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话
《余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2848 字
她本能地意识到这句话还是不说为妙。
她慌忙闭上嘴,但他的表情并未缓和。
卡丽娜更习惯于思考而非表达。比起说出自己的想法,她更喜欢遵从别人的意见。
不,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她一直被这样教导。卡丽娜提出的意见,大多是她忍无可忍的抱怨,或是她极度渴望的某些东西,而这些意见多半只能在对她不利的处境下才能说出口。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提出的意见,通常又会被更庞大的意见所碾压、折断、粉碎。
自然而然地,她变得不擅长通过表达自己的意见来与对方对话。
并且,凭借多年的经验,她确信此刻从米利安嘴里绝不可能说出什么好话。
卡丽娜缩起身子,狠狠咬着下嘴唇。
「……你说当没发生过,是指什么?」
漫长的沉默后,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显然,他在压制住即将爆发的情绪。卡丽娜的嘴唇动了动,随即又闭上了。
她似乎很为难,不停地抠弄着手指,样子看起来很不安。
「卡丽娜·莱奥波尔德。」
「是。」
回答又来得一板一眼。她那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样子让他心烦,他咽下一声叹息,再次开口。
「为什么不回答。」
「我只是,在想现在能不能去别宅待着,别碍您的眼。」
当然,她觉得一旦被注意到了,就不可能完全对其不闻不问。
但卡丽娜自己也别无他法。
眼下也没法立刻抹除记忆,而米利安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随便编个理由就能轻易打发走的好说话的主。
「我不会生气的。所以你说说吧。不说出来我怎么帮你呢?难道是视力会受损吗?」
倾诉完伤心和委屈的事,用被子蒙头,强迫自己睡一觉,醒来后心里好歹会平静一些。
意识到那个的瞬间,伴随着哽咽,脸瞬间垮了下来。一直硬撑着的东西瞬间崩溃了。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你一个人过生日派对,所以搞砸了弟弟或哥哥的生日派对吗?」
卡丽娜犹豫了。
说实话,我连想都没想过这可能。
「别告诉我连那也不说。我是为你着想才一直忍耐着的,小姐。」
那双笨拙的手生硬地拍了拍卡丽娜的背。
「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回去的。」
他皱起眉头。因为无法立刻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大约在来这里的一周前,我才知道自己染上了艺术病。」
「嗯……比如我生日那天因为妹妹生病,只能一个人过;或者,明明收到了很珍贵的钱包作礼物,却不得不借给别人;还有,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很少得到夸奖,可弟弟只做了一点点小事就会被表扬……」
「那不如说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既不是泰迪熊,也不是蝴蝶,也不是精灵……向一个不是我画的东西倾诉内心。
他急忙慌张的摇了摇头。
但是,对于卡丽娜的问题,米利安歪了歪头。
她很害怕。她害怕米利安也会像父母那样,说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卡丽娜望着米利安,仿佛在寻求他的认同。
只要能清晰地描绘出曾经去过的地方,远距离移动就不是什么难事。
卡丽娜露出困惑的表情说道,米利安交叉双臂,苦笑了一下。
在垮掉的脸上,情感完全显露出来。她为了遮住脸,急躁地抬起手掌,把脸埋了进去。
「但是那有什么幼稚和像孩子?如果把一切都扔掉、躺下来耍赖算是像孩子的话,那就像孩子,但你不是没那样做吗?」
「如果放弃画画,我的人生就一无所有了。」
她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从中挑出几件说了出来。
「小姐。」
「或许只是毫无根据的自卑和被害妄想吧,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有点委屈。」
对于米利安的问题,卡丽娜犹豫了一会儿。
如果坦白说出来,心里或许能轻松不少。但米利安的心,却会因此变得沉重。
要是别人哭,他大概会问为什么哭然后打后背罚跑训练场十圈吧。
难道为了我自己好过,就可以忽视他的感受吗?
与此同时,卡丽娜也在不停地观察着米利安的反应。
「我妹妹不是生病了吗?而且,哥哥又是位非常出色的人。我虽然什么都做不好,也没什么优点,平凡无奇,但我的兄弟姐妹们可都厉害得很呢。」
「不,不。不是的。哭吧,就哭吧。」
她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但她也心知肚明,就这么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自己心里只会憋闷得要炸了。
卡丽娜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和绘画度过。她倾注时间画画。
米利安看着像机器一样回答后又顺从地咬着下唇的卡丽娜,露出了一脸为难的表情。
卡丽娜就这样学会了独自忍耐和消化。
作为一个成年人,连理所当然的事情都不懂,岂不是显得不成熟和幼稚?
吐出的声音像风一样消散了。
听到无力的声音,米利安的视线转向转过头去的卡丽娜。
「卡丽娜·莱奥波尔德。」
踌躇了好半晌的卡丽娜,终于开口了。
卡丽娜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反复如此。
「不需要医师。而且也没办法治。」
他一次也没有如此温柔地安慰过别人。正因如此,米利安的背很自然地僵住了。
听到那声音,卡丽娜将脸埋进了米利安的胸口。
「或者是胳膊腿会麻痹?我听说生命力会流失的那种情况非常罕见,你应该不是那种吧?」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与其说些没用的废话,不如干脆选择沉默。
看到卡丽娜在米利安坚定的目光下噗哧一笑,他终于闭上了嘴。
『……我看别人哭的时候,好像他们都是这样安慰的。』
她害怕米利安会说理所当然,但自己却吐出了同样的话。
看着那圆圆弯弯的眼角,米利安闭上了嘴。
那偷瞄着米利安的她,局促不安地抠弄着手指,补充道。
「……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吗?」
她决定稍微自私一点。
「是的,让着弟弟妹妹是理所当然的……」
「啊,不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呢?」
「比如说?」
米利安有些慌张地转动着眼珠。被她拼命抱住,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了。
卡丽娜的生活中没有人可以倾诉烦恼。
不知为何,在米利安那看起来相当厚脸皮的声音下,卡丽娜反射性地动了动嘴唇,突然闭上了嘴。
「或者是因为要回钱包而在地上耍赖?打了弟弟吗?」
其实那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米利安从座位上站起来,坐到床尾,笨拙地伸出手,生硬地将她搂进了怀里。
「那也不是的话,难道是因为只有弟弟受到表扬而烦躁,所以妨碍弟弟做事,还把东西都扔掉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自己都认为所有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呢?
当初来北部时那么辛苦,是因为一次也没来过北部。
卡丽娜干脆闭上了嘴。
那蒙着一层薄雾般的微笑,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不知那笑容究竟是发自内心的自豪,还是恰恰相反。
「不,到底从刚才开始您在说什么……」
「你也觉得有点太幼稚、太孩子气了吧?」
「……是。」
「别哭。」
「……是。」
米利安因焦躁差点就要追问出来,好不容易才及时压下了冲到嘴边的话。
不管怎么说,是他自己亲口说,是以退婚为条件才肯接受自己的。
她能敞开心扉的对象,只有那些在画中创造的、不到一天就会破碎消失的东西。
「……不?」
「北部没有能帮你治疗的医师。现在出去也太晚了。就算现在出发,在离开北部之前,魔兽们也该开始活动了。」
「……」
「……什么?」
「怎么能放弃陪伴我一生的唯一朋友呢。」
米利安默默地点头,对她的诉说做出了反应。
「如果连那个也告诉我,我答应会认真听的。」
「玛丽亚说,只要你放下引发你艺术病的『艺术』就行。」
「不是问怎么来的吧?」
幸好卡丽娜的嘴唇再次张开了。
卡丽娜直勾勾地看着米利安。
「哭出来会好受点。有什么话等哭完再说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