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话
《余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2840 字
那成了男人最后的一幅作品。
虽然在那之后,他拼命想练习用右手画画,但右手也早已变得迟钝,几乎失去了触觉。
「不管试什么办法,它就是一动不动。我当时想,与其留着这么条废胳膊,还不如干脆处理掉。于是,我亲手把它砍了。」
他找来一把锋利的快刀,对着自己的胳膊一次次挥下。
他一边嘶吼一边呜咽,甚至渴望能感受到哪怕一丝痛楚。然而,伴随着重心猛然一轻,那截断肢就像一块毫无生气的烂肉一样,闷声落地。
在地上滚动的,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手臂。
「我甚至感觉不到疼。看着断掉的胳膊喷着血在地上打滚,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它就像早就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就那样脱落了。」
要不是那天刚好有朋友来看他,及时请了医生止血,他早就没命了。
失去了作为画家的一切,又受不了看那些同行一个个飞黄腾达,男人选择了逃离。
他逃到了这个据说与艺术最不沾边、离艺术最遥远的北境。
可即便如此,他到底还是放不下画笔,在这儿开了间画坊。虽然平时根本没什么客人。
北境的人对艺术这档子事,是真的一窍不通。
这儿的孩子从小手里攥的就是刀剑斧头,摸过画笔和铅笔的人屈指可数。
「就这样,我跌跌撞撞地流落到了这里。」
「……你是说,疼痛所在的部位,最终会被『失去』?」
「是的,但在我的病例里,疼痛并没有转移。」
仅仅局限于那只手。以肩膀为界,疼痛从未侵蚀到身体的其他部位。
但那种病就像一头怪物,贪婪地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他生吞活剥,不断扩张着痛苦的领地。
「那就是个怪物。它会盯着自己想吃的部位,没完没了地折磨你。痛苦就像颜料一样,会一点点在身体里晕染开。」
「……那这种痛苦,也会蔓延到心脏吗?」
「……还有一个问题。她通常,都『创造』些什么?」
那种诡异的直觉像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肺。他害怕极了,害怕这个不安背后隐藏的那个名字。他只能祈祷这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美到让他恨不得刻进脑子里反复回味。
「首先,那种力量是没有极限的。只要你愿意倾尽所有,它无所不能。」
米利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同一个奇迹在同一幅画上只能发生一次。
「瞳色难道不会变吗?」
就在米利安等得快要爆炸、准备开口逼问的刹那,男人终于说话了。
米利安强忍着心底的不安,颤声问道。
听完这话,男人又狠狠吸了一口烟。他想伸手去摸第四根,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用力地揉搓着脸,直到第三根烟都烧掉了一半,他依然紧闭双唇,犹豫不决。
应该足够让他冷静下来了。
米利安想起卡丽娜发病时,虚弱得连碰都不能碰的样子。绝大多数时候,她似乎都是心脏在疼。
「……无所不能?」
米利安的表情彻底阴鸷了下来。
长久的沉默后,男人掐灭了第二根烟,又手忙脚乱地叼起了第三根。
可即便如此,那些曾经买画的人依然感叹那是他们见过最美的梦。
男人结结巴巴的话音未落,一声巨响炸开。
「我以前主攻自然景观,也就是风景画。我所拥有的『奇迹』,仅仅是能让睡在画旁边的人梦到画里的风景而已。」
「全都是真话吗?」
「那个……」
「……」
男人的低语让米利安猛地拧起了眉头。
『现在想想,那天她也是捂着心脏昏倒的。』
或者,他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明明是他自己深夜跑来求个明白,此刻却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你是说……她会死?」
虽然见过很多次,但那场面依然让他感到震撼。
前提是,如果没有看到那张杀气比魔兽还要浓郁、甚至有些扭曲的脸。
「没错,这有什么问题吗?」
「拥有『创造』奇迹的人,据我查到的资料……最后全都死了。」
面对米利安的追问,男人的脸色僵住了,他有些慌乱地闭上了嘴。
「据我所知,确实如此。我没敢说半句假话。」
「请问,那位小姐……能引发什么样的『奇迹』?」
看着仰望漫天蝶群的她,那一幕美得像一幅画。
米利安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个名字,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画坊。
米利安明明什么也没做,但仅仅是被他盯着,就有一种被命令「立刻停止呼吸」的压迫感。
本以为他会暴跳如雷,会疯狂砸东西,可没想到他的声音竟然如此平静。
因为,这种奇迹的代价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米利安死死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焦虑感已经溢于言表。男人缓缓点了点头。
男人结结巴巴地答道。
「佩里埃尔·卡洛斯!!!」
米利安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
「对。心脏疼,或者是像得了重感冒一样浑身酸痛。」
「那心脏疼又是怎么回事?还有浑身疼痛。」
「我当时,是在用两条胳膊的生命去换取画中的世界。」
「虽然我查到的资料有限……但『创造』奇迹的持有者,无一例外都会患上艺术病。他们大多以命易画,通常……都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
男人用剩下那只手死死按着眼窝。
那股威压让他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米利安听完,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
「……心脏?」
「天呐……她在『创造』……她在『创世』啊……」
那也是他成名的契机。
「……至少文献记录是这么说的。」
男人有些疯狂地猛吸着卷烟。他那张扭曲老脸上透出的惊恐,连米利安都感觉得真切。
「只要她动笔,画里的东西就会变成活物跳出来。」
他料到了米利安会有这种反应。
那根本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能力。直到发病后,他四处打听自己卖出的画,才确认了这一点。
如果那时候就提醒他该多好。但转念一想,不管是当时说还是现在说,米利安的反应大概都没什么区别。
「我没耐心听你在这儿卖关子。立刻给我解释清楚。」
男人的脸色难看至极。
「说下去。」
所以他才那么小心翼翼。哪怕他已经尽量不去刺激这位领主,可真相本身就是如此残酷,避无可避。
猛抽两口后,男人的眼神终于涣散了一些。看着他那逐渐放松下来的表情,米利安强压下心头的焦躁。
「是的。不管是什么,哪怕是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只要她想,就能让它降临人间。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被视为掌握了神之权能中最重要的『创造』。」
他想冲过去捂住这男人的嘴。
「通常是活物。不过,连这世上不存在的东西,她也能变出来。」
「艺术病里,有一种是必须以生命为代价的。」
轰——!
米利安递过去一支自己的卷烟。虽然不知道对方在紧张什么,但他的烟里掺了点镇静成分。
「……『创造』的奇迹,和一般的艺术病根本不是一回事。那是完全不同的维度。」
那是个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滑稽的小奇迹。
「你说……什么?」
「奇迹发生时通常在深夜,我又是一个人住,根本不知道瞳色有没有变过。」
他至今都记得,当发现自己的能力不是「创造」时,他是有多么庆幸。
当年为了治病,他翻遍了所有关于艺术病的文献古籍,才查到了这些隐秘。
男人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这些都是后来才慢慢察觉的。
男人是亲眼见过米利安有多宝贝那个女孩的。
破旧的画坊墙壁被直接轰开一个大洞。米利安的拳头上鲜血淋漓,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男人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显得十分局促。
他隐约记得佩里埃尔似乎也提到过什么「创造」之类的话。想到这儿,他快步点头。
男人转过头,正对上米利安那张毫无遮掩的脸。
男人叼过烟,熟练地擦火点燃。
「不嫌弃的话,抽这个吧。」
「你说的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