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魔彈射手
《全金屬狂潮》 · 賀東招二 · 2.5萬 字
宗介避開在地下設施內展開的敵兵,朝最深處前進。
如果要垣內平安逃過敵人的魔掌,應該會通過最深處,朝反方向的出口前進。泰莎應該也一樣。在自己前往的方向,遇到兩人其中之一的概率絕對不低。
在沒有地圖的情況下,要在這座地下迷宮前進非常辛苦。能依靠的只有指南針與直覺。敵人也不是笨蛋,遲早會發現要垣內或泰莎。不,說不定她們已經被抓住了。
得快點纔行。
宗介不顧被敵人發現的危險,快步在複雜的通道與階梯前進。腳步聲與手電筒的光都不在意。事到如今,只能硬着頭皮找她們了。
駕駛艙的克魯茲聽到AI的報告,低聲說道:
「別說了!!」
「千鳥,別開玩笑了。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嗯,你的傷勢比我嚴重多了。比起這個,卡娜莉亞小姐她……」
克魯茲不打哈哈,簡潔地回應。雖然已經進行加密與隱藏發訊源的措施,但他還是想將這邊的電波發訊壓到最低限度。
聽起來雖然很像金女,但行動卻完全矛盾。感覺就像在跟模仿她的機械還是什麼說話一樣。毆打毫無抵抗的泰莎,爲什麼還能說出那種話?
宗介採取迴避運動。可是因爲輔助腕握着泰莎等人,無法做出太亂來的動作。動力也不夠。由於機體的電力被「妖精之羽」奪走,只能做出最低限度的機動。
「全看他了嗎?他的技術真的那麼好?」
泰莎問道。她的聲音也透着疲憊。
「千鳥,是我,仔細看!」
可是——
不,事實就是這樣吧。她正是王者。
「……!」
敵人的訓練程度很高,應該早就看穿我方爭取時間的意圖。再這樣下去,他們只會慢慢消耗彈藥,最後被敵人壓制。
下次戰鬥時要更加謹慎,做好萬全的準備,確實地擊破他們。
克魯茲・威巴最後想着「活該」,然後緊抱着步槍,墜入虛無的黑暗之中。
兩人走向通道深處,部下士兵們正在那裏等待着。
他邁出腳步。
走在昏暗的通道上,宗介以誰也聽不到的音量小聲低喃:
宗介一邊朝小屋外射擊一邊說道:
今天一天,他連自己爬了多少次樓梯都數不清了。
繼續追下去,也只是白白送死。現在只能以三人一起逃脫爲最優先考量。救出金女的機會一定還有,一定會有的——他如此說服自己。
「在一起?她們兩個都平安無事嗎?」
泰莎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走在他的前方,肩膀顫抖,從喉嚨擠出聲音說道:
「走這邊沒錯吧?」
「纔不要!我的行動由我自己決定!誰也不能 支 配 我!就算是宗介,我也不會允許!」
「雷納德說千鳥就是『耳語者』。」
「阿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一步,無線電傳來男人的合成語音。
「什……」
不交出我方的情報——就這層意義來說,確實帶着泰莎一起死比較合理。她自己也希望如此。可是隻要她活着,我方遲早會救出她,反擊〈阿瑪爾幹〉的機會不就來了嗎?而且,她或許能想辦法處理變得怪異的金女?幾乎可說是盲目的希望,讓宗介猶豫了。
「即使省着用,也只能撐五分鐘。」
雷蒙再次確認。
也就是「那是作弊,不可能有那種東西」。
「蘇菲亞?工作?你在說什麼?」
「所有的資料傳輸都停止了,連求救訊號都沒有。這隻能說是M9的功能停止了……」
「轟」地一聲,沉重的衝擊。克魯茲機架起的七六毫米炮噴出火光,周圍的矮樹呈同心圓狀倒下。眼前彈射筒被吹飛,飛鏢型的穿甲彈劃破黑夜,筆直地向前飛去。
在瞄準鏡中,他看到卡斯帕從紅色AS的駕駛艙中現身。宗介成功了。可是距離太遠了……
雖然不知道深度,但宗介正往這邊移動。他一邊奔跑一邊朝敵人射擊。如果只有他一個人,應該能跑得更快,所以可以想見他身邊帶着傷患或女人小孩。應該可以當作泰莎也跟他在一起。
「 了 解 了。」
「千鳥……」
並不是打中他了。要開槍的子彈命中宗介的腳邊,留下尖銳的殘響與火花後消失。
『……我搞砸了。機體已經完蛋。我……大概也撐不久了……』
胸口正中央傳來沉重的衝擊,呼吸困難。她又開了一槍,兩發、三發,接連中彈。AS操縱服的防彈性能勉強擋下了子彈。
就這樣丟下他逃走。
克魯茲。
它劃破空氣,不久後完全讀取風勢,描繪出拋物線,宛如被吸入般朝目標位置集中。
下次再見到你時,我該怎麼辦纔好?
雷納德和他的部下們迅速地將殘存部隊收容到直升機上,飛離了被遺棄的都市。
宗介從機體背部的掛點拔出〈Boxer〉 散 彈 炮應戰。
『交涉?』
《又要直接上場嗎?》
「我好像看到她被射殺。泰絲塔羅莎小姐和你……被她射殺。不過應該是我搞錯了。或者……可惡,又是既視感。從之前發生的事來思考,剛纔那說不定是『可能發生的未來』。我們看到了要命的兇行。明明既視感從剛纔就突然消失了,爲什麼呢?」
『我說過了,我「只是」希望儘可能活捉那個女孩。如果你們抵抗,我只好連她一起殺掉。她就是隻有這種程度的價值。』
「相良?」
所以就終極的意義而言,與現在這種爾虞我詐無關。你不懂這一點。正因爲你是這樣的人,『幽靈』纔不會降臨在你身上。
檸檬看着他。表情混雜着戰慄與疲勞。
「隨便你怎麼說。我絕對會活下來。」
不可能打得到的。男人的嘴巴一張一合地如此低喃。
「別說了。」
不,有動靜了。
卡力林與在地面待命中的卡斯帕進行聯繫。
「逃吧!」
你明白嗎?你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嗎?你把她……!
站在卡斯帕的立場思考。
金女拖着泰莎,走向大廳的出口。總不能開槍阻止她。
「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可是,大概要她……」
「如果辦不到,就一起轟掉吧。很快就能解決。」
「最大望遠。」
「ADM( 先 進 型 數據調制解調器)的連線中斷了。」
從通道飛來的子彈掠過雷蒙,接着在小房間裏四處彈跳。
將那棟大樓擴大投影出來。紅外線、光增幅、被動電波,所有模式都監視過了,但還是無法確定。看起來像是在,也像是不在。其他兩個地方也用被動感應器監視過了,結果也差不多。再觀察一下,應該就能知道——
『……是嗎。那麼去壓制在東北方抵抗的敵人。』
沒有被擊中……?只是昏過去而已嗎?
不敢相信。
「你說什麼?」
雖然因爲迴音而聽不清楚,但這個槍聲應該是宗介帶走的卡賓槍。還有這個射擊的節奏。雖然大部分的人應該聽不出來,但克魯茲聽得出來。這是宗介的節奏。
『Uruz6,快一點!』
「可是——」
「後面也有敵人!」
「我想跟你交涉。」
屏幕上的數位地圖投影出資料,加以擴大。
他用還能動的雙手,從被破壞的M9駕駛艙中爬出來。每當身體一動,劇烈的疼痛就會襲來,但就連這種感覺都逐漸遠去。
細長的上坡隧道一直延伸下去。前方似乎已經沒有階梯了。三人搖搖晃晃地互相扶持,在黑暗的通道中前進。宗介不時朝背後射擊,泰莎則扶着雷蒙的肩膀,趁機趕路。
泰莎,快點放棄那個陰沉男,去找個好男人吧。
「她丟下我們,自己走了。」
但是,現在不同了。
宗介看着雷蒙打算前往的反方向。用手電筒一照,積滿灰塵的地板上留下新的腳印。是小要的腳印。如果現在立刻獨自全速追趕,或許還有機會。
〈合金〉的雷納德・泰絲塔羅莎。那個男人應該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想必也正在準備下一步。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如果是十分鐘前的自己,或許會全力拒絕那個男人要求的協助。
原因不是別的,正是那股來歷不明的似曾相識感。
《軍曹大人。我想您應該已經明白……》
卡斯帕,你太大意了。
「你喜歡我吧?那就不要追上來。」
那一瞬間,「妖精之羽」對宗介的意念產生反應。已經擴大到周邊數百米的消除器干涉領域發動,所有空間在一瞬間微微扭曲。
紅色AS的操縱兵說道。
『就這樣讓你走?』
〈雷瓦汀〉前方,大約三百米外的廢墟揚起大片塵土。雷納德透明化飛行的黑色AS墜落,撞上大樓。
紅色AS俯視着他們。在後方待命的步兵們雖然沒有解除警戒,但已經停止射擊。這邊的彈藥,卡賓槍只有十五發左右,再來就只剩下一發煙霧彈。這樣能虛張聲勢到什麼程度?要怎麼讓那個連長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狙擊兵離開機體?那個狙擊兵——
「嗯,可是,這種狀況——」
或許我真的是個落第生,是個半吊子。實際上,我直到最後都沒能贏過你。我無法召喚出「幽靈」,也沒能成爲真正的狙擊兵。
「千鳥!你在嗎!?」
混雜着槍聲的無線電切斷了。
「住手——」
如果克魯茲就這樣開始支援射擊讓宗介他們逃脫,位置就會被發現,而成爲卡斯帕的槍下亡魂。也就是說,如果克魯茲不先解決掉卡斯帕,宗介他們就無法逃脫。
她變得支離破碎。
宗介單手射擊進行牽制,同時投擲燒夷手榴彈。閃光與爆炸。形成一道強烈的火牆與煙霧,阻斷了敵我雙方的視線。這麼一來,夜視裝置與紅外線瞄準器應該都派不上用場了。
「再見咯,卡力林先生。」
從另一個方向也傳來槍擊。這個大廳正逐漸遭到包圍。
《LDC—1機能停止。LDC—2的溫度也持續上升中。》
既然他要我閉嘴,就照辦吧。卡力林沒有繼續反駁。
最後看到的是槍口的火光。子彈命中額頭正上方,一部分的腦漿被轟飛,宗介當場死亡,連絕望的哀號都來不及發出。
意識朦朧的泰莎喃喃說道。她的嘴角微微腫起來,還流着血。是被打了嗎?難道是被要打的?
當他停下腳步搖搖晃晃時,她雙手緊握着手槍,瞄準他毫無防備的頭部。
他摸摸應該被擊中的胸口與腹部。完全沒有中彈的痕跡。
雖然這件事本身既痛苦又悲哀,但那兩人已經沒用了。繼續玩這種膚淺的朋友家家酒、悲情的戀人過家家,又能怎麼樣?反正這個世界在不久的將來就會重來。
激烈的槍聲在大廳中迴盪。從南側入口進來的敵兵開槍了。距離大約一百米。人數無法確定。
警報聲響起。雖然從飛行狀態墜落地面,但雷納德機似乎重整姿勢成功着地。ECS停止,立刻從地面開火。對方應該也看出我方無法使用Λ式驅動儀了吧。
『怎麼做都行,動手就對了。』
終於見到她了,終於來到這裏了。
離開大廳後,雷蒙在通道上帶路。來到T字路口時,雷蒙往北方急奔。他對着停下腳步、猶豫不決的宗介大喊:
從瀰漫的塵埃與黑暗的另一頭,出現一對男女。是雷納德・泰絲塔羅莎與千鳥要。
「快點!」
那還用說,就是步槍。
除了被毆打外,她沒有其他外傷,當然也沒有中彈的痕跡。看來她平安無事——
無聲的黑暗與虛無。除了這些之外,什麼都沒有的世界降臨了。
「千鳥!上校!快逃出來!快出來!」
蓋博6的聲音聽起來很急迫。他們躲在山脊的後方,以匍匐飛行的方式待命。克魯茲原本打算無視他的催促,但還是失敗了。好不容易壓抑下來的焦躁心情,又再次在心中膨脹。
他開始讀風。前方是西北方吹來的一五節風,後方是北北西吹來的一〇節風,還有亂流。必須將這些全部計算在內,才能將子彈送進目標。
「GEBO6,狙擊手已經解決了!把AL派過來!」
「你在做什麼,千鳥?這到底是——」
「她會變成那樣,我沒能預料到。而且,我現在也還無法好好說明。那座設施的中樞部位,培養着十八年前發生意外的TAROS受測者的『影子』。來往於未來與過去的精神波,透過Omni-Sphere打造出意識的結晶。那個結晶應該就是『耳語者』的真面目。就像是中繼天線,將情報傳達給現在的我們。我爲了破壞那個天線,纔來到這座廢墟。只要『耳語者』消失,原本不應該流入的黑科技,應該就不會繼續流入。」
形成以扇形包圍宗介他們應該會出來的緊急出口的形勢。
「……!」
『不只是狙擊兵。雷納德的機體也有可能出現。』
「宗介?」
「謝謝你。可是,已經無法挽回了……」
他們正打算從工廠的後門逃出去。
微笑。開槍。
千鳥要那從容到不自然的態度是怎麼回事?簡直就像支配世界的王者般的步伐。她明明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女。
他說得沒錯。不知何時,那種既視感消失了。明明直到剛纔走進大廳時,都像打上岸邊的波浪般不斷襲來。
繼續爬樓梯的話,遲早會從建設在丘陵斜坡上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走,這樣你就能毫髮無傷地得到她。」
雷納德在內心低語,看着倒在小屋旁的威爾亥姆・卡斯帕的遺體,用鼻子哼了一聲。他的座機紅色〈巨獸〉也嚴重損毀。相良宗介在戰鬥的混亂中,對着沒有操縱者的〈巨獸〉發射了炮彈。
「……是。」
「克魯茲他們沒事。目前是。」
要丟下泰莎與雷蒙,去追金女嗎?她消失的方向肯定有敵人在埋伏。現在去追她只是白白送死。從雷納德的口氣聽來,至少金女應該不會被殺。而且只有泰莎與雷蒙兩人,是不可能逃脫的。姑且不論身爲情報來源的泰莎,雷蒙肯定會被殺。
雖然一開始聽到時完全無法想象那種印象,但現在的宗介已經明白了。只要按照以前的想法去想象就好。
沒走幾米,就發現一個靠牆蹲着的男人。
「千鳥……!?」
雖然再次以飄浮飛行追趕直升機的速度本身是可能的,但要是對方再次啓動那個消除器的話,那可就喫不消了。畢竟這架「彼列」也不是沒有Λ式驅動儀,從一千米的高度墜落還能平安無事的方便機體。
宗介焦躁地大喊,抓住她纖細的肩膀。泰莎一瞬間嚇了一跳,露出後悔與悲憤交雜的表情。
「我都沒發現。要是知道會變成這樣,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不會讓她接近……這全都是我的 責 任 。」
宗介說不出安慰的話。
要逃的話,就只能趁現在。
阿爾沒有繼續催促。
果然不是別人。毫無疑問是要。
你可以說是擁有天賦之才吧。
「我好想見你。現在也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我的公主。」
「泰……」
泰莎將數位地圖調成最佳比例尺給他看。可以確認的有十一人。每個都是克魯茲機的被動感測器捕捉到的敵兵,以及他們的位置。
既不驚訝,也不喜悅,只是靜靜地這麼覺得。
就算如此,難道就沒辦法了嗎?
接下來就是那傢伙的個性了。
可憐的宗介與泰莎。一想到他們,胸口就一陣苦悶。
「因爲已經沒必要了。對吧?」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她當時並不正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誰死了,都不需要在意。極端來說,只要自己還活着就好。
「相良他們似乎打算從北側的緊急通道逃脫。包圍網應該很快就會完成。」
男人手中的步槍發出微弱的光芒。他打算用那個射擊。不會傷到被當成盾牌的泰莎,只射穿我的額頭。
瞄準溫度分佈中心點的右邊兩米處。那裏應該是駕駛艙的位置。
可以想到的地點有十幾個。思考的要素還不夠。
「是嗎?那麼……就隨你高興吧。」
「先生,請報告狀況。」
敵人有自己沒有的,決定勝敗的關鍵要素。
「冷靜點!如果在這裏分散的話,事情會無法收拾的。」
那種似曾相識感從剛纔開始就消失了。
《收到。》
「被幹掉了嗎?」
「千鳥……」
「怎……」
通訊器另一頭的卡斯帕笑了。
沒錯,自己能做的就到此爲止。
「……嗯。」
『當然——』
「還差一點。從半年前就開始進行了。」
「不是這樣的,泰絲塔羅莎小姐。是我硬要你帶我來的。而且,既然這是誰也沒料想到的事,不就是 不 可 抗 力 嗎?」
攻擊再次逼近。是複數的四〇毫米炮彈。一如預告,似乎完全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雷納德是認真的。
子彈立刻飛來。在緊急出口外佈陣的敵人開槍了。就在他們眼前,火花四散,一陣激烈的耳鳴襲來。射手似乎是從五十米外的民宅門口開槍。
作戰立案、解讀地圖、通訊、僞裝、觀察……你學會各種訣竅,學習步槍、彈藥與彈道的 奧 美。
左肩側的「妖精之羽」無法承受負荷,即將發生過熱。冷卻機構跟不上龐大電力造成的加熱。
「『妖精之羽』能用嗎?」
「就算如此,讓她活着總是比較好。放我走,這樣你就能毫髮無傷地得到她。」
也不再考慮小要的事。住院中的拉娜的事,死去的家人的事,中學時代的初戀的老師的事,當然全部都忘記了。不僅如此,就連現在瞄準的目標是誰都不知道了。
(不,別想太多了……)
「雷蒙,你知道方向嗎?」
但是現在不一樣。他不會手下留情。
宗介將身體緊貼在泰莎身上,如此說道:
宗介搖搖晃晃地走向應該已經消失的出口。必須立刻追上去纔行。
宗介回答,將卡賓槍的射擊選擇鈕從連射切換成單射。然後從槍套拔出手槍,轉一圈交給雷蒙。雖然他應該很疲憊,但射擊技術應該比泰莎好。
在那場梅利達島的襲擊中,他沒有從〈狄・戴娜恩〉的數據庫中刪除自己從以前就獨自準備的「最糟情況」的儲備物資位置資料。因爲即使得知雷納德的預言——利用太陽活動的襲擊準確命中,他依然半信半疑。
太好了,看來沒事——宗介的胸口流泄出安心的嘆息。
阿爾說的沒錯。
從背後到胸口。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子彈,確實地貫穿了男人的心臟。
要是Λ式驅動儀消除器停止運作,就完蛋了。目前完全沒有能與雷納德的機體正面交鋒並取勝的方法。恐怕連撤退都不可能。所有人都會被殺。所有人。
他覺得這個世界不應該這樣。
卡斯帕的〈艾利哥爾〉在廢墟上跳躍了兩、三次,筆直地朝廢墟東北方的戰鬥現場急馳。
《警告。LDC—1發生異常溫度上升。干涉領域減少中。》
聲音呢?
「謝謝。你真溫柔。已經不會再粗暴對待我了嗎?」
或許是因爲被粗魯地扛着跑,泰莎比想象中還早恢復意識。一開始腳步還搖搖晃晃,但她立刻就振作起來,主張自己可以自己走。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多虧如此,各小組之間的溝通變得順暢多了。雖然先行的ALFA小隊似乎讓宗介他們逃走了,不過從地下到出口附近已經配置了其他小隊。無論宗介的技能多麼優秀,他也不可能單獨逃脫。
「可惡!」
「GEBO6,還沒來嗎!?」
是哪邊?那傢伙在哪邊……?
來吧,你要怎麼做?以你的機體與裝備,是無法只殺掉我的。
他當然也知道宗介他們的戰鬥發生在廢墟的東北方。應該會跟自己一樣,站在有必要時可以進行支援射擊的位置。所以不會在宗介他們所在地點的死角一帶。丘陵的另一側不可能。
那傢伙絕不是喜歡招搖的人。關於行動方面,卡斯帕從以前就是個非常踏實的狙擊手。他會躲在最難被發現的場所,從最容易瞄準的位置射擊。即使使用搭載了Λ式驅動儀的機體,也不會蠻幹或靠運氣。
『Uruz……6……Uruz7……呼叫Uruz6。』
那架機體的自重與立足點如何?射擊後的移動路徑呢?
就在這時,有人對戴在耳朵上的攜帶用FM無線電耳機組低語。
卡斯帕是個合理的狙擊兵——這點不會錯。而且他也很瞭解我。關於我思考到這裏的經過,當然也已經預測到了吧。
「放開我……!」
這種事情誰也不知道。搞不好他現在還有一口氣在,不是嗎?只要立刻進行急救,說不定還有救。說不定還救得回來。我也是受了那麼重的傷還是活下來了。那個頑強的笨蛋,那個克魯茲,誰敢說他會因爲這種事而死?
是雷納德。他把老舊的摺疊椅放在通道正中央,翹着二郎腿坐在上面。
現在的宗介光是壓抑想強烈責備泰莎的衝動,就已經耗盡全力。泰莎應該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沒有再多說什麼。她知道事到如今,不管辯解或謝罪都無濟於事。
『收到。我會在出口附近儘可能撐住。祝你幸運。』
「嗯,你們也是。」
「克魯茲——」
還有更大的要素。必須考慮到地球自轉所產生的科氏力。尤其這裏是北緯六〇度附近——高緯度地區,科氏力的影響非常大。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會往東偏移三〇公分以上。
他指着躺在大廳中央的巨大圓頂狀設備。
可是情況不妙。從〈yamascure11〉的地下設施通往山脊的出口附近,似乎已經有一個分隊的敵人在待命。如果沒有這邊的支援,他們不可能逃得出去。敵人應該也預料到這一點,而且理所當然地——卡斯帕應該正在某處等待自己採取行動。
「擊破了。那種傷勢,應該當場死亡。」
他一邊看着屏幕上的夜視影像、附近的地圖、電子情報、氣象條件等所有資料,一邊推測敵人的位置。
(消失吧——)
「都是你害的!」
「等一下,再等一下。」
「無論哪裏都行,我的公主。」
千鳥要皺起眉頭插嘴。
「現在是這樣。是用什麼手段?是何種力量在運作——我也不曉得。爲何是她……」
克魯茲7的催促聲左耳進右耳出。
(試試看吧……)
「你說什麼?」
彈藥只剩下一發。能夠保持意識的時間,也所剩無幾了吧。大概還有十秒或三十秒。自己就像是一支快要熄滅的蠟燭。現在,光是像這樣窺視着瞄準鏡,就有種被吸入深邃黑暗中的感覺。
部下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射殺他吧。泰蕾莎・泰絲塔羅莎如果抵抗,應該也會步上相同的命運。
她現在還在住院。如果是在普通的醫院,她早就死了。
「阿宗? 」
「小野D……!!」
「等很久了嗎?」
然後有了反應。
『瞭解。』
『阿宗……你聽得見嗎……』
「嗯……!」
悔 恨 、 恥 辱 以及深深的 罪 感,這些情緒似乎同時折磨着她。
「永別了,小野D。」
黑暗中出現了一道小小的光芒。
雷納德舉起一隻手打斷卡力林的話。
『我會放過那個女人。把她交出來。如果不交出來,就只好一起殺了。』
我不會刻意說『你不可能有本事不傷到被我當成盾牌的人質,只射穿我』這種話。那會是過度的挑釁。要刺激你,光是這個行動應該就足夠了。
「所以我才說嘛!都是你不好!我明明——明明再三警告你別來了!是你害死這孩子的!你要怎麼負責!!」
是啊,沒錯。多虧如此,我的獵物死了。復仇結束了。只不過,是以拉娜的人生作爲交換。你的「正確的彈道」不只射穿了那個男人的頭,還帶走了她的脊髓和幾個內臟。
剩下的子彈已經不多了,大概只有二十發左右。不可能再繼續壓制敵方步兵的攻擊。
「剛纔他的機體傳來資料。是前方地面上的敵軍兵力配置狀況。就目前發現的有一個分隊。」
「雖然不知道詳細的原理,但只有她們可以進去。大概,如果不是那個Whispered的話。」
正因如此,你應該會討厭這個選擇。特別是在這種壓倒性有利的狀況下。
卡力林的耳朵接收到無線電。
如果是這麼安靜的廢墟,或許可以捕捉到鈀反應堆冷卻裝置的驅動聲。可是M9的高感度指向性麥克風捕捉到的,只有宗介他們的槍戰聲。如果敵人的靜肅性與我方同等,要靠聲音探測果然還是不可能。
這個「妖精之羽」要發揮最終效果,果然還是跟身爲操縱兵的宗介意識有關。就跟想象出防禦炮彈的盾牌,或是貫穿力場的箭矢一樣,必須從腦中擠出「不可能發生那種超自然現象」的印象。
『烏魯茲6,還沒好嗎? 不然宗介他們會完蛋的!』
他來到似乎是地下設施最深處的大廳。是個寬廣的空間。
宗介甩開拖着一隻腳制止他的雷蒙的手。
他們抵達了盡頭。確認沒有陷阱後,宗介踹開腐朽的鐵門,門後是一個潮溼的小房間。這個空間裏只有最基本的空調裝置與清掃工具的櫃子。他們走出的門對面有一扇厚重的門,門的另一頭似乎就是地面。
不知從何處傳來聲音。
「好……!」
比起這番話與部下的報告有所出入,她能如此平靜地宣告宗介他們的死訊更讓卡力林感到困惑。
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必須從瀰漫的煙霧中,讓同伴知道自己的位置。泰莎趴在地上操作終端機,以無線標誌發送位置資訊。
「繼續追蹤。不要勉強壓制。只要拖住他們的腳步就好。儘可能不要殺掉那個女人。她可以成爲情報來源。」
「…………!」
「…………?」
即使如此,應該還是會盡可能佔據高處吧。這點不會錯。因爲如果不佔據高處,對方也無法發現我方。
「雷蒙……?」
不行,射不到。如果能再前進四百米,或許還有辦法。
「不要動。」
在心中如此低語,扣下扳機。
另外還有一點。
目送兩人悠然離去的背影,卡力林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祥。
我一定會等你的,所以別擔心——
他在空中扭轉身子,迅速地以頭部機關槍賞給下方的敵方步兵一記。必須保護被留下來的泰莎等人。五〇口徑的子彈從敵方分隊的頭上傾注而下,四周揚起一片中彈的煙霧。
『已經就定位。還沒看到維勒。』
『哼,你想做什麼?』
「我是Uruz6。報告狀況。」
但是,我還沒死。還有什麼事是我能做的嗎?我唯一能做的。
宗介客觀地判斷。
『正…從…工廠的…地方…逃脫。現…在的位置…是32a—71a附近的地下通道。一邊…跟敵人…戰鬥…一邊往西…北…西…前進。泰…莎…跟檸檬…也…檸檬…受傷了。地面上…情況如何?』
小野D,其實你是個很怕寂寞的人。我好想再多疼愛你一點。像你這樣的女人也會哭嗎?不知道。我既希望你哭,又不希望你哭。或許還是不要抱你比較好。
可是,金女。好不容易纔見到的她——
她變得很奇怪。如果不是這樣,她不可能會對我開槍。
熱 源 是?
真的辦得到嗎?
對無線電輕聲說完,宗介將卡賓槍扔到地面上。接着從腰際拔出小刀,迅速抓住泰莎的手臂將她拉近,將刀尖抵住她的咽喉。
真遺憾,我的學生啊。不過我很開心。
那個人是誰?
現在,他的M9正潛伏在「 Yamask11 」東北方三公里處。爲了不被敵人探測到,他花了兩小時以上,以匍匐前進的方式接近。分別使用ECS與一般的僞裝,將資訊鏈控制在最低限度,謹慎到極點。
「至少說明一下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然後你開槍了。
《中士,快點。》
接近圓頂很危險這句話,已經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只有一下子的話,應該沒問題。已經等不及了——
要打斷他的話,要再次開槍。這次子彈打中更近的腳邊。
明明就只差一點了。
「推定E4的詳細方位與距離、向量。」
魔彈飛去。
廢墟的行政大樓屋頂附近。中心部的巨大列寧像。還有聳立在北部工廠的鐵塔。應該就是其中之一吧。
她終於明白了。非常簡單的解決方法。蘇菲亞託付給自己的使命。自己是唯一能拯救這個世界的人,她終於理解了。光是想到這個使命的崇高與驕傲,胸口就充滿了熱意。
如果發射大口徑的狙擊炮,射擊時會揚起周邊的塵土,第二發之後的瞄準會變得很困難。大樓內部很難想象。還有脆弱的建材崩塌的問題。
被崩塌的水泥碎片埋住,雷蒙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一點也沒錯。
如果有在地面待命的M9支援,就有可能逃脫。克魯茲用炮彈攻擊周邊的房屋,應該可以讓半數以上的敵人無力化。而且 爆 煙 和塵埃應該會遮蔽視線。〈Pave mare〉可以趁亂全速接近,投下〈烈焰魔劍〉。宗介坐上去不用二十秒。以現在的〈烈焰魔劍〉的力量,應該可以爭取時間對付雷納德——或許。
既然已經讓狙擊兵無力化,那麼強行衝過來投下〈烈焰魔劍〉,並立刻以地形爲盾躲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過前提是——雷納德的AS不會在這十幾秒內出現。
「我……?」
還是沒有回應。難道——
「不行,宗介。」
這是雙方都經過精心僞裝的智慧與智慧、集中力與集中力的衝突,是一場神經戰。完全沒有餘力去注意其他問題。
從地面上現身的卡力林傳來聯絡。
但這是你的失誤。你內心某處是不是期待着第二發也能設法解決呢?那個瞬間,你是不是缺乏了最需要的終極專注力呢?沒錯,你太早做出決定了。至少應該再花一分鐘仔細思考。那樣的話,或許你的腦袋就會想到我的騙局了。
「對了,卡斯帕死了。不過他似乎解決了〈祕銀〉的狙擊兵。好像是你以前的部下。」
五年前,僱主之一說『有個有趣的小鬼』,然後把你帶了過來。我記得,你原本是日本紅軍的恐怖分子吧?你說想爲被那傢伙殺死的家人報仇。我試着把你丟進實戰中,你便讓我見識到你的片鱗半爪。在觀察力、集中力,以及想象彈道的想象力上,你擁有 罕 見 的 素 質 。
『儘可能。之後殺了也無妨。』
宗介一邊回應,一邊在瓦礫堆中匍匐前進,撿起剛纔丟掉的卡賓槍。子彈剩不到十五發。敵人的身影從煙霧中衝出。開槍。一發沒打中。再一發解決掉對方。接着朝後續的敵人威嚇射擊。
他將槍托緊貼在肩上,握住握柄,讓槍托的下部陷入土中,保持穩定。左手抱住右肩,讓上半身保持前傾的姿勢。右顴骨貼在槍托上,讓右眼與瞄準鏡保持在一直線的位置。
「那傢伙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被幹掉。」
他爬到被炸飛的武器架旁,費盡千辛萬苦才取出裏面的步槍。古老的栓動式步槍。這傢伙也還活着。
『克魯茲・威巴已經死了,放棄吧。』
那個聲音、那個用詞、那種說話方式。
事到如今,只能讓GEOB6冒這個險了。先解決掉卡斯帕的AS,再全力排除埋伏宗介他們的敵人。同時以ECS隱形的GEOB6在雷納德做出反應前,將〈雷瓦汀〉空投到宗介面前。
宗介感到一絲寒意,凝視着她們兩人進入的圓頂。密集配置着方塊狀組件的模樣,讓人覺得飄散着某種超自然的氣息。
他們一邊節省子彈一邊應戰,只求不讓敵人衝過來。
「克魯茲,回答——」
右腳幾乎不聽使喚,左腳的膝蓋以下都彎向奇怪的方向。不僅如此,連下半身是否還連着都不知道。金屬碎片撕裂背部,肋骨四分五裂,連內臟都攪成一團。頭部的出血似乎停不下來,右耳完全聽不見。
「站住!」
斷斷續續的微弱聲音。
在哪裏——
判斷無法追擊後,雷納德讓機體掉頭。
他讓AI抽出特定的射擊聲——目標E4,加以增幅再生。
還有,卡斯帕。
「危險!」
又來了。這是第幾次了?宗介焦躁地想甩開他的手,但雷蒙卻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不放。
我?要打倒那個卡斯帕?
「趴下!」
『這裏是ALFA LEADER。在區域F3發現三名敵人。兩名男性,一名女性。交戰後跟丟。無人死亡。一名輕傷。繼續追蹤。』
男人站在AS的肩膀上說道。
只是強忍着,等待宗介的回答。
讓他們死掉也無所謂嗎?
曾經反覆自問過好幾次的問題又再次浮現。
「可惡!」
即使如此,她朝他開槍是事實。
「千鳥……」
「你叫相良是吧?就算要垂死掙扎,也該有個限度吧?」
「ARX—8!」
沒錯。真的非常簡單。
「他應該遲早會來救援相良他們。一發現就立刻排除。」
『什麼?貨艙艙門竟然自己——』
克魯茲在接近到極限的地點停下機體,將M9的雙手貼在附近露出的岩石上,以超高感度的震動感應器測定周邊的聲響。
「話說回來——」
雖然知道理論上確實有可能實現,但泰蕾莎他們竟然完成了,老實說真是令人驚訝。那架白色與紅色的AS本身,跟以前戰鬥過的「強弩」相比,感覺也更難纏了。雖說是從遠距離的攻擊,但那架機體卻勉強躲過了我方搭載Λ式驅動儀的炮擊。
「我好想見你。現在也是,滿腦子都是想撲進你懷裏的念頭。」
雷納德滿意地笑了。
紅外線模式。二十四倍。手動控制。距離,三千三百九十米。風速從東南方吹來,大約五節。溼度和科氏力對七六毫米炮彈的影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誤差在三十公分以內。
金女就在旁邊。光是這麼想,就無法繼續待在這裏。但是,雷蒙抓住他的手臂,制止了正要朝圓頂衝過去的他。
「嗚……」
立足點很穩固,周圍也有足夠的遮蔽物,就位置而言,也能確保最寬廣的射界。從其他方向來的攻擊也能立刻應對,也是最容易掩護我方運輸直升機起飛的位置。
要粗暴地將槍口抵在泰莎的太陽穴上,用溼潤的眼眸懇求宗介。
確實是自己開槍殺了他們——她是這麼認爲的。
捕捉到我方的微弱電波。
無計可施。到此爲止了。
宗介大步走向她。
克魯茲竊笑,按下語音輸入的按鈕。
「那裏……很奇怪。靠近的話腦袋會變得很奇怪。」
但是,『幽靈』沒有降臨。
宗介立刻詢問。他應該是判斷既然能夠觀測,就代表自己也能射擊吧?
在哪裏——
但是,卡斯帕。
「我當然認得出來。好久不見了,小宗介。」
無所謂。如果這樣就死掉,那也就到此爲止了。內心某處的迷惘也消失了,甚至可以說這樣正好。
可以看到水泥碎裂。大量瓦礫與沙塵爆炸般地飛舞起來。但是AS不在那裏。炮彈只是擊中大樓而已。
「聽得見嗎!?這裏很危險!快出來!」
『不會有人來救你們。』
敵人不只要監視自己,也必須監視運輸直升機的接近。而且其他M9也有可能潛伏在某處。所以很難想象他會佔據在工廠深處。這樣候補地點又減少了一半。但是還不夠。
已經無計可施了。我接下來就要死了。
「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你果然上鉤了。
「啊……!」
「我已經對這個死氣沉沉的廢墟沒有任何留戀了。快點進行撤退的準備。」
那就是時間。
彈頭的橫轉、前轉的程度如何?被稱爲「翻轉」的這種現象,會隨着距離的平方成正比而增大。即使只是些微的橫轉,在這種距離下也會造成很大的影響。
自己與法夫勒等人,只不過是沾了他們力量的光,可憐的僕人罷了。
或許是無法忍受這陣尷尬的沉默,雷蒙開口安慰她:
應該是打算儘量減少我方的損害,可能的話活捉他們吧。不然的話,外面的敵人應該會一起衝進這條通道,採取夾擊。
眼前一片黑暗。他對自己身體的狀況是這麼說的。應該就是如此吧。M9被擊毀,他也受了致命傷。
不需要強硬制止。那名部下清楚看見兩人的身影后,立刻放下槍。身穿AS操縱服的雷納德,與披着紅色大衣的小要,踩着穩健的步伐走過來。看來他們成功會合了。
學生啊,我很遺憾。
「沒……死……?」
宗介也聽見了南側遠處連續傳來巨大的爆炸聲。是兩發AS用的大口徑狙擊炮的射擊聲。
「我還不想死。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什麼都願意做。現在馬上讓開。」
泰莎沒有做出任何抵抗,只是靜靜地看着事情的發展。
沒事的。但是,不要再勉強自己了。
要就這樣把同伴交給那傢伙嗎?交給那個怪物?要放棄嗎?
宗介一邊應戰一邊回應。
必要的點——將十字線對準距離目標幾米遠的空中。
GEBO6的機長・費雪從無線電回應。他應該也已經掌握狀況了。他正在山脊的另一側,利用ECS與靜音模式待命。應該已經接近到不會被發現的極限距離了。
金女射穿了泰莎的頭。
解除ECS,展開Λ式驅動儀的力場,同時警戒是否有來自他人的攻擊。確定沒有其他敵方AS後,卡斯帕向卡利尼報告。
「怎麼可能……」
她將槍口對準當場僵住的宗介。
沒有回應。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沒有回應。
「對不起……」
宗介這麼想的瞬間,敵人的胸口濺出血花。
《所有動力管線 確 保 。LDC,電荷上升中。LBS,接觸。一號,啓動成功。二號,啓動成功。干涉半徑增大中。五十、一百、兩百……》
泰莎和雷蒙都不是外行人。即使從宗介口中得知狀況,也沒有因此而慌亂。
「這個……」
他看到的是,吊掛在鐵塔頂端,已經完成射擊的紅色機體。以及朝自己飛來的敵方炮彈。
「確定什麼?」
裝備了大口徑七六毫米炮的狙擊型。克魯茲警戒的狙擊兵,會像這樣堂堂現身,就表示——
「放下那把槍,已經沒事了——」
因爲不規則的呼吸,瞄準鏡內的十字線上下左右晃動。些許的誤差都會致命。接下來需要的集中力,不是穿針引線那種程度。而是要在針上畫龍,然後點睛。
「泰莎,快開信標!」
「…………」
她回以微笑,以優雅的動作走近,雙手抓住他的衣領讓他站起來。
克魯茲已經將可能的候補地點縮小到這兩個地方。卡斯帕就在其中一處。
『你是相良・宗介吧?我聽說過你的事。你不可能爲了讓自己得救而殺掉那個女孩。別再做這種無聊的虛張聲勢了。』
「宗介?」
克魯茲連眉毛都沒時間動一下,也沒有咂舌的餘裕。
所以我才允許你入門。
宗介朝着從通道轉角探出頭的敵人掃射。一邊儘可能地拖延時間,宗介等人一邊朝地下設施的「後門」前進。
他已經不再考慮宗介他們的安全。
蘇聯軍正在逼近。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察覺到這場廢墟中的戰鬥,但也不是什麼不自然的事情。畢竟這裏可是他們的領土。
那傢伙可以慢慢尋找我方的位置,不需要擔心我方的危險。但是克魯茲不同。宗介的身手再怎麼好,彈藥還是有限的。不到幾分鐘,他應該就無法再抵抗了。在那之前——不,現在就必須打倒敵人。
電 子 手 段 呢?
『能…支援嗎?』
三個地方的其中之一。假設是這樣,接下來就是靠直覺了。
打開手機的數位地圖,泰莎點頭。
身旁的一名部下舉槍大喊。
『確定嗎?』
「…………」
那個瞬間馬上就要來了。將自己所有生命灌注在目標上,至高無上的瞬間。
他一開炮,敵人的狙擊型AS就會看穿他的位置,擊毀克魯茲的機體。所以,他必須先打倒敵人的狙擊兵。雷納德之後再說。
「……三名身份不明的敵人正在逃亡中。我想應該很快就能壓制。」
但是學生啊,『幽靈』沒有降臨在你身上。
沒有理由懷疑男人的話。最重要的是,狙擊兵都像這樣現身了。這表示他們的戰鬥已經結束。
經過一段非常漫長的數秒,紅色AS的胸部迅速滑開。是駕駛艙門開啓的聲音。直立的機體變得僵硬,後腦杓的艙門逐漸打開。
「快點!」
克魯茲一邊回答,一邊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
啊啊,真討厭。
克魯茲將所有要素都記在腦中,然後全部忘掉。剩下的只有彈道的印象。
詳細的原理,宗介完全不懂。他只被告知「妖精之羽」會消耗比使用Λ式驅動儀時更龐大的電力,以及〈雷瓦汀〉本身也會完全無法使用Λ式驅動儀。
「知道了。」
『不過……至少還能開一槍……聽好,阿宗。想辦法……讓那架紅色AS的操縱兵……出來。』
蓋博6催促道。焦躁感越來越強烈。
原來如此,你是天才。我們狙擊手們花了兩百年培育出來的 技 術 與 知 智,你轉眼間就吸收了。短短一年——僅僅一年,你就在部隊中成爲無人能及的射手。
『哎呀呀,雖然我早就聽說你很倔強……』
只有這件事,他很清楚。
他以最穩定的臥射姿勢架起步槍。不過,現在的他也只能擺出這個姿勢。他的腳已經無法動彈了。
有好多話想跟她說。至今壓抑的情感,似乎要毫無限制地爆發出來。對於自己竟然完全沒想過重逢時要先說些什麼,宗介感到很生氣。他想把至今沒能說出口的話全部傳達給她。不,比起那些話,他更想先衝過去緊緊抱住她。他強烈地這麼想。
得快一點纔行。
「這把槍我用了很久,好好使用。」
「烏爾茲6,報告狀況。」
以全自動射擊模式發射散彈炮進行牽制。將所有的榴彈全部撒出去,用頭部機關槍使其在空中爆炸。趁着敵機退縮的空檔,「烈焰魔劍」使出所有剩餘的力氣跳躍,越過山脊。
在背後應戰中的雷蒙怒吼。
但是,關鍵的克魯茲的攻擊被封鎖了。
在東京讓〈強弩兵〉嚴重受損的那架最強機體就在這裏。看來泰莎的哥哥似乎還活着。不管怎麼說,狀況都很嚴苛。
「這種事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他不會有事的。」
對無線電輕聲說完,宗介將卡賓槍扔到地面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米。雖然沒有方便的激光測距儀,也沒有幫忙計算的觀測手,但這個數字應該沒錯。
雷蒙撲向宗介。幾乎就在兩人糾纏在一起倒地的同時,子彈在他們周圍彈跳。
只有直覺才能引導出來的,超計算、超數學的印象。
雖然不是會讓士兵發狂的嚴重傷害,但已經足以對各小組之間的通訊與合作造成障礙。不斷有人要求重述已經下達過的命令,無法清楚說明自己的位置與狀況的人也絡繹不絕。這種混亂越是深入地下設施的深處就越發頻繁。最後甚至有小隊差點自相殘殺,幸好在千鈞一髮之際,卡力林發出警告才逃過一劫。
當雷納德確信對Λ式驅動儀的干涉完全消失時,相良宗介他們已經連同直升機一起撤退到遠方了。
結果,當時的猶豫給予〈狄・戴娜恩〉必要的補給物資,讓他們存活到現在。
與那個通稱相反,「妖精之羽」並不是飛行用的裝置。
狙擊手之間的戰鬥,勝負取決於是否能先發現敵人。
雷蒙拖着不方便的腳,努力想扶起泰莎。宗介跑向兩人,將泰莎扛在肩上,朝最近的出口大廳前進。
泰莎支吾其詞。
可是你所在的地方,離這裏實在太遠了——
《開始降落。》
既然如此——
而且就算沒有Λ式驅動儀,雷納德的AS依然很敏捷。從遮蔽物移動到另一個遮蔽物,一點一點地進行射擊。或許是警戒着我方的攻擊,他並沒有貿然接近,但要是繼續這樣對射下去,我方遲早會被壓制。
「——在那裏面。我搞不清楚狀況。雖然我也想一起去,但腦袋變得很奇怪……實在沒辦法前進。說來丟臉。」
他早就知道會命中。
「卡力林先生,你搞錯了。因爲相良跟泰莎都被我殺掉了。」
「宗介……」
「記得要活捉女人,對吧?」
所以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毫不遲疑地排除妨礙他們目的的人。即使對方是昔日的同伴也一樣。
既然如此,就是其他地方嗎?不,如果連這點也被他看穿呢?
「不,沒等多久。」
「嗯,我聽得見。」
是市中心的大樓?還是工廠的鐵塔?
克魯茲・威巴以瞄準鏡的刻度爲基準,算出與目標之間的距離大約是一千六百五十米。雖然沒有方便的激光測距儀,也沒有幫忙計算的觀測手,但這個數字應該沒錯。
金女開槍了,毫不猶豫。
無法使用 破 壞 柄 式驅動儀。那挺大口徑的炮沒有Λ式驅動儀的輔助,是無法發射的。
不知爲何,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沒自信。他似乎也陷入混亂。宗介一邊喘氣一邊起身,跑向倒地的泰莎。
他喃喃自語,正要衝出去。但就在這時,千鳥要將手上的手槍朝向他,毫不猶豫地開槍。
『哼……』
然後宗介——你也不是例外。如果你的命運是死在這裏,那也沒辦法。但如果不是——而且你還打算阻止我的話,你必須做好心理準備。做好人類應該都會面對的,終極的心理準備與犧牲。
「33c—70a附近有敵人埋伏。大約是一個分隊。」
「還有事情要做吧?我一定會把你帶回去,別泄氣。」
雷納德脫下自己的紅色外套,披在金女的肩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宗介完全無法理解。
「有點冷呢。」
好不容易抵達最深處的部下,傳來讓宗介他們逃掉的報告。所謂的「一名女性」,恐怕就是泰蕾莎・泰絲塔羅莎吧。
可是卻打到了。克魯茲的射擊——
「你沒事吧?」
「我纔想問你呢。哎……發生了很多事。卡西和泰絲塔羅莎小姐也在一起。啊啊……頭好痛。好想吐。」
「上校閣下負責通訊和監視。」
「那我們走吧。」
不,是誰都無所謂。只要把子彈送進那裏就行了。
《就快到了,上校。ETA,五秒。》
「好到你無法想象。但是……即使如此還是很困難。」
「嗯。我不會再任性了。」
不,不只是這樣。還有失落感。
克魯茲在腦中徹底列出其他細部要素,試着做出大致上的推測。
「……撤退。」
下定決心。立刻瞄準。
我照你說的做了。
你當然不打算讓我們逃走。就像你剛纔說的,你認爲把我們兩個一起轟掉也無所謂。以你的AS,一瞬間就能辦到。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
紅色AS的肩膀晃動。應該是操縱兵覺得好笑而做出的反應吧!
《只能放棄收容URZU—6了。根據最終的ADM資料與狀況推測——》
聲音很朦朧。好像宿醉很痛苦的樣子。
「當然知道!所以不要過來!」
「沒關係,Mr. K。」
「在克魯茲想辦法之前,我們在出口邊戰鬥邊等。」
「來這裏之前,我遇見了雷納德。他似乎知道些什麼。就算自己不下手,千鳥也會自然前往最深處——然後見到亡靈。」
左肩的組件保險絲燒斷,喪失了機能。
他停下腳步,困惑地呼喚她。這裏很暗,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讓她誤開槍?一定是這樣。
《收到。》
「是不是虛張聲勢不是問題。」
可以讀取到至今爲止看不見的東西。即將失去力量的肌肉的動作。即將消失的自身血液的熱度。風的流動看起來帶有顏色。彈道的印象變得鮮明,可以掌握、理解周邊的分子每一個每一個,所有能量的作用。
「往這邊。」
就算卡斯帕的機體搭載了ECS,應該還是會有最低限度的發電機排氣熱源。在這座幾乎沒有人類活動的廢墟,他肯定留下了絕對無法忽視的痕跡。可是紅外線感應器的影像,只有從藍到黃綠的色彩複雜地交錯,無法明確指出敵機的位置。
然後——是機體中彈的爆炸聲。
這不是開玩笑。都到了這個地步,怎麼能以這種形式目送她離去?開槍射殺泰莎?射殺我?是虛張聲勢。她不可能做得出那種事。只要直接撲上去,將她壓制住就行了。或許她會稍微抵抗,但這是緊急狀況,沒辦法。壓制住她之後立刻逃走,之後再慢慢調查事情的來龍去脈——
「可惡……!」
『蘇聯的空降部隊正從西南方接近中。恐怕是兩個中隊以上的規模。要交戰嗎?』
比他目擊到的卡斯帕的紀錄,還要遠一三〇米。
「對不起,相良先生……」
「我們被夾擊了!克魯茲,還沒好嗎?」
對追來的敵人開槍,讓痛苦的檸檬搭着自己的肩膀,爬上樓梯後又開槍。不斷重複。
卡斯帕從克魯茲的射擊,立刻察覺他的位置並開炮。炮彈準確地命中他的機體。
與一切合而爲一的那個瞬間。確信自己掌握了森 羅 萬 象 、所有物質,連時間的前後關係都不存在,甚至能支配每一個空氣分子的動向的那個瞬間,你卻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結束。那可以說是『看見神』,是理所當然會發生的事。
「雷蒙,你怎麼會在這裏?」
有效。敵人失去Λ式驅動儀的力量——
「應該吧。從北側的樓梯上去,似乎可以從工廠後方到地面上。」
繼續爬樓梯的話,遲早會從建設在丘陵斜坡上的緊急出口出去。緊急出口外也建了許多房屋,敵兵似乎分散配置在那些屋內。
「她……她生病了。一定是失去理智了——」
而且對手還是那個卡力林的部下。瞄準應該很正確,而且肯定有 管 制 。
「她的精神被『耳語者』佔據了?」
「Mr・K。我剛纔解決掉韋伯了。」
「在這裏擋住他們。雷蒙,你負責後面。」
「…………!」
因爲電波狀態不佳,所以混入了數位噪聲,但那聲音無疑是宗介。
只能對雷納德的機體進行牽制射擊並全力後退,抓住在山脊另一側等待的GENEZ—6,全速逃走——
「嗯,我知道。如果這是玩笑就好了——你現在正拼命地抱着這種想法吧?也難怪你會感到困惑。可是我希望你鼓起勇氣接受事實。因爲,這麼做才能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他在泰莎等人藏身的小屋前蹲下。〈烈焰魔劍〉的腋下伸出一對輔助臂,抓住癱軟無力的雷蒙與驚慌失措的泰莎。已經沒有餘力把逃到山脊另一端的GEBO6叫回來,讓泰莎等人搭乘了。
《——他已經死亡了。》
『收到……!』
泰莎以空洞的聲音回答。
小野D,抱歉。之後就靠你自己想辦法了。我沒辦法出手。
既然如此,那傢伙應該在那棟行政大樓的屋頂吧?
明明就算更遠也能瞄準——
《收到……!》
你明明知道一切,卻還是開槍了。
所以你纔會離開。如果你是「真正的狙擊兵」,我可不想成爲那種怪物。沒錯,你就是個怪物。
卡力林沉默了片刻。
「三個地方。」
一切都如同想象。撞針如預期般落下,彈藥如預期般燃燒,彈頭如預期般膨脹,在槍管中旋轉前進。
雖然這麼想,但克魯茲腦中浮現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言語。
「……對不起,上校。那個……我一時混亂。」
一千六百五十米。
自己贊同雷納德的目的,決定爲他效力。從以前就無法消除的那股突兀感。
當然,溫度與溼度也有關係。空氣阻力、火藥的燃燒速度、槍與彈頭的膨脹度等等,這些都會對彈道造成很大的影響。
「我知道了。不過最初的威脅是狙擊兵。只要解決掉那傢伙,就能想辦法把〈雷瓦汀〉送到你那邊。」
泰莎完全沒有表示不服。
你叫我開槍。說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但我辦不到。
他驚訝地瞪大雙眼。他並沒有看着宗介,而是用僅存的背部力量轉過頭,凝視着遙遠的彼方——克魯茲被擊毀的地點。
以這把步槍的三〇八口徑彈,是不可能射到的距離。他也沒聽過有這種狙擊紀錄。
「收到。」
怎麼樣……?
《敵AS,兩點鐘方向,距離八。是那 個 王 八 炮 。》
我幫助你復仇,也傳授你幾乎所有的技術。可是你卻背棄了爲你做到這種地步的師父。克魯茲・威巴,你真是個半吊子。
「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放下槍,放開她!」
「彈藥還剩多少?」
雷蒙將手槍朝向他們剛纔走來的通道,尖聲叫道:
「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一個靠牆蹲着的男人。
有什麼東西從他上方降落。位於物質的內側,看不見的某種東西。圍繞着他的空間扭曲,時間的前後變得曖昧不明。
「你等一下。我去看看。」
《收到。》
敵方步兵從AS操縱兵被射殺的驚嚇中恢復,開始射擊。子彈在頭上彈跳。雷蒙一邊朝他們過來的地下道方向開槍,一邊大喊:
要被擊中了——
即使透過中繼機,收訊狀態也不好。在這種地下迷宮中調動數十人的部隊,對他來說也是相當費力的工作。而且直到剛纔爲止,士兵都還陷入混亂,連接近設施的最深處都有困難。
他摸摸額頭。毫髮無傷。
馬上就要壞了。右肩的二號機步上相同命運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他終於發現,要並不是在陪伴着泰莎。而是她拿槍威脅泰莎,將手繞到她身後,像在對待俘虜或人質一樣。
他還沒有完全放下執着,所以才能如此通情達理。
「嗯,是雷納德。」
在低空等待的GEVO6開始加速與上升。
即使聽到過去的部下被殺,卡利尼的聲音也沒有任何傷感。而卡斯帕本身也沒有任何愧疚感。甚至反而有種很少感受到的高昂感,讓他非常興奮。
「儘可能爭取時間——」
腦袋一片空白,什麼也無法思考。總之先制伏她再說,宗介全力朝她衝過去。
「想要女人的話就給你。不過你要保證我的安全。如果你不答應,我就先殺了她。」
「把那兩人撿起來。」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吧。」
「有效嗎……?」
通訊結束後,卡斯帕的〈巨獸〉踢了鐵塔,往東北方跳躍。
這也不行。理所當然地,敵人也沒有使用雷達。使用主動式的反ECS雷達,就像在黑暗中點亮探照燈一樣。而且「妖精之眼」完全沒有探測到Λ式驅動儀的力場。應該是爲了躲避被發現,所以停止運作了吧。也就是說,只要能用第一發子彈解決,就能獲勝。
(既然如此——)
宗介拋下卡賓槍,衝進轟隆聲與爆炸煙霧中。〈烈焰魔劍〉一邊打開駕駛艙艙門,一邊伸出右手。連一秒都讓人感到不耐煩。〈烈焰魔劍〉將他放在手上,幾乎像是要扔進自己後腦勺般揮動右臂。
「爲什麼你就是不懂呢?」
「不,這裏已經沒有事情要做了。請儘快撤退。」
(難道……)
一千六百五十米。
「沒關係,我也一樣。」
有你在身邊,還讓她輕易接近。
『宗介?』檸檬大喫一驚,宗介則以尖銳的語氣對她說了聲『別動』。他背靠着僅存的少許建材,將泰莎當作擋在正面敵機前的盾牌,巧妙地隱藏自己的身體。
金女突然用拳擊槍的槍托毆打泰莎的側頭部。泰莎搖晃了一下,差點倒地,金女抓住她的三股辮,將她拉回來,然後說道:
「你在幹什麼?敵人要來了!」
「準備好了嗎?」
已經沒有必要爭吵了。
《做出決斷吧,中士。》
『——我會好好享受的。』
自己做了什麼,金女自認很清楚。
可是,如果不做,宗介他們就死定了……
即使如此,還是沒有回應。這裏這麼安靜,不可能沒聽見。雖然比較擔心的是,敵人會不會聽到他的聲音——
「別放棄,泰莎。」
裝備在〈雷瓦汀〉雙肩的大型增設套件——通稱「妖精之羽」,短促地滑動並展開。機體的發電機發出低吼,達到最大輸出。龐大的電力流入雙肩的套件,周邊的空氣因排氣熱而扭曲。
身體已經殘破不堪。
雷納德聳了聳肩。
從宗介的位置看不見,要是探頭出去看,馬上就會被擊中,所以他只能推測。看來在那瞬間的狙擊戰中,有一架AS被擊毀了。
「我有非做不可的重要工作。是蘇菲亞拜託我的重要工作。所以我非去不可。雖然我很喜歡你,但如果你要阻撓我的話,我就只好殺了你。」
「告訴我!她到底怎麼了?」
她獨自走在寬廣的通道上,男人正在等待着她。
螺旋槳聲、引擎的爆音,以及AS從液壓螺栓中分離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下士兵們正在那裏等待着。
「不行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沒錯吧?」
「那個混蛋,果然還活着。」
《瞭解……完畢。推定方位261。距離1800。向量73—10。》
「這是怎麼回事?是我,千鳥。你認不出來嗎?」
沒有發生任何更進一步的事情。反而可以說這是成功證明。因爲這個組件的力量就是「讓什麼都不會發生」——
「出來?要怎麼做——」
手腕被扭起來的泰莎發出小小的慘叫。
「她推開泰絲塔羅莎小姐後就跑走了。憑我的腳根本追不上,我什麼也辦不到……大概吧。」
剛纔還感覺到的,心中那股熾熱的情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他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惡寒——一種至今從未想象過的詭異感覺。
男人擺好架勢。冷酷無情的眼神。沒有逃跑的手段。
安德烈・卡力林強烈地這麼覺得。
但是敵方的紅色AS卻像是要粉碎宗介的強忍般,朝他們襲來。在他們堅守的小屋正面,空曠的道路正中央着地。是搭載了Λ式驅動儀的機體。〈柯達爾〉型的強化改良版,被稱爲〈巨劍〉的AS。
雖然在戰鬥中才發覺,但那架機體說不定並沒有搭載反ECS感應器。因爲覺得對第三世代型使用ECS效果也不佳,所以才解除了不可視模式——
「不知道,不過恐怕……是被擊毀了……」
宗介邊趕往出口邊說。
但是,還不夠。
千鈞一髮之際,他躲開了從西南方襲來的四〇毫米炮彈。是搭載了Λ式驅動儀的四〇毫米炮彈。是雷納德的攻擊。是從廢墟的某處發射的嗎?如果不是阿爾強硬地進行啓動程序,他應該早就被擊毀了吧。
『ALFA收到。』
「嗯。抱歉讓你久等了。」
殺了宗介,也殺了泰莎。
「想辦法撐住!」
「千真萬確。我親眼看到她確實射穿了他的腦袋。」
宗介朝圓頂大喊。
韋伯。真可惜。
該怎麼辦——
「我說過不要動了。你再繼續靠近的話,我就必須先開槍打泰莎。所以希望你不要靠近。」
但是,那個男人會佔據這種輕易就能預測到的場所嗎?
正在操作終端機的泰莎低聲說道:
你沒有時間吧。你很焦急吧。
泰莎。怎麼會這樣。
「這是怎麼回事……?還有……金女呢?」
宗介同時展開行動。他拋出最後僅存的武器——一發煙霧彈,同時揪住泰莎的衣領,大喊:
「33c—70a附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介的腳邊,留下尖銳的殘響與火花後消失。
這裏是那個大廳。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倒下了。檸檬蹲在他的身旁,大約五米遠的地方躺着泰莎。頭上看不到傷口。
雷蒙用毫無生氣的聲音說。負傷造成的消耗和疲勞似乎已經接近極限。
「不行哦,泰莎。不要擅自多嘴。」
「烈焰魔劍」就這樣單手吊在直升機下方,從 Yamask11 向東邊脫離。
《檢測到瞄準波!二、一……!》
他與泰莎四目相接。她已經強行壓下精神上的打擊。在堅強的意志下,她微微搖頭,嘴脣做出「不」的形狀。
因爲驚慌失措,連最低限度的警戒都疏忽了。宗介一邊對自己的愚蠢咂嘴,一邊以卡賓槍應戰。沒有手感。從這個位置又暗又遠,連敵人的位置都無法確定。
九毫米的子彈在她的太陽穴上開了個大洞,肉片與一部分的腦漿從另一側飛濺而出。泰莎的身體瞬間痙攣了一下,隨即癱軟倒地。
大概有九個月沒好好見到金女了,她看起來似乎沒什麼改變。緊身牛仔褲配上高領毛衣,令人印象深刻的黑色長髮。雖然感覺好像瘦了一點,但不會錯,是她。
抱着兩人躲開第一發炮彈,接着以Λ式驅動儀的防護罩擋住後續的炮彈。不,絕對不是完全擋住,只是勉強讓炮彈偏離軌道而已。
他一邊警戒周圍,一邊跑向雷蒙。搖晃他的肩膀,他發出呻吟,抬起頭來。
《偵測到小火器的槍聲。十一點鐘方向。認定爲E4。》
「嗯,等我。」
在那復仇的一擊時——在黎巴嫩南部的戰場上,當我在瞄準鏡中捕捉到我尋尋覓覓的殺父仇人時——我沒能開槍。因爲站在樓梯上的那個男人身後,有毫無關係的拉娜。她只是個八歲的女孩。如果射穿那個男人,很明顯會傷到拉娜。
雖然僥倖在這裏遇到夥伴,但也不能一直依賴幸運。敵人遲早會來到這個巨大的大廳。不能再拖拖拉拉了。
「無法突破。」
要說道。聲音很溫柔。
失去卡斯帕有點可惜。雖然法夫勒和莎賓娜都是相當有實力的操縱兵,但狙擊技術無人能超越卡斯帕。接下來應該會有一場激烈的戰鬥,他可是很需要這樣的人才。
就在宗介不耐煩地想衝向圓頂時,入口處出現了兩個人影。是金女與泰莎。她們緊緊依偎着彼此,緩緩地朝這裏走來。
「威巴先生,怎麼會……」
大樓屋頂的紅外線影像中,有個溫度略高的黃綠色區域。鐵塔的頂端附近,也有個顏色不同的模式,看起來很可疑。兩者都幾乎符合AS的尺寸。
他立刻瞄準鐵塔,但已經太遲了。
設施的最深處,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難以名狀的事情呢——卡力林在思考的某個角落如此推測。恐怕是雷納德告訴過他的事情發生了吧。千鳥淵果然在那架直升機的墜落中平安無事,不知是受到何種命運的指引,她獨自到達了最深處,然後在那裏與「低語者」——
一千六百五十米。
「……我試試看。」
「千鳥……」
「如果不是Whispered……?」
或許是因爲聽了一大堆偏離現實的話題,宗介已經漸漸理解她話中的含意。雖然不明白詳細的理論,但他可以想象發生了什麼事,以及她現在變成什麼樣子。
「嗚……嗚啊啊啊!」
縮窄到只剩一個點的視野,突然急速地擴張,他發出慘叫,從地上爬起來。喉嚨發出非常劇烈的呻吟聲。憤怒、悲傷與悽慘,以及揪住心臟的恐懼,這些情緒全部混雜在一起,全身的肌肉劇烈地緊繃。
「快清醒過來,千鳥!」
『若是如此,對對方來說也是很大的損失。因爲韋伯的技能,比相良宗介的AS更具威脅性。』
「可是,我的部下剛剛纔——」
不知不覺中,他扣下了扳機。
克魯茲心想。
「是嗎……他似乎很確定。」
『如果我還有會心痛的心,我早就捨棄了。』
AS的外部擴音器傳來男人的聲音。
「後面也有敵人!我的子彈也快用完了!」
是克魯茲。他還活着。
通往外面的門輕易地打開了。新鮮的空氣從微微的縫隙間流了進來。日落之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外面也是一片漆黑。
無視於一般的收容程序,宗介讓「烈焰魔劍」飛向「鋪路・女武神」機體下方的緊急用鉤子。GEVO6的機長什麼也沒說,以最大輸出功率讓直升機加速。
理性勉強勝過了感情。
「逃走了嗎……」
由於是這樣前進,因此抵達那個場所前沒遇到敵人,完全是幸運。
只因爲和那傢伙的距離,有一六五〇米?
「烏爾茲6,敵人怎麼樣了?」
「你不覺得心痛嗎?」
當然,我方的優勢並沒有改變。
「終於被追上了。」
因爲一切都是爲了她。
「嗯。現在在那邊——」
只能從地形與高低差,推測敵人的習慣。科學技術什麼的去喫屎吧。
狙擊兵。對了——
「那要怎麼辦?」
「拜託你,宗介。相信我。讓我走吧。不然的話,我就只好殺了泰莎,然後你也得死。我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
(卡斯帕,你死定了。)
他取下緩衝材料的包裝,架起步槍。然後用瞄準鏡目測距離。
回去之後要怎麼跟毛交代?
男人的雙腳失去力量,從AS的肩膀上滑落。
操縱兵抓着步槍,從艙門深處現身。是曬得黝黑的亞利安系男子。光看一眼就能知道,他的長相與眼神都屬於身經百戰的士兵。那雙大眼睛、寬額頭與鷹勾鼻令人印象深刻。
異變僅止於此。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打倒雷納德的機體,但只要〈雷瓦汀〉能動,或許就能打開一條逃脫之路。
(啊啊。可以啊……)
他應該是一邊移動一邊說話吧?電波逐漸變得清晰。
通常型AS的M9要打倒搭載了Λ式驅動儀的機體,只有出其不意這個手段。如果第一發子彈沒有解決對方,那就完了。而且從他的口氣聽來,那個搭載了Λ式驅動儀的機體似乎是相當強的敵人。
可是,那個消除器?
現場看不到金女的身影。
「你剛纔說『大概』,是什麼意思?」
「你終於醒過來了。」
「有動靜了。」
手槍已經沒了。只剩下一把小刀與煙霧彈。就算朝站在AS肩膀上的那個男人丟小刀也沒有意義。在那之前不是變成蜂窩,就是成爲那個男人精準射擊的犧牲品。只有這兩種下場。
克魯茲——
泰莎似乎也察覺到宗介的意圖。當那個男人現身時,她全身上下都散發出另一種緊張感。接下來只要等待——
地板上逐漸形成一大灘血。連臨終的哀號都沒有,當場死亡。
紅色的〈巨劍〉揮動手臂,掃倒宗介他們藏身的小屋。老朽化的水泥牆與生鏽的屋頂被撕裂成碎片。宗介他們因爲立刻趴下而勉強逃過一劫,但身影卻從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等等,你要去哪裏?」
宗介覺得自己真是差勁透頂。爲什麼無法鼓勵她?爲什麼無法像雷蒙一樣對她說「這不是你的錯」?自己明明也犯過數不清的錯誤,爲什麼無法停止憤怒?
要是被接近的話,應該就無法完全擋下了吧。而且我方並沒有反ECS感應器。雷納德的AS應該已經透明化了,但幾乎沒有發現的手段——
無論如何,一旦到地面上,十人份的火力就會集中攻擊過來,這是可以肯定的。看來也不能輕易探頭出去。
首先必須瞭解狀況。
「等一下,相良。已經過了三分鐘以上,不可能追上她了。」
根據金女留在尼凱羅宅邸的硬盤中所留下的情報,由米拉等人制作的這個增設套件,原本被稱爲「Λ式驅動儀消除器」。據說它擁有讓〈雷瓦汀〉周圍驅動的Λ式驅動儀暫時失效的能力。
溫度較高的地方是大樓。而且,只有那裏的風向看起來很不自然。難道是風會避開隱形的AS,然後從旁邊吹過嗎?溫度分佈的形狀看起來也像趴在地上準備射擊的人型。不,一定是這樣。不會錯的——
『你是白癡嗎?』
「她……走了。你正要跑向她的時候,她突然昏倒了。」
工廠地下斷斷續續傳來槍聲。雖然無法連腳步聲都檢測出來,但可以確定有不同勢力正在交戰。
宗介勉強保持姿勢滑進駕駛艙。甚至不用下令,艙門便自動關閉。ARX—8擅自進行啓動程序。超特快車。檢查項目全部省略。一如往常的設定、一如往常的主模式、一如往常的搜敵模式。簡直就像機體在催促他一樣。
算了,無所謂。
泰莎大喊。結果比GEBO6早一步,無線電傳來男人的合成語音。
不可能做到這種瞄準。
宗介甩開強烈的不捨,轉身跑向雷蒙兩人。
「別開槍。」
是廢墟中的大樓嗎?還是從工廠東側的管線與煙囪的縫隙?
螺旋槳聲、引擎的爆音,以及AS從液壓螺栓中分離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從趕至上空的GEBO6以最佳時機降落的〈烈焰魔劍〉,一邊以頭部機關槍進行全自動射擊,一邊在宗介眼前着地。
「可以,但有搭載Λ式驅動儀的AS躲在某處。是狙擊兵。必須先解決掉他。」
一六五〇米。
『……這裏是Uruz7。聽得見嗎?』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細微的問題,必須將這些全部計算在內,才能決定最終的瞄準。這是連現在的電腦都做不到的複雜計算。只有人類才能做到這種事。
中央街的那棟大樓的確是『 第 一 候 補 』。如果不知道對手是你,我也會在那裏佈陣吧。但我避開了。因爲我認爲你一定會盯上那裏。我讓一名部下在那棟大樓的屋頂上,點燃了小小的火爐。雖然只有最低限度的熱量,但應該足以讓你起疑。
雷蒙開槍,宗介也射擊。泰莎則蹲在小房間的角落。激烈的槍聲、轟隆聲與刺耳的金屬聲在三人周圍肆虐。
無論是來自Geybo4與Geybo6的報告,或是來自自機AI「尤加利」的信息,全都從他的腦袋中穿過。
擊發。
他的M9是趴着的姿勢。所以敵方的炮彈,首先貫穿M9的頭部——以人類來說就是額頭部分的雷達機器,接着一邊撕裂後腦杓的驅動系統與動力傳達系統,一邊往前衝,從軀幹上方的裝甲入侵到胸部的駕駛艙區塊後部,以爆發性的動能與衝擊波破壞內部的電子機器與衝擊吸收系統,以及更深處的操縱兵,繼續前進,從機體背部——腰部的正上方飛出去,四散在空中。
沒有時間了。屏幕上的數位地圖所顯示的位置關係,是如此的冷酷無情。所有的要素都在告訴他,他不可能趕得上。
他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