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话
《余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280 字
「卡丽娜患上的,是艺术病中最糟糕的一种。每当她引发奇迹,都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听完佩里埃尔的解释,因普里克和莱奥波尔德伯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站在一旁的诺克顿死死攥着拳头,低头不语。温斯顿看着这一幕,眼神阴沉得可怕。
「其实,艺术病发作时的奇迹大多肉眼可见,所以通常做父母的在早期就能发现。」
佩里埃尔这番话,让莱奥波尔德伯爵根本无从反驳。
因为他压根就没发现。
佩里埃尔继续说道:
「可悲的是,谁也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而她本人甚至不知道那是病,就这么没日没夜地画下去。」
「话、话虽如此,我以前从没听她提过……」
「那您真的认真看过她的画吗?您有试着听过她的心声吗?哪怕只是问一句她画了些什么?」
「……」
「您既不关心,也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却指望孩子能主动告诉您真相,您不觉得这想法太傲慢了吗?」
佩里埃尔的语气虽然平静,不像米利安那样杀气腾腾,但也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柔。
面对这连番质问,莱奥波尔德伯爵颓然地将脸埋进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掌中。
他确实从未真正关注过这个女儿。他只记得卡丽娜小时候似乎给他展示过画作,可具体画了什么,当时卡丽娜是什么表情,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最让他感到悲哀的是,面对这些指责,他竟然找不出任何理由去辩解。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做得挺好,觉得这不就是一个和和美美的家庭吗?
他抹了一把脸,缓缓抬起头。
「……父母也是人,不可能事事都追求完美。大家都是第一次学着当父母,养活孩子、还要公平地照顾到每一个,这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就算做不到完美,起码也要付出持续不断的努力才行。」
「是的,我一直把您当成再生父母。」
莱奥波尔德伯爵彻底瘫在了椅子上。
「是啊,她说自己没关系,说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所以完全无所谓。」
师傅严厉的质问让诺克顿瞬间窒息,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把你捡回来像亲儿子一样拉扯大,一转眼都快十五年了吧。」
「人确实都会犯错,你说得对,谁都是第一次当爹妈。但同样的错要是犯了三次,那就不能叫失误了。」
伯爵毫无防备地被拖过桌面,他只是沉默地、茫然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米利安。
「公爵阁下!」
「那、那是因为小姐每次都说她没事啊……!」
回想起十五年前捡到这个孤儿并抚养他长大的日子,有时候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他看得出,米利安是真心地在为卡丽娜感到心痛。他正疯狂地爱着那个孩子。
在米利安的怒吼声中,莱奥波尔德伯爵再次痛苦地掩住了脸。
「请跟我来,我带各位去别院休息。」
「那你……还没忘记你那个亲妹妹吗?」
「伯爵您可以拍拍屁股,用一句『第一次』就想躲过去,可卡丽娜呢?那是她一辈子都好不了的伤口。」
「……那孩子,真的这么说过吗?」
这世上谁都是第一次当父母,但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会把孩子养歪。
听到这儿,莱奥波尔德伯爵倒吸了一口凉气。
「去跟卡丽娜真心实意地道个歉,然后立刻滚蛋。以后按她说的做,在她面前一个不准大声嚷嚷。要是做不到,现在就给我消失。」
「犯下的错,从现在开始弥补还不迟……」
「莱奥波尔德伯爵,这些年那个孩子无数次向您伸手求助,您却次次视而不见。您本该正视她,拼命去弥补过错。可您没做,整整二十年都没做!」
因普里克猛地转过头,对着米利安大喊:
「师傅的教诲我一直铭记在心。我早就放下了,对任何病人都尽量做到一视同仁。」
「卡丽娜小姐的身体,即便是不懂医的人看一眼也知道不妙。你作为一个医生,不可能看不出来。你到底正经给她看过几次病?」
那双红瞳里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翻涌。就在因普里克拼命想拉开他的瞬间,米利安主动松了手。
「这对卡丽娜来说,也是她唯一的一次人生啊!对她而言,您就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父母,本该在您面前尽情撒娇的孩子,却被您亲手剥夺了所有撒娇的机会。」
温斯顿满眼悲凉,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和老茧的粗糙双手,轻轻抚摸着诺克顿的脸颊。
「她是个连死亡都认命了的女人啊!她甚至能笑着说死掉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想想,她是对这辈子得有多绝望,才会在这种年纪就看淡了生死!」
他揪着伯爵的衣领,几乎是贴着对方的鼻子在低吼。
伯爵的问题在于,他连最起码的努力都没有尝试过。
他大口喘着粗气,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以前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些,他也一直觉得家里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看你过得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孩子啊,诺克顿。」
「伯爵,您已经没有机会了。」
「不是这样的,师傅!我不知道卡丽娜小姐跟您说了什么,但我……!」
「别再叫我师傅了。我想我们刚才已经谈得很清楚了,我对你非常失望。就这样吧,以后你想怎么样都随你。」
因普里克见状赶紧去抓米利安的手腕,但米利安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
「答不答应不是我说了算,得看卡丽娜的意思。彭,带他们去住的地方。」
他脸上依旧挂着往常那种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微笑。
事实上,他不是把卡丽娜之外的其他孩子都照顾得很好吗?他必须得明白,唯独在卡丽娜身上,他彻底失职了。
可温斯顿看着他那双动摇不定的眼神,眼里写满了同情和无奈。
「师傅……!」
「人老了嘛,稍微累一点就全写在脸上了。」
「就算那是新手父母笨手笨脚犯下的错,难道她受过的伤就能一笔勾销吗?再说了,难道卡丽娜能重活好几次,给人当好几回孩子吗?」
「我一直希望你能成为一名济世救人的医生。送你去伯爵家当主治医,是为了让你一展所长,而不是为了让你发泄私欲。」
这个突如其来的名字让诺克顿的笑容瞬间破防。
听到这话,诺克顿猛地抬起头,却一时间哑口无言。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
「……就是因为这样,那个疲惫不堪、心力交瘁的柔弱姑娘,才会连死都想瞒着你们,最后决绝地转身离开。」
「师傅……您这是什么意思?」
米利安依旧气势逼人,字字如刀般扎向伯爵。莱奥波尔德伯爵再次哑口无言。
诺克顿缓缓低下了头,刚才和师傅的那番对话不停地在他脑海里回响。
米利安的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要是再让她受一点伤……我会把你们全家视为死敌。」
「师傅,您老人家倒是瘦了些。」
那掌心的温度让诺克顿愣住了。
「……什么?」
面对米利安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莱奥波尔德伯爵愣愣地听着那充满悲愤的控诉。
* * *
「我本以为你变了,以为你已经走出来了。」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和后来成为伯爵夫人的那个她,也曾这样热烈地爱过。
温斯顿抬起头,注视着这个个头已经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孩子。
他死死攥着拳头。当那三个人离开后,那个叫彭的管家才微微欠身走了过来。
米利安说得一点没错。对他来说,这可能只是一次不成熟的育儿经历,但对卡丽娜而言,那是她灰暗的童年,是永远无法抹去的过去。
「……卡丽娜的情况,真的很严重吗?」
温斯顿慈祥地笑了笑,看着眼前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男子汉的徒弟,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
突然,米利安猛地伸手,一把揪住莱奥波尔德伯爵的领口将他拽了过来。
丢下这句话,米利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客室。
莱奥波尔德伯爵猛地瞪大了眼。
米利安直接无视了因普里克的叫嚣,冷冷地丢下最后一句话。
「哦?那对阿贝莉亚那个病人也是一样吗?」
「遵命。」
「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哄好。好不容易……才让她亲口说出那句『我想活下去』。」
诺克顿慌了神,赶紧抓住师傅的手背,急切地想要解释。
把佩斯特里奥公爵家当敌人,就意味着要跟整个北方领地开战。
这一声威吓,让因普里克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父亲已经在后悔了,您凭什么这么说!就算您是公爵阁下,也不能如此无礼!」
就连当今皇帝,都不敢跟这位公爵正面硬碰硬。
「我应该说过,她撑死也就剩一两个月了。」
那个嘴上说着没关系、转头却躲在角落里哭喊着不想死的卡丽娜,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米利安的脸部肌肉剧烈抽动着。
温斯顿冰冷的声音让诺克顿的脸色瞬间僵住。
佩里埃尔和温斯顿也跟着起身离去。诺克顿被吓得浑身一哆嗦。
一想到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只身来到这严寒的北方,他的心就像被绞碎了一样疼。
「莱奥波尔德伯爵,如果你身为父母还有哪怕一丁点良心的话……」
「你是那个小女儿的跟班医生吗?还是整个伯爵家的主治医生?」
「……请让我们起码守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