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得以告別的日子」

●

「話說萬聖節派對原本是應該辦在十月底的東西，這樣感覺月底會少了些什麼呢。」

聽了各務翻着術式陣裏的月曆這麼說之後，杭特掃視左右。

「而且昨晚還玩得滿瘋的——」

放學後的中庭到處是彎着腰的制服人影，手上都提着半透明塑膠袋等物。

「沒想到活動要到撿完垃圾纔算結束……我們幾乎都待在觀景臺上耶。」

「那叫做連帶責任啊，堀之內同學。學生會長不好當吧？」

沒回答「的確」之類的話，或許是出於堀之內的自尊吧。

於是杭特也仿效堀之內，不說怨言。

多做事。

她們人在花圃的走道上，左右是漸層分色的秋季花卉，北面可望見特待科校舍。

花圃與走道間有不少垃圾，但比較像是玩鬧時散落地面，而非故意丟棄。大夥兒用鐵夾一個個拾起它們，裝進垃圾袋。

「啊～對了，今天還有其他活動，應該說有人要來。妳們知道嗎？」

「知道哇。」

只有堀之內如此回答，各務和第三名一臉不解。

杭特聳聳肩，對後兩人張開一面術式陣說：

「——歐洲U.A.H.要來辦觀杖式。」

「觀杖式？能請妳解釋嗎？」

雖然各務聽起來像心裏大致有底，但杭特仍耐心解釋：

「就是反魔女之夜的量產型魔導構裝展示會啦。」

「反魔女之夜？不是有我們在嗎？」

周圍的學生都在聽她們說話。

她們舍下原來組織，藉由成爲侍女昇華爲不可侵犯的延伸。

……昨晚玩太兇摔進去了……？

有人還喝到發酒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啊。」

第三名以自己也懷疑的口吻說：

「執事長，這種事我們都知道，能請你去跟各務小姐說嗎？」

而堀之內搖搖頭回答：

途中，與她擦身而過的幾個人，正把一個個裝得滿滿的垃圾袋，拿去校門旁的回收場丟。

「——大概兩千。」

「這樣啊。的確是足夠讓人爲戰後權力遊戲傷腦筋呢。」

在某方面，那是值得感激的事。

雖然杭特是真心推薦，不過愛喫什麼是個人自由。這時，各務輕抬右手，向她看來。

「從後援的人，或者爲此設想的人來看，這裏果然是世界的縮影沒錯呢。」

是對於世界性危機被自己該守護的人單純當作政治問題，而感到大失所望吧。

對堀之內而言，日本U.A.H.的獨立性是母輩留下的恩惠。

「而魔女之夜，則是魔女歷史最尖端，這所四法印學院的第一名獨享的權利。

以前的她，好像會對於有人心力不放在保護世界上而憤怒呢。

……啊，我知道了。

而且——

●

假如堀之內所言爲真，這所學院的魔女也會有同樣想法。

相信大多數歐洲出身的魔女，對這場觀杖式感到十分驕傲。

原來如此，這裏算是世界的縮影嘛。各務重新有此感受。

因此，堀之內也帶着陪各務玩的感覺繼續說明。

無論哪個國家或組織，都想要自己從前錯失的魔女知識或技術。當然，有些是互惠的公開援助。

「堀之內小姐——請問折傷的花怎麼辦？」

歐洲大國遭受巨大打擊，而美國即使災情慘重也依然握有大國的儲備與戰力。於是美國U.A.H.鑑於歐洲U.A.H.失去了足以控制他們的戰力與技術，認爲被他們扯後腿相當危險，便從此半脫離歐洲U.A.H.獨立行動。

在精華匯聚這層意義上，四法印學院同樣也是世界的縮影。

對此，任何國家或組織都無法否定。」

「人家說你不存在也沒差耶，執事長！」

「這部分還真的滿松的呢……不過我們家也有神道方面的管道就是了。」

所謂魔女，即是古來文化或文明之集大成，說最尖端也行。

原來如此。各務繼續撿拾垃圾，想着想着又低聲說道：

「不僅是歐洲，世界各國的魔女也都聚集到這個被歐洲捨棄，劃爲戰場的東方土地來準備復仇、復興。校長選擇在這裏設立魔女教育機構，也可說是順時勢所驅吧。」

「黑魔女在上次魔女之夜不是從月球灑了一堆爪牙下來嗎？那是要用來對抗那種東西，或是第一名不幸戰敗時用的保險。」

對面，瑪麗邊問邊走來。她所經過的花圃有個明顯的人印。

也有人說杭特是個「笨蛋」。而且是最近幾個月的事。

……她變了嗎？

不過杭特也不會因爲這樣就在瑪麗面前擺前輩架子，反而覺得遇到了同類。當然，要是對這個第三名這樣說，她恐怕會直接殺過來吧。

「不要每說一句就把人說得更難聽好不好，妳們幾個！我在這裏是因爲我在服侍夫人的時候就在了啊！」

話裏似乎有種有別於憤怒的無奈。對此——

「所以呢，歐洲對於美日兩國的U.A.H.或政治關係表面上是予以肯定，私底下卻是『別給我亂來』的感覺吧。就我個人來說，雖然這陣子常常能看到歐洲U.A.H.魔導構裝的影片，可是我還是比較想看軍隊正式配備的實品。」

「衆所矚目的反魔女之夜量產型魔導構裝終於完成，要在今天展示它的力量。歐洲勢力是打算借這個機會重回國際政治舞臺吧。

●

「據說當年，歐洲那邊是以『假如戰場在東方小國，歐洲就不會受災』的心態來決定魔女之夜在此舉行。結果歐洲也遭受嚴重損害，甚至連魔女戰力都外流了。」

「我想也是。」堀之內回答。「我是很想把那當作我們的後援啦，但那邊也很多問題呢。」

「因爲這個緣故，這次觀杖式讓我那的大官頭痛得很呢。」

事實上，堀之內家應也收到了很多相關情資，只是被光太郎或堀之內家自己和宮內廳等協力阻斷了。

杭特在話題告一段落後，又撿了一陣子垃圾。

……喫點肉修身養性嘛～

「我們那科有很多歐洲來的魔女，那種事常有耳聞。歐洲各國已經對魔女之夜的災損情形作過多種推估，也就是他們已經在玩戰後的權力遊戲了。」

於是她成了「守護」的一方。不認爲全世界都得跟自己一樣，只是將焦點放在世上有自己該守護的東西罷了。

現在這種悲嘆般的氛圍是怎麼回事？

「那麼光太郎先生在堀之內家有什麼意義？好謎啊。」

「有多少？」

「就某方面來說，上次的魔女之夜大幅改變了各國U.A.H.的狀況。」

●

「喔？」即使第三名是因爲歐洲U.A.H.的話題而驚呼，還是讓人有點得意。

「所以歐洲各國爲了重建和強化歐盟的力量，整合各國U.A.H.。併爲了彌補當地魔女流往日本的問題，創立了由本地人組成的部隊。」

「這樣啊。」

「一部分會配給俄國、中東和非洲國家，幾個南美國家也有。」

「……歐洲的政治角力嗎？」

「是啊，所以我和世界各地來的人就跑來這裏牽點線了。」

這是唯一能確定的事。

事情很簡單。和之前沒兩樣，持續用鐵夾拾起走道和花圃間的垃圾，裝進垃圾袋。

由於日本有四法印學院，爲了避免我們趁亂介入，歐洲U.A.H.便以『那對歐洲防線是一大助益』的名義進行牽制。」

「什、什麼話，我以前應該有跟她說過啊！沒有嗎？沒有嗎——？對了，妳們幹麼用那些機器偷聽？直接出去在旁邊待命不就好了！」

因爲前次魔女之夜中最具代表性的魔女選擇這個地點爲戰場，雖然母親不幸過世，三賢者之一卻創立了這所四法印學院，成爲校長。

這時候，男女平權意識較高，戰力分散於全世界的美國很快就使各艦隊返回各自崗位，傾力於回穩救援物資的輸送管道及海路空路，宣揚國威。

有個特待科的人穿着連帽外套站在花圃裏。她總是在這片花圃裏照顧花朵，給人成爲校園風景一部分的印象。那個學生同樣也在花叢中撿垃圾，像是整天都在爲昨晚大肆玩樂的人收爛攤子。

「——可是這麼一來，歐洲的魔女會出現斷層吧？」

●

這時，各務有個遲來的想法。

「既然歐洲有那種動作，美國沒有嗎？」

……無論各國有何糾葛，這裏仍是不可侵犯啊。

「啊～也難怪妳會這樣想啦……不過老實說，美國U.A.H.和其他U.A.H.是兩回事。」

「人家說你是謎耶，執事長……！」

「人家說不需要你耶，執事長！」

●

就是啊。杭特心想。

歐洲的魔女們離開歐洲的理由相當單純。

「——因爲這裏是家母戰鬥的土地，也是屬於後進的地方。就某方面而言是不可侵犯，也是外界不應干涉的土地。」

說到這裏，杭特發現一件事。

……明知故問呢——

不過那邊所謂的魔女級戰力，多半也沒什麼了不起吧。杭特一邊這麼想一邊說：

「這裏的花圃是在校長的管理之下，有特殊的護佑。如果只是折傷，治療護佑很快就會把它治好。我們在這裏撿垃圾，就是爲了維持護佑正常運作。」

「就是啊。」堀之內回答。「和美國有軍事同盟的日本U.A.H.也很特立獨行，所以我們四法印學院纔會制定排名制喔？」

「……校長閣下好像很喜歡園藝，或者說喜歡種花嘛。」

……對堀之內同學那邊的魔女來說，一定也是如此吧。

那表示除了排名戰和美國U.A.H.，還有第三戰力爲魔女之夜作準備。

「是嗎？」

各務隨杭特的問題比了比之前就浮在肩上的術式陣。那是開來給使役體曬曬太陽，不過她想說的不是這個。

「因爲校長的術式陣就是以花爲造形啊。」

「我先前去校長室的時候，她也讓我看了種在花盆裏的花。」

堀之內點頭認同瑪麗，綁起垃圾袋口並說：

「校長也有在推動關東平原的綠化工作喔。」

聽說那是她的個人事業，現在規模相當廣大。

「十年前的魔女之夜，把大部分關東地區都翻過來了，所以用術式強化土壤淨化，最後好像會涵蓋到整個北關東的平原，可是……」

從厚木搭戰鬥機到這裏，仍能看見埼玉、茨城一帶有幾個灰濛濛的巨大陷坑。

「從天上看起來，好像沒什麼效果呢～」

「錯了，只要能有一點效果就是很好的事，那會給人帶來希望啊。第四名，妳連這都不懂嗎？」

瑪麗跑來找碴了。有種被獻祭的感覺。

……這、這傢伙真麻煩……！

●

堀之內也不是不瞭解瑪麗爲何與人保持距離。

那是因爲，她不知該不該進入他人的關係。踏進去卻引來反感就「完了」的感覺，迫使她與人相處時始終保持距離。

堀之內覺得自己也有相同現象，除非是錯覺或誤解。

而各務看起來是完全沒有那種感覺，或者是認爲順其自然吧。

……杭特看起來也是一樣……

就這點來說，瑪麗屬於「這一派」。

堀之內自己的想法是，體驗過人際關係的「斷絕」後，人將隨療傷過程的不同而產生「派別」，而且那不是最近纔開始。

「等等。」

戰勝堀之內的人竟爲她哭泣，彷彿一點驕傲也沒有。

「瑪……！」

……各務在我心中什麼時候變這麼大了……？

而那隻手卻被各務從旁抓住。

「這個嘛，把動不動就想打架當作第三名的壞習慣好了。我們先把垃圾丟掉好不好？」

「……注意力不在我們這了。抓好執事長小心撤退，儘量壓低聲音。」

「咦？還來啊？應該說，還沒結束啊？」

在這個份上，她心想——

總之，她們昨晚的確令人印象深刻。

意思就是——

但聲音很快就消失了。

「沒錯。」在校門邊步道確保撤退路線淨空的侍女回答，並以SWAT式的手勢指示衆人前進。

當衆人將他按倒在地，侍女長從校門邊窺探堀之內幾個，並說：

……瑪麗現在也是同一種感覺吧。

那邊？杭特往校門看去，沒見到他。

「……！」

她們都是學妹。有的途中升空加速衝刺，有的快速前翻接大跳躍，而堀之內只能目送她們消失。

「拜託喔，妳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現在回想起來，甚至還有自己在那一刻回到了「斷絕」後那當下的錯覺。雖不知究竟有沒有，但現在有比較方便，就當作是那樣了。

侍女長表情嚴肅地轉過來，另一個耳朵貼地的侍女替她接話。

前方，丟垃圾回來的學妹們突然往這邊看來，點個頭匆匆離去。這件事就別提了吧。

手上還提着垃圾袋與鐵夾，有什麼好鬧的？然而，身旁的各務卻點個頭說：

「妳、妳把我加過抗詛咒護佑的流出去了對不對！」

光太郎反射性地當場下跪。

「執事長是因爲平常站在第一線，每天都會接觸瑪麗小姐，所以誤以爲她是深得大小姐信賴的好夥伴了吧。」

「誰是妳媽啊！」

「等一下，媽媽！」

「話說我們還沒分出勝負呢。」

……神出現啦……！

●

聖騎士和巫女都是服事神祇的職種。

同時，有另一道聲音疊上各務的話，聽起來是執事長。

「妳突然亂說什麼啊……！」

並看向杭特的垃圾袋，眯起眼說：

「……這都是各務的自拍吧？有沒有抗詛咒護佑就不知道了。」

喔喔，她好像很瞭解這兩位嘛。

這時，堀之內向杭特伸手。

就在侍女長說完並轉身離開校門邊之際。

算了，又不是第一天的事。杭特又這麼想，無奈地一瞥堀之內和瑪麗。

「原來如此！這是名古屋式吧！臭硝子，又把一知半解的東西寫進來，該不會這世界也有昆布吧……！」

有一次，准將在麾下校官的婚禮上說：

畢竟，她從很久以前就利用回想母親而產生的憤恨，作爲自己邁向魔女之夜的原動力，不曾爲斷絕療傷。

反正准將就是這種人。感想只有這麼一句話，會是太逆來順受嗎？

「————」

莫可奈何。

一定是不善交際的孩子遇到親切的人之後，就將她當作自己的唯一，整天搖着尾巴跟着她跑的心情。瑪麗也很有這種味道。

「知道就好，執事長——好了，我們快撤吧。要是杭特小姐和瑪麗小姐真打起來，牽連到我們的機率肯定不小。」

可是，哭了就贏了。

可是後來有個笨蛋爲她哭泣，讓她有點不知所措。

「誠可謂是……果厲道啊……晚輩慚愧……！」

瑪麗對各務的話深感同意。

排名戰沒有講情的餘地。就這點來說，堀之內應該沒有餘力顧慮其他人。而隨着戰力愈強、成績愈高，與其他人的距離自然會逐漸拉遠。

相信不確定的事，是魔女的工作。

●

「怪了，堀之內同學？怎麼會否定結果明擺在眼前的事呢，真不像妳。妳和我的照片已經在網路上到處傳嘍？」

「我們先把垃圾丟掉，然後到堀之內那邊休息一下吧。第三名也一起。」

不過瑪麗有杭特。感覺像是這樣。從先前瑪麗切入話題的方式等來看，她們的交情其實很好吧。

但是，笨蛋哭了。

她的斷絕距今還比較近呢。時事話題讓她心裏急躁，可是無法立刻轉換心情，所以刻意保持距離吧。

不過堀之內希望那是事實。

「可是魔女的原意是『深居之人』——我們不能對尚未進入大小姐私領域的魔女說『果然厲害』。」

雖然這樣的想法閃過心頭，瑪麗的自制力卻使她脫口說道：

「那是在做什麼啊？」

……這個人真的很難搞耶……

不過當時不懂她在說什麼，不予置評。

這麼說來，各務與我搭檔而陪伴着我，對心傷的癒合起了很大的作用。想到這裏——

並指了指自己的垃圾袋和垃圾車。

以前的她，是打算抱着對「斷絕」的恨挑戰魔女之夜。

各務跟着打開術式陣舉證。看了一會兒後，第四名說：

當瑪麗這麼想時，一旁的第四名指着垃圾車說：

「你想說『瑪麗小姐果然厲害』是吧，可是瑪麗小姐還不是我們這邊的啊，執事長。」

和自己不一樣。交換立場想想就知道了。假如夜裏，空手道家和囚犯說「我們來交換衣服吧」，怎麼想都是犯罪。說不定附近小學隔天還會排起路隊放學以避免落單。

光太郎被侍女們拉進了校門後頭。

便發出「呀！」「咿啊！」「嗚哈——！」之類的尖叫聲一鬨而散。最後一個的叫聲特別莫名其妙。

「應該是我們倆昨晚的變裝開始發酵了吧。」

瑪麗的眼冷冷看來。可惡啊，這傢伙真高。不過先前那次交手，可以感覺到自己的速度應該比較快。

……就是說啊……！

「……？」

●

那就沒問題了。堀之內穿過普通科校舍與體育館之間，來到正門邊。

瑪麗沒回答，提起自己的垃圾袋。

看來學校是請本土的業者來收垃圾。三臺印有神奈川縣徽的垃圾車停在校門口，幾個學生將垃圾袋交給他們。

「你不懂嗎？」

是聽錯了嗎？

「好了啦，又不是第一天的事。」

「交換服裝的感覺比情侶裝更強，比較像夫妻呢。」

而當事人堀之內的反應是——

「喔喔，丟完以後就要跟我打嗎？」

在她原來的世界，新人在婚禮必須交換自己的所有物。大多是從提親開始，新郎就不斷送東西到新娘家裏。

「不要亂決定我的行程好不好，第四名……！」

「——那麼，我們就來比誰垃圾撿得多吧。」

當她們轉過身來——

她臉旁跳出一面術式陣。那是——

「喔喔。」各務抱起胸。「以撿垃圾的動作來說，個子高的瑪麗可以一個動作就撿起較遠的垃圾……！這對杭特同學很不利啊……！」

不過瑪麗完全不管周遭的反應，依然俯視着杭特說：

「……部隊來的？」

德國空軍第二○○師。有U.A.H.G.L-200飛船圖案，是通訊術式。她過去所屬單位送來的消息——

……究竟會是什麼呢？

只見侍女長在執事長面前臉色大變，彷彿能看穿圍牆般轉向學院。

「執事長——請向所有侍女下令，聯絡她們自己找得到的頂尖高手，並依編隊在堀之內家與普通科宿舍居所集合。」

「到底怎麼了——」

侍女長轉過身來，託高眼鏡說道：

「……Schlacht（戰鬥）。必隨魔女腳步而來的事。」

●

杭特仍盯着瑪麗不放。

雖然臉旁跳出第七艦隊的通訊術式陣，但內容不是廣域警報。若是無關緊要，現在看反而危險，就先擺着了。

……該不會又想拍照吧？

在心裏留個意之後，杭特將它切成跟隨模式固定在身旁。

現在應該注意的是眼前的對手。瑪麗提着垃圾袋站在校門前，以南方碼頭廣場與東京灣爲背景。

杭特對瑪麗的提議聳聳肩。

「這個嘛……」

杭特也不是無法理解第三名的態度。即使有機會加入這個圈子，她也得先跨過心裏的牆；而這面牆，多半就是日前成爲第二名之戰開端的杭特自己。

瑪麗應也知道各務和堀之內，甚至是自己都不想用名次來踩在別人頭上吧。

……可是有的人就是受不了事情沒結果呢。

杭特就認識一些練空手道的人，因爲彼此之間只有勝負而當不成朋友。從第三名的個性來看——

……她也不是非贏不可吧。

那是個嬌小的少女，以四法印學院制服外套的兜帽遮住臉龐，踏着堪稱細碎的腳步穿過她們之間。

以最短距離行動。

擺明是挑釁。

然而，杭特不得不在這裏下個「然而」。

各務將垃圾袋扔給杭特，堀之內則是交到瑪麗手上。

「儘管放馬過來——」

有陣風貼近地穿過她們交出的垃圾袋之間。

她何時這麼接近？

四名魔女各自退開，讓路給她。

……這樣啊。

杭特是以踩踏爲基礎，算起來是會發出腳步聲的一羣。雖能消除，但動作也會變調。

●

不偏不倚，邁向中庭北側的花圃。

也許是明白了她們的意思，少女仍踏着「穿過」的腳步，輕輕地搖擺身體，踏着筆直的腳步離去。

「屬性型嗎？」

不過，還有其他令人在意的事。

「我只是覺得她腳步輕得很不對勁啦……！」

……咦？

那是再有心也無法實際體會的處境。無視這點的關懷，對她只是種虧欠。

既然能夠看出事情是一個敗而不餒的人因勝負未果而焦慮，沒事就來找碴，就好辦多了。

「——妳這個異世界來的沙包，幹麼白天就想鬧事啊？」

……瑪麗也明白杭特的用意吧。

無論躍起或着地動作，都彷彿沒有任何反作用力或阻力。

……她好像不嫌我們礙事。

●

該不會是某種壓抑很久的情緒爆炸了吧。前幾天國營電視臺節目「老玻璃要教的事」上提到，人喫太多肉容易暴怒，而當時一起看電視的杭特喃喃地說：

爲什麼變關西腔啊，會是空手道招式嗎？總之，看得出來她們只是在鬥嘴，沒有動手。

「理解」瑪麗，會拉遠與她的距離。因爲自己是經歷了這十年來的種種而面對魔女之夜，處境與沒有機會重建家園的她不同。

「嘜安捏啦——！」

堀之內見到瑪麗和杭特又互相丟起垃圾袋。

「————」

少女丟完垃圾，轉向隨後而來的四名魔女。

「————」

「各務！」

或許是因爲她們擋在垃圾車前吧。

杭特將手上兩個垃圾袋交給清潔隊員，道出感想。

在各務聽見前，兜帽少女的垃圾袋已交到清潔隊員手上。

不然，她在輸給各務時就該退出魔女排名了。

不裝成熟，用隨時奉陪的態度面對瑪麗。

比起繞行，從中間穿過去對清潔隊員比較「直接」。

杭特又想，第三名應該也不是不瞭解這種事。

「——那不太喫肉一樣會突然暴怒的人又是怎樣啊？」

乍看之下，那兜帽少女的動作是——

……不過呢……

……我們就是這種朋友吧。

她看清了自己的遺憾，且瞭解自己是什麼角色，不作無謂的戰鬥，只是像平常那樣吵鬧。

與「走過」有點不同，就這麼穿過去了。

這麼說來，自己也沒必要太顧忌瑪麗。輸了也不會記仇的對手很討人喜歡，而且就這點來說，自己也滿喜歡第三名的個性。

「————」

瑪麗選擇的是留在大家附近。

不急不徐，只是前後搖擺身體前行。

現在回想起來，她幹麼用那麼嚴肅的表情問我啊？說嘛？

和瑪麗打這一場，什麼也不會改變。不，弄不好會造成損害。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能派上多大用場，但在魔女之夜，自己和瑪麗總歸是僅次於各務她們的後援戰力。

……她、她在想什麼啊！

那好吧。杭特苦笑着說：

●

「她……」

瑪麗也明白這點。兩人對看一眼之後，忽然同時轉過來大喊：

「——名次比我低的美國工具人好像在吠呢。」

……和我很不一樣呢。

不，她們還是有互相試探、互丟垃圾。那麼——

以杭特而言，這句話的口氣相當尖銳，讓堀之內替她緊張。她不是最近才和瑪麗拉近距離的嗎？

就在這時。

她是輸了也積極向前的人。

所以杭特回應了她的心意。

現在，杭特並沒有忽視她的遺憾。

「喔？喔？想打就來呀？」

該說是魔女之爭嗎？

兜帽遮掩了她的長相。

在笑。眉毛稍微豎起，可是沒有戾氣。接着她說的是：

杭特向前伸手接，瑪麗向橫甩手抓開，還輕輕甩動起來，這樣子讓杭特有話說了。

「感覺不只是輕，可是也不是飄着。」

「咦？真的要讓給我嗎！」

杭特接下越過少女頭頂的垃圾袋，轉向各務，眼神訴說着——

總之，現況仍在進展。瑪麗對杭特的挑釁點了頭，回答：

●

彷彿落葉飄落河面，輕盈的腳步飛過她們之間。

「很好。」

堀之內將垃圾袋交給瑪麗，輕聲說：

「就是之前在照顧花圃那個女生耶。特待科的。」

以這種態度接納她的人，也只有杭特了吧。對各務和堀之內而言，瑪麗已有別種定位。

「有什麼好打的，第三名就讓給妳吧。」

失去故鄉，肯定使她心情十分複雜。可是她卻壓下了那些情緒，以當下第一要務爲重，留在這裏。

●

喔？各務不禁驚歎。

「真的。等准將她們升到第一名之後我就是第二名，第三名自然就空給妳了。」

「堀之內小姐！」

多半是使用風之類自然要素的術式吧。只是——

可是堀之內發現，她俯下的臉——

「……是我們四個都太大意了嗎？讓她這麼接近才發現。」

「想喫豬排蓋飯嗎，杭特同學？」

動作是那麼自然。

「就是說呀。」

堀之內苦笑時，一旁也有輕笑。

是收垃圾袋的清潔隊員。坐在車頂上的則是魔女吧，她身穿清潔隊的連身工作服，將夾在脇下的掃帚當貓一樣撫摸。

她的視線遠遠投向普通科校舍與體育館之間。隨之望去，能見到向北遠去的背影。

從遠處看來，她的動作並沒有什麼特別。

「那孩子每天都是那樣喔。」

清潔隊魔女說道。而下方，負責開車的男子也一面關閉尾門壓縮垃圾袋一面說：

「她都會把花圃裏枯掉的花、腐爛的木樁之類不要的東西送過來——等到我們發現，她已經在車旁邊了。」

「果然沒錯。」

說話的是堀之內。

「她一直都在照顧花圃嘛。我記得，她是特待科三年級。」

「她很安靜喔——我都沒聽過她說話。」

垃圾車頂上的魔女說：

「而且很奇怪，我沒看過她的使役體。

怎麼說呢……就連一點點使役體的反應也沒有。」

●

不讓人看見她的使役體？杭特聽了很感興趣。

使役體是召喚構裝的必需品，她身邊只有一個例外，而這種人可不該有第二個。

……這麼說來，她不是隱藏使役體就是不需要叫出來吧。

這時，各務輕舉右手問：

「使役體可以收着不放出來嗎？」

「當然，只要她能躲，就可以繞背突襲，也就是轉躲爲攻。杭特同學的領域裏也有這類的步法吧？」

「或許她就是因爲這點才待在特待科呀。」

「感謝妳。」

「我們的氣息，會殘留在我們製造的動線上。就像風吹過頭髮，會留下氣味。

「的確。」各務應話之後，垃圾車上的清潔隊員魔女笑道：

「配合？」

「又一批來倒垃圾了——就先回我房間洗洗手吧。」

……每天都收着就有點難懂了耶。

管他的，學院裏常有的事。在術式科，實驗室的牆每週都會被炸開個兩、三次呢。

……發生什麼事啦？

「瑪麗在這方面可是很嚴謹的呢。堀之內同學爲人慷慨大方，就算我找一個房間借住下來，她也不管呢。」

「可能吧，魔女本來就有很多種流派，而且特待科不也都是特例嗎？」

使役體當然也有不在外面的時候，可是——

「假如她是排名魔女，就很危險吧？」

堀之內也立刻張開相同術式陣。

「我自己是隨時保持魔導構裝狀態，所以我的馬卡布基本上都在外面，不過會隱藏起來，減少能量消耗。」

「妳們先別急！」

「話說大雄也是不用叫就會自己跑出來呢。」

瑪麗的敬禮道謝嚇了堀之內一跳，轉過身來。

不過瑪麗還是恭敬不如從命，轉身跟着堀之內走。

「大小姐發出了回房宣告！」

有外來的東西配合動線順流而來，我當然會注意到啊。」

「是迴避型嗎？」

而且——

杭特向外投出求助眼神，獲得各務點頭答覆。

「而且帶上了瑪麗小姐！以後也可以用『果然厲害』稱讚瑪麗小姐了！」

「對。」堀之內說道：「就是我們之前講的觀杖式。歐洲U.A.H.的。」

沒有打斷她們的意思。

「我已經練到可以下意識防範偷襲了嘛。」

「不過感覺像風一樣。」

神道實在令人畏懼。

「畢竟特待科的人不只是優秀，用的還是比較傾向於能歸類爲『特殊』的一次性術式嘛。」

●

光太郎急忙從校門邊翻過圍牆喊道。

瑪麗差點脫口說出「會不會太鬆了」，但礙於堀之內的本名，又臨時把話吞了回去。那方面的字詞都可能觸犯她的禁忌，搞不好會反遭痛擊。

看着下一輛垃圾車補位，堀之內看了看背後說：

「做什麼！向大小姐稟報緊急狀況錯了嗎！」

果然可怕。各務這麼想時，堀之內側眼過來說：

「呃，妳……」

這時，第四名忽然舉起右手。

杭特和瑪麗跟着望向堀之內的肩。

「這是——」

魔女揹着午後陽光點點頭，清楚地回答：

「這有幫他說到話嗎？」

「對，我的工作重點就是檢測那種東西，不會錯。」

可是，既然檢測垃圾流體的魔女都那麼說了——

「沒、沒什麼啦，朱雀是我們家代代相傳的使役體，所以已經成年嘍！賭博也OK喔！」

朱雀自己跑了出來，正在研讀馬報。一發現她們的視線——

零。

光太郎跟着抬頭，見到術式陣上的數字。

『…………』

話說回來，受邀到堀之內的居所是一個意義重大的事實。

「妳說……動線？」

她即是如此穿過各務等人之間。

「是啊。」司機從副駕駛座的滑門上車。坐在頂端的魔女對杭特揚起手，在車尾張開看似結界術式的術式陣。

術式陣在發出清楚的關門聲後消失，主人倉皇搖手解釋：

「沒有反應？」

杭特的海吉霍克也差不多。

……這表示她認爲我是自己人嗎……！

「那可以說是一種徹底不干涉任何事物的步法。不過她利用了我們的動作，反而像是我們妨礙了她。」

●

「……可是不能召喚構裝的魔女在戰鬥上很不利吧。」

「啊，喂——有好玩的喔。」

「當時我在她左邊，堀之內同學在她右邊，然後像這樣用左手把垃圾袋交給瑪麗。也就是說，堀之內同學是故意藏起右手，準備反擊嗎？」

問題來自垃圾車上。

「可是她那種動作，沒辦法用腳步加強力道喔。」

就默默回到術式陣裏頭了。

各務點頭回答瑪麗：

宛如在她們的腳步牽引下前進。少女平時的腳步想必是非常地輕，只要接近其他的「動作」就會受到牽引，但她不會違逆。

……這個人真的很可怕……！

「先注意到她的明明是妳耶。」

●

「妳、妳這是做什麼？」

「難道她是真的沒有使役體？」

堀之內說得的確有理。

「哈哈哈。」垃圾車在笑聲中發動、前進、倒車掉頭，往東京方向駛去。

「就算她偷襲，我們好歹也有模擬的反應型防護呀。而且我把右手空出來了。」

「啊？」瑪麗回頭一看，見到第四名張開了影像術式陣。

來自魔女居所的廢棄物，很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受到術式的影響，那個術式就是爲了防止這個問題。會有這道手續，可能是處理場在學院外的緣故。

「學院牆上有禁止翻越的結界，警告倒數不到三秒了。」

……在那邊，星期二是收術式垃圾的日子。

「竟然不只是請人過去玩，想住還可以住下來……！」

若好意解讀堀之內的邀請，她似乎一開始就是這麼想。

毫不抵抗地順流前行。

「那麼——」杭特順話題脈絡想到的是：「讓她那樣接近不是很危險嗎？」

「因爲她溜進我們的動線裏嘛。」

「升上前十名以後，真的是看什麼都很危險呢。」

我的媽啊。

各務對瑪麗頷首，表示那是事實。

「出事了？」

偶有發生過垃圾回收箱失火或長腳亂跑的事。

「我剛接到一個緊急通知……！要先稟報大小姐！」

瑪麗聽見東南方遠遠傳來落雷似的聲響。

「呃，那個，執事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