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话
《余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2943 字
「呼……」
卷烟吐出的烟雾升向夜空,随后缓缓散开。
虽然刚才发泄了一通,但心里那股憋闷感还是挥之不去。他甚至觉得,还不如当初直接带队出去宰几头魔兽来得痛快。
「该死。」
他试着让自己冷静,却怎么也做不到。
先不提那份没能传达出去的心意,卡丽娜刚才瑟瑟发抖的模样总是在他脑海里晃悠,挥之不去。
自己刚才……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明明除了刚认识那会儿,他一直都在努力对她温柔。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他确实已经拼尽全力在迁就她了。
「到底什么事儿让您这么心烦意乱的?」
「滚远点,老头子。」
「哎哟,好久没听您这么称呼我了。那位小姐我看过了,是个漂亮又文静的好姑娘。看那通身的派头,应该是哪家的贵千金吧?」
施莱·莱昂哈特并不怕米利安。
哪怕米利安故意吓唬他,他也顶多是装个样子,或者干脆当没听见,这份定力可见一斑。
「没错。不过好像因为家里的各种烂事,她已经跟那边断绝往来了。」
「啧,这样啊。」
「受过重创的人,往往连往前迈一步都会觉得害怕。谁都一样,因为疼过一次,所以死也不想再疼第二次。」
听了施莱的话,米利安沉默地猛吸了一口烟。
抽烟的时候,感官会变得迟钝,紧绷的神经也能稍微放松点,这感觉不错。可惜大讨伐一开始,估计就没空抽了。
「她生病了。」
「生病……?」
米利安沉默了。该怎么说呢?其实连他也只是听了个大概,并不真正了解这种病的底细。
「我觉得不对劲,去看了医生。结果您也猜到了,是艺术病。当时我觉得天都塌了,我的事业才刚刚有点起色啊。」
看着米利安消失在夜色中,施莱转过身。北境的冬天,已经彻底降临了。
米利安有些烦躁地拧起眉头。
「……领主大人?」
没等施莱回话,米利安直接翻过露台栏杆,纵身跃下。
「啊,没关系。上次您给的赏钱很丰厚,小店现在经营得还算宽裕。虽然比不上您的府邸,但还是请进吧。」
米利安点了点头。男人有些笨拙地掏出烟叼在嘴里。
男人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直到烟头快烫到手指,才幽幽开口。
男人回忆着那段灰暗的日子,又点燃了第二根烟。
「……」
又或者是像被人用刀子一寸寸地剜肉?
「这是补偿你提起伤心事的。没别的意思。」
说干就干,这也是北境人的典型作风。你可以说他们性子急,也可以说他们没耐心。
米利安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嘴角无力地垂了下来。
讽刺的是,患上艺术病这件事,反而让他的画身价倍增。
米利安侧身进屋,跟着男人走了进去。
他在之前和卡丽娜去过的那家画坊门前勒马,快步钻进了巷子里。
佩里埃尔说话总是藏着掖着,温斯顿也是那个德行。所以他掌握的信息少得可怜。
「我是那种年纪偏大才发病的病例。」
敲了半天门,里面没动静。但看这房子的结构,多半是楼下开店楼下住人。
「您还真是快人快语。」
总之,这帮人一旦决定了某件事,一秒钟都等不了。
男人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剩下的那只手。
虽然是陈年旧事,但那段记忆对他来说依然像场噩梦。每天都感觉自己的血在一滴滴干涸。
生活变成了一个死循环。画画、卖画、找药。
但紧接着,他的表情就扭曲了。
「看来,我真是一无所知。」
连抽了两口,男人的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深夜的街头空无一人。米利安一路疾驰,没受任何阻碍。
『在北境知道的人不多,但确实有一种很邪门的病,叫艺术病。』
『动不了了?』
男人盯着钱袋看了半晌,发出一声落寞的苦笑。
虽然,他最终还是失去了一条胳膊。
还是像被死死挤压?
「您想知道什么?事先声明,我可不知道怎么治。」
「就在那时候,我的手开始频繁痉挛。那种钻心的疼,有时候疼完还会彻底麻木。我经常整夜整夜地疼得睡不着。」
「那时候我好歹也算个小有名气的画家。跟那些天才不同,我起步晚,所以花期也来得迟。」
那个断了一只手的男人出现在门后,一脸诧异。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到底是什么病?」
「我是之前找你布置画室的佩斯特里奥。」
屋里传来锁链滑动的声音,紧接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如果除了那三个人之外,还有谁能对这种「艺术病」了解一二就好了。
他迫切地想从中找到一丝线索,哪怕一点点能让他理解卡丽娜为何如此决绝的线索。
「是。」
「总算……像个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了。」
米利安依然保持沉默。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在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屋里依旧弥漫着浓郁的油画颜料味。可如今这股味道对他来说,却满是卡丽娜的气息。
「直到那天晚上。那天晚上突然一点都不疼了,左手轻快得像长了翅膀。我兴奋地画了一整夜,完成了一幅这辈子最得意的杰作。」
男人的脚步猛地一顿,走向柜台的身影僵住了。那截空荡荡的袖管随之晃了晃。
「当时我正打算大干一场。人们开始认可我的画,偶尔也能在社交场合听到我的名字。」
『因为动不了了。』
此时月上柳梢,夜幕降临。众人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米利安策马远去的背影。
「所以我才让你们拼命收集哈隆,就是为了给她治病。明明只要治好了就行,可她偏偏一心只想着离开。我实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我有地方要去。你们在这儿意思一下就散了吧。」
是像被生生撕裂?
「艺术病……是为了上次那位小姐吧?」
是啊,到底是怎样一种疼法?
一段尘封的记忆突然跳进脑海,米利安猛地睁开了眼。
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
「……不介意的话,能让我抽根烟吗?清醒着谈这事儿,我真没那个勇气。」
说到这儿,男人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
男人吐出一大口浓烟。
『那是怎么没的?』
对了,还有那个人!自从在那间画坊订完货后,就没怎么再见过面。那可是个从头到尾亲历过艺术病全过程的活标本。
「我想问问艺术病的事。对你来说,这话题可能有点揭伤疤。」
廉价卷烟一点着,就冒出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
男人露出一抹凄凉的苦笑。
咚咚。
「只要手还能动,我就停不下来。后来,那种疼从左手传染到了右手,就像瘟疫一样在身上蔓延。」
米利安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大袋沉甸甸的金币,拍在柜台上。
「最后,我发现根本没救。想止疼,唯一的办法就是放下画笔。但我怎么可能放得下?」
「可等我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我的左手,就再也动不了了。」
「为了治病,我发了疯一样找药、找方子。为了攒药费,我只能拼命画更多的画,然后把赚来的钱全投进那些所谓的偏方、灵药里,哪怕明知道是迷信。」
他恨不得把这烟吸进骨子里,好让那些记忆彻底模糊。因为过去发生的那些事,至今还在夜里掐着他的脖子。
「……是吗。」
「抱歉,今天已经打烊了。」
「具体是怎么个失去法?」
「这么晚打扰,抱歉。有件急事想请教。」
他索性放弃了礼貌,改用拳头猛砸。正当他打算破门而入时,屋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砰!砰!砰!
施莱低声笑了起来。
「我想知道艺术病的所有细节。尤其是……你失去那条胳膊的全过程。」
「一种……如果不持续治疗,就会失去身体某个部位的病。」
那副毛躁、焦虑又坐立难安的样子,终于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个高高在上的君主,而像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不甘和愤恨。
米利安靠在墙上,像听忏悔一样静静听着。
那只手已经麻木到了极点,除非是被火烧这种剧痛,否则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知觉。
对手稿画家来说,手就是命。虽然他拼命想骗自己只是劳累过度,但越来越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刺啦一声,他用剩下那只手笨拙地擦着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