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话
《余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2926 字
「你觉得那个人为什么要来这里?」
「大概是为了带走卡丽娜吧。」
「我不觉得他是为了我。肯定不是担心我的身体……」
她轻声呢喃着,尾音拖得有些长。
尽管如此,她手中的笔尖依然在飞速游走。佩里埃尔屏息凝神,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是因为家族需要『画家卡丽娜』吗?还是因为受不了名声受损?又或者,单纯只是为了自我满足?」
「为什么不试着想一下,也许就是为了你这个人呢?」
「我敢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因为我看他看了太久,久到哪怕再不情愿,也摸透了他的喜恶。」
虽然那是段极力想要抹去的记忆,但早已刻骨铭心。
那些往事像烙印一样烫在脑海里,怎么也擦不掉。卡丽娜只是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那个人最讨厌承认错误,也受不了一丁点瑕疵破坏他的『完美』。哪怕到死,他也绝不会向我道歉。」
卡丽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语气淡然而犀利,仿佛早已看穿了世间百态。佩里埃尔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我是他生的孩子,但在他眼里,孩子不过是他的私有财产。我没别的意思,其实很多人都这么想。」
「……」
「他觉得当孩子的就该无条件服从父母,绝不能有半点反抗。」
卡丽娜的画笔从未停歇,话语也如流水般平缓地淌出。
可与她那波澜不惊的语气不同,笔尖的动作却愈发急促。
转瞬之间,画布上便涂抹出了斑斓的色彩,一片苍穹呼之欲出。
「他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就算把真相怼到他眼皮子底下,他也拒不承认。一旦被戳中痛处,他就会拔高嗓门吼道:『你现在是在跟我顶嘴吗?』」
「……米利安?」
他有些困扰地抹了抹嘴角。
或许,这个执意不想顺从的自己,才是那个异类吧。
「我以前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在父母面前,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佩里埃尔看向她。虽然卡丽娜正盯着画稿,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着她那双受惊得像兔子一样圆滚滚的大眼睛,米利安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简直跟只小雏鸡似的。』
每当她试图张嘴,那双高高举起的、属于「巨人」的大手就让她打心底里感到窒息和恐惧。
「谢谢你。我也一直祈祷佩里埃尔你能过得幸福。」
卡丽娜没接话,只是甜甜地笑了笑。
佩里埃尔沉默了。
赫塔还没停稳,他就直接从背上一跃而下。
「可每当我想开口申辩,父亲就会习惯性地举起手恐吓我,母亲则会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我想,那大概就是我恐惧的根源吧。」
「当然,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等我长大一点学会了顺从,就再也没发生过那种事。」
此时,夕阳的余晖悄然洒进房间,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暖红色的轻纱。
她满脸喜色地迎了上去。
卡丽娜想挺直腰杆走自己的路。
「啊,多谢啦。」
整整一周没见了啊。
「说起来,主人赶在小姐家人到之前回来,真是太好了。」
好在彭很快就推门进来了。
她在发抖。那只握着画笔的指尖颤得厉害,甚至不敢再靠近画布。
以前她也觉得父亲永远是对的,但现在她清醒了。所以卡丽娜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再也不愿多说半个字。
赫塔宽厚的背上坐着两个人。米利安显然也发现了卡丽娜,正撑着身子站起来。
紧接着,他脚下生风,连连后退了两步。
「卡丽娜,天这么冷,你怎么跑出来等了?」
可她实在受够了那个唯独对自己不公的世界。
坐下还没一分钟,卡丽娜又弹了起来。
等看到她在楼梯口又小心翼翼探路的样子,彭的嘴角最终还是彻底失守,翘到了耳朵根。
「那是,我可舍不得把心空在那儿太久。」
气氛总算缓和了些,卡丽娜重新拾起画笔。
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这个广阔的世界。
「……看来在你们见面之前,我得先想办法拦住米利安才行。」
他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我现在出去接他合适吗?」
「……」
卡丽娜惊喜得直接从位子上蹦了起来。
「就是想快点见到你呀。不过,你真的在一个星期内赶回来了呢。」
准确地说,他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啊,真的吗?」
佩里埃尔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只要一想到要站在他们面前,我的身体就会变得僵硬。虽说现在听着他们要来了,但我整个人都在打冷颤。我好怕……怕自己会像当初逃跑时那样,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卡丽娜顺着他的话头应了一声,佩里埃尔也低低地笑了。
卡丽娜的嘴角漾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看到赫塔在这里混得如鱼得水,她打心底里高兴。
卡丽娜在屋里像个陀螺一样转了几圈,探头往窗外瞄了一眼,又强迫自己坐回床上。话虽如此,她那架势分明随时准备冲刺。
「嗯。」
「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害怕。」
「面对米利安或者佩里埃尔你,甚至是面对哥哥弟弟妹妹,我都能坦然说出想法,从来没怕过。」
彭努力想绷住脸,可脸上的笑意根本不受控制。
「……听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点吓人。」
看着她还没听完就急不可耐的样子,彭强忍住笑意。他能感觉到,卡丽娜此刻整个人都沉浸在恋爱那酸甜的气息里。
卡丽娜扑哧一笑,张开双臂朝米利安扑去。
就在彭收手的一瞬间,卡丽娜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门冲出了房间。
「其实只要我乖乖低头,顺着他的意思回去,事情大概就能平息。也许那样才算个『正常』的选择。」
卡丽娜回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不停画了好久的卡丽娜,手上的动作突兀地滞住了。
彭躬身行了一礼,识趣地退了下去。
卡丽娜的眼睛先是惊讶地睁大,随后又变得柔和。
「对他们来说,那或许只是随手的恐吓,可那记忆真的太深了,深到哪怕到了现在,身体还是会形成肌肉记忆,条件反射地僵住。」
佩里埃尔看着那双不再颤抖的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卡丽娜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瞧您说的,快请出去吧。」
习惯了那份体温,这几晚她不知失眠了多少次。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总算回来了。
要是让米利安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管对方是不是伯爵,他恐怕都会直接拔剑劈过去。
起码在卡丽娜的事情上,那个男人绝不会退缩半步,哪怕为此化身恶鬼。
佩里埃尔听得心口发堵,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直到某一刻她才惊觉,不是自己不肯说,而是根本说不了。
看着她要抱抱,米利安本能地也张开了手,可随即像触电一样反应过来,一把按住了卡丽娜的肩膀。
「看来人心和伤口一样,最后都会变成疤痕。卡丽娜,我真心希望你能幸福。」
瞧着那嗒嗒嗒的小碎步,彭似乎明白自家主人为什么会对她死心塌地了。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变成了一个连发表意见的资格都没有的透明人。
卡丽娜停笔转头看向他。佩里埃尔双臂环胸,眼睛笑得弯弯的。
一出门,迎面而来的冷风让卡丽娜眯起了眼。
「父母倒没怎么重重地打过我。母亲也就打过我一个耳光,后来就再没动过手。」
看着她一边平静地讲述着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心酸往事,一边还能纹丝乱不乱地运笔作画,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远处,赫塔巨大的身影正缓缓走进城堡。
「小姐。主人刚刚踏进领地了。」
「主子肯定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您慢慢走也来得及。虽说春天快到了,外面风还是硬。我去给您拿件厚披肩。」
她努力克制着奔跑的冲动,用急促的小碎步紧走慢赶,这已经是她理智最后的底线了。
卡丽娜开始着手勾勒连绵起伏的雄伟山脉。那曾经惊鸿一瞥的奇景,正一点点在画布上苏醒。
彭一边说着,一边细心地帮卡丽娜系好厚实的披肩。
「谢谢。」
彭连忙跟在后面。
「记忆这东西就是这么不讲理。哪怕过去再久,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蹦出来,把心底结了痂的伤口重新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