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话
《余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271 字
「……」
「她带走的仅仅只有两枚金币。父亲送的那些昂贵的衣服和钱财,她全部拒绝了,几乎是净身出户。」
「那是因为……她也没想到这会是一场如此漫长的旅行吧。」
听着莱奥波尔德伯爵的话,因普里克烦躁地揉了下手脸。
他们的父亲从不承认错误。或许是因为这辈子都活得太过于正直死板,他并不懂得弯腰。
「我很清楚,父亲。」
「清楚什么?」
「以前卡丽娜只要一哭,您就会抬起手对着她大吼大叫。」
「啧,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我可从来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因普里克苦涩地笑了。他的父亲根本无法理解问题的核心。
即便没有动手,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那又是怎样的画面?难道不是像一只弱小的草食动物被猛兽逼到了死角吗?
「而母亲呢,只要卡丽娜开口要点什么,她总是拿阿贝莉亚或者我当挡箭牌,甚至威胁要赶走她。」
因普里克知道这些。他明明一直看在眼里,却选择了视而不见。因为那是小时候的事,他觉得没大不了。
毕竟他当时也还小,潜意识里总觉得既然被训了,那一定是卡丽娜做错了。
可现在回想起来,并非如此。父母唯独对卡丽娜刻薄得过分。
「是因为卡丽娜太懂事、太让人省心了,所以只要她稍微表现得像个普通孩子那样缠人,你们就觉得心烦吗?」
「……因普里克,你到底想说什么。」
「父亲,我不是在责怪您。我也好,母亲也好,其实都一样。我只是想让您承认这个事实。」
莱奥波尔德伯爵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面对那双僵硬的眼睛,因普里克只是默默地回视。
不知不觉间,那个曾经高大的父亲已经到了他需要俯视的高度,看起来竟有些渺小。
正靠在床上看书的卡丽娜,自然地回应着掀帘而入的米利安。
终于,因普里克看清了什么,他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后缓缓抬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
『这幅画……我在哪儿见过……』
「……」
米利安顺理成章地走过去,将卡丽娜拥入怀中。
「你要是已经吃过了,我就自己吃双人份。」
感受到这种熟悉的压抑感,卡西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米利安有些不悦地嘟囔着。
大概是刚洗过澡,米利安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肥皂香气,不是那种甜腻的味道,而是清爽、让人头脑清醒的冷香。
是那个被关在偏僻房间里、只能从远处守望着家人的卡丽娜·莱奥波尔德,那孩子压抑了二十年的痛苦。
因普里克平静的话语让伯爵皱紧了眉头,他像是因为过于荒唐而半张着嘴。
「……」
那不是别人的,那是卡丽娜的情感。
「……什么?」
「至于画……我不懂。我可能老了,感情变迟钝了吧。」
「下一位请进。」
他看着周围偶尔掩面而泣走出去的看客,现在,他终于理解了那些人的心情。
「……」
「人?」
「看了那幅画,您难道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他想起了卡丽娜离开后不久,他在她房间里发现的那幅未完成的草稿,构图如出一辙。
「嗯。看来确实是我们家。和以前在那孩子房间里看到的半成品很像。正如你所说,这确实是卡丽娜画的。」
「这意味着,当我们全家人在那棵树下享受欢乐时光的时候,卡丽娜一直是一个人待在阁楼里看着我们。」
因普里克示意伯爵走在前面。伯爵合上嘴,重重地叹了口气,走进了银行内部。
「还好来看了一眼,否则就错过了。」
因为,他们一眼就认出了画中的风景。
「我们……还是回去吧,父亲。」
「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直说,我也老了,跟不上你的心思。」
而那个视角,与卡丽娜的房间窗外完全吻合。
因普里克死死咬住下唇,再说不出半个字。对于他的父亲来说,这或许已经是能做出的极限反应了。
「我……在看到画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那是一张充满了痛苦、仿佛随时会崩溃呐喊的脸。
「对。」
乍一看或许只是普通的豪宅庭院,但那座山丘顶端矗立着一棵巨大参天古木的构图,绝非巧合。
要打破一个固执了几十年的大脑,谈何容易。
在陷入沉默的卡西斯身旁,因普里克死死盯着画,大脑一片空白。
明明画中是阳光明媚、春意盎然的景象,可为什么心脏会像被绞杀般剧烈疼痛?
「真的,看了这幅画,看了她的信,您心里难道除了愤怒就没别的了吗?」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其中的深意。因普里克按住几乎要炸裂的胸口,咬牙切齿地开口:
「有吗?太远了看不清。先回去吧,我得去查查拍卖会背后的人。」
「出去说。出去之后我再告诉您。」
「那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擅长和大家凑在一起啊。她以前也经常说自己想待在房间里。」
「那是我们。」
「我不是说过今天可能会晚点吗。」
虽然刚才看画时感觉到了一丝悲凉,但仅此而已。卡西斯完全无法理解因普里克这种如丧考妣的绝望。
两人无言地凝视着画作。
一股凄冷与寂寥感顺着视线渗入心脏。
「饭菜我已经叫人送过来了。」
「是我们对不起那孩子。」
「嗯……还没,我在等米利安。」
可对于当年的卡丽娜来说,这双眼睛该有多么可怕。
「吃两人的?」
因普里克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腕,痛苦地摇了摇头。
在参天古木的阴影下,隐约画着几个模糊的身影。
「是吗?看来她就算走了也没忘记家人,这倒是件好事。等见面了再好好谈谈吧。」
「嗯,是个会运用『奇迹』的艺术家……听说是位雕刻家,而且他好像能进行长距离的空间跳跃。」
「那棵树下……画着几个人,您没看到吗?」
立柱两侧站着守卫,周围拉起了装饰性的围绳,将观众隔开了一段距离。
「和佩里埃尔去附近画了会儿画。佩里埃尔这次去首都带回来一个人。」
因普里克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彻底撕碎了。
而正式的讨伐战已经打响了一周。
两人默默抬起头。在看向画作的瞬间,他们的呼吸仿佛凝固了。
「因普里克,怎么了?」
「……那你干嘛还问我吃没吃?」
伯爵急促地迈开了步子。
「事情弄到这个地步我还没察觉,我感到很抱歉。所以我想当面跟她谈清楚。」
伯爵——卡西斯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莱奥波尔德伯爵低声呢喃。
因普里克的话让伯爵沉默了。他皱着眉,久久地注视着儿子那张扭曲的脸。
「今天也很想你。在营地里做什么了?」
「卡丽娜,吃过饭了吗?」
卡丽娜低笑一声,顺势靠在了他的背上。
他觉得只要联系上拍卖行的主办方,查清卡丽娜是如何寄售这些画作的,事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转眼间轮到他们了。
因普里克微微前倾身体,死死盯着那个山坡。察觉到儿子的异样,伯爵也眯起了眼。
「我听说是这一代的艺术家尤其出众。」
画布上描绘的是一座能望见远方山丘的庭院。
「我知道了,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伯爵几乎从未见过长子露出这种神情。
「怎么哪儿都有这帮搞奇迹的家伙。」
* * *
「……那个山坡,您看到了吗?」
伯爵点着头说道。
伯爵的语气很平淡,甚至还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欣慰。
卡西斯眨了眨眼。这确实是那个孩子的画,千真万确。
「……尽快找到卡丽娜,带她回来吧。」
「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父亲?」
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因普里克死死攥紧了拳头,嗓音颤抖。
因普里克拽着伯爵,近乎狼狈地逃离了这座建筑。
伯爵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两人一同朝宅邸走去。
进入这片密林已经快两周了。前一周他们一直在探索魔兽的巢穴。
「嗯,我知道了。」
扭曲的表情瞬间被绝望侵蚀,他深深地垂下了头。
伯爵虽然也眯着眼看,却不明白儿子到底看到了什么,竟会如此失态。
『是那时候的那幅画。』
画作挂在其中一根立柱上,那是一幅常见的画布。
「……这是。」
「画在树底下的那些人,是我们。」
他那张扭曲的脸,就像是一个窥见了某种禁忌真相的人。
「没关系,我就想和你一起吃嘛。」
那种从画中满溢而出的寂寞与孤独,顺着血管冲刷着他的全身。
「怎么会,我觉得画得非常棒。真没想到她竟然有这种天赋。我的孩子们个个都这么优秀,我很欣慰。」
这幅画采用了略微俯瞰的视角。显然,这是画者站在石窗前向外眺望时留下的记录。
米利安低笑着转过身,在她的颈窝落下一吻,随后嘴唇轻轻贴向了她的唇。
嗅着清爽的皂香,卡丽娜小心翼翼地张开了嘴。
就在米利安顺势想要加深这个吻的瞬间——
「阁下!晚饭送到了!我进来了!」
一个精准破坏气氛的不速之客,踩着绝佳的时机推门而入。
米利安的脸瞬间黑到了底。卡丽娜则是触电般迅速拉开了距离。
「……该死。进来!」
他一脸愤愤不平地把卡丽娜重新搂进怀里,嗓音里充满了被打断后的狂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