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我愉射穿暗影」

●

杭特感到一陣虛脫。

佔滿整片視野的巨大敵人，前一刻還存在於那片飛旋不止的光塵中。

可是現在什麼也沒有，只有城市般巨大的流體漩渦慢慢旋繞。

『還沒結束！』

通訊響了。不是來自第七艦隊，是瑪麗。

而下一句話，使杭特明白現況比什麼都更爲緊急。

『艾爾希‧杭特──！』

她居然叫名字了。

●

堀之內發覺有三件事幾乎同時發生。

其一是堪稱全毀的海吉霍克開始強行升空。

……咦？

還來不及想爲什麼，一道黑色已劃破長空而來。

看似火焰的高速炮火，忽然在空中改變方向──

「杭特！」

擊中了海吉霍克。不，是杭特刻意擋下了那一擊。

堀之內知道，那道來自遙遠正前方的黑色炮火瞄準的是她。

改變方向，應該是開始墜落的瑪麗迎擊的結果。由於無法完全應對，只好割除彈道上的空間，使其轉向。

而杭特挺身抵擋了仍會擊中朱龍膽的炮火。

『堀之內……沒事！』

不知道該不該問「哪裏沒事」，因爲她前方遠處，那東西仍然矗立。

「怎麼會，大小姐的攻擊力竟然摧毀不了她！」

現在，以黑魔女而言，撒旦構裝尚稱完好。但是──

「我們和妳對等，甚至可能超越妳。所以──」

「如果大小姐的攻擊都沒效，那全世界還有什麼能打倒她？」

疲軟無力。

被逼到這種程度，想打破劣勢，再不願意也會明白。

燃素信念。

●

假如她也受到燃素信念法則的束縛，會怎麼樣呢？

即使流體用之不盡，再重的損傷都能治癒，燃素信念反映的卻是戰意或執着。假如她的願望真如芙露露所說──

既然如此，這樣就夠了。

……是啊。

●

堀之內在春花般飛散的流體碎片另一邊見到了敵影。

她是在使盡全力，閃躲、攻擊、破碎且恢復一切之後，想到些什麼或得出了某種結論吧。

……也改變不了曾處於劣勢的事實。

「那是安心嗎？」

……爲什麼呢。

毀滅了那麼多世界的自己罪孽深重，非得懲罰不可。

而炸裂的炮彈，將退後的巨大機具整個向後彈開。

「我還是能夠想像呢。」

不，不是那樣。

並非無傷，然而──

……一個希望被自己阻止的女孩。

「──這就是妳要的解答喔？」

硝子一時迷惘。

堀之內揚手展示周圍的一切。

源自想像產物的敵人超越了創造主。即使扳回一城──

對方看似靜止不動，是因爲集中力的影響。現在，周圍破碎的海吉霍克也彷彿以慢動作散落，道理和射擊前會覺得標靶停在眼前一樣。

視覺極爲敏銳。

然而自己仍舊出手抵抗，是因爲缺乏受罰的勇氣嗎。

……她累了嗎？

「大小姐的攻擊力還不夠嗎！」

想像的產物必須超越他們的創造主，這樣纔有意義。

能「打破劣勢」，就表示曾處於劣勢。

回神時，人已站在相模灣中。

一面術式陣隨阿梅茲這句話跳出眼前，顯示在籠狀裝飾中旋轉的流體過熱狀態。

手法很單純，只是把原先要砍「海吉霍克」的長劍拉回自己身邊。

『────』

在這當下，有個已獲得證明的事實。

可是在這種狀況下，她仍明白了一件事。

即使擁有力量，能夠療傷，心卻逐漸認同對方的程度。

陣陣脈動的黑心出現裂縫，有破碎的跡象。

『即使妳的想像力沒有打折，這世界的法則也會毀了妳。』

『硝子……說實話，現在很危險。』

但她卻抵抗了。

硝子點了頭。

雖然還站着，不過那一擊確實很重。含修復在內，耗去了大量資源。

「──還沒有人定我的罪。」

意即──

●

「不知道燃素信念碎掉以後會怎樣。」

「黑魔女……！」

月光下，身影裝甲碎裂，衣衫襤褸。

這樣就夠了。可是──

我能阻止我自己。

『妳會失去黑魔女的想像力和創造力──與我的聯結也會暫時中斷。

這就對了。

……快要超越我了呢。

於是堀之內想起芙露露所描述的各務‧硝子。

沒錯。

此刻，我們有來有往，勢均力敵。

「這樣妳懂了吧？」

使劍身擊出的魔導機具主炮，在極近距離與炮彈對撞，同時後退。

而黑光從海上奔竄，修復矗立的巨像。損傷、欠缺、磨耗的部位，無一錯漏。最後舉劍一揮，確認機具全身動力的是──

自己算是她的孩子嗎？不，或許算得上遠代子孫，但應該不是直接的作品。

「……妳們幾個是不是在偷酸大小姐。」

燃素信念顯示的不僅是流體的熱度，更是魔女心靈的強度。

若乖乖捱轟，戰鬥已經結束。

被這個世界重新定義之後，我們魔女的能力就是要照法則走。』

力量相沖，劍刃破碎。

大幅扭身抽劍，對飛來的炮彈進行力量的抗衡。

●

幸虧爲提防「朱龍膽」而作了繼續移動的準備。

「那樣還打不倒她嗎！」

這空拍不是疲累、疏忽，也不是灰心、憤怒或迷惑。

……這樣啊。

或許心裏可以當作沒發生過，但事實不會消失。

即使擁有想像力、創造力等明顯是犯規級的力量，也仍顯露敗象。

「阿梅茲。」

這世界凌駕了我。

好遠好遠的地方，有個身影站在鎌倉外的海域──相模灣中。

接着她發現，黑魔女沒有立刻行動，很像在下個動作之前插了極短的「空拍」。

『至少在恢復之前，妳會失去魔女的力量吧。』

全身完好，力量遠超乎自己的對手。不過──

……爲什麼呢。

「是嗎？」

●

「阿梅茲。」

黑魔女問道：

「我到底毀滅了多少個世界？」

『兩千以後我就數不下去嘍？』

「這樣啊。」接着黑魔女再說一次「這樣啊」，頷首說：

「那麼──人家會問我爲什麼對這個世界特別好，要我負起毀滅的責任，要公平什麼的……說我爲什麼突然裝乖。如果我有罪，就應該毀滅或被毀滅纔對吧……之類。」

因此黑魔女的視線堅定不移地射向硃紅弓手，說道：

「妳竟敢……！」

以黑魔女的身分，說出應該說的話。

「妳竟敢……！竟敢分裂我們的作品……！」

●

瑪麗見到立於相模灣的巨大機具高速揮劍。

劍刃射出她和杭特先前阻止的漆黑炮擊。

「堀之內小姐！」

她的依拉已經崩毀，人正在空中下降，準備落地。

杭特也是如此，現在沒有任何人能保護堀之內。

這時，堀之內開火了。

白色箭彈撞上黑色炮火。結果是互相抵銷。

……真的假的！

居然能正面抵銷黑魔女的攻擊。

「滿──內小姐果然厲害！」

沒錯。黑魔女除了創造之書，能力和各務幾乎相同。這麼一來──

●

那麼我呢？

並雙臂一振，雙劍以些微時差放出兩次炮擊，筆直射向朱龍膽。

最好的狀況當然是張開三箭盾，一次擋下這兩發。但是──

『滿果！滿果啊！』

所以硝子繼續交火，並看着世界各地的戰況──

拉弓的右臂卸除所有裝甲，減輕重量。在夜風撫過肌膚的涼意中──

僕從們則齊聲高呼，讚頌其主。

「變得這麼正面……真不知道是誰的錯。」

既然自知有罪，就不能說算了就算了。已經毀滅的世界肯定不願接受這種事。

●

若這個世界超越了我，就會拋棄我了嗎。

有才能足以超越我想像的人。

……範圍不夠大……！

可是不然。

「就讓妳看看受過正規訓練和修行的連射吧……！」

人們正在抵抗我以及我所想像的東西。儘管不是每個地方都敵得過，有心抵抗就已與十年前大不相同。

在光與威力的往來中，阿梅茲張開了許多術式陣，顯示的都是全日本與全世界所有抵抗勢力的戰況。

「──大小姐果然厲害！」

「────」

黑魔女揮劍斬除炮彈，以劍刃吸收流體光再化爲黑焰回擊。

黑魔女的巨大機具交叉雙劍擋下朱龍膽的炮擊。

●

原以爲她要用兩把劍加倍攻擊與防禦次數，然而錯了。

「根本是作弊嘛……！」

來不及迴避，彈道也無法一擊抵銷。

絕不能放棄。

杭特降落地面後，仰望頭頂上的拉鋸火拚。

「──你知道嗎？我的力量和姐姐幾乎一樣喔？除了你以外。」

不過這當中，堀之內感受到一件事。肇始於十年前的一切，至少是自己的未來，將以某種形式在今晚了結。希望是好結果。

只見她雙臂猛力橫掃交疊的雙劍──

高速往來在兩者之間留下數十道軌跡殘影，且持續加速──

杭特不要吵。

於是壯士斷腕，只要炮擊系統完好就有勝算。

現在已有地球一圈份的「援軍」抵達，在各地點燃戰火。

那是能夠超越一切的力量。

「看箭！」

侍女長注視着在東方天空發起的超精密對射。

「阿梅茲，要是我戰勝了這個世界──」

……對。

霎時間，杭特還以爲是自己眼花了，但沒有。

世界整體達成超越我想像的進化。

因爲不停的抵抗，需要想像作後盾。

忽然間，她看見黑魔女的巨大機具出現不同行動。

「……結束了！」

堀之內已做好硬喫一發的準備。

堀之內對如此進取的自己不禁苦笑。以決心面對敵人的雙重炮火，儘速執行炮擊與防護術式之餘──

對堀之內擊出穿過前兩擊之間，速度遠在其之上的炮火。

巨大機具右手握着黑色長劍。

我根本沒有才華。

可是防禦方式都很特異。用炮火抵銷對方的炮火，然後擊出下一炮。

「喔喔……」

「兩倍火力的炮擊嗎！」

●

……啊？

是不是哪裏弄錯了呢。難道我還能有其他正確選擇嗎。

『嗯，我已經準備好創造下個世界了。』

「究竟會怎樣呢。」

……咦？

我連同伴也沒有。

「複製了嗎！」

……唉。

且兩者都會命中朱龍膽。

雙方做的，只是單純的交火。

巨大機具左手也握着黑色長劍。

堀之內又加速了，對方也隨之加快動作。不，黑魔女是以能夠想像的速度加快自己。那麼──

●

「……呼。」

「……家母直傳的認真模式！」

總之，現在有個逃離這些不安的方法。

「阿梅茲。」

硝子覺得很滿足。

●

瘋狂連射。

堀之內純以連續速射擊破敵彈，強行突破攻勢。

若只是如此，會以爲是某種架式吧。

只要同心協力，凡夫俗子也能超越我的想像。

都市將會毀滅、燃燒，萬劫不復吧。

不知道。不想知道。儘管說不定會有其他答案──

……沒錯。

就在這一刻，她看見黑魔女交疊揮出的雙劍。

遲疑了一下，真矬。

高達三公里的女王型機具橫展了雙手。

我的世界一團亂。

「這樣啊。」硝子點點頭，並決定做個嘗試。在持續加速中，她又有了新的想像。那就是──

集中心智。所有高速動作甚至快過殘影，而每一道往來的光線，看在她眼裏，都彷彿是這十年來的結晶。

雖不知實情如何，但這個世界想必是遙遙超過了我的想像。

●

中了。堀之內心想。

儘管臨時改成三箭盾並開火抵擋──

……來不及了嗎？

隨後聽見的是衝擊聲和裝甲破裂聲，接着是空氣震盪，伴隨爆散的流體光。

中彈了。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不過，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除了空氣震盪外，堀之內還感到──

「……咦？」

朱龍膽本身並沒有瓦解的聲響或失衡，也沒有受損的感覺。

轉頭一看，朱雀正在術式陣外。他揹着一整個袱巾包的家當，看看周圍，再看看堀之內。

『…………』

默默回術式陣去了。看來是不用幫他找新家了，不過他是怎麼綁那一包的啊？說嘛？

言歸正傳，眼前也沒有任何變化。

朱龍膽依然安好，然後是最近司空見慣的景象，各務在她身邊說：

「堀之內同學，既然要射三箭盾，可以先跟我說一聲嗎？這樣插手的時機難到不行，硝子的炮火還會把妳三箭彈到我身上，很麻煩耶。」

「先等一下，那個……」

現在是什麼狀況，都看迷糊了。

堀之內知道現在有怪事發生，不過大概是因爲這異變太過巨大，反而難以正視。於是──

「各務……妳不覺得哪裏怪怪的嗎？」

「有啊，堀之內同學。我們現在應該是救了世界精神爽纔對吧，到底是在這裏忙什麼東西呢？」

「就是說啊。」堀之內點點頭，並終於注意到哪裏怪。

「妳怎麼會在這裏啊────────────！」

她看着眼前穿聖騎士裝備的各務，以及盾牌般垂直滯空，替她擋下炮火的劍型魔導機具，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