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话
《余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2974 字
走出来的,是管家彭。
他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宽慰笑意,侧身让开了道。米利安几乎是化作一阵风,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房间。
「温斯顿,卡丽娜呢?」
「啊,阁下。」
温斯顿见状,也默默侧身退到一旁。
米利安急切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卡丽娜的手腕。掌心传来了极其微弱、却真真切切的温热。那脉搏虽然如游丝般纤细,却正律动着生命的节拍。
「她……脱离危险了吗?」
「暂且……哈隆似乎已经在心脏中扎下了根。为了植入而切开的伤口,也已经奇迹般地愈合了。只不过……」
温斯顿欲言又止,语气染上一丝阴霾。
即便生命体征已趋于平稳,所有的机能都在复苏,可卡丽娜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他曾试着轻声唤醒她,可她就像一个精致却失去了灵魂的瓷偶,毫无反应。
「只不过什么?」
「她的意识尚未苏醒。但请放心,各项指标和身体反应都完全正常。」
不仅如此,她的面色正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那种超乎常理的愈合速度,绝非凡人可比。毕竟,在融合哈隆后的短短一分钟内,那道贯穿胸膛的伤口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斯顿将沾血的手术刀用净布裹好,收进药箱,沉吟道:
「或许是身体需要时间来适应这种翻天覆地的剧变,目前,等待是最好的办法。」
「她什么时候能醒?」
「准确的时间……我也无从得知。这毕竟是龙族的恩赐,或许去问问那头龙会有答案,可现在谁也不知道他云游到了何方。」
米利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底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至少,她还在呼吸。这种失而复得的真实感,让过去那段噩梦般的日子显得那么虚幻。
他依然紧攥着她的手,双膝一软,脱力般跪倒在病床前。
「阁下……几天前,佩斯特里奥公爵府送来了公文。」
「全部?」
米利安离去后的房间里,只剩下那平稳而细微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晨光中,缓慢流淌。
他嘴边噙着一抹苦涩的笑,形单影只地朝着地下实验室走去。
她只当是孩子挑食,却忘了女儿每次用餐都像在完成任务,总是匆匆离席;她只记得那孩子懂事省心,却忘了那张脸总是过分苍白。
是苍白吗?还是已经毫无血色?夫人的泪水夺眶而出。
昨天有哪些积弊被清除了,花园里的杂草是不是又冒了尖,那些枯燥无味的公文,在他嘴里都成了哄她入睡的童话。
「北境的海域快要解冻了,第一艘航船即将启程。玛琳·埃里尔来信说,等你身体好些了,一定要带你去海边看看。」
那一刻,那个不可一世的米利安,卑微得像是在向上苍祈求神迹。这种姿态,佩里埃尔生平未见。
「……辛苦了。彭,送温斯顿回房,让他好好歇息。」
「卡丽娜……还要多久,你才肯睁眼看我一眼?」
* * *
「我相信你正在回来的路上。累了可以慢些走,但请千万……不要停下。」
「……可是卡西斯,她是卡丽娜啊……!我们至少该去参加葬礼……」
「……都是我们的错。」
一个迟到的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伯爵按住抽痛的太阳穴,深深叹息。
渐渐地,米利安嘴边的笑意淡了下去。他低下头,声音变得沙哑而沉重。
「卡西斯!你说话啊!那是骗人的对吧……?我的卡丽娜,她怎么会死呢!」
「是的。不仅如此,几家与北境有深交的供货商也通知,下个月起将彻底断供。」
伯爵夫人瘫坐在地。她从未想过不要这个女儿,可若问是否以她为傲,她竟给不出答案。
「我……我……」
「卡西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卡丽娜她……他们说卡丽娜死了?! 这怎么可能!」
「我爱你,卡丽娜……」
「若无急事,明日再报。」
「是。她变了,在那位米利安公爵身边,她笑得很开心……」
他习惯性地握住她的纤手,汲取着指尖传来的那点体温。
那些翻涌的罪疚感、无尽的悔恨,如同深渊般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缓缓合眼,任由凄凉的黑暗将他吞噬。
「……什么?」
不到一个月,伯爵与长子因普里克便狼狈地逃回了领地。面对伯爵夫人歇斯底里的质问,卡西斯只是颓然地垂下头。
「临走前,她让公爵府装了满满一马车的金块送来,说是还给我们的养育之恩。」
米利安将额头抵在她温热的手背上,轻声回应。他从未想过,仅仅是确认一个人的呼吸,竟能让他感到如此巨大的救赎。
如今整个家族都陷入了瘫痪,可他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丝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她给的?」
「瞧我,又不自觉地在你面前耍起赖来了。」
「我明日再来复诊,若有异动,请随时唤我。」
他随便进了一间空客房,如同枯木般倒在床上。
他猛地抬起头,爆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
「今天公务繁忙,白日里我就不过来了。等晚上,我再来陪你。愿你有个好梦。」
面对夫人的撕扯纠缠,伯爵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孔因痛苦而剧烈扭曲。
怎么会呢?那个孩子明明一直那么健康,离开家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提到那个让他蒙羞的名字,伯爵眉头紧锁。
他自嘲地笑了笑。明明每天都告诉自己要耐心,可一旦面对她,那份深藏的脆弱就会瞬间决堤。
「早安,卡丽娜。」
「达莉亚,你还记得那孩子上次对我们灿烂地笑,是什么时候吗?」
「她连尽孝的资格都收回了,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去参加那场葬礼?」
「她说她要和我们断绝关系,死后的名分也随我们处置。这能怪谁?怪我们从未相信过她!」
『真的健康吗?』
伯爵与夫人擦肩而过。他的脚步蹒跚,曾经宽厚的肩膀此刻显得如此颓丧。管家低头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他们宣布,之前与我们合资的所有事业,即刻全面撤资……」
「我……我想不起来了。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卡洛斯公爵说那是绝症!是『艺术病』要了她的命!我回来的路上到处都在传!我们被赶了出来,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伯爵夫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支离破碎。
「……达莉亚,我很累,真的。让我歇一歇。」
「好。」
他静坐了片刻,像是期待着奇迹会突然发生,却终究只是缓慢地站起身。
伯爵的背影在深重的疲惫中显得佝偻而渺小。那些一路走来听到的、关于女儿在北境如何病入膏肓的传闻,像刀子一样割裂了他的心。
* * *
米利安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最后凝视了一次那张已然红润起来的脸庞。
房门轻扣。
总觉得不是什么大病,总觉得她能自己挺过去。这种理所当然的冷漠,终究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惨剧。即便想道歉,那个孩子也绝不会再回头了。
想听你那些轻柔的、絮絮叨叨的琐碎话。
紧随其后的佩里埃尔在门口驻足,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那声破碎的告白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佩里埃尔眼眶一热,默默转身,掩上了房门。
咔哒。
只是,一个不怎么讨喜、不怎么需要操心、总是被排在弟弟妹妹身后的女儿。因为她太安静,太懂事,所以才被剥夺了被关爱的权利。
即便只是这样看着,你已经足够美好,可我还是贪心地想念那个会回应我的你。
「我累了,明天再说吧。」
伯爵停下脚步,眼神空洞地看向远方。直到那时他才惊觉,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女儿,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
卡丽娜·莱奥波尔德确实是她的亲骨肉。
已经一个月了,她依然沉睡未醒。温斯顿和无数名医都查不出异样,只能寄希望于她只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休眠」。
我想看你瞳孔里倒映出我的模样。
莱奥波尔德伯爵的声音透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枯槁。
是他们浅薄的傲慢杀死了她。
想再次拥抱你那活生生的体温。
米利安一如往常,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
肉体与精神的双重崩溃,让他只想沉入永恒的黑暗。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北境的琐事。
每天清晨的问候,以及那得不到回应的宁静,竟已成了他的生活习惯。
房门阖上的轻响后,米利安用双手捧住她的纤手,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体温都渡给她。
「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