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话
《余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273 字
米利安冷冷地俯视着瘫在地上起不来的因普里克,顺手将剑鞘插回腰间。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此时太阳已经慢吞吞地爬了出来。
因普里克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不停地抽搐着,莱奥波尔德伯爵见状,心急如焚地扑过去查看儿子的伤势。
「没事吧?」
「……没、没事。」
「疼吗?」
「……」
面对米利安这略带嘲讽的询问,因普里克死死咬住嘴唇。
疼,钻心地疼。但作为骑士最后的自尊让他无法开口呼痛,他只能愤恨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卡丽娜承受的痛苦,比这还要重上几十倍。对她来说,在那家里的每一天,恐怕都是绝望与煎熬吧。」
「……」
因普里克低头沉默了,他那张肿胀发紫的脸,现在连睁眼都变得费劲。
原本那副仪表堂堂的模样,此时已经变得惨不忍睹。莱奥波尔德伯爵心疼得老泪纵横,紧紧抓住了儿子的手。
米利安就那样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多么感人的父慈子孝。
多么标准的一家人。
可笑的是,眼前这位为了受伤的儿子不惜下跪低头的伯爵,竟然和他的亲生父亲——那位老佩斯特里奥公爵如出一辙。
为了病重的孩子放下尊严,哪怕满身泥土也要温声安抚。正是这种温情脉脉的画面,让米利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作为父亲,莱奥波尔德伯爵无疑是合格的,甚至是理想的。
——前提是,他从未生下过卡丽娜。
「公、公爵大人!我……我也得走吗?」
「在卡丽娜醒来之前,立刻给我滚。」
「放心,这次我会带回来的。」
「身体感觉怎么样?今天没发作吧?」
米利安思忖片刻,不耐烦地摆摆手。
米利安径直往回走,佩里埃尔紧随其后。
他看向佩里埃尔,对方耸耸肩摊开手,表示温斯顿确实没提过这事儿。
必须得庞大到能抵得过一条人命才行。
「晚了。」
米利安缓缓抬起头,对上伯爵那双充满希冀又绝望的眼睛,随后冷漠地移开了视线。
「我只是应对方的要求进行了一场友好的『切磋』而已。」
「佩里埃尔?」
在米利安毫不留情的驱逐下,莱奥波尔德伯爵终于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马车。
看着米利安那副理直气壮的厚脸皮样,佩里埃尔抽了抽嘴角。那种单方面的殴打,哪门子叫切磋啊?
实话实说倒是不难,但米利安既然特意挑在凌晨动手,显然是不想让她知道那些暴力场面。
米利安厌恶地叹了口气。
「你是医生?」
伯爵颓然地垂下头,紧握的双拳里写满了迟来的悔恨。可惜,这世界上最没用的就是后悔。卡丽娜已经亲自在他们之间划出了一道天堑,再也跨不过去了。
米利安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彻底击碎了伯爵最后的幻想。他绝望地垂下了头。
「既然你们能做到这一步,为什么偏偏对卡丽娜就这么吝啬?」
佩里埃尔淡淡地应了一声。他虽然研究出了提取哈隆力量的方法,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我这人最讨厌废话,偏偏你说的全是废话。」
当他看到那辆马车时,整个人都傻了。车厢里塞满了白色的包裹,层层叠叠,挤得只剩下两个勉强能下脚的缝隙。
「放开……!」
他看见诺克顿正惨白着一张脸,远远地缩在墙根儿。米利安嫌恶地咂舌,看见这种白净斯文的长相,他心里就莫名的不爽。
「……卡丽娜,真的会死吗?」
「行吧。」
「啧……那家伙怎么还没走?去,把车叫停。」
「真希望米利安能快点回来啊。」
卡丽娜的生命正在倒计时,他们必须确认那个头目赫塔手里的哈隆到底够不够大。
原本坐在一旁看戏的佩里埃尔也收敛了笑意。空气仿佛凝固了,伯爵与米利安的视线在半空中激烈交锋。
听着卡丽娜那略带埋怨的嘟囔,佩里埃尔忍俊不禁。
「……」
「虽然跟你们废话了这么多,但这并不会改变你们被撵走的结局。」
「那就好。」
但偶尔帮他圆个谎也行。
面对卡丽娜的追问,佩里埃尔纠结了一下。
「他会很快回来的,毕竟他答应过你。」
明明人都还没走,就开始盼着他回来了。卡丽娜觉得自己这话挺好笑的,可她控制不住。这颗心既然交出去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反正他想撵走的是卡丽娜那一家子。多剩下这么个像面团一样的医生,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不然呢?」
「我不是跟着伯爵他们来的,我是来探望老师温斯顿的,只是半路跟伯爵同行了一段而已!」
诺克顿急得满头大汗。听到温斯顿的名字,米利安眉头一挑。
「我……我以为只要那样照顾她就够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做得还不错……」
莱奥波尔德伯爵结巴了半天。
「嗯,多亏了你开的药,今天感觉挺精神的。」
「明明能做到包容,明明知道该怎么去关心和注视孩子……为什么偏偏对她,能残忍到那种地步?」
「我……我只是……」
他一转头,正好看见不远处探头探脑的佩里埃尔,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嫌弃地咂了下舌,一把揪住因普里克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溜起来。
米利安懒得听他磨叽,示意士兵直接动手。士兵们几乎是把伯爵连推带搡地「折叠」进了马车里。
「卡丽娜答应给你们的金币。我觉得金币太占地方,就全给你们换成金块了。我心情好,多塞了两三倍的份量,赶紧拿着滚。」
「就因为她不像别的孩子那么显眼……作为父母,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轻视她的存在吗?如果连家都给不了她温暖,你让她还能指望谁?」
「啊,真的吗?凌晨就该好好睡觉呀。我看米利安这人,真是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所以你刚才说的『被抓出去』,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你怎么跑外面来了?」
米利安咬牙切齿地说道,语调低沉得可怕,听不出愤怒,却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伯爵脸色难看地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认命地缩进了那个堆满金块的小角落。
「会死。所以,忘了她,然后滚回去过你们的日子吧。」
「就是字面意思,一大早就把他们从被窝里拽出来,扔上马车送走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取哈隆?」
「是啊,她可能不够耀眼,确实容易被忽视。你也是凡人,卡丽娜也是凡人,人各有志,你当然不可能对每个孩子都一碗水端平,这我可以理解。」
诺克顿如获大赦,忙不迭地鞠躬行礼。
米利安刚准备转身,脸色又黑了三分。
「请让我留下吧!我想亲口跟那孩子……」
「滚吧。要是再敢擅自踏入北方领地一步……到时候,就别怪我把整个莱奥波尔德家视作北方的敌人。」
「那你就继续住别馆吧,我会让人盯着你的。」
米利安不耐烦地挥挥手,士兵关上车门,驱车离去。
「这是……」
米利安随手把因普里克扔给旁边的士兵,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伯爵。
因普里克听着这些话,强忍着浑身的剧痛,挣扎着爬了起来。
「咱们时间不多了。如果哈隆不起作用,就必须得立马找别的办法。」
「伯爵,难道也想让我拎着脖子把你扔出去?看你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真怕一失手把你弄死,还是你自己走吧。」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下来,这真是一个悠闲又宁静的下午。
「我不需要这些……」
「对你这种人来说,是不是只有看得见的伤口才叫伤,看不见的痛苦就不算受苦?」
他想说他不知道,想说他真的没注意。可话到了嘴边,看着米利安那双透视灵魂的红瞳,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 *
「人非圣贤,我并不打算全盘否定你作为人的局限性。」
因为这种苍白的解释,连借口都算不上。
米利安看着伯爵忙不迭地去搀扶儿子的样子,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我真的……连最后守护她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在狭窄的车厢里坐稳后,他还是忍不住扒着窗户看向米利安。
「……您就非要这么绝情吗?」
「你已经没机会了。你亲手踹飞了无数个摆在眼前的机会,现在居然还有脸来讨要机会?」
米利安的声音让伯爵颤抖着抬起头。看着那双动摇且浑浊的眼眸,米利安眼中的寒意更甚。
卡丽娜服用的剂量越来越重,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米利安抬步上了二楼。佩里埃尔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钻回了他的地下实验室。
「嗯,希望如此。」
「……我是温斯顿老师的弟子。」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在清晨的空地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的脸因为厌恶而扭曲。他刚才看到的这份父爱,卡丽娜在那个家里,是不是一辈子都只能躲在角落里,看着这份温暖属于别人?
「但唯独作为父母,你没资格说这种话。孩子夹在中间可能确实很懂事,或者性格太内敛,但是……」
「今晚动身。这次我肯定会把它带回来。」
「多谢公爵大人!」
「啊,我在。怎么了?」
『虽然我挺喜欢看那家伙吃瘪的……』
「太吵了,出来看个戏。你就这么跟卡丽娜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