好。」
個子足足比我高了十公分,穿着比我高級許多的名牌西裝,柔和的五官和柔和的語氣。身高與服裝一如形容,但深夜先生的爲人是否真如外表柔和,我無從得知。我並沒有可以光憑外表判斷一個人的技術,也沒有笨到以爲認識幾天就能瞭解對方。
「我應該還沒介紹自己的名字吧?」我聳肩回答深夜先生的問題。「我不過是玖渚友的附屬品,贈品也不需要名字吧?」
「這種想法還真是自虐哪,不過到了這座島,會這樣想也是難免的。不過,要說贈品的話,我也差不多吧。」
深夜先生苦笑。
對!不論是深夜先生或是我自己,都不過是附屬品。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或許也沒什麼好解釋,我並非因爲自己是天才而踏上這座島,被稱爲「天才」的人乃是玖渚,我只不過是她的跟班。倘若玖渚沒有說:「人家要去某某小島,阿伊你陪人家一道去吧?」我這時應該在京都的兩坪小房間裏,準備去大學上課。
主角自始至終都是玖渚友。
這種事還是弄清楚比較好。
話說回來,深夜先生——逆木深夜究竟是誰的陪同者……其實她正在櫻花樹下。凝視着隨風飄散的櫻花花瓣,眼神既像在思索,又像在發愣。
金髮碧眼,讓人聯想到法國賽璐珞人偶的淡色系小禮服,以及華麗的裝飾品。單單一件首飾或一個手鐲,可能就超過我販賣自己的肝臟所得,搞不好賣光全身零件都還不夠。
伊吹佳奈美。
被稱爲天才的人物。
聽說從小就不良於行,此刻也坐着輪椅。是故,深夜先生就像是她的隨身看護。據說佳奈美小姐直到數年前爲止還是雙眼失明,因此藍眼睛並不代表佳奈美小姐身上流有外國人的血統。
佳奈美小姐是畫家。
就連與那種世界毫無瓜葛的我也略有所聞,她是以沒有限定風格聞名於世的年輕女流畫家。我尚未親眼目睹過佳奈美小姐的作品,但如今那樣凝視櫻花,或許也是爲了要畫在畫布上吧。
「佳奈美小姐在幹什麼?」
「正如你所見,那傢伙正在賞櫻,因爲快掉光了。那傢伙不知爲何很喜歡『瀕臨死亡』的那種短暫事物。」
島上幾乎都是常綠植物,但不知爲何卻有一株櫻花樹。樹齡很長,不過一株櫻花樹孤伶伶地長在島上真的很詭異,或許是伊梨亞小姐從別處移植過來的吧。
「……聽說櫻花樹下埋有人類的屍體。」
待我回過神來,一旁的深夜先生彷彿想到什麼惡作劇,臉上浮現詭異的微笑。我背脊一涼,有種不好的預感。深夜先生一副「本人剛纔經由神明啓示而有所參悟」的神色,故意「啪」一聲擊掌。
「——就算是赤音小姐、彌生小姐或者玖渚,跟咱們猜拳三次,頂多也只能贏一次吧?真姬小姐就是例外了。」
「朋友……」
深夜先生似乎沒有繼續說明的意思,從我身上移開視線,重新望向佳奈美小姐。佳奈美小姐仍然全神貫注地抬頭看着櫻花,她周圍宛如有一種與世隔絕的超越感。
她沒有回答。
「胡說八道!」
「喂~喂~你在害什麼羞?你個性不是這樣的吧?」
他瞥了一眼櫻花樹下的佳奈美小姐。
「那就拜託了,你下午有空嗎?」深夜先生不知爲何很高興地說。
「不知道,我也沒有細問,反正好像是樣樣都會的人喔!聽光小姐說,好像不是單一專家,而是全能者……聰明絕頂、知識淵博,連運動神經都很發達的人。」
「小友,你在幹麼?」
數年前的前世紀,在日本網路尚未普及的時期,那個集團出現了。不……出現這個形容詞並不正確,因爲衆人根本來不及發現他們的模樣、影子,甚至是味道。他們也沒有爲自己取名,都是其他人隨便稱呼他們,或許是叫「虛擬俱樂部」、或許是叫「網際恐怖活動」、或許是叫「怪客組織」、或許被稱爲可以用一根斧頭創造摩天大樓的傢伙,但他們根本不在意,甚至也沒有任何反應。
「……怎麼可能沒有自卑感啊,深夜先生……」
可是對「高層」而言,他們當然只不過是破壞法紀的麻煩罪犯,對於駭客和怪客們來說,他們更是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是故,他們總是被排擠、被追逐,但終究沒有任何人抓到「集團」的尾巴。完全搞不清楚對方「究竟想要做什麼」,在沒有任何原因的情況下,整個「集團」在一年前的某一天突然消失,猶如熄滅的火苗般灰飛煙滅。
「要是有了那種麻煩東西,不就非得努力不可?凡人反倒樂得輕鬆。我相信『不用鑽研』絕對是優點。」深夜先生聳肩嘲諷。「好像有點離題了……總之你們晚一點離開,也不會有什麼損失,我個人覺得啦。搞不好那個全能者連猜拳都可以贏過咱們所有人。」
然而,他們並非只有製造麻煩。不論好壞,網路技術水平也因爲他們而大幅成長,可以說是被強迫升級。由微觀的視野來看,固然有所損害,但由宏觀的角度來看,他們甚至帶來十倍以上的利益。
「哈囉~阿伊,你散步回來了呀?」
完全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面目。究竟是幾個人的集團?是由何種人物組成?一切盡在謎團中的「集團」。
「可惜什麼?」
「不用爲了那種傢伙感到自卑,懂嗎?堅強點!兄弟。就算是佳奈美——」
「別說得那麼嫌棄嘛……這個嘛,就是把自己想成是世界的零件,這部分覺得特別像。」
他深深凝睇我的雙眼。
「……」
「這種說法只會令人更沮喪……」
實在搞不懂。
「虛擬機器?」
最後,佳奈美小姐改變輪椅方向,用藍色的眼眸看着我。既像在凝視,又像在估價,從頭到腳檢視一輪以後,用一種極度不耐的語氣說道:「你啊,是想要我畫你?」
「Geocide。」
唉唷。
「或許應該說是爲了畫畫纔來這座島吧……那傢伙也只會畫畫,就像是爲了畫畫而活,真搞不懂……」
「嗯,我想應該是目前所有OS裏最強的,Geocide as number One——連RASIS也很完美呢。」
做盡了一切。
「見個面應該也沒什麼損失吧?要不要延長停留期間?伊梨亞小姐也一定會很高興吧?」
「我想也是。」深夜先生說。「……看來你跟我還挺像的。」
「真是有趣的比喻耶。」
「是是是,真是多謝了。」
「是了!反正機會難得,你要不要噹噹模特兒?」
「……問一個很基本的問題,微軟視窗跟麥金塔究竟有什麼不同?」
「嗯——」佳奈美小姐興致索然地點點頭。「那好吧,下午到畫室來。」說完將輪椅轉回櫻花樹,仿若打從心底無所謂的樣子,不過佳奈美小姐看來是答應了。
難以親近,這氛圍應該用神聖一詞來形容。
「……也不是什麼大事……」
「……」
自卑感。雖然沒有像他形容的那麼露骨,我的感受應該跟那很接近吧。深夜先生砰砰地拍了我的肩膀。
「……呃?等一下,深夜先生……」我總算了解事態,趕忙繞到深夜先生面前。「這樣不好啦……拜託,你就饒了我吧。」
我沒聽懂他的意思,一時語塞,深夜先生不理我的反應,「喂——」朝佳奈美小姐叫道:
「可靠性、可用性、可維護性、完整性、安全性的字首簡稱,當然也是英文……」玖渚難以置信地解說。「簡單來說就是指穩定性。機器本身當然也必須具有相當性能,不過基本上它是不會當機的呦!小惡果然是天才!嘻嘻嘻~」
「這個提議是不壞啦……」我的臉上定然浮現苦澀的神情。「但老實說,這座島令人喘不過氣來,我是指對於我這種凡人而言。」
但若非如此,玖渚就不會以資訊工學和機械工學專家的身份,受邀來這座島——這座清一色是天才的島。
看上的人。意思就是天才一類嗎?
「總覺得你好像是故意用專有名詞來欺負我,RASIS是什麼?」
「那麼,這臺電腦……啊,應該是工作站嗎?它最最最基本的OS又是什麼?就算是多重人格,也是有一個主要人格吧?」
「嗯……我會跟玖渚討論看看……」
老實說,我對這種事情超級不擅長,況且還是讓佳奈美小姐來畫?不論如何,那實在太過駭人聽聞。對於我的反駁,深夜先生卻只是隨口應道:「好啦好啦,別害羞了。」依舊等着佳奈美小姐的回應。
「咦?你說什麼?」
「這話怎麼說?」
我聳聳肩,然後立刻轉移話題。
「喔……那真是可惜了。」深夜先生意味深長地說。
「也沒什麼啦,一個星期以後,伊梨亞小姐看上的人物會到島上來。不過既然你們四天以後要離開,應該也見不到面吧?所以我才說『可惜』。」
「UNIX是念『優尼克士』啦!阿伊既然都去美國留學了,就不要再用羅馬拼音念英文了嘛,聽起來又很笨。唔——不過Geocide的確跟UNIX相容,是人家的朋友開發的OS唷。」
「咦?喫醋了?嗯?嗯?」玖渚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知爲何一副開心樣。「不用擔心唷,因爲人家最喜歡阿伊了。」
「沒聽過,跟『烏尼克士』有關嗎?」
這個問題實在不好回答。對象一旦換成佳奈美小姐這種天才,拒絕好像也很失禮吧。事情一旦如此發展,我就沒有抵抗力,完完全全的不堪一擊。對於在渾噩人生中與世浮沉迄今的十九歲而言,沒有改變故事劇情的能力。
「不……沒什麼。」
那是非常令人不舒服的視線。彷彿被人從身體內部打量般的那種不適感。
「Geocide我記得是『地球屠殺』的意思嘛……」
「嗯,是麥金塔的OS呀,另外也有隻能在麥金塔OS上運作的應用程式,是利用
虛擬機器
起動的。」
「『小惡』啊……好像挺親密的哪?」
「這跟才能這種東西啊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反而覺得沒有才能比較好。才能這玩意兒啊,無聊死了。」
「簡單地說,就是讓它誤以爲這個工作站裏面有另一臺麥金塔,總之就是欺騙軟體。微軟視窗系統當然也有呀,大部分的OS這臺傢伙裏都有灌,所以它什麼事都可以做唷。」
如此這般,「集團」在某種意義上草草收攤。倘若說那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集團領袖,竟是這個不滿二十歲的無憂少女,又有誰會相信?宛如惡質笑話般的戲言,究竟有誰會相信?
嗯——看來真是一個不得了的人。即便是誇大不實的謠言,一旦出現那種謠言,就知道那個人絕非一般人物。若說我不感興趣,或許也是個謊言。
「一個星期,所以還剩四天。」
「唉唷,怎麼了,阿伊?忽然安靜下來。」
「呃——」
回到宅第,再度前往玖渚的房間。玖渚和剛纔一樣坐在旋轉椅上對着三臺電腦(啊!是兩臺電腦跟一臺工作站纔對),她似乎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工作站,兩臺電腦的電源已經關了。
「是啊……咦?那是麥金塔?」
至於他們做過什麼好事?
反正,他們什麼都做了。簡直找不到任何遺珠之憾,他們能做的都做了。作亂、作亂,總之就是到處作亂。我當時不在日本,因此並未親眼目睹,但據說那種作亂非常快、狠、準,甚至讓人無法察覺其目的、目標或者任何東西。從單純的駭客、破壞,到企業的顧問,甚至調停行爲,聽說那時許多大企業都在他們的操控之下。
「佳奈美!這位小哥說想當你的模特兒!」
「啊啊,原來如此。」
「……像?我跟深夜先生?哪裏?是指哪裏怎樣像?」
「可是,那麼好的OS爲什麼沒有商品化?如果賣得跟微軟一樣好,就是一大筆財富了啊?」
「戲言啦。」我回答。
「……」
這種事情不是附屬品可以擅自決定的。
而且深夜先生竟連自己的僱主都用「那種傢伙」來稱呼。看來,佳奈美小姐跟深夜先生的關係雖非水火不容,或許也稱不上融洽。
「這跟個性沒有關係吧……」
「……佳奈美小姐來這裏以後,也繼續畫畫嗎?」
玖渚前方的顯示器不知爲何顯示着麥金塔的作業系統,我聽說麥金塔的作業系統只能在麥金塔電腦上運作。
我從後面輕輕走近她,用力一拉兩條辮子。「唉唷!」玖渚尖叫一聲,終於發現我的存在。她維持那個姿勢,「哇」地一聲瞅着我。在玖渚的視野裏,我應該是倒立的吧。
「有空。」我說完就匆匆離開,免得又惹上其他麻煩。
我剛說完,深夜先生就「哇哈哈哈哈!」地縱聲狂笑。
「是的,萬事拜託。」我如此說道。
「就我個人來說,那種傳說比較適合梅樹……不,這種時候應該說是神話而非傳說吧……哇哈哈。未成年!島上的生活還習慣嗎?今天應該是第三天吧。咦……你們預定在這座島上待多久?」
對於這個真的很基本的問題,玖渚想了一會兒,然後回了一個基本的答案:「使用者不同呀。」
我一面頷首,一面暗忖——
「……呃,這樣說也沒錯。嗯,這個問題就算了,我記得OS是基本軟體嘛?那這臺電腦就等於是多重人格囉?」
爲了找話題而隨口說說,卻碰了個硬釘子。不過呢,真的是胡說八道。
「開玩笑的。」深夜先生笑言。
深夜先生略顯無奈地說。然而,倘若可以百分之百相信那句話,我倒認爲那是非常令人羨慕的生存方式。必須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此明確的人生,是我盼也盼不到的生存方式——對於找不到任何想做的事,或者應該做的事的我而言。
「已經有了廚師、占卜師、學者、畫家和工程師,這次會是什麼人呢……」
玖渚的朋友,而且還是可以開發作業系統的朋友,那就只有那個「集團」的成員了,那個惡名昭彰的「集團」成員。
「喂!喂!喂~喂~喂~喂~喂~未成年!你該不會那個吧?就是對佳奈美跟赤音小姐她們感到自卑感?」
玖渚突然回頭。
玖渚搖晃着藍色秀髮咯咯地笑。
「那是不成的啦。你知道『收穫遞增』嘛?既然已經差了那麼一大截,再怎麼掙扎都沒辦法扭轉局勢,生意不能只靠才能跟性能。」
收穫遞增——擁有者會擁有更多,對非擁有者而言一無可取的經濟學法則。這是很久以前學的概念,因此也記不太清楚,簡單來說它的意思就是「從現實層面來看,差距一旦造成,就不可能彌補」。不論是金錢或才能,似乎都是一樣。
「……而且小惡作完Geocide就心滿意足了,他是光靠自我滿足就能夠滿足的人哩。」
「那還真是幸福……」
「即使不滿足,反正也不可能商品化。明明是基本軟體,要求規格卻非常驚人,真的是天文數字喔!就連人家的機器容量也很勉強。」
「喔?你的硬碟是幾GB?一百GB左右?」
「一百TB。」
單位不一樣。
「TB……
披
的相反……所以是GB的一千倍嗎?」
「不對,是一千零二十四倍呦。」
真是斤斤計較的丫頭。
「我可沒見過那種硬碟……」
「正確來說,它並不是硬碟,而是
全像記憶體
呦。不像採用線方式記錄的硬碟,這種媒體是使用面方式記錄,以每秒兆位元的單位高速傳輸。正式上市要再過一陣子……可能還要很長一段時間吧?這是宇宙研發中心使用的儲存媒體。」
你連那種地方都有人脈嗎?真是受不了的集團。
「除了機器容量以外,主機板也得自己重做,不然一般規格實在跑不動呢。小惡做東西不會考慮周圍,所以自然而然就變成那樣,他不會特別去配合別人喔。」
「自己做主機板……那種東西會有人自己做嗎?」
「就人家呀。」玖渚用大拇指朝自己一比。
是了,這丫頭原本就是工程師,無論是在硬體上或軟體上,都是提供「集團」夥伴「武器」的始作俑者,冷靜一想,這丫頭的本性相當頑劣。開發那種一般機器不能跑的OS或許很怪,可是配合那種東西,自己做主機板的傢伙也不大正常。
「先不管地球屠殺先生的事,你沒想過要出售嗎?那個引以爲豪的主機板?」
「人家也是光做就可以滿足的人唷。阿伊,你不是嗎?」
「啊!您早!」
「呃……我也不知道。」
「喔?要說我個人的感想,倒是挺喜歡她那種率直的情感表現。」
「早,光小姐。」
「先手9六步兵……後手8四步兵……先手,相同步兵……後手8七步兵……先手8四飛車……後手2六步兵……先手3二銀將……後手9五步兵……先手4四角行……後手5九金將,後撤……先手2七桂馬……」
「是嗎?」赤音小姐聳聳肩。
「是嗎?」
在各種事情上不吝於相互支援,進行包羅萬象、雜七雜八的各類研究。即使世界將亡,也絕對不做無謂之事,即使宇宙將滅,也絕對不肯半途而廢。
「我倒認爲一切纔是結果,你該不會是抱持『天才是天才,就是天才,乃是天才』這種愚蠢想法的人吧?」
絕不示弱。
「救護車是車子。」
「你是指謙虛吧?」
「我不太會解讀他人的內心。」
「……」
赤神財閥與玖渚家族的力量誰比較大,這個問題超出我的判斷範疇,但不論誰輸誰贏,即使她們花掉正常人生的九的九次方的九次方,相信財產都龐大到仍足夠找錢吧。
3
「……這,應該是監護人才對吧?」
赤音略帶嘲諷地說。
既然光小姐離開了,理所當然就變成我跟赤音小姐獨處。
「後手2三步兵,升變。先手,認輸。」赤音小姐說完,瞥了我一眼。「啊……我還想是誰,原來是你啊,早。」
用活潑開朗的聲音笑着向我打招呼的人,是在餐廳打掃的彩小姐。啊!不對,不是彩小姐,彩小姐不會活潑地向我打招呼,那樣的彩小姐並不是我的彩小姐。這麼說來——
另外它也叫做「大統合全一學研究所」。
ER3系統似乎對事物考慮得很長遠,投注了相當心力來培育後進與次世代,設置稱爲「ER計劃」的留學制度。我從國二開始的五年,曾經參與該計劃,自然也就知道「天上人」的七愚人——園山赤音。
「對了,昨晚聽玖渚說你參加過ER計劃?」
「嗯——這點實在難以苟同……」
不論有沒有才能,人類最終可以分爲兩種——追究者與創造者。先不管我是哪一種,玖渚鐵定是偏向後者。
不過正因爲如此,該組織也擁有豐碩的研究成果,諸如:達雷比歐非線性光學的釋疑、
體積全像
技術的提升、以知覺技術證明近年來只被認定是神祕學的
皮膚視覺
等等,皆是ER3的研究成果;那並不是個人,而是團體的研究成果,但或許因爲非營利組織的理由,ER3謝絕各種獎項與榮譽,如今仍舊默默無名,但在學界的評價絕對不低。設立迄今不滿一世紀的年輕研究所,可是網絡已然遍及全球。
儘管如此,我畢竟沒有完成所有課程。
救護車?這種恭維真是承受不起。
「知道啦。」我說完,走向餐廳。
光小姐說完,骨溜溜轉身奔回廚房。身材嬌小的人還真是靈活——我在心裏胡思亂想。
然而——
「是啊,森林浴。」
「你很懂日本象棋嗎?西洋棋也無妨。」
千賀彩小姐,千賀光小姐。
那裏是最喜愛學習、最熱衷研究的天才集合體,是求知慾超越食性睡三欲的非常人巢穴,徹頭徹尾的非營利組織,絕不出賣知識和研究結果。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一個內向而封閉的機密組織。
而且還是自己跟自己下?這個人一大清早在做什麼?
「對了。」在我沉默時,赤音小姐主動開話題。
我研判她是光小姐,便如此應道。似乎被我料中,光小姐笑咪咪地向我行了一個禮。
計劃課程爲期十年,我在第六年,今年一月退出,返回日本與玖渚重聚。幸好在計劃第二年時已取得高中畢業資格,便直接以留學生身份考上京都的鹿鳴館大學。
「唉唷!」
「說不上很懂……」
「啥?」
赤音小姐在餐廳。
於是乎,我陡然緊張起來。
「現在那樣已經算不錯了,以前根本沒辦法跟她聊天……自己愛說就說,不說就不說,就只有那樣,我可累得要死哪。」
「中斷。」
「還是很了不起啊,就算是半途『扭斷』……」
「您要喫早餐吧?請稍待片刻。」
「啊啊……那丫頭做了那種事啊?她沒有打擾到你吧?」
「真是沒話說。她昨晚幫我維修電腦,手腕相當高明呢。ER3也有工程師,不過像她那樣——有如機械般正確的手法,我還是首次見識,動作簡直就像執行例行公事般熟稔。這樣說或許有些失禮,但我一時間甚至懷疑她不是人類!也難怪伊梨亞小姐會對她如此迷戀。」
因此,發現赤音小姐也在這座島上的時候,我一反常態地大喫一驚。我並非那種無條件屈服於地位、身份、權威或才能的老實人,但仍舊緊張不已。就連現在也不知道說什麼纔好,究竟應該對七愚人說些什麼呢……
沒有自尊。
話說回來,玖渚也跟老家處於半斷絕關係的狀態,這點倒是跟島主伊梨亞小姐不謀而合,說不定兩人其實很相似?由這三天的經驗來看,實在不太像……但兩個人的確都很古怪,簡直不可能成爲組織的一員被埋沒在集團裏。
一定是那樣吧。
「你說話還真像『救護車』。」
烏溜溜的秀髮,姿態給予人一種宛若用長尺區分出來的知性印象。身材以女性而言屬於高挑,體型纖細苗條。全身上下充滿女性魅力的這個人,位居日本女性學者的最高地位。
「呵呵呵。」赤音小姐一聽見我的臺詞,突然意有所指地笑了。
美國德克薩斯州的休士頓有一個叫「ER3系統」的研究中心。那裏集合了全美國,不對,應該是全世界的金頭腦,涉獵範圍遍及所有研究、所有學問:從經濟學到歷史學、政治學、文化學、物理學、高級數學、生物化學、電子科學、機械工學,甚至是超心理學等等,世人稱該中心爲學術盡頭。
「……您早。」
完全不解其意。
「就算是半途中斷,ER計劃的申請考試也相當困難喔。了不起!你應該要以這段經歷爲豪。」
「話說回來,她似乎是很難跟別人聊天的類型,是沒有在聽別人說話嗎……多虧了她,我的電腦一次升級了兩代。」
「……我要去喫早餐,你呢?」
然而,相較於彩小姐,光小姐是一個爽朗而溫柔的好人,就連我這個理應不算是「客人」的跟班,都和他人一樣親切接待。
ER3系統在日本的知名度偏低,ER3本身的封閉性乃是其中一項原因,但最重要的理由是,那種雜七雜八,不加區別的研究理念並不符合日本的傳統。話雖如此,赤音小姐是以首位純日本人的身份,同時以二十歲之齡榮登ER3七愚人的偉大人物,照道理而言,即使是日本家喻戶曉的人物也不奇怪。
沒有節操。
「不喫!人家沒有食慾,因爲發情期快到了。阿伊,你一個人去喫唄,連人家的份都一起喫唄。」
那倒也是,玖渚如今也不是非得自己去賣東西不可的平民身份。完全不是比喻,玖渚真的是揮金如土。城咲的高級大樓她就佔有了兩層,沒有工作卻拼命購物的十九歲。雖然不知道有多少人比玖渚更有錢,但是花錢比她多的人也應該不多。
「嗯,森林浴很不錯喔!森林浴很好!樹木散發的芬多精具有殺菌效果。」
然而,儘管她是純日本人,我爲什麼會對她如此熟悉?說起來也沒什麼特別,我並非什麼了不起的萬事通,只不過跟ER3系統有一點因緣罷了。
「不,不是那樣……總覺得難以啓齒。更何況我雖然參加計劃,那個……中途就退出了嘛……」
然後,該研究所裏有一個名爲「七愚人」的超越性存在。被尊稱爲「最接近世界解答的七個人」,由被揀選者們所選出的七個人,正所謂「天才中的天才」。
那還用說!
「啊啊,那倒是。」赤音小姐頷首。才能主要發揮在數理方面的赤音小姐,看來國文並非她的擅長科目。「無所謂啦!不過,她並沒有『打劫』我喔。」
「是嗎?可能是吧,你看起來的確是那樣。」赤音小姐頷首。「剛纔從這扇窗戶看到你在走路,早晨去散步嗎?」
「……嗯~呵呵呵,看來你的個性挺『玄虛』的嘛。」
真不愧是屈指可數的「七愚人」,連嘀咕內容都如此與衆不同——我獨自在一旁嗟嘆,但仔細一聽,好像是日本象棋的棋譜。原來如此……矇眼棋嗎?
那個大嘴巴,竟然隨便出賣我,明明交待她要守密的……唉,不過我也知道「守密」對她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給她這座名爲鴉濡羽的小島,代表的意思是……
「天才可不是玫瑰唷!日本不是很多嗎?那種認爲努力本身就是驕傲的人。既然辛苦了那麼久,所以結果一點也不重要,或者認爲努力本身就有價值。我覺得那也沒什麼不對,因爲『努力過了』就是了不起的結果啊。我看不慣的是那些只會放馬後炮的傢伙,說自己要是努力也做得到啦!自己做不到是因爲沒努力啦!『我只是說我做得到,又沒說我要去做』,啐……這世界還真是什麼人都有。」
我大約猶豫了√2秒,最後在赤音小姐附近的椅子坐下。儘管想要出聲招呼,但赤音小姐似乎正在思考,用若有似無的聲音不知在嘀嘀咕咕些什麼,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她好像沒有發現我的存在。我不禁豎起耳朵,想要聽清楚她究竟在說些什麼。
兩個人是姐妹,也是雙胞胎;其實應該是三胞胎,她們下面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妹妹叫明子。明子的視力似乎不太好,只有她戴着黑框眼鏡,因此很容易區別。但彩小姐跟光小姐從頭髮長度到穿着打扮完全相同,與其說她們相似,應該說兩個人如出一轍。
誰曉得啊!
「呵呵呵,你不覺得日本象棋很難嗎?因爲棋子的活動範圍比西洋棋廣……剛纔我是後手,可說贏得相當辛苦。」
而其中一個人,正是這位園山赤音小姐。
想要研究,總之想知道一切,無法忍受無知——ER3系統集合了這些目的和手段全然一致的人們,從一流大學教授、先驅研究者,乃至於外行學者,雜亂無章地齊集各種人。他們甚至被部分媒體揶揄是「讀書讀到腦子燒壞的宗教團體」,帶有一股異樣的威信。
沒有留戀。
「我是因爲做不到所以不去做。」
基本的規則只有四項——
「一旦半途中斷,就沒有任何意義。這個世界,結果就是一切。」
「那個藍色的女生,玖渚。」
要是那樣,這座島……
「啊!是。」
「而且人家的錢多得花不完,又怎麼會想去賺那種東西嘛。」
「……原來如此。」
一個人下棋還有先後之分?或許赤音小姐就像海豚一樣,可以將腦部分成不同區塊。嗯~如果是赤音小姐,的確是有可能。
玖渚再度開始敲打鍵盤。
「咦?可是都是保護安全,所以意思一樣吧?」
赤音小姐用不像日本人的優雅姿勢並起雙腿,獨自在餐廳圓桌用餐。不,她已經喫完了,現在正在享用餐後咖啡。
ER計劃的考試確實難若登天,而且招募事項還寫着「無任何好處,不保證未來出路,死時無人收屍,僅提供徹底滿足求知慾的環境」。即便如此,全世界的菁英考生仍前仆後繼地參加考試。光是考上ER計劃,或許的確是足以自豪的一件事。
「早點告訴我就好了,也多個話題聊聊,總覺得浪費了兩天的時間呢。莫非你在跟我客氣?你可能誤會了,我並不是那麼偉大的人喔。」
「對!就是那個意思。」
赤音小姐揚起右嘴角一笑。她從口袋拿出煙盒,熟稔地叼起一根菸,點上火。
「咦……你會抽菸啊?真意外。」
「你是討厭女性抽菸的人?」
「不,不是針對女性,抽菸對健康不好。」
「是健康對抽菸不好!」
赤音斬釘截鐵地說完,緩緩吐了一口煙。
不愧是七愚人,連說的話都與衆不同——正當我爲此感動時,赤音小姐羞赧地苦笑說:「……我胡謅的,別放在心上,要是你認爲我這個人不過爾爾就糟了。」
「換個話題吧,我高中爲止都待在日本喔。」
「真的嗎?」
我略感詫異,但仔細一想,倒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哪間高中?」
「普通的縣立高中,也不是特別有名。當時參加女子空手道社,玩得很開心。儘管那時一點也不覺得,但如今回想起來,果然還是很愉快,真令人懷念呢……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當年還流行這麼長的裙子。我的成績並不是很好,只擅長數學跟英文,因此投考美國的大學。結果家人強烈反對,我也與父母正面衝突,認爲大人應該讓孩子多方『冶煉』,讓我在年輕時多喫點苦。」
「是讓孩子多方歷練吧?」
「反正就是那麼一回事,最後跟家人決裂,一個人去了美國,這對當時的我來說需要相當大的決心。」
經過這番波折後成爲七愚人嗎?真是出人意料的灰姑娘啊。
「你是真的很喜歡數學吧?不知爲何就有這種感覺。」
「這個嘛——反正不討厭就是了。高中的時候呢,喜歡它只有單一解答,沒有不確定要素的特性,所以沉迷於數學,我以前很喜歡一清二楚的東西。但上了大學,參加ER3系統以後,才知道不是那麼一回事。跟日本象棋和西洋棋一樣,雖然結果只要『將軍』就好了,可是其間的過程卻有無限的可能性,總覺得自己被人矇騙了呢。」
「像是發現男朋友不爲人知的另一面?」
「這個比喻很妙,但並不全然正確。」赤音笑了。
登錄的專門是西餐,但無論中餐或日本料理都一把罩,據說是美食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絕頂廚師。藝術或學界也就算了,我對美食界實在一無所知,來此之前完全沒聽過彌生小姐的大名。不過現在不但每天三餐,連零嘴都能品嚐到她的料理,也終於理解她的過人之處。
「只不過努力而已。」
「共存……嗎?」
「他是女性的話,歷史會因此改變都不誇張吧——」赤音小姐不知爲何望着遠方說,響往的眼神。
唉,反正我早上喫得也不多,也罷。雖然答應玖渚連她的份一起喫,可是,把這種事委託給別人的丫頭也有問題吧。
「但我也因此大爲感動。微積分跟三次方程式,這種高中時認爲出社會以後絕對派不上用場的東西,我跟你說喔,還真的有非用它不可的情況!原來日常生活也會用到階乘啊!對於這個事實,我真的非常感動。」
「……聽過一些。」
赤音小姐直言。
「……」
一邊暗忖自己爲何必須替女性辯護,一邊試着反駁赤音小姐。「或許是吧。」赤音小姐點頭同意我說的。
「……」
「啊啊。」
糟了!我忘了。抵達島上的一開始,光小姐就告訴我,赤音小姐跟佳奈美小姐是水火不容的關係,我公認的記憶力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跟七愚人對奕廝殺。真讓人有些心癢難搔。
「第一名呢?」
「啊啊……」
「對了,剛纔被你巧妙地轉移話題。」赤音小姐用紙巾擦嘴,開始鬼扯蛋。「假如不是『那種關係』,你跟玖渚是什麼關係?普通朋友不會一起來這種荒島吧?而且你應該也要上學。」
「繼續維持失敗的人際關係,沒有比這更無聊的事了。可是……即使把這些事納入考量,玖渚的才能依然令人讚佩不已呢。ER3也有使用她……應該說是她『們』吧?她們製作的程式呢……真想不到會在這裏遇上本人。」
「滿像性別歧視造成的結果……」
「我從來沒有喫過苦。」
如果赤音小姐對我來說等若神明,休萊特助理教授就像是宇宙本身。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是啊,認真回答這個問題的話……我個人最尊敬,換言之,就算是讓我一子,我也無法超越的最高存在,就是休萊特助理教授吧,他的確是至高無上。」
她是管理宅第廚房的廚師,但並不是女僕。對,她也是被邀請到這座島上的天才之一,已經在此客居年餘,目前是島上資歷最深的客人,聽說也有不少天才是爲了她的料理才應邀來訪。
耐人尋味的臺詞。
我跟玖渚的關係。
的確如此。
「所以?」
「所以她的確需要監護人,一個像你這樣的朋友,我也必須同意你有隨侍在側的理由。但是另一方面,對你而言又是如何?」
「我瞭解。」我點點頭。
九個乳酪炸凍丸子、萵苣、鮮魚湯、沙拉、潛艇堡,還有咖啡。赤音小姐看着我的餐點,低語道:「佐代野小姐真厲害哪。」
「啊啊,抱歉。」赤音小姐似乎發現我的愕然,終於恢復神志。
七愚人照理應該很忙碌。對於我的疑問,赤音小姐沉默數秒後回答:「沒有特別的理由。」這冷淡的說法不禁讓人有點在意。
「就是收穫遞增吧。」
看着陷入沉默的我,赤音苦笑。
「儘管跟玖渚談得不多……不過她要過正常生活,或許是缺陷多了點。嗯……缺陷這種說法不太好嗎?她本身並不差,只是集中力似乎太過偏頗,讓我想起熟識的學者症候羣小孩。」
真是的!有夠緊張。我原本就不善於跟他人聊天,況且對象還是ER3的七愚人之一——園山赤音,要我放輕鬆也是強人所難。
取名彌生的人,一般都是強勢的大姐姐,要不然就是嬌小的活潑女生,但彌生並不屬於其中任何一類,是個正直爽朗的短髮女性。待人有禮,被尊稱天才也不因此倨傲怠慢,或許是除了我以外,這座島上唯一的正常人。說到好感的話,她是這座島上的第二名;順道一提,第一名是光小姐,嗯~這只是戲言。
如果被人當面逼問,的確是難以回答的問題。
「別轉移話題!看來你就是想要我這個七愚人向你低頭,好吧。佐代野小姐的炸凍丸子很好喫,給我一個!怎樣?這樣你滿意了吧?」
「久等了!」
「不,是跟佳奈美小姐。」
「不過,矇眼棋可不行,我的記憶力不好是公認的。」即便是我也很厭惡的那樣的評價。「可以換個地方的話,一定奉陪到底。」
「……這種話由赤音小姐說來,總覺得特別有說服力,果然赤音小姐是歷盡艱辛的人吧。」
「人類本來只能區別到七爲止的數字,你應該聽過吧?」
據說彌生小姐擁有任何料理都可以做得比別人好喫的技術,不過,那究竟是什麼技術呢?儘管我很想知道,但還沒有問過她,她幾乎整天都窩在廚房(這也可以稱爲自閉嗎?),因此交談的機會並不多。
赤音小姐快速說完,擅自喝光我的咖啡,一溜煙地逃離餐廳。她好像認爲那種失去理性的激昂是一種失態,即便如此仍不願收回評論,真不愧是七愚人……
「喔?」赤音小姐略顯喫驚。「我倒沒聽過這種日語……收穫遞增?那是什麼食物嗎?」
赤音小姐的表情變得非常駭人。
「環境嗎?但是真的有過禁止女性撰寫小說、雕刻人像的時代嗎?從最近的傾向來看,我倒比較同情男性呢。這也是因爲我的立場跟他們比較接近,我現在的工作都是男性的地盤嘛?一旦被他人介入,我想任誰都會生氣的。」
「失言了,不過我也沒打算收回。嗯,聽別人的壞話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吧?我去冷靜冷靜。」
學者——源自法語savant,意指有智慧的人。我知道以前的玖渚就是被別人用那個詞彙稱呼,因此我對這個字可說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喂!喂!傻小子,那還用說嗎?」
「嗯!所以單純地、冷靜地思考,即使九個炸凍丸子變成八個,你也應該不會有什麼感覺。」
「嗯,看我倆挺有緣纔給你忠告,別跟那種低俗職業的人來往!只有傻瓜纔會爲自貶身價而欣喜。」
這個問題就不啻在問誰是地球上最有智慧的人,赤音小姐毫不猶豫地答道:「第二名是佛洛伊蘭·洛夫。」
唔,最後雖然以失敗收場,不過對答應該比想象來得自然,總之結果尚可接受。停留期間還有四天,說不定還可以跟赤音小姐下下棋,屆時再拜託她多讓我飛車、角行、銀將和金將六子吧。
「統計結果是這樣。」
而且所謂的統計結論,根本就不足爲信。扔骰子連續一百次扔出六點,也不表示下一次就會是六點。聽我這麼一說,赤音小姐表示未必盡然。
赤理小姐續道:「你們的關係很接近共存吧。」
剩下一個人以後,我吁了一口氣。
我無言以對。
「真是木頭男耶……難爲你還能跟玖渚交往。」
「好啊……啊啊,不行,我已經有約了……」
「七愚人的頂點嗎……」
拍案叫罵的赤音小姐簡直像變了一個人,驚人的變化甚至讓我懷疑她莫非曾被畫家攫奪研究材料?
「嗯——結果回國一看,她卻成了網際恐怖分子?真是心酸的故事。」
「……唉。」
「請問,ER3系統裏腦筋最好的人是誰?」
雖然十三歲的時候就已經有徵兆了。
剎時之間——
「雖然我不太瞭解,但也可以體會她們對男性的不滿情緒。不過是在完成自己的任務,假如被誰擺架子,沒有人會感到舒服,生氣也很正常。我只希望她們別波及無辜,如果要我說真心話,希望她們可以去跟我無關的領域抗爭哪。無論如何,女性基本上就是一種無聊的生物,跟你們男性一樣。是啊——事實上,ER3的男性也比女性多。至於七愚人,其中五人都是男的呢。」
「是嗎?」
「我房間有棋盤,是回日本買的第一件東西。對了,上午還有一點工作,下午如何?」
然而,那些事情姑且不論,留學五年回來見到的玖渚友,竟然跟五年前完全一樣,老實說嚇了我一跳。她就跟十三歲的時候一模一樣,換作其他人也要嚇一跳吧。不過,那也只限於外表,性格方面已經變得比較像人類了。
赤音小姐一個接一個地大快朵頤,一轉眼炸凍丸子全被她掃光,看來「一個」其實是「一盤」的意思。
的確,因爲來這座島,所以除了開學典禮以外都沒有去學校。順道一提,開學典禮也請假,換句話說,嗯……就是這麼一回事。
「……赤音小姐爲什麼會來這座島?」
「這些不重要。雖然你說沒有很懂,但至少知道日本象棋跟西洋棋的規則吧?要不要一邊暢談ER3的回憶,一邊來一局呢?」
仔細一看,赤音小姐饞涎欲滴地盯着炸凍丸子。我仍然不發一語,她便將視線轉移到我身上,眼光與剛纔不同,宛如狩獵中的肉食獸。
「扔出一百次六點的骰子,是隻會出現六的骰子,那已經不是偶然或單純偏差所能解釋的真實偏差。男女的統計也是如此……呵呵呵,原來你是女權主義者啊。不,或者是在跟我客氣?不過很可惜,我並不是女權主義者,甚至聽見女權擴張或女性解放的論調都會感到胸口一股鬱悶。你不覺得嗎?她們根本就是滿嘴胡說八道。現今社會的確是以男人爲中心,但應該爭取的並非性別上的平等,而是對於能力的機會平等。由基因的差異來看,男女甚至可以說是完全不同的兩種生物,因此我園山赤音認爲男女有其不同任務。當然大前提是任務和抱負不同,而小前提是若要加排序,應該以抱負爲優先。啊!還有一箇中前提,就是假使有能力完成自己的抱負。我認爲她們不過是對於自己絕對做不到的事情,尋求一個可以達到的簡單理由吧。」
完成難以言喻的成就,不但是前世紀最偉大,很可能也是本世紀最偉大、絕無僅有的才能。十歲以前就精通所有學問的獨一無二者,他被付予和總統同等級的豁免權,也就是舉全國之力來保護其頭腦——
我又吁了一口氣,可是,現在似乎還無法放輕鬆。喫完早餐,心想差不多該回玖渚的房間時,呵欠連連的真姬小姐出現了。儘管是來這座島上度假,仍然穿着正式的外出服,扎着一束馬尾。
「不!不是,我對她本身並無個人好惡,但畫家這東西是最低賤的人種。啐!真是的!」赤音說完,突然猛力拍桌。「沒有任何事比畫畫更令我厭惡了,畫家是世界上最惡劣的人種,跟他們相比,小偷跟強姦魔簡直就像耶穌基督。不過是拿只筆在那裏塗個顏色,就自以爲了不起。塗塗紅,塗塗綠,算什麼偉大的工作?哈!那種事白癡都會嘛!」
「那是人際關係裏的一種中毒症狀。例如酒精中毒患者,他需要有監護人陪伴,而那個監護人就得犧牲自己照顧他,但如果犧牲超過某一限度,就可以判斷爲共存症狀;換言之,就是耽溺於奉獻的狀態。男女在戀愛時,也經常會出現輕微的共存症狀哪。不用說,這種狀態當然不太好,會相互拖垮對方。我也不是說你們一定是這樣,但或許小心一點比較好。」
唉唷。
我這時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開口提問。自從參加ER計劃,得知什麼七愚人不七愚人的存在以後,就一直很想問問熟悉內情的人。
八以上的數字,本來都被當作「大量」的極大數。ER3的愚人之所以限定七人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我參加計劃時曾聽說的。
光小姐在絕妙的時機推着餐車出現,餐車上放着我的早餐。她熟練地將食物排列在我面前,最後在兩側擺上刀叉。「那麼,請慢用。」光小姐嫣然一笑,優雅地一鞠躬後,再度離開,她應該還有許多工作要忙吧。
「我在參加計劃以前就認識那丫頭,所以大約是五年前。」
換個想法,我拿起三明治,也喫了沙拉。儘管這種感想很平淡,不過真的很好喫。要是每天端出來的都是這種美食佳餚(而且還是免費的),天才們會絡繹不絕地到這座島也是其來有自,搞不好眼前的赤音小姐正是其中之一。
我默默把盤子推向她。
「那是Beta影帶贏不了VHS的意思。」
「我們也不是那種關係。」
「你數學也很強嗎?男性的數理一般應該比女性強,據說人腦的結構是如此。」
那丫頭需要我,這我是知道的。然而,那也不是非我不可。關於這方面的原因,要詳細說明並不容易,因爲必須談及玖渚的祕密,而那並不是我所樂見的。
「我想跟大環境也有問題……」
「嗯。」赤音小姐點頭。
這是真心話。
「嗯!嗯!」赤音小姐饜足地微笑。
佐代野彌生小姐。
「她們也只是想矯正錯誤吧?這就是先驅者的痛苦。」
「你沒聽過嗎?」赤音小姐脖子一歪。
「啊啊,原來如此,就是指經濟學上出現的偏差嘛。是啊,想要將男性優勢的現狀導正相當困難……事實上,只要雙方停止互相嫉妒的行爲,什麼問題都不會發生——區別與歧視原本就是一體兩面,但大家似乎都不明白這個道理……」
「……赤音小姐,真的很討厭佳奈美小姐啊……」
「有約?跟玖渚嗎?那就沒轍了……」
「啪!啪啪呀啪呀啪呀啪呀啪呀♪啪!啪啪呀啪呀啪~♪」口裏哼着朝氣蓬勃的旋律,走到我隔壁的椅子坐下。
「早安。」
「……你好。」
「不行……早上的招呼是早安喲。哎呀,是我起晚了嗎?你六點多就起牀了嘛……真厲害,我血壓超低,實在是、實在是爬不起來啊~」
真姬說着,又打了一個大呵欠。我敷衍了事地點頭應道:「啊啊。」爲何知道我的起牀時間?這種問題對這個人毫無意義。
我又開始緊張起來,不過原因跟赤音小姐獨處時不同。
姬菜真姬小姐。
當然,她並不是來這座島衝浪。既然會在這裏,就有待在這裏的理由。
真姬小姐的職業是占卜師。正如佳奈美小姐是繪畫天才,赤音小姐是學問天才,真姬小姐被稱爲天才占卜師。
「……天才嗎……」
言歸正傳,我對真姬小姐很棘手。
因爲初次見面的第一印象很差。
「占卜師嗎?我還是第一次遇上。如何?我的運勢怎麼樣?」
並非真的想知道自己的運勢,只是就禮貌上來說,我當時判斷應該對占卜師說這種話,因爲大家都希望話題往自己擅長的方向進行吧。連邱吉爾都說:「我想發表自己知道的事,可是別人卻一直問我不知道的事。」因爲不想變成那種別人,所以才說了那句話。
雖然只是藉口……
真姬小姐聽完,抿嘴一笑說:「那告訴我,你的生日、血型和喜歡的電影演員。」我心想生日跟血型也就算了,可是電影演員跟運勢有什麼關係?不過仍舊回答她的問題。因爲我根本不記得自己的血型,也幾乎不認識電影演員,所以這兩項乾脆隨口瞎編。
閉着眼睛聽完,真姬小姐便說:「我知道了,喏!這個。」從口袋取出紙片遞給我,然後自顧自地離開了。
我尋思莫非是什麼神籤,打開紙片一看,上頭用明朝體字型記載着我的生日和——剛纔胡謅的血型與演員名字。
「……戲法嗎?」
我之後立刻去問玖渚。「我想可能是老掉牙的手法,例如預先在口袋裏放了寫好各種隨機數值的紙片。」
此刻,看她一副傻乎乎的愛睏模樣,實在難以信服。這種瞌睡的姿態,橫看豎看都只像低血壓的怪姐姐。
「唔——」但玖渚搖頭否定我的想法。
「何況帶到這種荒島也收不到訊號吧?能夠通話的也只有你的電話。」
真姬小姐突然轉頭向我說話。初次見面後,這個人不知爲何就猛找我的碴。
真姬一口氣說完,又像貓仔一樣打起呵欠。我這兩天一遇上她,就要聆聽這種刺耳的言論,而且她每每正中要害,彷彿真的有他心通,真姬小姐講的就是真相。
「嗯,或許吧,而且落伍也不是什麼壞事。」
「什麼跟什麼?」
我聳聳肩。怎麼可能?
「嗯……先不管好不好玩,倒是挺特別的。你用什麼程式語言?VB?C?」
「這種程度的行動不需要理由,難道阿伊是那種凡事都要理由才能安心的人嗎?」
「唔——人家看看。」玖渚將手錶對着陽光。「不對,好像不是耶。你有沒有撞到哪裏?不過應該很快就可以修好。可是現在手錶也落伍了,因爲只要一隻手機就全部搞定。咦?這麼說來,阿伊你的手機呢?」
「嘿!嘿!嘿!」玖渚顯得有些洋洋得意。
「中午以前拜見鴉濡羽島總成員大賽,滿分!」
「超能力者呀。」玖渚立即回答。「extrasensory perception的能力者。」
那句標語是這樣的——知過去,通未來,明人事,曉世界,無所不知的能力者。
「借一下唄,人家幫你修。」
「機械語言
㊟
。」
似乎被批評得體無完膚。
真姬小姐嘀嘀咕咕,可能是想拿早餐吧,她朝廚房走去。
「我是占卜師這件事,你好像很不滿呀……」
「還有四天呀,因爲預定是一個星期。」
「沒事做的話,要不要看看書?阿伊,人家也有帶幾本書來呦。」
玖渚眯起大眼睛,然後把我的手錶擺在架子旁邊。
玖渚目前使用的手機,是可以利用通訊衛星打到全球各地的高檔貨,不論是滄海孤島或是其他地方,收不到訊號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在那臺電話身上,因此它的價格也不便宜。對於自閉在家的人來說這樣高檔的手機實在很浪費,然而現在我已經懶得提醒玖渚不要浪費錢。
「不可能呦,撲克牌那種魔術還說得過去,這種的數值太多了。而且事前調查也行不通。血型跟演員兩項,阿伊你不是說謊了嗎?她不可能連你要扯什麼謊都猜得到吧?」
明明還在別人家做客,玖渚竟然蹦出那種臺詞。
「《源氏物語》跟《唐吉訶德》看一半就放棄了……所以應該是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吧,那個真的很長。」
玖渚一說,我看着自己的手錶。是了,這麼說來,我是想拜託玖渚幫我修理手錶,可是早上遇見一大堆人,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對!她預先解讀阿伊的想法,甚至包括你會問她那個問題哩。」
換句話說,我是日本第一的無關緊要男?
「呃,那就說明一下吧?那個,人家想想,喂!阿伊,你看過最長的小說是什麼呢?」
現在,這座島上有十二個人:「畫家」伊吹佳奈美小姐、「七愚人」園山赤音小姐、「廚師」佐代野彌生小姐、「占卜師」姬菜真姬小姐和「工程師」玖渚友,再加上跟班的逆木深夜先生和我。至於島上原本的居民,首先是島主和宅第主人赤神伊梨亞小姐,女僕領班班田玲小姐,萬能的三胞胎女僕:千賀彩小姐、千賀光小姐與千賀明子小姐;共計十二人。
因爲喫過料理,總覺得好像見到人了。
「我沒有——那樣想。」
4
「我從深夜先生那裏聽來的。」
「可怕是礙到你啦……」
「嗯——英日字典、六法全書跟情報知識事典。」
「假使我捧着水晶球到處走,或者披着黑斗篷的話,就比較好嗎?如果我用不吉的措詞,或者曖昧不清的話語宣告你將慘遭劇變,那你就可以接受嗎?原來你是以貌取人的那種人啊……」
「呀呼~小光,哈囉!」
就在此時,敲門聲響起。玖渚全無反應,我只好應了一聲去開門,訪客是拿着掃除用具的光小姐。
「唔——那就臻於滿分囉。」
「喔!阿伊,你回來啦。怎麼了?遇到誰了?」
玖渚嬌笑道。
「——超能力啊。」
「嗯,話是沒錯啦……」
「你在做什麼,友小姐?」
玖渚笑逐顏開地迎接光小姐,光小姐也笑着回應,這兩個人不知爲何非常投契,感情好得很。很少有人能夠在那麼短的時間跟玖渚熟絡,我對此也略感意外。
「嗯,無關緊要的日本代表!」
一半傻眼,一半死心,我翻了一個身。
啊啊,眼前就有一位……
「書啊……有哪些?」
「無所謂吧?情報太模棱兩可,沒辦法判斷,但人家也不覺得有見面的必要咩。人家來這裏又不是爲了看別的天才,我對那種事沒興趣唷。」
「……能力者是什麼?」
「……啥?」
「嗯?」
「我是覺得人生很無聊啦。」
「咦?阿伊,你手錶壞了喔。」
「對了!小友,你原本預定在這座島待到何時?」
我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千萬良機,離開餐廳,折回玖渚的房間。一如預料,玖渚依然埋首於工作站。儘管我覺得沒必要跑到別人家搞自閉,但這正是所謂的個人價值觀吧。
老實招供吧——
「現在啊,我在做遊戲軟體唷。可以將文章轉換成音樂的應用程式,想當作紀念品送給伊梨亞小姐哩~」
「弄掉了怎麼辦?」
「占卜師是職業吧?善用自我能力的職業,如此而已囉。跑得快不叫職業吧?但田徑選手就是職業啦。雙手靈巧也不叫職業呀,可是,技術人員就是職業呦。超能力是能力,占卜是行動,占卜師則是職業。」
「無關緊要?」
「那樣難看死了耶。」
「或許吧……對了,之前就很想問,你爲什麼要來這裏?既然說對那種事沒興趣,那就是對其他事有興趣纔來的囉?」
「啊啊……」我恍然大悟地點頭。「總而言之,真姬小姐——」
「她也被稱爲神諭師呢。」玖渚饒富深意地說。
一般房子要是住了這麼多人,早已處於飽和狀態,但這幢過於寬敞的宅第裏還有許多、許多、許多、許多空間。
唉唷。一刀刺中心臟。
我將光小姐帶進室內。
算了,反正她就是這麼隨心所欲。這既不是我該在意的事,也不是非得在意不可的事。我躺在純白色的地毯上,抬頭看着天花板的枝型吊燈。嘖……這幅光景還真有夠超現實,不過,要是反過來問我什麼叫做現實的光景,我也是答不上來。
「要隨手帶着呀,是『手』機耶。」
「放在家裏。」
念起來還真拗口。不過呢,也罷。
「那不就等於跟電腦講哥兒們話嗎?」
我覺得這個人很可怕。
「打擾了,我是來打掃房間的。」
(注:ESP一般稱爲超感知,PK則稱爲
念力
。)
(注:機器語言,是第一代的程式語言。由0與1二進位碼組成的命令,具有靈活、直接執行和速度快等優點,缺點是不易學習。)
「不過,基於善意給你一個忠告吧。你對我的印象是大錯特錯,不僅如此,你對島上所有人的印象更是錯到極點,這也包括玖渚呦。話說回來,你在面對他人時,好像會故意扭曲自己的價值觀……我同意那種生活比較輕鬆,但不算是聰明的生存方法。你總有一天會喫大虧的,小心一點比較好喔。」
「應該是,我早就知道了……」真姬小姐搖頭晃腦地說。「不過,那也無所謂……你這個人無關緊要。」
思及至此,我忽然想起——
玖渚回過頭來。
玖渚看着我的模樣說:「阿伊,莫非你很無聊?」
「只要可以上網,到哪不都一樣?不過金窩銀窩終究不如自己的狗窩呢~」
最討厭出門的玖渚之所以答應這種旅行邀約,我實在不知道理由爲何。玖渚側頭想了一會兒:「哎~不知不覺咩。」還我一個莫名其妙的答案。
竟然是超低階的程式語言。沒想到今時今日還有人使用。
我把深夜先生今天早上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玖渚,伊梨亞小姐看上的全能者即將來此的傳聞,但玖渚好像沒有什麼興趣,「唔——」了一聲,根本就是左耳進右耳出。
「嗯,假設先把那本書全部輸進電腦,可以用掃瞄器掃瞄,自己輸入也無所謂。接着呀,就像把『A』當作『Do』,『B』當作『Re』,『C』當作『Mi』,將數位訊號轉換成類比訊號,這樣樂曲《戰爭與和平》就大功告成了。那本書的分量嘛,應該一個小時就夠了吧?實際情況當然比較複雜,轉換編碼啦!
交談
啦!整體不協調也不行。總而言之,就是將小說音樂化呦,很好玩吧?」
「那種東西拜託你也帶個光碟版嘛……」
「ESP。超能力分爲ESP跟PK
㊟
兩種,呃~真姬的能力就是屬於ESP,記得是retrocognition、precognition和telepathy吧。翻成日語的話,retrocognition是回知過去,precognition是預知未來,telepathy是他心通。」
基本上,有誰會把那種書當作休閒啊?
接下來,玖渚幫我舉行一場關於姬菜真姬的個別講座。原來是我自己才疏學淺沒常識,真姬小姐似乎是一位頗富盛名的占卜師。並不是雜誌星座運勢那種放諸四海皆準、用來自我安慰的占卜,而是專門幫著名政治家或企業服務的大師,與其說是占卜師,她的行爲更接近正統的宗教家,飄飄然、低調地發揮才能。
天才占卜師——姬菜真姬。
「幾乎所有人都遇上啦,今天還沒見到的,我想想……明子小姐跟伊梨亞小姐吧?啊啊,對了,彌生小姐也沒見到。」
「等等!我都搞混了。照這麼說來……小友,真姬小姐不是占卜師嗎?」
「啊啊,可能只是沒電了。」
我斜眼偷覷真姬小姐,用她聽不見的聲音低語。玖渚那時的說明,確實有一部分說服了我,然而——
「搞不太懂的遊戲,那是什麼?」
「辛苦了。」
光小姐看來比我更不懂電腦,只是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讚歎:「真了不起啊——」
「嗯——可是小友,那個軟體有什麼好玩?我實在搞不懂。」
「製作時很好玩呀。」
很明確的理由,她都說得如此坦白,我也無從抱怨。
光小姐興致盎然地聽着玖渚說話,「啊!對了。」忽地想起什麼似地轉向我。
「等一下方便去打掃您的房間嗎?倉庫……剛纔去過您的房間,但是您剛好不在。」
「沒關係。」
雖然我不知道她想打掃那個房間的哪個地方。
「謝謝。」光小姐向我道了謝,便開始打掃室內。清潔工作大致結束後,光小姐「呼」地吁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對不起……我有一點疲倦。」
「要休息一下嗎?」
「不,沒關係,而且玲小姐會生氣……玲小姐很嚴厲呢,我被罵了好幾次。沒關係!我很健康,也只有健康這一項優點,所以沒關係的。讓兩位擔心了,不好意思,那我就此告辭。」光小姐堅強說完,便走出房間。
「唉。」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光小姐好像也挺辛苦哪。也許是我想像力太豐富,可是看她那副模樣,就像獨自揹負着所有的苦楚。」
「就像看見另一個自己?」
「也不是那個意思,或許有一點同情吧。」
而且光小姐似乎不太幸福。
玲小姐和彩小姐彷彿早已將那些視爲「工作」,但光小姐在那方面似乎仍無法妥善處理,是人生這個電路中沒有嵌入工作嗎?總覺得好像有什麼隱情。
至於另一位女僕——明子小姐,因爲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所以不予置評。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苦楚喔,阿伊。」
佳奈美小姐跟我一樣,坐在圓木製的椅子,因爲穿着小禮服,似乎坐得不太舒服。
玖渚一副很瞭解似地說道。
5
地板當然沒有裂開。
「佳奈美小姐,呃……你要穿着那件衣服畫嗎?」
佳奈美小姐依然用駭人的表情反問。嗯——她的心情好像不太好,不,此人的內定值就是這種感覺吧?
「如你所見,銷燬失敗作品……啊——爲何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呢……」
就是我。
佳奈美小姐用不懷好意的語氣徵詢我的同意,總覺得像是被人當面侮辱,而且,那應該不是單純的錯覺吧。
聽見那句話,我終於理解了。
「喂?你應該也是這麼想吧?」
「咦?」
「是啊,你不曉得嗎?」佳奈美小姐揚起一邊眉毛。
「真是的!」佳奈美小姐盛怒不已。
佳奈美小姐用略微冷峻的視線看着我的方向,沉默片刻後,如此指示。深夜先生看來是待在自己的房間,畫室裏只有佳奈美小姐。我穿過擺滿畫材和油漆等東西的牆邊櫃,依照指示坐在椅子上。
我敲敲畫室的門,等對方回應後,拉開門把。地面是木板材質,沒有鋪地毯,雖然讓人聯想到小學的美術教室,不過當然沒有排列坑坑洞洞的桌子,也沒有贗品似的石膏像,更沒有那麼寬敞。單就面積來說,這間畫室大約是玖渚那間的一半大吧?
佳奈美小姐不勝惋惜地看着畫布。
儘管言語跟態度都充~滿惡意,但這個人確實打從骨子裏是藝術家。
「可是,真的要畫我嗎?」
據她本人所言,似乎是那麼一回事。
我陡然發現!
「……那個。」我指着畫布。「是什麼時候畫的?」
「或許是吧。」因爲難以反駁或贊同,我只好敷衍地點點頭。不知是否看穿我的詞窮,佳奈美小姐嗤地一聲訕笑。
那應該是我要說的吧?
「等……你、在做什麼?」
「大家都在喫苦,即使沒有,也在努力,不論是光、阿伊尊敬的小直或者赤音都一樣呦。不用喫苦、沒有努力就能生存的人,大概也只有人家而已。」
「嗯,是啊。」
「挑選鑑賞者的作品,我不會稱之爲藝術。」佳奈美小姐嚴詞厲色地說。
「喔……漂亮啊……」
佳奈美小姐不良於行,直到數年前爲止也雙目失明。四肢健全的我竟然還有所不滿,或許纔是傲慢自大的呆子吧。話雖如此,佳奈美小姐本人並未將這些視爲不利條件或殘障。
我聳聳肩。
「我畢竟是外行人,何必因爲外行人的意見,就把自己的心血……」
儘管外貌清秀,自尊卻相當高。別說是她自己,甚至也不容許別人妥協,她應該是那種嚴格的人。
「我啊……就是最看不慣那種事,一想到就噁心。沒有好題材所以畫不出來啦!模特兒不好啦!環境不對啦!那種題材不適合自己啦!不光只有畫家,什麼這不是我想做的事啦!老師,我找不到想做的事啦!淨說些自我中心的廢話,你周圍應該也有這種傢伙吧?」
佳奈美小姐的神色變得有些駭人,她並非在說笑,好像真的很不高興。我慌張解釋道:「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怕你的衣服弄髒。」
「上午,你有何不滿?」
「權威只是一種結果呀,做不到跟不去做是一樣的呦。」
「是看過幾次畫冊,但是不夠用功,今天第一次現場觀摩。」
「你是在質疑我的服裝品味?」
單位竟然是……
「啊——」佳奈美小姐惋惜不已地垂首俯視粉碎的畫布,接着又悵然若失地頻頻喟嘆。
「啊啊,有啊。」
「我不是纔要你別把我當白癡嗎?你的腦袋瓜裏真的有裝腦漿?本小姐纔不會挑題材,我跟你說啊……人蠢只要閉上嘴巴就不會被捉包,你還是少開口爲妙吧?」
「上帝是公平的。要是連我都四肢健全,對健全者反而是一種不公平吧。」「腳只是裝飾品
㊟
。」「視力恢復以後,我的世界也沒有任何改變。社會跟我想的一樣,自然淘汰和命運其實都沒什麼品味。」
(注:日本卡通《機動戰士高達》的經典名言,男主角夏亞搭乘吉翁古時,維修人員對他說:「腳只是裝飾品,高官們都不瞭解。)
樹木迸裂的聲音響起。
「……藝術家有時真亂來……」
「當然,那是好幾十年以後的事。」
就像書法家那樣嗎?的確衣服被畫具弄髒不啻是外行人的行徑,佳奈美小姐已是世界一流的畫家,我竟在關公面前耍大刀,實在太不知好歹了。
「……這個嘛……」我不知所措地回答。「是啊……我覺得很漂亮。」
「自己的價值自己最清楚,腦袋不靈光的傢伙給的評價,我纔不希罕咧!」那羣傢伙異口同聲地如此宣稱,也因此引起我的反感。
「我問你……你看過我的畫嗎?」
「一個星期可以完成的工作花費三、 四個月,那是白癡的行爲,倘若不是白癡,必定是懶骨頭。我兩者皆非,因此三個小時能夠完成的事情,不會花更多的時間。」
「……歡迎,那麼,在那張椅子坐好。」
與佳奈美小姐呈正面相對。
「不……我也沒有那種鑑賞或批評的眼光……就是覺得很漂亮。」
「什麼都畫啊,你不曉得嗎?」
「嗯……很漂亮嗎……」佳奈美小姐重複我的話。「你不需要討好我喔?我也不會因此生氣。」
猶如黑白照片般細膩的畫,畫素應該一千萬左右吧?不不不……無聊透頂!對於這麼細膩的畫,根本不需要那種比喻方式。
對畫家來說,我想也是一樣。用玩樂的心情,隨便畫隨便的題材,這種畫家豈不是很難讓別人肯定他的價值嗎?
「呃,怎麼說纔好,這樣會不會拖累你的畫家身價?」
況且也沒有必要在我的面前做吧?一想到我的無心之言,竟導致這種結果,不免要湧起一股討厭的罪惡感。
颼地一聲舉起——摔向木板地。
「……」
「啊啊……是嗎?」
是啊,又失言了。我面對的乃是拒絕任何風格、屏棄所有流派的女流畫家——伊吹佳奈美小姐。不論是工筆畫、抽象畫或其他畫,她不畫或者不會畫的東西根本就不存在——
唉唷喂呀。
不……或許也不盡然?
如此這般。
雖然跟昆蟲內臟相提並論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既然昆蟲內臟都可以畫,當然沒道理不能畫我吧。再客氣下去反而顯得失禮,對這個人客氣也只是喫力不討好,我於是選擇沉默。
佳奈美小姐眯起單眼說道:「一直拘泥於單一風格這種蠢事我是不幹的,我不是說不要拘泥於自我風格,但是過於拘泥也很奇怪,根本就是瘋了。其他事情姑且不論,只少繪畫方面我要隨心所欲地畫。」
「兩千萬美金。」
彷彿早已聽膩那種平凡的讚美,佳奈美小姐興致索然地應道。不,確實是太過庸俗的評論。什麼畫得真好?講了等於沒講!這種話連五歲小孩都會說,我是白癡嗎?
「唉——」佳奈美小姐一聲長嘆,微微彎身拿起那張畫布。
「這幅畫還是不行嗎……真可惜……真不想這麼做……白白糟蹋了啊……」
「想做的事啦!不想做的事啦……不先反省自己的無能,我最討厭那種傢伙了,真覺得他們不該死皮賴臉地活着。縱然不至於叫他們去死,但希望他們別活得那麼丟人,去做點有意義的事,別在那裏哭爹叫孃的。我告訴你,再平凡的男人,甚而是昆蟲內臟,我都有辦法畫成藝術!」
「是嗎?」
就好比玖渚友,她在工程師方面的技術,在任何世界都可算是出類拔萃。可是,那丫頭卻只把那種技術用於玩樂,因此很少有人承認她是偉大的天才。
「嘖……以後應該可以值個兩千萬吧……」
不過,她長得還真漂亮。
「可是,明明就像照片一樣逼真……」
「你是什麼意思?」
「我畫畫的時候,不會特意去換衣服,衣服至今未曾被畫具弄髒,請不要把我當白癡。」
我瞄到佳奈美小姐背後有一塊畫布。那是一幅鉛筆畫,用仰角描繪一株櫻花樹,是今天早上她和深夜先生一起看的那顆樹。
然而,佳奈美小姐否定了我的想法。
「……那個,佳奈美小姐是畫工筆畫嗎?」
「咦?沒有,呃、對……哎呀哎呀,不過你畫得真好。」
懶骨頭最佳代表的本人聽來格外刺耳,全身劇痛不已,也很希望玖渚那丫頭來聽聽這句臺詞。
「那個也不是褒獎。我跟你說……假如『像什麼什麼一樣』是你讚美別人時的口頭禪,最好快點把它戒掉,因爲那是最高級的侮辱。但是,如果你的腦漿只夠理解限制在風格框框裏的東西,那也沒辦法了。」佳奈美小姐轉向我。「嗯,像照片一樣的那種說法倒也可以理解,因爲照片原本就是由圖畫創造的。」
佳奈美小姐賞櫻是在早晨,換言之,就是距今五個小時以前的事。短短五個小時,就可以畫出如此細膩的畫嗎?要完成如此一幅畫,總覺得再快也得花上一個星期。因此,我很自然地對佳奈美小姐露出懷疑的視線,佳奈美小姐不可一世地嗤笑。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
「喔——那你覺得如何?我是說這幅櫻花,而不是畫冊。」
「……請多指教,佳奈美小姐。」
我對佳奈美小姐的問題略感意外,因爲我以爲被稱爲天才的人種,並不會在意他人的評價。以七愚人園山赤音小姐爲首的ER3成員,包括參加計劃的那些討厭鬼,不論是名聲或虛榮,他們壓根兒不在意別人對他們的評價。
喫過中餐,我依約前往佳奈美小姐的畫室。玖渚仍然表示:「沒有食慾。」中午過後又鑽入被窩,那個年輕工程師是慢性睡眠不足。
「晚餐要叫人家起牀喔~也得去見見伊梨亞。」
她一副鄙夷的態度,連我都跟着意興闌珊。
金髮碧眼,就像舊電影裏登場的深閨大小姐,同時兼具知性美,再加上繪畫才能,老天還真是不公平啊。
接着用細若蚊蚋的聲量喃喃自語:「漂亮!漂亮、漂亮、漂亮!那種形容詞啊……並不是對藝術的讚美哪……」
——以上節錄自伊吹佳奈美的畫冊評論。
「你不需要感到罪惡,這是我的責任,我不是那種把責任推給旁人的糊塗蟲。」
「兩千萬?」
「你不曉得嗎?」似乎是佳奈美小姐的口頭禪。
「發明
銀版攝影
的人其實是畫家,而
透視法
的研究據說也跟相機發明有關,雖然這些是深夜告訴我的。你知道
照相暗盒
吧?」
那我當然知道。
換言之就是暗箱——在黑暗房間的牆壁上鑽一個洞,室外景色就會映照在對面牆壁的現象。那是很老舊的技術,西元前由亞里斯多德所提出,據說也是照相機的起源。
「那是爲了正確複製外界所發展的技術之一。因爲透視畫法的基本概念就是『將所見事物如實畫出』,這是法國畫家
庫爾貝
說的……他另外也主張『我沒看過天使,所以不畫天使』這種現實主義,不過這跟我的哲學理念相反。小孩子畫畫不是沒有遠近,全部擠在前面嗎?物體的尺寸也是亂七八糟,或者把人畫得跟房子一樣大,或者把最重要的東西畫得最大。總之,不是看起來如何,而是將自己的感覺直接表現在畫布上。如果繪畫是一種自我表現的手段,那小孩子的手法就是正確的。這麼想的話,『像照片一樣』就稱不上是好作品了。」
「啊——」
言話間開始夾雜專業術語,我變得不知該如何回應。而且佳奈美小姐從剛纔就只顧着說話,甚至沒有準備繪畫道具,究竟何時纔要開始畫呢?
「就連照片也不能算是完全複製真實……只要修正得宜,輕易就能欺騙欣賞者……在可以恣意妄爲的意義上,照片跟圖畫其實沒有什麼差別吧?」
「……那個……佳奈美小姐,你不開始畫嗎?」
「現在正在記憶。」
原本還以爲又要被叱無能,沒想到佳奈美小姐用意外平和的語氣回答。
「你可能不曉得吧?我是獨自工作的類型,跟別人在一起就無法集中精神。」
她說了像達文西一樣的話。
觀察與繪畫分開進行的畫家,儘管並不常見,倒也不是從未聽聞,因此我也沒有特別詫異。
「所以畫人物時,就得全憑記憶了。」
「那種事辦得到嗎?」
「對我而言,記憶跟認識是同義詞。」
這次她則說了像人魔漢尼拔一樣的話。
「就這樣在這裏聊兩個小時吧?等你離開以後,我就會開始畫……啊!還得先重畫這幅櫻花,至少要畫成你能夠理解的藝術。然後纔是你的畫,我會上兩層色,所以要多花一點時間,等它幹……明天早上應該就可以給你了。」
「可以給我嗎?」
「……話說回來,聽說你跟赤音小姐的感情不太好。」
我如此懇求後,赤音小姐嬌笑道:「我再多讓你幾步吧。」
她將西洋棋的棋子排列在日本象棋盤的己方陣營。
時間是兩小時以後。
儘管獲得如此讓步,我依舊慘敗,一敗塗地。
「但對園山赤音本人,的確非常討厭喔。」
「自認、自認的,總覺得你話中有話。」
我離開佳奈美小姐的畫室,先繞去玖渚的房間。玖渚雖然躺在牀上,但似乎曾經起牀,手錶已經修好了。玖渚的一流惡作劇,錶盤的數位數字左右顛倒,但也不是不能用,我便戴回左手,摸摸沉睡中的玖渚的頭,道謝後,再前往赤音小姐的房間。
「對呀。」佳奈美小姐嫣然一笑。
「這可是西日合併喔。」
「給你呀,我留着那種畫也沒用,我對完成的畫沒有興趣。我會簽名,所以應該可以賣得不少錢。當然如果你不中意,撕掉也無所謂,只不過有點浪費喔,因爲我打算畫個五千萬。」
「是不好啊,不過,好像是她討厭我吧。就我個人而言,對於學者的園山小姐、研究者的園山小姐,以及ER3七愚人的園山小姐,我自認是心存善意,甚至自認懷有敬意。」
很現實的形容法。
「請多讓我飛車、角行、銀將和金將六子!」
嘆息。
而且還是七連敗。
「感覺有點像特殊格鬥技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