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

卡丽娜回到宅邸时，迎面碰上了正要去二楼的弟弟佩尔登。

闪耀的金发与湛蓝的眼眸，若是头发留得更长些，那美丽的脸庞简直和阿贝莉亚难分彼此。

「姐姐！你去哪儿了？」

「佩尔登。」

正要上楼的少年赶紧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哇，好香的味道。」

不愧是有野兽般敏锐嗅觉的家伙，佩尔登抽动着鼻子靠近，一把拿走了她手里提着的东西。

「姐姐，重不重？我来拿吧。」

「只有这时候才叫姐姐啊。拿去和阿贝莉亚一起吃吧。是她让我回来时买的。」

「耶！谢谢姐姐！」

佩尔登在她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立刻拿着手上的纸袋上楼了。

卡丽娜默默闻了闻沾上烤串味的自己衣服的味道，慢慢走上二楼。

『还是先换身衣服吧。』

很久没活动了，精力消耗了不少。

她强撑着沉重的眼皮，朝房间走去。疲惫已至极点。

刚到达房间，锁上门的卡丽娜就瘫倒了下去。

＊ ＊ ＊

「……丽娜！」

好刺眼……而且好吵。

「卡丽娜·莱奥波尔德！」

睡得正沉的卡丽娜，听到如轰鸣般传来的自己的名字，反射性地睁开了眼睛。

『……只是因为她要买，我才买给她的。』

如果就那样死了，那份心意又有谁会明白呢？谁也不会明白吧。

「而且这种事情您应该去叮嘱阿贝莉亚才对。这种食物不能吃，吃了身体可能会不舒服。」

「……真的？」

听到那责备我的声音，我感到一阵反胃。

伯爵夫人走上前来为莱奥波尔德伯爵帮腔。

「……所以呢？」

但她无视了他。

我清楚，这不过是出于对经常生病的阿贝莉亚的担心。能责怪的人，也只有自己。

「……」

莱奥波尔德伯爵故意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听到那句话，卡丽娜的脸僵住了。

对于卡丽娜的反问，莱奥波尔德伯爵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她。

死亡这个词，原来能给人这样的勇气吗？

伯爵皱起眉头回答道，像是在说问这个干嘛。

卡丽娜感受到一直压抑在心底的话语顺畅地脱口而出，内心自嘲地笑了笑。

「……是又怎样？」

面对莱奥波尔德伯爵困惑的反问，卡丽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随即又消散了。

「……什么？」

「是。」

可为什么总好像健康地出生本身就是一种罪过，他们总是，一味地，只要求她，做出牺牲。

怒吼声在头脑中嗡嗡作响。

虽然知道首先应该说对不起或者问阿贝莉亚还好吗，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阿贝莉亚出什么事了？」

「当然知道，这还用问吗。」

本来就没抱什么期待，又哪来的心可伤。卡丽娜的目光与身后那个焦躁不安的佩尔登对上了。

其实，难受的她自己也是一样。头痛，胃里也在翻腾。简直恨不得立刻就把脸埋进马桶里。

我明白该忍耐，也知道该像往常一样，只说句对不起就结束。

「说话态度？除了陈述我的意见之外，礼节上似乎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吧。」

听了卡丽娜的话，莱奥波尔德伯爵的脸一下子板了起来。

相反，卡丽娜看着正要转身离去的莱奥波尔德伯爵和伯爵夫人，开口了。

被强行叫醒后，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她捂住额头，张开嘴唇准备解释。

「是。」

卡丽娜的嘴紧紧闭上了。

「你不是知道阿贝莉亚身体不好吗？你不会想说，不知道不能随便给她吃东西吧！」

难道只有她生来健康吗？因普里克和佩尔登的身体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卡丽娜·莱奥波尔德将作为一个愚蠢善良、令人着急又不通事理的人留存于世。想到这里，内心一阵灼热，头脑却冰冷下来。

「有什么事吗？」

「什么？」

卡丽娜·莱奥波尔德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个善良爱笑、体贴周到的孩子。做错了事会乖乖道歉，只是个会承认错误的孩子。

「哈啊……卡丽娜！」

莱奥波尔德伯爵提高了声音。

「……你妹妹从出生起身体就不好。你是知道的吧，卡丽娜。」

卡丽娜脸上没有丝毫笑意，表情冰冷，语气干涩地说道。

那种食物算什么食物啊。明明是大家都好好地吃着的东西，甚至她自己也因为小贩劝着吃了一口。

「卡丽娜，你是不是给阿贝莉亚买了街边卖的食物？」

「健健康康地出生是多大的福气。卡丽娜，你没往心里去吧？」

那样的卡丽娜，露出如此冰冷的表情，还是头一次。

「原来你们知道我的房间在哪儿呢，父亲母亲。」

「我问，那您想让我怎么办呢。」

「食物有问题，可能是吃坏了，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还出现了脱水症状。你作为姐姐，怎么这么没脑子！」

「你到底对妹妹有多不上心，才会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但是我要忍到什么时候？』

「卡丽娜，你这突然是什么说话态度。」

「你现在真是没大没小……！」

面对这熟悉到麻木的场景，卡丽娜放弃了辩解。她静静地保持了沉默。

「只是因为阿贝莉亚让我去外面买点烤串和果汁，我才买回来给她的。」

「你刚才说什么。」

『头好痛。』

又是那套健康论调。

「而你却很健康。所以你要体谅。」

「那是莉亚她……」

「父亲说得对。你现在已经是大人了，到底为什么还这么不懂事？」

很久没来我的房间了，还以为要说什么，没有比这更失望的了。

「您要说的话就这些吗？」

「我只是在想，您要说的是不是就只有这些呀。」

卡丽娜艰难地转动疼痛的头。可能是阿贝莉亚出了什么事。

疲惫的身体、没睡醒的脑袋、再加上耗尽的体力，让我头晕目眩。反胃恶心的感觉，我也是一样。

「你父亲也是因为莉亚晕倒了，太激动才会那样。」

卡丽娜通过窗外大致判断时间，内心短叹一口气，抬起了头。

在迷迷糊糊间打起精神，她一抬起头，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在她父亲莱奥波尔德伯爵身后，看到了坐立不安的佩尔登。

事情说完，正欲转身离开的莱奥波尔德伯爵忽然停住脚步，直直地凝视着卡丽娜。

忍到一年后死去的时候吗？她反问自己。

「我以为是阿贝莉亚让我买的，就觉得应该没问题。」

她将涌上心头的情绪熟练地踩灭，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答道。

「拿那种食物给她的时候，应该得到主治医生的许可才行。」

卡丽娜用力抿住嘴唇，生怕漏出一声嗤笑。

『现在是刚过傍晚吗？』

「是，我知道。」

但是为什么？

卡丽娜把被子攥得死死的，手背都绷得煞白，随后她脑袋一耷拉，松开了手上的力气。

「是。」

「我也是自己尝过才买回来的，以为没问题。下次我会注意的，父亲。」

「……父亲？」

卡丽娜瞪大眼睛，抬起头打断了佩尔登的话。

「别找借口！」

卡丽娜的身体反射性地颤抖了一下。她努力稳住微微颤抖的肩膀。

「父亲，母亲！姐姐她只是……」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已经决心了数十数百次，要理解他们。

「是的，我有点事出去了一下，顺便带回来的。」

卡丽娜带着睡眼惺忪的困惑表情，将躺在床上的身体坐直。

莱奥波尔德伯爵虽然对卡丽娜的行为心存疑问，但还是对她顺从的回答点了点头。

越说越觉得委屈。我也不是每次都收到关于阿贝莉亚状况的报告。根本不可能知道她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看了看窗外，还不到早上。

「过去几年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还以为你们早忘了呢。」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为什么能责怪的人只有自己？

怎么看都不像是来邀请她吃饭的，那表情非常生气。一阵不安的感觉掠过她的脊背。

「……好，知道了。下次千万要小心。」

莱奥波尔德伯爵按着太阳穴，好像头疼似的，生气地说。

莱奥波尔德伯爵自不必说，紧随其后的佩尔登和伯爵夫人也满脸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