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话
《余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2760 字
「我没去找主治医生的原因就是这个。……所以我才来找医师您了。」
「……真是让人郁闷。」
靠在门外墙上的米利安低声嘀咕道。
他倒不是有意要偷听。
米利安给卡丽娜安排的房间就在他房间附近,他本只是想压下翻涌的情绪,然后回自己房间而已。
「(家人)说我太不懂事,对我大发雷霆,还说真希望没有我这种妹妹……」
只是在他正要经过她的房间时,从微敞的门缝里传来的话语,一反她常态地尖锐,让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他并没有偷听的癖好。
米利安是个性格耿直的人,凡事都更愿意正面解决。
至少,在与魔物或战争无关的人际关系上是如此。
「而且那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母亲打了。」
然而,接下来听到的话实在太过冲击,米利安不得不停下欲离开的脚步,靠在了门边的墙上。
那些她即使快死了也不会对我说的事,就这样流畅地倾泻而出。
我虽然觉得她和家人似乎并未形成多么深厚的依恋,但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明明不是我的故事,为何仅仅是偷听着他人的往事,心脏就会隐隐作痛,这真是莫名其妙。
米利安多少理解了一些,无论是她那挂着凄凉笑容的模样,还是仅仅逛一次集市就挪不开眼、像孩子般欢腾雀跃的样子所透出的反常。
他非常缓慢地离开倚靠的墙壁,迈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无论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的样子,还是表现得像什么都不会的小孩的样子,抑或是那副郁闷的样子。
全部都是因为她周围被巨大的墙壁死死挡住了。
因为她一生都无法打破那些不知不觉间形成的四面墙壁,也不知道那是个被墙壁包围的世界,所以她总是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关在框框里。
因为她不难察觉到他话里的意思。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自己由衷的愿望,想要为米利安行动起来。
四面被墙壁包围的世界是她唯一的世界。
卡丽娜在月光下红了脸,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关于病的事情,我得亲自去听。」
月光从窗户倾泻而下。卡丽娜短促地叹了口气,烦躁地在脸上揉搓了两下。
米利安低声笑着补充的话,让卡丽娜的脸变得通红。
「因为今天没感觉到有人在看嘛。」
卡丽娜小心地将那颗在月光下愈发闪耀的石头托在掌心。
咔嚓,当卡丽娜小心地打开盒盖,黑暗中显现出一颗仿佛更加闪烁的小宝石。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唰唰地翻过巴掌大的本子,在众多素描中浮现出白天画的那只怪物。
听完讲述的温斯顿带着复杂微妙的表情点了点头,问了几个问题,在纸上记了些什么,约定明天再谈。
已是月光与寂静降临的凌晨时分了。
『明天得去买真正需要的东西才行。』
「这是北部的习俗,据说把它送给体弱的人,就能变得健康,算是一种迷信吧。」
卡丽娜在书桌抽屉里翻找,取出了一个小盒子。
米利安耸了耸肩,自然地抱起卡丽娜,把她放上了马车。
* * *
雪白纸面上瞬间隆起仿佛要刺穿人体的尖角。
她从来没有机会品尝自由。
将盒子放在未上色的赫塔画像旁后,她小心地从座位上起身。
如果现在有人把那样的墙壁砰砰地扔到米利安周围,把他关进狭窄的世界,他立刻就能察觉并打破墙壁。
疙疙瘩瘩的背壳上仿佛聚集着数十座大小山脊,模糊的轮廓随着她笔触的加深,变得越来越清晰凶暴。
不管怎么说,身为伯爵家的女儿,居然连买廉价美术工具的钱都没有,还要抱怨,这也太……
静静凝视画作的卡丽娜正要取颜料,却突然顿住了。
「嗯……」
带着未能完成画作的遗憾,卡丽娜低头看了看抽屉,咂咂嘴,窸窸窣窣地把身体挪进了被窝。
她用手轻轻摩挲了几次,又像是怕它磨损似的,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
没想到听到了她的过去。
她画出一条饱满的圆弧。描摹着脸庞,回想起阳光下闪烁的靛蓝色铁甲。
「看来今天早上没起来啊。」
『虽然感觉像是在利用新生的婴儿,有点怪怪的。』
无论世界多么狭窄,即使后来意识到自己身处那个狭窄的世界,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怎么不对劲,所以找不到逃脱的方法。因为那些墙壁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她的世界。
那是米尔拉昂送的、镶嵌着名为『哈隆』的奇异石头的粗朴项链。
『强迫的关怀根本算不上关怀。』
她喜欢上色的那一刻,喜欢看着颜料干透,喜欢画中的形体与自己对视,然后缓缓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瞬间。
「啊。」
「我一个人去也可以的……」
「像魔法一样。」
是个虽不显奢华却很整洁的木盒。
没有华丽的辞藻,但那却是迄今为止听到的、最能拨动心弦的一句话。
『怪不好意思的。』
魔兽赫塔在画中凶相毕露,仿佛随时会破纸而出。
只有这个,我不想这样偷偷地偷听。
但要说开口向米利安要……
若硬要给它安上『无谓的自尊心』之名,那也没办法。心早已倾斜,又能如何呢。
「因为昨天事出意外没能成行,既没能视察,也没能给你定制冬衣。」
她呆呆地低头看了一会儿画好全部线条的画,然后拿起画纸起身,放进了书桌抽屉。
如果非要她说,她可以对全世界任何人抱怨为了画画而缺这缺那,但唯独不想对米利安说。
米利安用不知不觉变冷的手粗鲁地擦了擦脸。
这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人,而是自己心甘情愿迈出的这一步。
米利安决心介入她的事情。
至少直到卡丽娜把污物扔到那个叫诺克顿的家伙脸上之前,他决定自愿成为卡丽娜的后盾和她的同伴。
因为从画纸中诞生的存在,永远只会完完整整地注视着她一个人。
她就这样被困在那个世界里,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心头的烦躁让她把茶几拖到窗前坐下,习惯性地掏出纸和铅笔。
但卡丽娜不是。她和自己太不一样了。
『说起来,这儿什么都没有呢。』
原来是在说她之前说过在画他早上运动的样子啊。
尖利的牙齿威胁般地像是要立刻把什么东西嚼碎吞下,金黄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愿你健康起来。」
她希望他平安。为了那个真心关怀她这个不速之客的麻烦精。
既没有画架和调色板,颜料和画笔的种类也不多,马上要上色还是挺勉强的。
倒不是说为了维护自尊心。
米利安的嘴唇扭曲地歪斜着。
现在,对于他二话不说就突然冲进来的举动,卡丽娜整个人都僵住了。
卡丽娜捏着石头,对着月光照看。
上一代佩斯特利奥公爵给了米利安责任和职责,但同时让他能够体验自由。
「什么?」
* * *
卡丽娜看了一眼那粗糙模糊的速写轮廓,缓缓在雪白纸面上画下线条。
那只是被高压暴力压垮的牺牲品罢了。米利安深吸了一口气。
米利安对车夫说了些什么,然后自己也很快上了马车。
但即便如此,她也想帮上他的忙。
唯独在他面前,她既不想抱怨,也不想被他用同情的眼光看待。
带来的钱并没有那么多,要用剩下的钱来解决,确实有点紧巴巴的。
卡丽娜用遗憾的眼神低头看着画纸。
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有股清凉的气息从石头中渗出,沁入身体。灼热的内里似乎稍感冷却,疲惫仿佛也随之消散。
他既有那份自信,也有那份力量。
与其让无数人死去或受伤,与其让那个自己不知不觉间目光追随的米利安遭遇危险,还不如在原本就将死的性命上,再添一根稻草,让它稍微倾斜一点。
碍事的东西全都没带。带来的只有常用的颜料和铅笔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