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話

「……昨天睡得有點晚。」

「做什麼做到那麼晚？」

「畫了會兒畫。」

「啊。」米利安輕嘆一聲，點了點頭。

他用食指輕輕敲了敲半開的窗沿，緩緩轉過頭。

「說起來，你手頭不是一件繪畫工具都沒有嗎？用什麼畫的？」

「……用鉛筆？」

卡麗娜骨碌碌地轉着眼珠，歪了歪頭。她那近乎反問的回答讓米利安苦笑了一下。

雖說巧匠不怪工具差，但只拿着一支鉛筆的巧匠又能有幾個呢。

「賣美術用品的地方……不知道有沒有啊。」

米利安皺起眉頭，試圖回想哪裏有這種地方。

不用說米利安的領地，整個北部領地最多的就是防具或武器店。

再不然，就是擅長治療草藥或外傷的醫生很多。甚至有傳言說，受了內傷或許會去首都，但骨頭或外傷嚴重的患者都會來北部。

總之，樂器店或者賣繪畫用品的地方，米利安甚至不確定到底有沒有。

「……就算有，恐怕也很難找到像你以前用過的那種專業或高級的用品，沒關係嗎？」

「嗯，沒關係的。」

畢竟，現在也根本沒有那麼多錢去買。

在伯爵宅邸的時候，也沒有讓傭人去購買那種專業用品的記憶。

專業的用品之中，高級品價格昂貴，有些情況下甚至會標上天文數字的價格。

尤其是用寶石研磨製成的顏料，其價格更是超乎想象。

卡麗娜看了一眼正在準備捲尺和什麼東西的阿麗亞，然後微微朝米利安所在的方向轉動了眼珠。

「是的，那麼先從尺寸開始量吧。」

「啊，我叫卡麗娜·萊奧波爾德。萊奧波爾德不習慣，請叫我卡麗娜。」

兩人對視了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雖然他是好人，但原以爲與他的緣分在南部就結束了。真沒料到會在這麼北的盡頭再次相遇。

心跳聲大得讓耳朵都嗡嗡作響。

他是屈指可數的奇蹟擁有者。即使是並不精通音樂的她，也曾沉浸在他的音樂中如癡如醉。

咚，咚，咚。

南部的精品店都同樣閃閃發光到刺眼，但北部的精品店則給人一種稍冷和精緻的感覺。

但走不了太久也是事實。不過昨天睡覺時呼吸倒是挺順暢的。

「……什麼？你把那個寄過去了？」

「是啊，沒想到他會願意來這裏。」

卡麗娜用手掌捂住了臉。竟然把自己的畫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看，而且還是藝術造詣如此深厚的人……

對「是的」這個回答，完全感覺不到真心，是我的錯覺嗎？

「卡洛斯家族，一個以藝術聞名的家族。他尤其熱衷於發掘人才。我把你上次給的畫寄過去了……」

她穿的連衣裙不像首都常見的宴會禮服那樣蕾絲豐富，拖地的部分也不多，而且看起來不重。

「她是畫畫的。無論是活動時還是長時間穿着，不彆扭的那邊更好吧。」

米利安對卡麗娜的話充耳不聞，反而代替她和阿麗亞對話。

同時，視線與他相遇了。

「初次見面，萊奧波爾德小姐。我是阿麗亞。請叫我夫人。」

「這次也一樣，如果覺得喫力一定要說出來。」

「明白了，卡麗娜大人。我是平民，所以您說話隨意點也沒關係。」

「冬天我打算在這裏度過。一件冬衣都沒有，所以需要幾件冬衣、常服，還有穿着舒適的作業服。」

「……啊。」

阿麗亞濃密的睫毛垂了下來。她緩緩轉身，直視卡麗娜而不是米利安。

得到確認後，卡麗娜的臉這次瞬間變得煞白。

卡麗娜深深低下了頭。米利安意外地有遲鈍的一面。

卡麗娜撫摸着戴來的哈隆項鍊，點了點頭。

卡麗娜把額頭靠在馬車壁上，又長嘆了一聲。

「說起來，我給那位醫師準備了一個房間。他可是很瞭解藝術病的醫師，真是走運。」

卡麗娜臉色發青，她發出的聲音與平時細聲細氣的語調截然不同，這讓米利安略顯驚訝地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到了，可以下車了嗎？」

「當然就回去。」

「作業服是指哪種類型呢？」

「你畫的那幅畫，有什麼地方丟人了？」

「抱歉了。我沒想到那一點。」

卡麗娜笑出聲來，接受他的護送，朝着散發着與南部精品店相當不同氛圍的商店走去。

或許是因爲濃重的眼妝，她看起來非常強硬，但一個微笑瞬間讓她的表情柔和了下來。

「米利安，我不需要作業服。又不是做什麼大工程……」

她的人生中冬天只剩一次了。冬衣的話，包括常服，兩三件就足夠了。

……也許吧。

天哪，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更何況是卡洛斯家族的家主。

「啊，嗯。」

「……那，那位，是卡洛斯家族的家主大人嗎？」

「先看看設計，尺寸定製製作給您，可以嗎？」

『那可是我唯一的愛好啊，』

更重要的是，如果買那些東西花了大錢，肯定會被家人知道的。

事實上，比那更讓人害羞。

這也是她無法早睡的原因之一。

「可以。」

「嗯？」

附加的聲音不知爲何有氣無力。

「嗯……？」

米利安介紹了一位頭髮濃密紅潤、長及腰部的女子。

雖說在畫畫的過程中，卡麗娜也不能說對那些東西完全沒興趣，但確實沒什麼大野心。

真不想這樣啊。

「太丟人了啊！那種水平低劣的畫，怎麼能給那種名門望族的家主大人看呢？」

似乎因爲卡麗娜的正式問候而心情不錯，阿麗亞的嘴角上揚了。

把下巴擱在沙發扶手上的米利安正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

「會有的。」

「……你怎麼能擅自那樣做！」

「歡迎光臨，佩斯特利奧公爵閣下。一直在等您。」

最近連睡覺時都感覺心臟像被揪緊，沒法熟睡，還經常醒過來。

「這裏店主的人脈廣，所以也問問有沒有美術用品店。」

「那，那種，不是自我貶低……！這種事本來就很讓人害羞啊。」

她穿着一件看起來非常簡潔的禮服，雙手捏着裙襬，恭敬地低下頭。

「…嗯，但真的不需要太多。」

「……嗯。」

卡麗娜察言觀色，然後轉向米利安。

「……當然有啊。」

「有的話就好了。」

米利安被卡麗娜的臉色稍微逼退，這次他又只是簡短地點了點頭，沒有用言語回答。

「我的好友說不定也會來。」

米利安帶着疑惑未完全消除的表情道歉道。

「米利安！」

「不，我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也需要有人來幫你。如你所知，這裏對藝術病有所瞭解的人極少……」

「嗯？什麼時候？」

她不想平白承受壓力。所以總是獨自購買必需品。

「想要多少就選多少吧。」

卡洛斯家族是什麼地方？但凡在藝術界稍有涉足之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家族。

呼啊——

「可以先定製冬裝嗎？」

多虧睡了個好覺，身體完全沒有沉重或疲勞的感覺。

「說了會怎樣？」

「啊，好久不見。這位是卡麗娜·萊奧波爾德小姐。卡麗娜，這位是雪紡精品店的店主阿麗亞。」

「大概有10分鐘了吧。」

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好友？」

臉變得滾燙。卡麗娜急忙把頭轉向另一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是的，感覺就像偷偷寫的日記被發現了。」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傾注心血完成的畫作，只是隨手塗鴉的畫被人看到了而已。」

雖沒有專門的老師，但她通過書籍或向畫材店老闆請教，偷偷摸索着學習。

「明白了。」

又是什麼想要多少就多少？

「抱歉。是有什麼問題嗎？」

卡麗娜似乎驚慌地抓住他的衣角叫他的名字，但米利安翹着腿坐到了等候沙發上。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