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话
《余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559 字
「米利安,那些嘈杂的琐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卡丽娜·莱奥波尔德』这个存在,会如她所愿地从世上抹去。」
听着佩里埃尔的话,米利安始终如一尊石像般,失神地俯瞰着床上由于失血而面色惨白的卡丽娜。他只是敷衍地、机械地微微颔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已经放话出去了,葬礼除了北境贵族,概不邀请外客,并且明确告知,葬礼将由佩斯特里奥与卡洛斯两大家族共同主持。」
「……知道了。」
「救活她的准备,也已经万无一失了。」
面对米利安那死水般毫无生气的回应,佩里埃尔轻轻打开宝石匣,将那颗流转着诡异光泽的「哈隆」展示在他眼前。
卡丽娜断气的那天,米利安表现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冷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只要看一眼他那双布满血丝、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谁也不会觉得他真的如表现出的那般无恙。
显然,他之所以能勉强维系住最后的一丝神智,全因他知道这颗宝石能为她那已经冷却的生命重新注入呼吸。
佩里埃尔与温斯顿在接到死讯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来,可他们见到的,只有如同枯萎花朵般、陷入永恒沉眠的卡丽娜。
他们三个人,在那张床榻前伫立良久,像是要把她的轮廓刻进灵魂里。
公爵府的佣人们,以及那些在不知不觉间对这位温柔小姐心生倾慕的士兵,谁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在习惯了北境粗砺风沙的人们眼中,她虽然像瓷器般脆弱易碎,可就在不久前,她还在长廊下轻声说笑,对每一个路过的仆役和甲兵投以最赤诚的暖意。
一个总是温柔待人的女孩,怎么会说走就走?
原本灯火通明的公爵府,在短短一天内便被阴云笼罩。有人在黑暗中诅咒着远方的伯爵,有人则在寂静里低声哀悼。
整整三天,米利安与佩里埃尔在理智即将崩断的边缘疯狂奔走。他们一边不遗余力地操办着卡丽娜·莱奥波尔德的「葬礼」,一边亲手处决了那个惹祸的毒瘤。
诺克顿在听闻卡丽娜死讯的一瞬,发了疯似地哀嚎,但那迟来的忏悔毫无意义。
他被愤怒的米利安交给了士兵。在一顿毫不留情的毒打后,他像一袋垃圾一样被拖出了领地,最终死在了北境国境线外的荒野里。
表面上,他死于流窜匪徒的洗劫,死得无声无息,极其惨烈。
那是惊心动魄的三天。他们靠着胸中最后一点破碎的理智,终于完成了所有「送行」的仪式。
* * *
「等卡丽娜醒来后,你打算怎么办?」
温斯顿苦笑着摇摇头。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却无比精准而忙碌。彭在一旁默不作声,却在温斯顿开口之前,便能将每一样所需的器械稳稳递到他手心。
米利安没有半秒迟疑,这两个字如金石掷地。
温斯顿微微一笑,从药箱中取出了手术刀。刀刃在那微弱的烛火下折射出一道令人胆寒的寒芒。可就在他准备下刀的一瞬,他感受到了身后那两道灼热得快要将他脊梁穿透的视线。
但他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有万一呢?如果有转世前的漫长跋涉呢?
「如果方便的话,除了彭管家,能否请两位先去外面候着?」
「剩下的五年,是我和卡丽娜共同的贪欲换来的时光。所以,我要自私地、贪婪地活下去。」
什么世俗的眼光,什么公爵的体面,通通去死吧。
「就现在。立刻。」
现在就已经痛得快要窒息了,这种剧痛,真的要承受第二次吗?
门内是一片死寂,长廊更是静得让人发慌。米利安与佩里埃尔表情僵硬,一左一右地靠在栏杆上,像是守卫墓穴的骑士。
但他唯一确定的是,既然她决定活下去,那么亲手将她拉回人间这件事,他必须亲自完成。
米利安的声音冷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现在就可以开始。两位认为,何时动手术最合适?」
「理论上,这只是个简单的植入术。虽然换做是我,估计手抖得连刀都拿不稳。」
「你看着也很紧张啊。」
这种明知终点就在眼前的折磨,将会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伴随他们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
大海、群山、甚至是那终年积雪的冬之山脉的尽头。
「太安静了。」
他只要这个终点已定的重逢。哪怕是饮鸩止渴,只要能在那段时间里握着她的手,他甘之如饴。
「两位请回避。我会守在这里观察情况,一旦有变,我会去请你们。」
「是啊,不看就行了嘛,温斯顿。」佩里埃尔也跟着附和。
「那么,这最后的一步,就交由我这把老骨头来收尾吧。」
「结婚。」
佩里埃尔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他脑海中飞速演算着无数个可能出现的意外,每一个细节都在折磨着他的神经。他短促地叹了口气,心中那种「如果我能亲自上手该多好」的控制欲在反复拉扯。
他想和她谈一场真正的、毫无阴影的恋爱。想在每个清晨亲吻她的眼睛,想在那苍白如纸的脸上,看到连最后一丝忧虑都消散的笑容。
作为一介平民,温斯顿在权力场上插不上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位公爵在台前幕后奔走。加上诺克顿那个孽徒的打击,他确实也憔悴了许多。
米利安的话音刚落,长廊再次陷入寂静。
温斯顿的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佩里埃尔害怕一旦失手会导致彻底的毁灭,而米利安……他甚至连在卡丽娜那冰冷的皮肤上划开一道细小的伤口都不忍。
「小姐会没事的。若二位还信任我这个老头子,就请暂时出去。」
两位大公同时皱紧了眉头。那股几乎溢出来的怨念与不甘心,让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说实话,你们站在这儿,本身就是一种干扰。」
「正因为我知道失去她的痛苦,所以我才更害怕未来那个时刻。但即便如此,我也贪心地想让她留在身边。我想让她活着。……我想让她那充满了苦涩与忽视的前半生,不要以那种痛苦而草率的方式收场。」
佩里埃尔将宝石匣递给温斯顿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温斯顿只是沉默地接过,重重地点了点头。
手术刀的刀尖,最终抵在了卡丽娜心脏上方的皮肤。那冰凉的触感,与她彻底失去温度的身体重合在了一起。
米利安和佩里埃尔神色一滞,像是两只被噎住的猛兽。
在温斯顿的坚持和老管家的驱赶下,米利安与佩里埃尔终究还是转过了身。他们的步履,从未像今日这般沉重过,每一步都像是拖着万钧雷霆。
但他明白,比起这几个已经快被自责和绝望溺毙的年轻人,他那被岁月磨砺出的钝感,反而是此刻最坚实的盾牌。
米利安从不相信神灵,也不相信死后灵魂会聚首。
* * *
「直到她真正合眼的那一刻,我大概都无法放下这份贪恋。或许我会像个疯子一样,不顾一切地投钱去研究那些虚无缥缈的奇迹。」
「……她会平安的,对吧。」
彭把两人领到了休息室,可不到十分钟,这两个男人又像游魂一样回到了那扇紧闭的寝室门前。
如果她现在就走了,她留在这世上的回忆太少了,短得甚至不到半个春秋。在那之后漫长的黑暗里,她该多么孤独。
房门阖上,彭再次退回到温斯顿身边。
「手上握着一条鲜活的命,谁能真的心如止水呢。」
一直如石像般守在阴影里的彭,此刻无声无息地走上前,横跨一步,用他那宽大的身躯隔绝了两位大公的视线。
这份跟随是否有意义,他不知道。
「……我懂。」
「必须由我来。」
一向孤僻沉稳的米利安竟然主动开了口。佩里埃尔愣了一下,迟钝地转过僵硬的脖颈。
他想带她去一切她想去的地方,想把她埋在自己的怀里,感受她的体温。
直到,「咔哒」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撕破了死寂。
面对这个注定短暂的余生,自己真的能心无旁骛地去爱她吗?
「我和她,还没来得及做的事太多了。」
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希望在那段孤独的旅程中,她每天都能从记忆的匣子里掏出一件崭新的、幸福的往事去细数,而不是反复咀嚼那二十年的苦楚。
是他第一个发现了她的病灶,也是他出于一种莫名的怜惜,始终紧跟着那个从未想过要自救的可怜姑娘。
人老了,心肠总会硬上几分。不仅是对热情的消退,更是在面对死亡时的一种超然。见过了太多的生死,哪怕是面对这般惨烈的告别,他也能像那老树的厚皮一样,承受住风雨。
「必须成功。我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当然也怕……』
「你真的没问题吗?如果不成,我可以来。」
「是啊。静得可怕。」
「我会后悔几百次、几千次吧。甚至以后每一次闭眼和睁眼,都会被恐惧侵蚀。」
「我不看不就行了。」米利安闷声说道。
「米利安,你……你真的有把握在救活她后,不后悔吗?说实话,光是作为朋友待在她身边,我都觉得快要窒息了。那种明知道她随时会碎掉的恐惧,让我根本没法像以前那样平常地对待她。」
米利安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深沉得像是要把木质纹理看穿。
锋利的刀刃,在那如象牙般洁白却死气沉沉的肌肤上,划开了一道决绝的弧线。
温斯顿面带笑容,语气却决绝得如寒冬里的冰锥。那种不容置疑的长者威严,竟让权倾北境的两人一时间哑口无言。
唯有温斯顿,唯有这个见惯了生离死别、能在最极端的冷静中持刀的人,才能切开她的胸膛,将哈隆嵌入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你们盯着我看,我这老后背都要被看穿个洞了。再这样下去,我原本不紧张也该被你们瞪出毛病来了。」
「……什么意思?」
这一次的复生,不过是靠着哈隆强行续下的残烛。结局是注定的,无关奇迹,也无关谁的意志。
「能成功吗?」
卡丽娜终究是要走的。
米利安几乎是瞬间弹开了身体,目光如炬地锁住了那道裂开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