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话
《余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274 字
一点美感都没有。即便是一句简单的「我爱你」,米利安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么寒酸的地方,如此笨拙地脱口而出。
可米利安手里已经没有任何能留住她的筹码了。他眼睁睁看着她不断地贬低自己,又要把那副带刺的铠甲一片片捡起来披回身上,而他却无力阻止。
卡丽娜沉默着,伸手将米利安揽入怀中。她死死撑着,没让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
她只是拼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这个叫米利安·佩斯特里奥的男人。可关于那个告白的回应,她始终没有说出口。
* * *
「最近首都流传着一些挺古怪的传闻。」
「古怪的传闻?」
因普里克的这番话让莱奥波尔德伯爵拧紧了眉头。家里正闹得鸡犬不宁,他实在没心思听这些闲言碎语。
卡丽娜的那封信,除了那对双胞胎,家里的每个人都传达到了。
伯爵夫人看信后当场就病倒了。她连着哭了好几天,到现在连饭都吃不下,全靠双胞胎轮流守在床边照顾。
「是的,是关于一位名声大噪的画家的故事。」
「因普里克,你到底懂不懂事?这种时候提什么画家?」
「因为……那个画家的名字非常特别。」
因普里克那波澜不惊的语气让莱奥波尔德伯爵抬起了头。
他也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会无缘无故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到底叫什么,让你这么在意?」
「据说叫……卡丽娜。」
「你说什么?」
「画家的署名就是『卡丽娜』。没有莱奥波尔德这个姓氏,仅仅只是……卡丽娜。」
因普里克低声说道。他脸上往日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郁。自从看完卡丽娜的信,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重名的人多了去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你说什么?」
「因普里克!」
[这次算我求您。请您以后,千万别给我即将远扬的名声抹黑。]
[您知道吗?在外面,存在着一个不以阿贝莉亚、佩尔登或者哥哥为中心,而是以我为主角的世界。]
好在卡洛斯公爵对她似乎颇有赏识。在这个国家,真要论起对艺术的了解,以卡洛斯家族为首的那些世家才是真正的权威。
他以前还天真地以为,那是她长大了,变懂事了。
「……」
总以为她能挺过去,因为她自己总说没事。总以为那点委屈一转眼就忘了,因为过几天她还是会若无其事地对着大家笑。
所以他从未发现,原来在家里,她竟然从未真正当过一次主角。至少在卡丽娜的心里,她一直是那个配角。
他的脸上写满了厌恶。
信中那行刺眼的文字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因为觉得那点小伤不算什么,就想着以后有空再哄哄她。
「啧……」
当他们赶到时,那里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全都挤在一起,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堂堂伯爵,居然要排在平民后面。这世界简直疯了。
「可卡洛斯公爵不是亲口认可过她的画作吗?」
因为是家人,就觉得受点委屈也没关系。因为是家人,就觉得她反正没地方去,总会回来的。
「正是您这种骨子里的冷漠,才把那孩子逼到了这种地步!总是觉得她『没事、没事』,最后硬生生把她逼到了要和家里断绝关系的,正是咱们这家人!」
……因为是家人,就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能被原谅。
那个把家人们都看作主角的卡丽娜,到底把她自己看成了什么多余的东西?
伯爵越想越觉得离谱,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倒要问问你。我到底哪里亏待她了?她想说话我什么时候拦着了?家里缺她穿的还是少她吃的了?零花钱我哪个月落下了?」
得知卡丽娜离家出走时,因普里克肠子都悔青了。
看着那眼瞅着不见缩短的长龙,他转头对儿子说道:
「我哪里冷漠了!」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如果是那样,就必须把她接回首都治疗。
总觉得来日方长,以后总有机会敞开心扉,那点小疙瘩肯定会自然愈合。
「没错,确实没带姓氏。就像卡丽娜在信里说的那样。」
他以前一直是这么想的。
收到信后,他其实一直在四处打探进入北境的门路。就算进不去,至少也得把人要回来。为此,他甚至已经正式向皇帝陛下递交了觐见申请。
「你太敏感了,这联想得太牵强。」
「父亲,您非要一直重蹈覆辙吗?」
银行分贵族区和平民区。据说画就挂在平民区那一侧。
站在队伍的最末端,伯爵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不是瞧不起北境,但那儿根本就是荒蛮之地,医术落后得要命!哪有什么像样的医生?万一真像卡洛斯公爵说的是艺术病,那……」
他盯着那个固执摇头的父亲。他发现,父亲直到现在都没意识到,正是这种傲慢的态度才亲手推开了她。
「您不觉得这时机太巧了吗?难道您真的打算就这样不管不顾,把卡丽娜丢给北境公爵吗!」
「那孩子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她说,她不会以『卡丽娜·莱奥波尔德』的名号,而是会作为『卡丽娜』被世人记住。她说,她留下的画会被人们永远铭记。」
卡丽娜划出的界限,是那么决绝,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听说规矩定得很死,不管是谁都得排队,否则一律不准看。守卫也带了真家伙,非常森严。」
『……可我到底忽略了她多少次?』
以为她不再像小孩子那样爱闹脾气了。
[我不是没尝试过沟通,我只是彻底放弃了向你们开口。]
因普里克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
「因普里克,我越想越觉得荒唐。那么有名气的画家,绝不可能是卡丽娜。」
伯爵这话一出,因普里克的脸部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据说这位画家的名气在首都已经炸开了锅。这回首次上拍的十幅作品,价格已经被炒到了天价。」
「咱们这种身份的人,凭什么也要在这儿干等着?」
细细回想,确实如此。家里似乎从未有一件事是专门为她做的。她的生日,永远会撞上各种应酬或是其他家人的庆典。
「我在说,卡丽娜信里写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错。父亲、母亲,还有我……我们对她,真的太冷漠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麻木的脸。
『真的是她吗?』
「你见过那画吗?」
「浪费时间。咱们在这儿站着像两个傻瓜,回吧。」
如果那画家真的是卡丽娜,那就只能顺藤摸瓜去查那场拍卖会的底细了。父子二人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宅邸。
毕竟都说血浓于水,亲情是断不开的。
伯爵把沾了墨水的钢笔重重插回墨水瓶,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迟来的懊悔在他脑海里翻江倒海。如果当初能给她一个笑容,一句关怀……
直到今天,因普里克才恍然大悟——那些琐碎的冷落一点点堆积,最终引发了这场无法挽回的雪崩。
看着信里那句平静地要求把她当成死人的话,因普里克简直心如刀割。原来在她眼里,我们都是那种只顾自己闪耀的「主角」啊。
[至于我的死亡报告,您随时可以按心情去办。]
伯爵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自降身价。
『既然我们是主角,那她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因普里克把自己调查到的情报如实汇报。
伯爵作势要走。可往后一瞧,身后的队伍又延伸出了老远。
而他这个当哥哥的,也从未正经给她买过一份像样的礼物。
「公爵只是说有点意思,没说她是什么旷世奇才!再说了,卡丽娜压根没受过正统训练,她能画出什么名堂来……」
「听说有人在平民区的一家店铺里,展出了一幅一个月前在拍卖会上得标的画。我正打算去看看。」
她开始学画画,父母全当是小孩子胡闹。甚至连一场像样的茶话会,家里都没为她举办过。
「所以,卡丽娜离家出走的时候,带走那些零花钱了吗?」
[我的名字,终有一天会从遥远的北境出发,一直传到你耳中。]
他拉长了脸,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多到数不清。只要一闭上眼,那些冷漠的瞬间就密密麻麻地涌了出来。
看完那封信,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疑问。
看着卡丽娜的背影,明明隐约察觉到了她情绪不对,却还是狠心转过身去的次数,到底有多少次?
「这样啊。行,咱们现在就过去。」
伯爵推开手头的公文,站起身来。
哪怕当时表现得尴尬一点,也该主动找她聊聊的。比起那句苍白的「没关系」,他当时要是能说点别的暖心话该多好。
因普里克攥紧拳头,猛地抬起头。
伯爵看得直皱眉。
「当初卡洛斯公爵说卡丽娜病重的时候,您不也是用这种口气说话的吗?」
伯爵猛地提高了嗓门,随即又像被掐住脖子一样,慌忙观察四周,紧紧闭上了嘴。
却万万没想到,那其实是她亲手把心门一重重关上、最后彻底落锁的过程。
「这成何体统……」
因普里克所说的地点位于首都闹市区的一座宏伟建筑,那是一家银行。
他眼底满是疲惫熬出的青紫。莱奥波尔德伯爵看着儿子,脸上写满了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