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覺醒（31;

＊＊＊瑞亞的視角＊＊＊

我的指節因緊握斧頭而變得蒼白。哈維和羅賓站在原地，面色僵硬。蜘蛛幼蟲緊密地佔據了洞穴的地板和牆壁。

「羅賓……丟下揹包。」

聽到我的話，羅賓毫不猶豫地放下揹包。哈維手中握着匕首，羅賓從揹包中取出她的金屬棍。

她的手心是溼漉漉的。身爲一名冒險者，我曾經歷過許多危險的情況。曾有多次幾乎喪命的時刻。但從未像現在這樣如此清楚地面對死亡。

「不要想其他的事，我們必須先度過眼前的難關。」

我試圖安撫羅賓和哈維，但即便我自己都能聽出這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如果我們在這裏倒下，我們身後的英雄將無法繼續對抗那個存在。

「該死的蜘蛛。我原本還奇怪她爲什麼讓我們離開。」

哈維說道，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我想她可能壓根就不在乎我們是否離開。」

「穩住武器，因爲我們必須全力以赴才能活着回家。」

我不去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們幾乎沒有機會突破這些蜘蛛，但我仍會嘗試。我抓緊斧頭，在躍向牠們的同時，將斧刃刺入蜘蛛的鰓部。

＊＊＊埃爾羅伊的視角＊＊＊

從聖劍發出的光芒溫和而寂靜，如霧般。太純淨不像陽光，太明亮不像月光。太安靜不像雷電，卻又太具破壞力不像蠟燭。如果一定要形容，那就像是遙遠處閃爍的星系和星羣，或是在寬闊的筆觸中消逝在地平線和山脊上的流星。

「這是……什麼？」

阿拉吉德的聲音中充滿警報。我的身體如同被操控的傀儡般升起，被光線牽引。彷彿有人用線穿過我四肢的關節、骨骼和肌肉，拉動着讓我站起來。從聖劍流入我體內的力量是如此強烈。

「怎麼可能……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骨骼、肌肉、血液都在共鳴，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吸收流經的力量。先前骨骼破碎和肌肉撕裂的痛苦現在看起來像是一個笑話。我的身體同時向內塌陷又向外擴張。

「我恐怕撐不了多久了，所以請快點結束吧。」

我雙手緊握聖劍，重新站穩。它的光芒變得更加強烈。

尖叫聲響起

蜘蛛網像蛇一般在我腳邊旋轉，形成套索抓住我的腳踝。被纏住後，蜘蛛網如網般擴散，緊貼着我的身體。

阿拉吉德露出恐懼的神情，接着更猛烈地拉扯。

吱吱。

由於人形部分消失，發聲器官已改變，因此無法再聽到她的人類聲音。

在我猶豫時，那個聲音似乎有些惱怒地又回來了。

接着另一隻蜘蛛的腹部被穿透，光芒閃爍，劈開湧出的蜘蛛羣。

「感謝你讓我這麼做。」

就在這時，我再次聽到腦中的聲音。

我的身體和蜘蛛網正在尖叫。我拉扯着蜘蛛網，試圖不分心，但我和阿拉吉德之間的平衡依然緊繃。然而蜘蛛佔了上風，因爲我被她編織的網纏住，無法掙脫。

「給我離開！」

我感覺刀刃劃過某物，但似乎沒有如我預期般穿透阿拉吉德的身體。我看着地板上濺開的綠色液體。我順着血跡穿過飛揚的灰塵，找到了阿拉吉德。

（哼哼。你連我都不知道怎麼使用。）

「……爲什麼?! 」

阿拉吉德露出尖銳的牙齒，狠毒地笑了。她輕輕拉動手部，蜘蛛網拉得緊緊的，試圖將我拉倒。在張力下，蜘蛛網發出布料撕裂的聲音。

彷彿戰鬥機撕裂空氣的聲音響起，那是高度集中的魔力撕裂空氣的聲音。

0;抵抗不總是答案。使用你已經獲得的力量。1;

伴隨着外殼破碎的聲音，阿拉吉德重新出現。人形軀幹已不見蹤影；這次只是一隻巨大的蜘蛛。原本人形部分曾經很美，但現在只是一隻巨大、噁心的蜘蛛。

我試圖不去理會腦中的唸叨，並轉動劍刃。阿拉吉德一口氣吞下數十隻蜘蛛寶寶後，上半身枯萎並失去人形，開始像蠟燭般融化。

阿拉吉德的聲音漸弱，取而代之的是如金屬被刮擦般可怕的噪音。呲呲呲。阿拉吉德的嘴像拉鍊般被撕開。

「讓我看看你能堅持多久。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從她垂落身軀微微顫動的情況判斷，她還沒死。我轉頭看向躺在她旁邊的哈維。他的情況與羅賓差不多。

蜘蛛寶寶像水流入排水管般，毫無抵抗地被吸入阿拉吉德的嘴中。我想在她完全恢復之前攻擊，但她到處噴灑的毒液使我退縮。

聖劍再次發光，一直侵蝕着我的痛苦正慢慢變得熟悉。

「我一定會喫掉你——！」

「……但攻擊卻沒有命中。」

「我現在就結束這一切！」

在我們拉鋸戰時，慢慢包圍我的蜘蛛寶寶們已經準備咬我的身體。

一股強大的魔力如子彈般湧過我的身體，聖劍則是將要貫穿一切的槍管。我衝向阿拉吉德。

『迴歸基本。』

稱呼她的名字已經毫無意義，這是蜘蛛怪物。

蜘蛛野獸攜帶剩餘的幼蛛逃竄。牠告訴我要使用我的力量。我降低劍柄，目光始終未離開牠們。我不需要用速度和力量壓倒牠們，所以不需要追趕。

我身上的壓力增加，彷彿風和空氣會將我撕裂。我在這股壓力中拉動手臂，準備斷送阿拉吉德的生命。

我拒絕被拖拽。我感覺到彷彿數百匹馬在拉扯我的身體，但我堅如老樹，紋絲不動。先前的痛苦現在似乎是值得的。

「你……你……你！！！」

阿拉吉德像鏟子般用手撈起蜘蛛寶寶。不，已經稱不上手了；曾經像人類的「手臂」已被三隻蜘蛛腳取代。

慘叫聲響起

聖劍在牆壁上劃出一個巨大的彈坑，導致牆壁崩塌。攻擊的巨大威力令我冷汗直冒。

我能讀懂從心臟流經身體、沿着腿部和手臂的魔力軌跡。我舉起劍，指向蜘蛛生物。第一擊下牆壁崩塌，切斷了牠們的逃生路線。

在喚醒聖劍之前，我只會亂揮，但現在我能看見要遵循的路徑。

這是我第三次叫她。羅賓沒有回應。

「……羅賓。」

＊＊＊瑞亞的視角＊＊＊

我低聲自語。蜘蛛怪物彷彿回應我的話般尖叫起來。

我將所有感官集中在劍尖，回想起殺死灰燼熊時的刺擊動作。聖劍的魔力如霧般散開，凝聚在聖劍上，釋放出更強烈的光芒。

「……我有種想要儘可能緩慢地殺死你的慾望。」

我向前衝刺，意圖刺穿她的腹部。在最後一秒，阿拉吉德不顧一切地拉動蜘蛛網，將自己拋向洞口的另一側。

阿拉吉德的「上半身」，或者說人形軀幹與蜘蛛軀體相連的部位，已經被切開，即將墜落。蜘蛛腹部的部分也外露腸子，彷彿被劍風撕裂，兩側連接的三對腿抽搐不已。

當我理解這句話的意義時，我放鬆了身體。當我放棄抵抗時，像弓弦般拉緊的蜘蛛網失去了張力。

一步一步。第一隻蜘蛛寶寶的頭顱劃過空中。還未分離，下一隻蜘蛛的身體已被切成兩半。

隨着痛苦漸鈍，我的身體放鬆，感覺終於可以利用這股力量。

如果不管不顧，他們將被蜘蛛吞噬，全身癱瘓。我們再也沒有治療藥水，無法解除蜘蛛咬傷而慢慢積累的毒素。

「我撐不了多久了。」

我感到肌肉開始因中毒而僵硬。連開闢一條路都做不到，更別說讓他們逃脫。

我踉蹌移動手臂，從蜘蛛身上拔出斧頭。蜘蛛在我腳邊顫抖，翻倒在地，死去。

咔嗒，咔嗒，咔嗒。

蜘蛛慢慢圍繞在垂死獵物附近。地上哈維的燈籠照亮了蜘蛛，在冒險者頭上投下陰影。

一隻蜘蛛突然撲上前，卻被我的斧頭劈開頭顱。我移動得越多，毒素在血管中流動得越快。

我用魔力盡可能減緩，但無法永遠阻止。

「呃——」

蜘蛛開始一隻接一隻撲來，每隻都被我的盾牌擋住或被斧頭砍斷，但牠們毫不退怯，持續攻擊直到我的呼吸停止。每殺一隻蜘蛛，我的動作就越來越慢。

身體變得冰冷。

我的腿完全癱軟。我在羅賓和哈維面前跪倒。

死亡一直在我腦中。作爲一個冒險者，我從未知道何時會死。

我隨身攜帶遺囑，因爲明天同伴可能會變成破碎的屍體並不罕見。

冒險者習慣說他們永遠不知道何時會死。我絕不會承認，但我一直在準備自己的死亡。

但當真正面臨時，我很害怕。準備並不等於就緒。我吸了口氣，閉上眼睛。

「我想活下去……」我告訴自己，儘管所有希望像風中將滅的燭火。

「英雄……」

他是否仍在下面，保持希望，像我一樣絕望，還是已經被蜘蛛獵殺併吞噬？

臨死前最後看到蜘蛛，這是多麼詭異的處境。我緩緩垂下顫動的眼皮。

慘叫聲

咚。

突然，牠們齊齊返回洞穴。

咚。

從蟻丘深處傳來一聲巨響。蜘蛛發出咔嗒聲並騷動。

咚。

聽到英雄的聲音，我的臉上綻放出微笑。

我像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一般眨眼，猛地轉頭朝牠們消失的方向望去。

咚。

原本充滿噪音的空間現在一片寂靜，只有羅賓和哈維偶爾的呼吸聲。

咚。

我屏住呼吸，感受着從空間深處開始活躍的的魔力流動。

咚。

當聲音達到我正前方時，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大家都還活着嗎？」

蟻丘的牆壁轟然破裂，一隻蜘蛛寶寶從散落的泥土中爬出，牠的腿亂舞。牠絕望地伸出前腿，卻被從背後走上來的人一腳踩踏，腦漿和血液濺在地板上。

咚。

我聽到了一切。金屬相擊、撕裂肉體的聲音、蜘蛛的尖叫，以及重物撞牆的巨響。敲擊聲彷彿巨大的鼓，與我緩慢的心跳同步，聲音越來越大。

咚。

那人來到我跌倒的面前停下。劍柄在我眼中微微發光，如同一盞燈籠。

那隻腳撥開蜘蛛屍體，開始緩慢地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