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自有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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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很久沒和人對話，正評估自己做得如何。

會不會說太多？

會不會太激動？

會不會太傲慢？

等等。想像着自己表現的怎麼樣，對方對自己的印象，小心對話。

不過，她並沒有刻意配合對方說話。雖不想造成對方反感，但也想避免屈就自己迎合他人。

和芙露露這個人對話沒那種必要，或者說，她連那種機會也不給。

討厭的就直接拒絕，喜歡的就欣然接受，而且拒絕也不會留下任何疙瘩。雙方坦然說出自己的想法與感受，且能互相包容，感覺不到隔閡。

芙露露拿着土產結帳時，少女問：

「芙露露，有沒有人說妳很清爽？」

「嗯嗯嗯！我都有乖乖洗澡喔！」

「不是那個意思啦。就是說，和妳說話都不會拖泥帶水，一直說下去。」

「啊～是嗎？」

「嗯。」少女點點頭。

該怎麼解釋呢。稍一動腦，立刻就想到了答案。

「妳不會試着想說服我。」

「？芙露露做錯什麼了嗎？」

「咦？沒有呀。」

「那就不用講道理啦～」

雖然心裏希望她說話可以更有道理一點，不過跳着說話就是她的特色吧。不過，少女隱約找到了能填補其空隙的邏輯。

右手邊，芙露露探頭過來，少女搖搖頭。

好像不太對，但少女總歸是這麼想：

不是這樣。

這方面是她母親的人生智慧。母親是她的同伴，某天對她這麼說：

……哇。

儘管對方經常以自身好惡爲出發點講述各種理論，但若最後還是把決定權交了出來──

假如她們都將對手視爲敵人，在那時應該要選擇攻擊吧。

芙露露和母親對話時，完全是高速應對狀態。當意見相左時，也經常「這樣啊～」就解決。即使彼此妥協，也知道結果必定有益，因爲母女倆都深信對方深愛自己。

和特待科的人說話就完全是個人主義了。由於互相尊重，基本上無法縮短彼此距離。

還記得，是暗自迎合對方、看她臉色，嘴上卻說：「姐姐每次都這樣！」等自相矛盾的話。

很久以前，自己在受到各種評點，或者說批評時，是怎麼做的？

「呃，那麼小姐，我要點『從這裏到這裏』的範圍。」

少女不時會說「挑這個纔對」之類的話，但若芙露露全部照做，她的喜好就要從收銀臺上消失了。

像芙露露這樣的人，其實自己也曾見過、對話過。

十月底的天空，在這稱不上夜晚的時間已經黑得可以。宿舍那邊應該會更黑吧，不過這裏再黑也就這樣而已。現在正好是以前維護中庭花草的時間，她還記得時間所對應的天色。

「怎麼啦？」

「芙露露妳好厲害喔──超乎我的想像呢。」

「啊……抱歉，我有點太雞婆了。」

……該怎麼說呢。

「沒關係啦～反正最後決定的是芙露露自己，這樣妳還繼續陪我，真是太棒了。再說選得不好也不是壞事嘛。」

儘管偶爾會夾一、兩句牢騷，不過雙方都會半同意地用一句「反正就那樣啦」帶過。

……不對。

因爲她沒說自己擁有決定權。

但現在有個人走在她身邊，和她交談。

就是這樣吧。來到這裏，發現懷念的人也來了。伸出手，卻被她罵了一頓。

……既然不是壞事，隨心所欲又何妨的意思嗎。

「喂喂喂，想當我老媽？妳還早得很咧，堀之內。再等五年吧。」

因爲那是非打倒不可的對手。

「────」

「瑪麗，人生不能這麼死板！要體驗新事物啊，新事物……！」

少女看看芙露露，是這麼想的。

而且，對話的節奏也和常人不同。

正因如此──

認爲要等他人同意才能擁有決定權，是一種矛盾。

走在路上。

「──照顧妳的人，也一定很厲害吧。」

當時芙露露還不瞭解那是什麼意思，現在回想起來，令她不禁發毛。

雖覺得普通科很好相處，但她的術式和能力顯得太突出，所以保持原狀。

現在，兩人就只是說着想說的話。一個聊學生宿舍的事，一個聊家人。聽不懂就吐槽，好玩就笑。

笑嘻嘻的她抓起裝得好大一包的土產塑膠袋。她一邊向收銀臺大嬸說：「很好很好！」一邊接過塑膠袋，轉向少女。

「我只是想起一些懷念的事。」

她和母親並肩作戰過許多次，知道母親一直在勉強自己。

與身旁少女對話之餘，芙露露對少女有所感想。

少女對自己居然在想這些事感到訝異，用一句「不曉得」在心裏拉開距離。

「────」

「呃，不是啦──就是給太多怪建議。」

「芙露露，走吧。」

少女是以歷史或產地是否合乎收禮方的喜好來挑選土產，而芙露露只看自己喜歡的東西。

「太極波？」

……啊……

自己設定的反抗對象，真的想逼人接受些什麼嗎？

然而母親以自己的判斷行動時，選擇了保護。

她看起來不像是有仇恨的人，事實如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只要不任意將對方視爲同伴，對話就不會遭任何一方支配，得以維持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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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沒做錯事，就沒必要說服對方聽話。

芙露露對身旁的人懷有小小的期待。

不是與母親對話那麼簡潔的應答，也不是當陌生人般保持距離。

「臭杭特！爲什麼用手拿薯條！」

對方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挑土產時有過很多「不要～」「不錯喔！」之類的對話，而那純粹是個人喜好。

會得以留存，不是因爲她說服了少女，也不是像少女一樣按道理挑選，單純是因爲她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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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最後，芙露露還是在自己的喜好之中，將對方應該也會喜歡的擺上收銀臺。

「因爲媽媽就是那種感覺嘛！」

到了最後，母親保護了她。

芙露露的話使少女痛感自己真是個控制慾高的人，不過說出來，她似乎也聽不懂。

「停！給我住手──！」

即使芙露露光是回想就會顫抖或憤慨，仍能認爲母親當初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當時的她或許糟得無可救藥，但母親並未受到她的控制。

但現在感觸這麼深，是因爲──

還沒問她的名字。因爲她母親經常說，魔女的真名比較敏感，不能亂問。

……啊。

「准將，能請您點菜不要說『從這裏到這裏』嗎！」

她想到了自己。

「爲什麼？這樣不是怪怪的嗎？」

沒進四法印學院，是因爲她在搶電視時做了某些事嗎。

這麼說來，現在會有這些想法，是自己已經長大成人的表徵嗎。如果是──

「因爲要是把妳的敵人當成我的敵人，妳和我就會受到彼此的控制。」

少女點點頭，懷起期待。

因爲從買土產的時候起，她就有問必答，對日本各地特產和史地非常清楚。這需要很龐大的知識量吧，或許知識型的魔女就是這樣。

如此一來，母親當然會替她使用力量而消散。

即使她什麼也沒說，芙露露也認爲決定權在自己手上。

少女指向車站外。

「────」

「是吧～」

「芙露露，媽媽站在妳這邊，不管怎樣都會相信妳。

直到最後，母親都是她的同伴，但沒有受她控制，依自身判斷行動。

……她好聰明喔！

「這種新事物也未免太刺激了吧！上限請定在請款過得了的範圍！」

以名字來說，由於術式型態本身有一部分與母親合作，沒有這問題。而且現在過得是不算魔女的生活。

這讓她交不到朋友，她又是第一名，中庭生活自然就日益加長。

「妳的觀念很棒喔。」

當時少女感覺自己備受壓抑，覺得自己應該用盡手段，無論如何都要反抗對方。可是──

可是，我不會把妳的敵人當作自己的敵人。」

然而──

唉，窺探一個人跟看人臉色或許是差不多的事。少女不禁這麼想。接着──

「媽媽說過，不可以因爲仇恨和搶電視就使用武力喔！我這些東西就是要送給在我差點做錯事的時候阻止我的人喔！」

聽李斯別絲說，使役體的行爲一般都會考慮到宿主的感情。不過──

「芙露露，憑妳還差得遠呢，知道嗎？──也當我是這樣吧。」

總覺得最後是真心話，隨便隨便啦～

總之，在重建區拓荒的途中，芙露露逐漸明白了母親的立場。保持忙碌就能與討厭的事保持距離，並看見其中的意義。

以前僅是跟在母親身邊就會覺得幸福，而現在能在回憶中發現母親過去種種言行的意義。

雖然每次這樣回首，都會爲自己當時沒能即時理解而懊悔，也爲母親已經不在的事實感到遺憾，但也覺得能在母親墳前向她報告已經不錯了。

變了好多。

現在會想好多事。能保持過去的樣子，應該是母親以正確方式教導的關係吧。要是被母親控制，這樣的自己恐怕已經不在了。

而走在身旁的少女也──

「──有事嗎？」

她轉頭問，神色和芙露露極爲相似。

問過以後，發現那是因爲先前常提起的「姐姐」，而情況與芙露露相反。

「姐姐」對企盼成爲小說家的她像是個大敵，少女雖希望作品能受到她的喜愛，但總是太心急而以吵架收場。

不過她似乎也明白喜不喜歡這部分，與合不合對方口味大有關聯，不是道理可以說清。

在芙露露聽來，少女聊的是會令人驚呼「這樣啊！」的有趣未知技能。感覺就像瞭解平時常接觸的漫畫或連續劇中的機制一樣。

雖然對她和姐姐的攻防沒有了解到可以說「原來如此」的地步，但她說得應該沒錯，兩人之間恐怕有些認知上的差異。

她的姐姐有個人的偏好，也能夠詳實說明，可是聽在她耳裏卻有遭到否定的感覺。

不是那樣的。

姐姐的「說明」是表示自己因爲某些原因，不懂她作品某些有趣之處，反而覺得其他地方有趣。

……啊啊。

少女應是沒察覺自己腳步加快，先是一愣，然後帶着微笑轉身。

「我好像要被我做的東西趕上了呢。」

「等她快到店門口，我們再一起出去歡迎她吧──既然她是一個人來，可能會不確定自己有沒有來對地方。」

家庭餐廳屋頂處的流體光，強弱依序是瑪麗、堀之內、杭特。杭特一一點開檢視資訊。

少女垂眉而笑，說道：

母親到最後都沒受到芙露露的控制。

「怎樣？」

『得意忘形。』

「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不只妳姐姐喜歡，我和大家也都能喜歡的作品。這樣我就能對媽媽和大家說我認識一個厲害的作家了。」

「想拍露點照嗎，杭特同學！」

不曉得那是什麼意思。不過單純就這句話來說──

總之杭特以手邊的GPS叫出周邊狀況空照圖，每三秒更新一次，解析度比例爲一像素五平方公分，人體大概佔六～九像素，還去除了空氣折射，實在是做得非常好。

少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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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使役體？」

人影出現了。每個都加上流體偵測標示，發出熒光。

「妳們到底都在想什麼啊！」

少女看看芙露露，臉色似乎有點僵。

「辛苦啦～」

相較於她，自己是不是已經幸福得多了呢。這麼想之餘──

「妳說身體容易不舒服，但其實還滿有精神的嘛。」

「啊，嗯。對。」

她說以前很常來，身體不舒服時會在那休息，並照例又提到了姐姐。

總之找到她的位置了。身旁的瑪麗跟着問：

一個較強的流體反應，從站前經由之前見到的站前幹道往這裏走。

「──那是要妳自由創作，並且讓她和每個人都能喜歡的意思。」

現在，有人在那等芙露露。

是芙露露。即使復健中暫停使用術式，但流體仍會外泄，纔會這樣不上不下。

無人等待，卻有人等待的地方。

「啊，慢點慢點。」

這樣啊。芙露露心想。

「咦？」

杭特鬆一口氣說：

『醫病要先醫心嘛。』

結果不能。「奇怪了？」少女歪起頭，芙露露拍拍她的肩，一起笑着回到原路。

來自她側抱的提包。起先有點驚訝，不過這表示她也是魔女吧。

「啊，走這條去家庭餐廳比較快──應該還能走吧。」

「不要不經副官同意就隨便開啓發射管──！」

當然，家庭餐廳並不是墓地。那麼，那應該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就像母親的墳墓一樣，會在那裏想很多事，報告自己的現況。

「可能是拜阿梅茲所賜吧。」

她語氣無奈，但伴着確切的笑容。

「那還不簡單？──她說出自己的評分理由之後，不是沒有要妳配合她嗎？」

「是啊，嗯。知道那種事以後，難度就會跟着變高呢。」

「這──」

她也沒受到母親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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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上……」

「啊，沒事。」

「第三名，找到芙露露了嗎？」

……她很喜歡家庭餐廳嗎？

她會想用姐姐的意見改寫，一定是想讓姐姐的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吧。

「『Song Cafe』妳聽到了嗎！杭特妹妹的目標是個人喔！討厭，那孩子怎麼了！對方是情敵？還是負心漢？兩邊都無所謂吧！」

比起薯條，現在杭特更關注芙露露的行蹤。

「堀之內～可以幫我用紅外線型的暗視術式嗎？」

「這樣就對了！」當芙露露點着頭如此稱讚她時，她在Y字路口選了右側的路。左側比較明亮，但是──

芙露露發現身旁少女的腳步愈來愈輕盈。

「因爲要先了解姐姐說她怎樣怎樣是什麼意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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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

母親在那時候，盡其所能誦出了她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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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有夠麻煩。

那麼最後母親消散，是出於母親的自由意志，同時──

「呃……我問一下喔，既然妳們在用GPS，可以從上面幫我用對人規格偵測流體嗎？現在上面有定點衛星吧？」

要自由，也要與他人共存。

這時，有個聲音。

雖然有點擔心，但既然「Song Cafe」在，應該製得住她。不在就沒轍了。

而她自己似乎也已察覺到這點──

「不要對這點國中常識反應這麼大嘛。」

「怎麼啦？」

……窗外真的看不清楚耶～

所以芙露露說：

「他叫阿梅茲。」

……墓？

「──啊，抱歉。有點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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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吧。

「咦？」

片刻，少女豎起右手大拇指。

原本認爲既然是同年，應該不用說太多也能找得到這裏，只怕沒發現她來了。

「真、真的嗎？」

這幾天天色特別黑，在今天成了麻煩。暗視術式在明亮的店裏沒用，只好求助於對面的堀之內了。

那在她心目中應該很重要吧。

芙露露忽然有個疑問。少女從來沒說過去家庭餐廳是見人或做什麼，腳步卻有如此變化。這是爲什麼呢？

各務沒有維持流體的能力，什麼都看不見。再來──

於是杭特打開通訊術式陣，聯絡第七艦隊。

畫面雖暗，只要稍加調高光量和並降低彩度，街燈和住宅的光線就變得很顯眼，能清楚辨識道路。

「是啊，正在路上。大概再三分鐘吧。不過呢──」

見到少女驚訝的表情，使她肯定自己說得沒錯。

她和先前一樣微顫，接着深呼吸。

一個與芙露露自身狀況頗爲接近的詞閃過她心裏。

「妳這樣講感覺好帥喔！」

「啊，嗯……」

和少女的情況一樣。

「是啊。」芙露露表示同意，並問：

「進去以後要和我們一起坐嗎？」

兩人並肩走過路燈底下時，少女思索片刻，回答：

「嗯……不用了。我自己坐就好。」

「這樣啊。」

芙露露點點頭，不感到遺憾。不出所料，她以自己的回憶爲優先。大概都是關於姐姐的回憶吧。

等離開的時候再來想怎麼辦好了。

「我們大概會鬧得很吵，要是改變心意就過來吧。」

「謝謝。」

「不客氣啦。」芙露露搖搖手，浸入家庭餐廳的燈光下。

接着少女輕聲問：

「不知道像妳一樣的那些人能不能阻止我。」

「……？阻止什麼？」

「在我做壞事的時候。」

「那是妳姐姐該做的事吧？」

「姐姐對我來說，大概就像我所想像的妳的媽媽吧。」

而且──

「如果我不能阻止我，我會變成一個只會依賴姐姐的人。」

……嗯？

有點怪怪的。芙露露想了想她的意思，問：

「妳剛問我們不曉得能不能阻止妳，可是妳又要阻止妳自己？」

「那個，不想回答也沒關係。請問妳叫做──」

「……硝子？」

於是芙露露在少女看向前方四人時說：

「對啊。謝謝喔，芙露露。」

答案從正前方來到。

……啊，全都在。

既然這邊有兩個人，先簡單介紹一下比較好吧。

「咦？」

出自各務。

就在這一刻。

對話途中，有幾個人從家庭餐廳出來。原以爲是有客人要走，結果是與芙露露相約在此的人。

在聚來的衆人視線中，她揹着餐廳的光愣住了。

聽了芙露露的話，少女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而哈哈傻笑，和她一起走進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