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他的問題
《全金屬狂潮》 · 賀東招二 · 3.9萬 字
5:他的問題
十月二十二日 十一點三十八分(中國東部標準時間)
香港 香港島特別區(「人民委員會」勢力範圍) 半山區
被帶到寬敞的會客室後,已經過了十分鐘。
這間房間的主人——駐香港的〈米斯里魯〉情報部人員還沒現身。
「好嚴苛啊……」
對方想必會很高興吧。宗介咬牙切齒地等待他的回答。
『你想想看,那可是投入了十幾億美金,還使用那種潛艦的組織耶。雖然由我來說有點不好意思,但同樣的錢,不曉得可以拯救幾十萬的窮人?……抑止地區紛爭?執行和平?喂喂,別開玩笑了。那跟〈阿瑪爾幹〉有什麼不同?在那之前,先去貧窮國家的貧窮村落挖口井吧。你不覺得嗎?』
「執照帶了嗎?營業許可證和通行證也確認過了嗎?僞造的護照和信用卡要放在別的口袋裏。槍支各自帶一把。原則上禁止開槍。隨時保持聯絡。因爲發佈了戒嚴令,所以要小心點。」
「最棒……那個時候的確是最棒的。下定決心的瞬間,感覺世界變得無限寬廣。覺得自己什麼都辦得到,想去哪裏都可以。」
卡西姆將吉普車停在路邊,路過的卡西姆如此說道。當時他四肢健壯,額頭上也沒有傷痕。
(卡希姆。這裏的戰爭就快輸給你們了,要來我的營地看看嗎?那裏有飯、彈藥,還有AS的零件哦。)
「小心,是南軍的通關閘門。」
這個諷刺是怎麼回事?
『這——』
『誰託你來的?』
撥開瀰漫的塵埃,抬頭一看,毒蛇降落在大樓的屋頂上。那是二十層樓的高度。大概是並用鋼索槍,瞬間移動到那個高度的吧。跳躍力不輸給M9。
北軍已經指定時限,就是今天的二二〇〇時。如果香港的事件在那之前沒有解決,南軍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誠意,之後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們都不負責。
『閉嘴,上校。區區一箇中士——一個乳臭未乾的下級軍官,竟敢反抗高層的決定。而且還是用幾近脅迫的方式。你以爲這種事能被容許嗎?』
『我不會再告訴你更多了。已經夠了,這個話題我聊膩了。雖然要我繼續說下去也無所謂,但實在太無聊了——而且這不是重點。』
那個男人的身軀很小。
「目前依然完全掌握不到它的行蹤。上次出現是在三小時前,香港島那邊的箕灣。兩架AS與一輛裝甲車嚴重損毀,北中國軍有四名士兵死傷,民衆有八名輕重傷……很慘。」
『已經沒有時間進行悠長的偵察行動了。襲擊沉睡中的敵人的計劃中止。』
『相良同學』……?
這段信息對宗介來說,是非常單純的暗號。
下個瞬間,五架機體同時動了起來。
「沒錯。」
「現在也還待在毒蛇身邊……?」
「沒錯。」
「應該會隔着維多利亞灣展開激烈的炮戰吧。畢竟除了手槍以外的武器都能射到。步槍、機關槍、迫擊炮、火箭、ATM……應該會很可怕吧。轉眼間就會化爲火海。畢竟這裏就像你們看到的街景。」
在這段時間裏,楊士官長和吳上等兵這對搭檔,已經檢查完十一個潛伏地點的候補地點。但每一個都毫無成果。
在稍遠處聽到這段對話的楊,一副忍不住的樣子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金女害臊地笑了。那是宛如魔法般的微笑。
『給巴達赫尚之虎的孩子。去見齊姆香茲的哈米多拉。』
「你那邊的上校拜託我們跟蹤你。」
「小壯?」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南北兩軍都變得相當神經質。」
「 訂 正 ……Uruz7呼叫各員。敵機確實已全數擊毀。接下來Uruz7將前往下一個任務。〈Albino〉就留在這裏,麻煩你們回收。不快一點的話,會被南中國軍拿走哦。」
在小要的眼中,宗介看起來比平常更缺乏集中力。從離開〈Tuatha De Danann〉開始,就一直是這樣。
「請繼續執行任務。」
熟知不可視型ECS運用方法的馬可與宗介提出建議,進一步縮小亨特等人的分析範圍。這場討論很有收穫。馬可等人與亨特等人都是現場人員,高層的情報部與作戰部的不和諧音與他們無關。
〈米斯里魯〉的情報部員,加賓・亨特。
『華而登影音器材有限公司』
搭載了Λ式驅動儀的威努姆,竟然中彈了。
「兀斯特5」的羅傑・桑達拉普達軍曹說道。
(卡希姆。)
北中國軍幾乎都開始相信,維諾姆的破壞工作是南軍乾的好事。明明南軍那邊的地區也有受災,他們卻懷疑是「自導自演」。北京政府(人民解放軍委員會)的楊小昆委員長髮表聲明:『如果廣州傀儡勢力繼續冒險挑釁,爲了保護中華人民的權益,我們已經做好準備,隨時可以發起軍事行動。』〈米斯里魯〉的偵察衛星捕捉到的北中國軍情況,也清楚顯示這並非單純的威脅。
「很好。那麼,老是把無理的重責推給那個下級軍官的人是誰?」
「還有,也挺會挖苦的。」
『我接下來就要死了。』
「不過,還是勉強撐過來了呢。」
即使如此,他還是不生氣。
亨特敲着AI終端機的鍵盤問道。
車子經過被飯店和購物中心包圍的寬廣公園前。
「我明白了。就讓〈阿爾巴斯特〉待命吧。」
「因爲被海軍陸戰隊開除嘛。既沒有力氣工作,也不想回紐約的老家。我老爸很囉嗦,那個空軍混賬……」
『就是〈米斯里魯〉啊。待在那種自以爲是正義夥伴的部隊裏——任誰都會感到不耐煩吧。尤其是像你這樣的男人。』
真是難看的着地。太差勁了。簡直就像自己一樣。
在爆炸的火焰對面,毒蛇逼近了。克魯佐背靠着高樓大廈,以步槍開炮。白色的炮彈炸開,朝亂七八糟的方向跳彈,建材的碎片如雨般落下。
「……也就是說,時間到了嗎?」
可是,這個男人應該沒有活下來的方法。
亨特表面上的身份是富裕的貿易商,廣東話、北京話都十分流利,南北兩軍都喫得開,幾乎每晚都與幹部們同桌用餐。
『你要是忘了可就傷腦筋了。我的「寇達」可是搭載了Λ式驅動儀哦?在緊要關頭,要從自爆中保護操縱者也不是不可能……不過,就算保護了,結果還是這副德性就是了……呵呵呵。』
路燈很明亮。可以看見遠方高樓大廈林立。適合狙擊這裏的地點,至少有五個。
楊冷靜地檢查屍體,說道。他徒手打開長着小蛆的嘴巴,檢查口腔。似乎沒有裝設 爆 炸 物 。
就只是這樣的一場邂逅。
宗介緩緩走進昏暗的房間。他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尋找着鋼絲或激光等陷阱,不知不覺間拔出了自動手槍。真是愚蠢。這是陷阱。自己正從正面踏入陷阱。
「…………」
「是是是……」
我駕駛的車,衝進了紅燈的十字路口。
宗介與ARX-7同時說道。
「囉唆!你……你纔是來做什麼的?現在是摸魚的時候嗎?街上不是有壞蛋在作亂嗎?」
毒蛇逼近,刺出拳頭。在千鈞一髮之際,克魯佐彎下身子。揮空的拳頭與纏繞在拳頭上的扭曲空間,將M9的右肩與背後的大樓一起轟飛。
「因爲——我是班級幹部啊。」
「真意外……」
走出公園,一輛出租車停在便利商店前。沒有其他車輛。只聽見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
只留下這句話,宗介就從〈Albino〉的駕駛艙來到機外。他跳到路上,在依然燃燒的敵機碎片中快步奔跑。
他們停在正在興建的高層公寓前面。這裏有個適合AS躲藏的地下停車場,而且承包工程的還是沒什麼實際成績的外商。
『是 鷹 ?』
不是污漬。是用黑色麥克筆寫上的英文。
〈米斯里魯〉的幹部們,聚集在梅利達島基地的第一會議室。
波達提督的聲音如此告知,語氣聽起來很痛苦。
「差不多是這附近了。」
「雖然無法斷言,但香港分局的分析官與AI是這麼認爲的,我長年的直覺也是。話雖如此,那座都市區纔是最棘手的……」
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回頭了。宗介按照電話中男子的指示,從郵筒裏取出鑰匙,走上五金行旁邊的樓梯。他走在集合住宅的通道上,在第五扇門前停下腳步。
「算是吧。」
如果在那個時間點,毒蛇沒有出現的話,自己跟小要就會被南軍的士兵抓住,事情會變得更加麻煩吧?
M6的巨大身軀發出轟然巨響,被彈飛了出去。
「如果這是你的希望,我就承認吧。我喜歡他。但是,這跟那種私情無關。我可以發誓,他一定會再次爲我們而戰。他絕對不可能拋下我們。不管現在多麼糟糕,人類的本性都不會改變。因爲他——既堅強又溫柔。」
宗介駕駛的車子在兩旁種滿樹木的陡坡道上行駛了幾分鐘,來到中環的中心地帶。德輔道的兩側林立着高聳入雲的超高層大樓,彷彿走在人工的山谷間。在鄉下長大的宗介,被這宏偉的景象稍稍震懾。
他從東京的高中,傳送了通訊。
『讓TDD—1的所有M9出擊。下次當威努姆出現時,就全體出動解決掉它。但是禁止使用〈Alastor〉。我不想讓那架機體暴露在危險之中。』
「明白。開窗。」
宗介將手槍對準對方。但加魯那只是笑而不語。
兩人下車,走近興建中的公寓。
「不行啦,下士。」
「 可 以 。」
「沒關係。那個時候……我很羨慕卡西姆小姐,所以有點生氣……」
敵機交叉雙臂,打算防禦散彈炮的炮彈。但是七彩的炮彈連同雙臂貫穿了威努姆。紅色的機體幾乎被切成兩半,墜落在路面上。
艦艇的AI〈達納〉如此告知。讓〈海龜〉浮上水面的天線,接收到了通訊。泰莎將操艦工作交給馬德加斯,用艦內電話呼叫卡利尼恩少校,迅速瀏覽那份情報。
緊急剎車的出租車司機衝出車外,不知道在怒吼什麼。從剛纔經過的公園方向,有四名士兵朝這裏跑來。M6雖然沒有離開原地,但頭部確實地注視着這裏。
「市民呢?」
『你默默地收拾着焦黑的屍體。』
小要走近宗介,小聲地在他耳邊說道。
隧道的入口處,有嚴密的警戒態勢。四架「野蠻人」與兩輛裝甲車,以及六十名以上重武裝的步兵。到處都堆着沙袋,設置了有刺鐵線的圍籬與機槍座。
馬德加斯氣得七竅生煙,要他『立刻回到梅利達島』。
「…………!」
『然後你果然來到這裏。我原本以爲你會帶着同伴一起過來……結果只有你一個人?這是吹了什麼風啊?』
聽到信息的泰莎皺起眉頭。
彷彿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從牀鋪深處的黑暗中向他招手。
『說說你的真心話吧。跟弱者爲伍,你開心嗎?』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遵命,長官……另外,回線G1有來電,是烏魯茲2。》
只要是我和這架機體,我們就是最差勁的組合——但還是撐到了現在。就算抱怨彼此的契合度,也無濟於事。
數百 只 猛 獣 咆 哮怒吼——彷彿發出這種聲音。一股足以扭曲重力的驚人力量,從〈強弩兵〉的拳頭釋放出來。這股力量無視於M6的存在,穿透過去,對位於後方的敵機露出兇暴的獠牙。
「真是悽慘啊,中士。」
「…………」
(真有精神啊,小夥子。這些全是你殺的嗎?)
泰莎斬釘截鐵地說道,瑪洛裏卿笑得更開心了。
也就是說,內戰將再次爆發。許多人將被捲入戰火而死。
「他們藏在哪裏?」
「……卡西姆。」
車體像被踢飛一樣向右彈跳,碎片四散,橫向滑行。
「在迴歸前,來過幾次。我母親那邊的親戚就住在這附近。不過他們已經搬到紐約,不在這裏了。在加入〈米斯里魯〉之前,我在這裏寄人籬下,無所事事地過了兩個月。」
『事情經過我聽說了。可是,光憑這樣無法判斷。卡力林少校也有相同的想法。無論如何,相良與〈阿爾巴斯特〉都不在戰力的計算之內。』
『?Uruz7,我聽不太懂。你說的「下一個任務」究竟是——』
與冷清的街道形成對比,大樓裏擠滿了客人。各種各樣的商品——衣服、食品、電器用品和錄像帶等,彷彿侵蝕着原本就很狹窄的通道般,滿滿地陳列在通道上。某首熱門歌曲的旋律大聲播放着,商人們大聲地談着生意,看起來很閒的男人們則在閒話家常。就這棟住商混合大樓而言,似乎與威努姆的威脅完全無緣。
不是英雄。也無法拯救世界。只是——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拯救身邊幾個人的,微不足道的男人。
頭頂上大堵車。
「……總之交給我吧。你給我閉嘴。」
「……不,沒什麼。」
「我想也是。」
『我知道。』
「『知道了。打開窗戶』,這樣。」
『在順安與你重逢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哦……咯咯。你的眼神還是跟那時候——跟以前一樣很棒。對人命漠不關心。由我來殺這樣的你,感覺很不錯。我是這麼想的。我還想過要把你從AS裏拖出來,好好拷問一番。哎呀,這只是玩笑話。咯咯……嘻——嘻、嘻、嘻!我、我是說真的!』
相良宗介拋下〈Albino〉,消失無蹤——聽到這個報告,泰蕾莎・泰絲塔羅莎心想:『啊啊,果然……』
南海 〈Tuatha De Danann〉
「沒有其他了嗎?」
威努姆以左手覆蓋右拳行禮後,便轉身一躍。灰色的AS輕鬆飛越招牌與公寓,消失在市區中心的方向。機體留下的強風讓窗戶微微震動。
對於不擅長漢字的宗介來說,這些招牌連用日文怎麼念都不知道。霓虹燈招牌自是當然,也有很多最新的全像投影招牌。是初步的ECS技術轉用在民生用品上的例子。
減速。還不夠。二次開傘。繼續減速。
「真是驚人。這條隧道,平常總是大堵車呢。」
頭部朝向地面,將槍口對準下方的五架機體。首先從右端——
「你怎麼了?」
「我知道。事到如今,你還要對我說教嗎?」
「你父親是軍人嗎?」
「……謝謝。」
艦 隊 的AI〈達納〉正在分析信息,但無論使用何種已知的暗號解讀系統,都無法推測出內容。
「這樣好嗎……?」
小要一口氣破口大罵:
未來,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這個信息的意思,恐怕是『給相良宗介。去見在尖沙咀的阿富汗人電器行老闆』吧?除此之外,宗介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它橫越道路,撞上公園對面的飯店,水泥與玻璃的碎片四處飛散。白色煙塵猛然噴起,正當四周瀰漫着煙霧時,一道巨大的電光在正中央閃爍。
在這種精神狀態下,其他人會怎麼做呢?在加入〈米斯里魯〉之前認識的傭兵們,常常喝酒。像淋浴一樣地喝酒,吵鬧、打架、嘔吐。看起來不怎麼快樂,但似乎能排解什麼。所謂的酒,就是這樣的東西。
重新握好雙手的操縱桿,輕輕揮動。機體對操縱者動作產生反應,用力地將雙臂往左右伸展。
克魯佐巧妙地恢復機體的姿勢,同時使出旋風般的迴旋踢。頭部捱了M9的腳跟,毒蛇稍微踉蹌了一下。接着是膝擊,然後是肘擊。克魯佐立刻想從腰間拔出單分子刀——但右手沒有反應。不,是肩膀以下的部分消失了。
「你有男子氣概了。」
楊說道。
他如此認爲。
他搖搖晃晃地走向小要。
『巴達赫尚』是阿富汗東北部的地名。『尖沙咀』是九龍半島的中心街道。而『哈米德拉』是相當常見的阿拉伯名字。試着搜尋居住於香港,名叫『哈米德拉』的人物,大約有四名符合條件。於是泰莎指示情報部,去調查那四名人物。
「真是的……在香港作戰之前,我跟相良先生不是大吵一架嗎?」
瑪洛裏 卿 望向研究部長佩因羅茲博士。
(我們是最糟糕的組合。)
從佐敦到尖沙咀,徒步大約只有十分鐘的距離。
「上浮到 潛 望 鏡 深 度 。 讓 所 有 待 機 中的M9從水中出發。還有,請讓ARX—7緊急裝備推進器。讓它帶着〈Boxer〉 散 弾 炮 在電梯待命。」
兩人全方位警戒,靠近那裏。
『新華中西藥行』
「你就這樣在那裏腐朽吧。」
「怎麼可能。完全不懂。」
大樓的峽谷無止盡地延伸。香港名產的「招牌」越來越多。綠色或紅色的華麗招牌從大樓突出,覆蓋了道路的上空。
『很好。還有其他反對意見嗎?』
《四點鐘方向,接近警報!》
『我差不多該走了。』
回收了相當數量的毒蛇殘骸,南北兩軍在千鈞一髮之際停戰,避難的居民們也回到香港的市中心。
槍聲在室內迴盪。子彈打中高倫的枕頭,冒出小小的煙霧。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無事地回來』是吧。各位紳士,你們怎麼想?」
頭上是猛烈燃燒的火焰。
距離這裏數百米遠的九龍公園噴水池,上面用紅筆圈了起來。
偵察任務時交給他們的假護照,發揮了功效。
「這附近有一棟住商混合大樓,裏面都是阿拉伯系的商店。」
那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陷阱。炸彈會代替警報。」
卡力尼恩發出 警 告 。
旁邊的垃圾桶傳出電子音。他走近一看,發現零食的袋子下方有一隻正在響的手機。
爲什麼她要來這裏?爲什麼要冒這種危險?宗介實在無法想象她這麼做的理由。
刺耳的喇叭聲。一輛出租車從左邊逼近。剎車發出悲鳴。車體向前傾。保險桿幾乎要摩擦到柏油路般下沉。尖銳的聲音、火花、衝擊。出租車把保險桿撞飛了。
住商混合大樓裏塞滿了各種各樣的小店,幾乎就像個市場。
糟糕的是,士兵們的態度充滿殺氣。因爲這幾天的戒嚴態勢,他們的神經已經很緊繃了。
艦長與副艦長的聲音,現在甚至響徹了整個發令所。船員們也露出驚訝的表情注視着兩人。馬德加斯察覺到這點,一瞬間猶豫起來,但還是下定決心繼續勸諫:
「你變堅強了呢。」
「鳥好像看得見AS。因爲ECS無法連 紫 外 線 都遮蔽,大概是因爲這樣吧。烏鴉尤其會嘎嘎叫着在上空盤旋,很麻煩。狗也是,對ECS的 臭 氧 很敏感。」
「不,沒什麼……倒是那個大叔的胸口……」
少女逼近杭特,對他怒吼。
「當時應該很痛快吧。」她低着頭,露出微笑。
他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什麼都沒有改變。
車禍與目擊毒蛇。因爲這些完全出乎意料的事件接連發生,讓宗介感到相當動搖。這跟被解除對金女的護衛工作,以及與克魯佐的對決完全敗北——是同等程度的打擊。
『呼……呼哈哈哈……』
「什麼?」
「只是中校這麼說而已吧?別囫圇吞棗啦。」
「當然,上校閣下。」
氣氛很奇妙。作戰前的緊張感,等待時間的閒聊。房間的寂靜,以及楊壓抑的笑聲。從窗戶射進來的光線,在小要與楊的身上形成清晰的陰影。這幅情景反而飄蕩着不可思議的悲傷。
『那泄漏機密的問題怎麼辦?』
無數的招牌,無數的商店。這個地區平時應該也是擠滿了購物的客人與汽車吧!
小王把臉從遺體上別開,說道。
金女用盡全力地怒罵他。
這次是香港的 直 接 連 系 。 沒 有 比 這 更 忙 的 了 。
肩上扛着AKM步槍的士兵,在閘門前張開雙手,用廣東話告知「停下來」。他繞到駕駛座這邊,隔着窗戶喋喋不休地說着什麼。
『因爲不能讓我們的公主殿下傷心啊。』
南中國軍的士兵們似乎已經完全不關心宗介他們了。
『別動,烏魯茲1。』
泰莎看了看時鐘,現在是一六三一時,只剩下五小時半。
香港島特別區 上環
水泥空間空蕩蕩的。沒有車,只有堆積如山的工程材料。
煙霧瀰漫的十字路口。手臂被飛來的碎片弄傷的士兵誇張地大吵大鬧。另一人看着他受傷的樣子,嘴裏唸唸有詞地不知在說些什麼。四人中看起來經驗最豐富的一人對着無線電大聲嚷嚷,剩下的一人則呆呆地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好難喝的味道。爲什麼大家都覺得這種東西好喝呢?雅各說得沒錯。
至少,宗介覺得〈Alastor〉是這麼說的。
「夠了,快 逃 吧,毛。」
殘酷的一句話。提督的指責,讓泰莎失去了反駁的力氣。
戰鬥開始後過了三十秒,史派克伍長的M9被毒蛇喫掉了。複雜的市區與無數的招牌讓他搞錯退路,讓敵人得以接近。史派克機被Λ式驅動儀的衝擊波擊中,完全沉默了。在戰鬥的混亂中,沒有確認損傷狀況與操縱者生死的餘裕。
馬德加斯說道。
長槍、太刀、大型匕首——各自的武器同時襲向灰色的毒蛇。周遭的空間劇烈扭曲,購物中心的外牆化爲粉塵。
高倫說:
他拿起一瓶傑克丹尼威士忌和英文報紙到櫃檯結賬。拿出一張五百美元鈔票付賬後,中年女店員明顯露出厭惡的表情,然後把一堆零錢交給他。
楊士官長似乎發現了奇怪的信息與屍體。情報部的偵察小組也在兩個不同的地點,分別發現了相同的信息。那裏沒有屍體,而是用毆打的方式寫在牆壁或地板上。而且當地報紙上也有三件相同的三行廣告。
沒有人來。五分鐘過去了。
「九龍……」
雖然還沒到隧道的出口,但已經可以看見被鐵網擋住的閘門。那是中國南軍支配的九龍半島入口。獵人應該也有拜託這裏的指揮官。經過兩、三次的對話後,士兵很乾脆地放他們通行。
『One-FoxHQ收到。請小心。』
克魯佐大叫。
『我可是從頭到尾都聽到了哦。那個穿着可愛制服的身影,被弄得亂七八糟的樣子。她很勇敢地沒有求饒,最後留下一句「對不起……」。這是在對誰說的呢?啊啊,真讓人想哭呢。』
他真的揉了揉眼睛。
宗介以恭敬的態度,如此說道:
在停車場的角落,隨意放置的水泥袋山的陰影處,有雙腳。有人躺在水泥袋後面。小王也察覺到,閉上嘴巴。
「這可不是學校的社團活動。」
是毒蛇。
那句笨拙的話語,消除了那個男人的詛咒。令人驚訝地,俐落無比地。彷彿全身沾染的紅褐色淤泥,被清水沖洗乾淨般的感覺。
『對不起。Uruz7……不在這裏。』
他們穿過竹製鷹架與防護網,進入昏暗的屋內。
毛對克魯佐發出尖銳的警告。
第一次見到卡西姆時,卡西姆正將蘇聯的一個AS小隊全數殲滅,正在收拾敵兵的屍體。
坐進出租車後,司機說了些話後便開車。他似乎不懂英語,不管宗介說什麼都沒有反應。車子沿着大馬路北上,開往雜亂的舊市區。到處都是稀稀落落的人影。
『能見到你真開心啊,卡西姆。』
宗介將槍口筆直對準高倫。槍口沒有一絲顫抖。
經過漫長的沉默之後,馬德加斯說道:
『你還真敢說啊,中士。你以爲與我爲敵,還能過着隨心所欲的生活嗎……?』
『做好 死 念 了嗎?那麼,就讓我來——』
毒蛇舉起左臂。在機體前方,無數的炮彈被彈開。又是那道看不見的牆。偏離彈道的子彈擊中周圍的大樓與看板,掀起一陣破壞的風暴。
「我才應該道歉。」
《了 解 !》
理查・馬德加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這就是中國人。老奸巨猾卻又充滿活力,商魂旺盛到令人傻眼。真心話與場面話,陰與陽,都能自由操控。」
『一個香港男人。其他我什麼都不知道。拿着這個快滾吧!』
『沒錯。那就去完成任務吧,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上校。』
『即使如此,工作還是很重要嗎?呵呵呵……』
「痛嗎?很痛吧?這就是我內心的痛楚。然後這是……!」
「可是呢?當大家遇到困難的時候,你不是都會無法放着不管嗎?」
『收到。』
『——這裏是Uruz1。你說……全數擊毀?』
『我會記住你的名字。這個議題就到此爲止。那麼各位,祝好。』
那位老闆沒有向他推銷自己的商品,只是指向狹窄通道的前方。接着他露出缺牙的嘴,如此說道:
小要他們作戰部這邊,也分成三組去幫忙偵察。
香港島特別區(「人民委員會」方)〈米斯里魯〉情報部香港分局
「…………你有什麼目的?」
在一旁聽到這段對話的卡力林,難得——真的是難得地,發出失笑。
「沒事。因…因爲你擅自……從學校消失,跑到不曉得哪裏去,讓我氣得要命!所以我纔想說,就算翻遍全世界也要把你找出來,揪着你的脖子把你帶回去!因爲我是——」
宗介無法表示不滿,只好默默地坐進副駕駛座。
然後自己還在這裏。在這種廂型車的駕駛座上。
「……是啊。」
『再見了,老師。』
『真是好長官。』
「可是千鳥,我,把你……丟下了……」
『烏魯茲6往西 移 動 。現在將資料傳送過去。在 圖 上的十字路口 制 造 射 擊 區域 待 機 。當 蝮 號機衝進來時,就發射 一 彈 藥 庫 後往西邊 逃 走。』
「是少校嗎?」
無法繼續看着她的臉,宗介逃出了會議室。
『爲什麼?』
電話掛斷了,沒有其他信息。
她以懷念的眼神眺望遠方的天空。
被無數看板覆蓋的狹窄天空。在那天空的南方,可以看到一隻白鳥。
在兩個月前的劫船事件中,她從〈阿爾法〉的任務記錄器聽過這個名字。
「無所事事嗎?」
隨後,房間爆炸了。
在微弱的風勢吹拂下,紙屑在馬路上滾動。
十月二十二日 十八點九分 (中國東部標準時間)
「上校閣下。可以請上校叫出相良中士嗎?」
『對了,你們幾個。』
「……我知道啦。好啦,到了。就是這裏。」
〈米斯里魯〉應該不會再信任放棄任務的自己了吧?一想到夥伴們失望的表情與輕蔑的眼神,他的心情就沉重得像鉛塊一樣。即使有〈Alastor〉的事,他們應該也不會再指望自己了。
「沒關係,快點。」
「那是——」
小要對其中一人搭話,對方滔滔不絕地回答之後,便慌慌張張地跑向燃燒中的M6。她對出租車司機說了些什麼,然後用拇指比了比寫着獵人公司名稱的廂型車。司機露出有些不服氣的表情,但小要又說了些什麼之後,他便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向自己的車子。
「與你無關。」
克魯茲透過專用迴路,對四名操縱兵說道。
「嗯,爲什麼是鳥?」
《這樣就是三架了!》
『我聽說威努姆的弱點是工作時間。只能從這點下手了吧。你要相信你的部下。他們就是爲此而存在的最精銳部隊。』
宗介一手拿着觀光地圖,走在空無一人的公園裏。
千鳥要就站在馬路的正中央。
《確認所有目標已擊毀。是否切換搜敵模式?》
「就是我叫你『相良同學』的時候啊。總覺得……你好像不在乎自己,感覺很冷淡、很悲傷、很悲傷……啊——我在說什麼啊?總之,就是那個……」
正中央的毒蛇對克魯佐等人說道。語氣聽起來彷彿現在才注意到他們的存在。
直到三年前,宗介都還是游擊隊的成員之一。『卡西姆』這個名字也是馬吉德所取的。在戰況還對我方有利的時候,馬吉德將卡西姆託付給值得信賴的老戰士雅科布,命令他教導卡西姆戰鬥的技巧與慈悲的心。
「快走。」
開炮!
事實上,這段爭論不知爲何透過艦內開放的迴路,泄漏給待命中的M9操縱兵們知道了。
在化爲瓦礫堆的購物中心屋頂上,五架機體以遊刃有餘的動作擺出架勢。各自舉起武器,做出跳躍的預備動作。
「…………你剛纔說〈阿瑪爾幹〉吧。那個組織裏有〈傾聽者〉嗎?」
「我還沒跟你說呢……那個時候,對不起。」
「…………」
「是這樣嗎?」
(既然如此,那還真是讓人期待你的將來呢。你叫什麼名字?)
(這樣啊。那麼,保重了。)
「因爲,我總覺得……那樣就結束了……」
不過,總算是圓滿解決了。
『沒錯,就是你啊,將軍。那個棘手的SRT的高手,說願意以一半的薪水照舊工作。應該要感謝他纔對,有什麼好生氣的?你不這麼認爲嗎,提督?』
由於在前來這裏的直升機中,宗介只背了日常會話的皮毛而已,因此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烏魯茲1,快點說明狀況。』
「別說了,什麼都別做!」
醫療器具的心電圖,發出空虛的音調。
『當然有這個打算。』
「不,我的部下是最棒的。」
現在卻宛如廢墟一般。
香港的馬可報告。
在這種絕境之中,克魯茲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開心。
機體的紅色獨眼完全沒有注意宗介他們,而是看着更遠的地方。大概是在確認南中國軍的動向吧。
店員以流利的英語回答。宗介道謝後,便朝那棟住商混合大樓走去。
宗介低聲說道。用冰冷、空虛的聲音。
「沒錯。即使如此,你還是要責備他嗎?還是要認定他是懦夫?」
「啊……?」
波士頓包「啪!」地一聲砸在宗介的側臉上,讓他大大地晃了一下。
十月二十二日 十六點十四分(中國東部標準時間)
『唔……!!』
「譁……」
宗介再次將槍口對準高倫。
中環如果以東京來比喻的話,應該就是新宿或丸之內一帶的商業區,但路上卻只有稀稀落落的人影。車流量也很少。行駛在道路中央的雙層路面電車,除了司機之外幾乎空無一人。金屬摩擦鐵軌的聲音空虛地迴盪在四周。
『這裏有阿富汗人開的電器行嗎?塔吉克人也可以。』
可是——自己確實變弱了,真的變弱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兵分兩路,前往街上。楊等人的車子往維多利亞峯的方向前進。
無線電的另一頭傳來小要冷淡的聲音。不知爲何,宗介的聲音一次也沒回應過。雖然聽說九龍半島那邊又出現了毒蛇,難道是出了什麼狀況嗎?
接着是卡力林開口:
「這附近有九龍城遺蹟的博物館。毒蛇似乎就藏在那裏的中庭。不過……現在也沒意義了。」
『哼。你是不是覺得待不下去了?……呵呵呵。』
答案是因爲沒錢。他出生在一家小小的汽車修理廠,是家中的三男,完全沒有經濟能力去追求賽車手的夢想。更諷刺的是,比起汽車的才能,他更擁有當兵的才能。他不情願地被徵召進入陸軍,不情願地完成訓練,基地的將校看中了他,硬塞給他一份直升部隊的推薦函。之後,因爲某些誤會,他被捲入了在本國也被視爲極機密的「實戰」——之後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金女飛身一躍,膝蓋狠狠地撞在宗介的心窩上。
傳來一個女人的日語聲音。
『我不是「還活着」嗎?這是第三次了。不過你放心,這次是最後一次了。』
「這裏是……烏魯茲1。右臂無法使用,也喪失了武器。操縱者受輕傷。冷卻系統也不正常。看來無法長時間行動。」
克魯佐說道。
『旁邊有樓梯,上二樓。有條通道。打開第五扇門進去就行了。那位大人會在那裏等你。』
應該能贏。
「猜錯了。這樣就八件——」
被當成盾牌的M6,毫髮無傷。它當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呆呆地仰望着〈強弩兵〉。
毛戳戳宗介的肩膀,指了指車子的正面。
「是我們!如果我有說錯,你就說說看啊!」
「……抱歉。」
「…………」
隧道內稍微前方處,有通關閘門。幾輛民間人士的車輛排成一列,與士兵爭論着。那些民間人士最後還是不被允許通行,當場掉頭被趕了回去。
「之後我請你喫點什麼吧。你跟高魯恩的談話,到時候再說給我聽。」
「哎呀,讓你們久等了。」
『沒錯。』
「留下的禮物?」
「我——」
在滿是高樓大廈的九龍半島中,宛如一座綠色孤島般空曠的場所——就是九龍公園。氣氛與新宿中央公園很相似。
「……是相良中士。」
對方只說了這些就掛斷電話。宗介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向北出口。
「要上咯……!」
「卡力林先生,你知道些什麼嗎?」
就在這時,司令部以正規的循環線路,向所有機體下達出擊命令。
「有客人。從剛纔就有幾位客人說有急事,想見您……」
由於被禁止入港,許多船隻在無法動彈的情況下,只能在港口前方待命。因爲船舶的數量多到超乎想象,聲納室與目標運動分析系統的忙碌程度,可說是這艘船艦有史以來最繁忙的。
利用開炮的後座力,宗介將身體的姿勢一百八十度翻轉。以腳朝下的姿勢着地。柏油路面碎裂,全身的驅動系統噴出衝擊吸收劑。
「我是——」
「『卡西姆』。」
我突然想起來。那輛電源車,和在順安救出她之後,從敵人手中奪來的那輛是同一種型號。當時她非常吵鬧,要解釋給她聽很辛苦。她不相信我說的話,在敵人的子彈飛來的時候,對我說『相良同學,冷靜一點。你精神錯亂,被妄想附身了!』,這樣勸我。
猛烈的衝擊與空氣的尖銳悲鳴。一瞬間,意識變得模糊。
聽到泰莎的低語,馬德加斯發出小小的呻吟聲。
宗介與小要面面相覷。
僅止於此。
最後的毒蛇拋下格林機炮,將手槍指向當成盾牌的M6駕駛艙。
說出這句話,比對那個阿米特將軍大放厥詞時還要緊張。
「真虧你能知道時間。」
「…………!」
「是嗎……」
『我和弟弟會失去故鄉,似乎也跟〈 卟 騰 者 〉有關。如果能給你們一點顏色瞧瞧,我求之不得。』
宗介和小要,渡過維多利亞灣前往九龍半島。
「我來了。」
〈米斯里魯〉的高層到底在做什麼?如果不利用所有情報網,說服南北兩軍,光靠自己的部隊是無法解決的。他們打算把一切託付給十六歲的指揮官,以及僅僅兩百人的戰隊嗎?
苟鈞藉由殺害千鳥要,從自己身上奪走了希望與未來。如果那男人的企圖就是如此,那麼他的詛咒就成功了。
「我可是費盡千辛萬苦纔來到這裏耶!什麼『以爲你死了』啊?我剛纔還打算一見到你,就要飛撲過去緊緊抱住你——然後,那個……變成那種氣氛的說。真是的,現在我完全沒那種心情了啦!你到底想怎樣啊?說啊?你要怎麼負責?」
「……是啊。」
他不太懂小要話中的意思。也不明白她爲何突然在這種時候說這些話。
結束通訊,取下耳機。
「我、我明白了。」
在噪聲的另一頭,是毛不知所措的聲音。
他走到隔一個街區的小公園,打開威士忌的瓶蓋。
「那……」
「那個大叔,好像在做很多生意呢……」
(沒錯。)
命中胸口正中央。威努姆向後仰,被炸飛。
那麼,是那些同伴的友人或家人嗎……?
「沒事的。但是除了我摸過的東西以外,你不要亂碰。知道嗎?」
這就是這架機體,這就是我吧,千鳥?
而自己,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這次我一定要將引導交給你。」
他放棄,轉而詢問隔壁CD店的老闆。
「沒關係啦,反正我們又像這樣見到面了……我知道,你只是說不出口而已吧?」
切離降落傘的白色巨人,彷彿要貫穿無數的看板一般,墜落在無人的道路上。柏油路碎裂成粉末,與被扯碎的看板一起在路上彈跳。即使如此,〈Alastor〉還是無法停止,姿勢崩壞,向前傾倒朝這裏衝過來。因爲是狹窄的市區,所以着地失敗了。
「那是問題的轉移。」
『快點棄機,盡 快 脫 離——』
猛烈的爆炸聲、熱風與衝擊波甚至傳到宗介等人所在的十字路口。小要撲向司機,硬是將他壓倒在地。緊接着,她發現宗介還呆立在原地,驚訝地瞪大眼睛。
『Uruz2收到。』
「大概是因爲,對象是相良先生,所以我就撒嬌了吧。可是,我覺得這樣果然還是不好。必須好好做個了斷纔行。可是,所以……」
「 肯 定 。接下來將前往TDD—1——」
「什麼也不做。應該隨時都做好心理準備。」
自己流不出眼淚。只是,那股憂鬱的感覺,久違地又回來了。
泰莎的座位旁,站着馬德加斯、卡力林,以及宗介。宗介在三十分鐘前,纔剛從東京抵達梅利達島。
「……艦長是這麼說的。迴路是自己打開的耶。是誰故意讓大家聽到的嗎?」
『我想跟你聊聊。』
「爲什麼,您會——」
「……千鳥?」
十月二十二日 一八二四時(中國東部標準時間)
在上環的一角,楊士官長駕駛的輕型卡車,緩緩地行駛在高層住宅林立的地區。這個城市建在維多利亞山的斜坡上,有許多陡峭的斜坡和急轉彎。
「看來獵人是個大人物。」
《艦長,情報部傳來情報信息。》
「不,那是……」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逐漸變高的電子音。不是醫療器具的聲音。是別的——沒錯,從牀底下——
一閃。迴避。
「巴達姆?」
『唔……弟弟嗎?要不要在這裏讓他跟你見面?』
她用鼻子哼了一聲,如此說道。
「那個……」
「閉嘴。」
『因爲不「 完 全 」。〈 默 認 者 〉帶來的 知 識 ,似乎每個 個 體 都 不 同。有擅長Λ式驅動儀 技 術 理 論 的 個 體 ,也有隻能在潛 水 艇 技術方面發揮力量的 個 體 。擅長的領域各有不同。所以發現新的〈 默 認 者 〉時,首先必須 特 定 該 個 體 善於哪個領域。上次對那 娘 子做的 檢 查 ,似乎就是爲了調查那 娘 子是否真的是〈 默 認 者 〉——以及那 娘 子是什麼樣的 個 體 。』
宗介思考了一下。
「……!?」
「…………你?」
這跟平常的任務不同。以M9出擊的幾名操縱兵,或許再也回不來了。這個命令,是在理解這一點的情況下所做出的。
當他正要離開現場的時候。
從亨特那裏借來的兩臺小貨車,用藍色的字大大地寫着「獵人清潔有限公司」。亨特清潔公司。雖然只是這個意思,但是對不熟悉中文的宗介來說,看起來是相當奇妙的標記。
「……!」
『嗨……』
「你滿意了嗎?」
『這裏是Uruz2。呃……』
「吵死了……」
『祕……〈祕銀〉的Λ式驅動儀不是還沒完成嗎?不,不只是這樣,那種強度——你這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
手中的手機鈴聲在無人的路燈下響起。
不僅如此,他甚至對宗介投以露骨的輕蔑與煩躁的視線。
『天曉得。』
所以纔會像這樣來到這裏。
自從中國分裂以來,北中國軍與南中國軍就隔着維多利亞灣對峙。之所以沒有發展成戰鬥,是因爲兩軍都不希望讓香港化爲火海。然而,這場AS恐怖攻擊卻讓這道枷鎖開始鬆動。
合成語音說道。是人工聲帶的聲音。
它剛纔應該就潛伏在附近吧。菱形的頭部從四角形的窗戶窺視宗介與高倫。
砰!極近距離的爆炸襲來。敵機投擲了反戰車短刀。
『我等你很久了,卡西姆。』
四十幾歲。骯髒的工作服。頭部被射穿。
屏幕中的威努姆們抬頭仰望。
「真驚人……我從沒看過這樣的中環。」
「Uruz9呼叫各員。現在開始搜索地點28。如果十五分鐘後沒有聯絡,就縮小包圍圈。」
「走吧。別鬆懈了,小王。」
「威努姆——」
『伯爵?』
就是這樣。
克魯佐停下的十字路口。在正面的角落——霓虹燈已經消失的購物中心屋頂上,有五個影子。
『Uruz7呼叫各位——』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悲傷。
試着說出口之後,他纔對這番話的不自然感到愕然。
無數建築物雜亂地矗立於陡坡上——其中,從這棟特別高的高層住宅放眼望去,可將香港市區的全景盡收眼底。
『又彈回來了。真是個像蟑螂一樣的傢伙,可惡!』
所以『巴達赫尚的虎子』指的就是宗介。雖然馬吉德還有其他幾個兒子,但讀了接下來的句子,很難想象是其他人的可能性。
「什麼?」
那不是鳥,是〈阿爾法雷亞〉。
金女握緊拳頭,似乎想說什麼重要的事。
如果是戰鬥中的判斷錯誤也就算了,但這可是因爲自己不小心而引起的交通事故。他從來沒有犯過這麼愚蠢的錯誤。對宗介自己來說,這也是難以置信的重大失敗。如果就這樣被逮捕,那可不只是偵察行動失敗這麼簡單。得想個辦法纔行——就在他這麼想的那一瞬間。
那五架機體也全都搭載了Λ式驅動儀……?
「……遵…命。」
那番話,喚醒了進入〈祕銀〉前時代的記憶。
他的臉龐也十分悽慘。
警報聲響起。威努姆從右後方逼近,踢着高樓住宅的牆壁。高舉長斧型的單分子刀,筆直地衝過來。
宗介拋開霰彈炮。
「肯定,Pave1。」
十月二十二日 十五點五十三分(中國東部標準時間)
「陣代高中二年四班,座號四十一號,第二學期也負責倒垃圾的——」
《遵命,長官。》
線上會議結束後,馬德加斯首先對宗介說: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不是女神。
「什麼……?」
『帕爾斯1呼叫各位。情報部傳來 聯 系 。烏魯茲8似乎還活着。現在正在進行 回 收 作業。 戰 爭 開始後經過了三百秒。再撐一百秒。情勢正逐漸好轉。』
「我明白了。」
宗介這時才第一次理解到,自己度過了半年的那個城鎮,原來是「和平」的。沒有戰車、沒有AS、也沒有要求賄賂的警察或士兵。路上滿是車子和人,有熱鬧的音樂和笑聲。
『哈哈哈……是你輸了,將軍。前些日子,在這裏說『不會讓SRT的傭兵被馴養』的人是誰呢?』
笑聲戛然而止,高倫如此說道。
不,不是南中國軍。那種低沉的連射聲,是聽慣了的艾利康・康特拉瓦斯公司制的GEC-B步槍的炮聲。南中國軍並沒有配備那種步槍。
『就是這麼回事,泰絲塔羅莎上校。看來你因爲部下盡是些怪人而喫盡苦頭呢。雖然很失禮,但我很同情你。』
「這是!我靈魂的痛楚!」
戰鬥到此爲止。
他走進一間還在營業、專門服務觀光客的照相館,向店員詢問各種問題。
「大概就這樣吧……相良?」
對手有五架,能贏嗎?對手不是舊型的〈野蠻人〉,而是光一架就讓人喫盡苦頭的威努姆。
宗介甩開浮現在腦海中的身影。
「我說啊,大叔?你到底要讓我們等幾個小時啊!?」
老舊的霓虹燈看板。那就是電器行。
他來到客廳。窗外的光線射入室內。房間深處的黑暗中有一張牀。有人躺在牀上。
「阿富汗的……?」
「你說什麼……?」
『我只是受人之託,將這個交給你而已。』
宗介他們的廂型車行駛在穿越維多利亞港下方的隧道。完全沒有其他車輛。三條車道的寬敞道路上,只有他們的廂型車。
毒蛇將剛扯下的M6頭部隨手扔到路上。扭曲的感應器與機關槍的殘骸掉落在停在附近的奔馳車上,壓爛了車頂與擋風玻璃。它從背後拔出突擊步槍,從極近距離朝還想掙扎的M6全自動射擊。M6無計可施,手腳被一一打飛,最後爆炸。
「沒錯。」
情報部成員抬頭看着仍在燃燒的公寓二樓說道。
十月二十二日 十八點三十一分(中國東部標準時間) 九龍半島特別區(「民主聯軍」方) 九龍公園
寂靜支配了整個發令所。馬德加斯一時之間愣住了,但隨即嘆了口氣,說出一句話:
雖然還無法完全理解她當時的眼淚,以及如烈火般憤怒的意義,但至少他察覺到自己至今爲止的誤解。
這個男人躺在整潔的病牀上,用僅剩的一隻眼睛開心地凝視着宗介。
「沒錯。我高中畢業後,打算認真工作,他卻動用各種手段,想讓我嫁給哈佛畢業的有錢少爺。我實在很火大,所以爲了整他,就在婚禮當天跑去加入海軍陸戰隊。」
『剛好有漁船經過附近。我只犧牲了半邊身體,就成爲魚飼料啦。大海真是深不可測啊,喂。半死不活的,真是慘啊。』
在幾乎一片空白的腦袋角落,有什麼東西在警告他。
《九龍城》
每個人都陷入沉思。明明纔剛發生過達尼剛與關的事,泰莎卻還是無條件地相信他們,這雖然令人感激,但也覺得危險。
「因爲……我說得沒錯吧?」
但那是——錯的。自己很弱。不只弱,還只是想變強而已。之所以不能當個膽小鬼,是因爲有變強的必要——理由就只是這樣。自己只是以前不知道,自己想守護的事物的重量而已。
狀況變得相當糟糕。
克魯佐中尉說道。
AL說道。
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出租車開走了。
一切都無所謂了。〈米斯里魯〉的任務也好,毒蛇也好,〈強弩兵〉和小要也好,這個城市的命運也好。
「其實剛纔,我從真先生那裏接到一通 無 線 電話。說你變得有點沒用。說你失去了幹勁,還有『加油吧!』的心情之類的……」
『是女人哦,卡修。你還沒收到通知嗎?』
『不,我偏要說。你認識〈米斯里魯〉和那間學校的人之後,就變得無趣了。被那些像屎一樣的軟弱・天真傢伙拖累,變得無趣了。你剛纔不是說「很不爽」嗎?那就是那些傢伙害的,就是人道主義,別名・弱者的無名怨憤。你不可能跟那個殺人聖者・卡西姆合得來,你被他們騙了。聽好,弱者會寄生在強者身上,用天真的「夥伴」或「信賴」當誘餌,把強者的力氣吸到連骨髓都不剩。』
他攤開紙片,是香港觀光地圖的一部分。
「你說可疑?」
「如果獵人的關係是真的就好了。」
「結果呢?」
說完,她便迅速地坐進沒有保險桿的廂型車裏。當然,是坐在駕駛座。
兩名男子在散落着玻璃的道路上跑來。因爲是便服,所以一瞬間認不出來,但他們是獵人的部下,情報部的成員。
「部下們對付威努姆的對策還不完全。就這樣出擊的話,不知道會造成多大的損害。請至少再給我們兩個小時。」
電子合成的聲音在漆黑的房間裏響起。而且——還是日語。
「唔……」
「不行,動力 不 穩……只能進行最低限度的 操 作。」
「唉呦……你就是這麼膽小。」
「……?」
不是那樣。他是想測試自己。如果在那個瞬間,自己因爲內心萎縮而無法動彈,就代表自己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價值了。自己失去了某種致命的東西,卻依然試圖行動。他大概是想嘲笑自己的這種習性吧。他想說『我要死,但我要讓你更痛苦』嗎……?
「吵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有多少。沒有主義也沒有主張,每天戰鬥過日子。跟加入〈米斯里魯〉之前的生活一樣。然後,總有一天會橫屍街頭。
「——把事情解決掉!」
「抱歉。我……已經不行了。」
『佩因羅茲 博 士 你呢?』
「你是?」
「關於你背後的組織,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嗎?」
沒錯,可以飛到任何地方。沒有人可以阻止自己!
她如此說着,嘖了一聲。宗介幾乎沒聽過關於她身世的話題,因此她像這樣提起往事,讓他有些驚訝。
上面全是關於毒液的報道。當然,「毒液」這個代號是不爲人知的。關於謎樣的AS的各種情報、各種臆測,以及軍事評論家的評論,全都寫在上面。害怕的市民、混亂的避難路線、對經濟的影響,每一條報道都寫得慘不忍睹。
小要穿着陣代高中的制服,右肩上掛着波士頓包。從頭頂到腳尖,都是他所熟悉的她。不——仔細一看,她纖細的白皙雙腿上到處都貼着創可貼。右膝上還綁着護膝,下巴上也貼着一塊創可貼。
楊和小烏,去現在的香港島中尋找。
自己不是擁有至今爲止的人生——對抗陰鬱命運的技能嗎?戰鬥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我提出的,是變更契約內容的提議。如果這個提議不能讓您滿意,我將支付違約金,離開這個部隊。」
(〈Alastor〉會來到這裏……?)
「怎麼可能……」
他很快就找到目標的店家。
被留下來的宗介只能寂寞地佇立在原地。
「現在就忘掉吧。如果做不到的話,就立刻下車。事情我明白了。可是啊——我可不是那麼溫柔的姐姐哦?我可不想被波及而死……!這樣的話,我一個人還比較安全呢。」
不會吧?怎麼可能?太愚蠢了。都到了這種時候。
『「拜託」嗎?聽到你講出這種話,我都要吐了。』
在大樓地下的停車場,小要雙手抱胸說道。四人都已經換上了清潔公司的制服,但是最不適合的人是宗介。
但是,自己已經不是那間學校的學生了。也沒有住的地方。也沒有保護千鳥要的任務。而且——在那條街上也混不下去了。因爲沒有戰爭。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戰鬥。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懂。
來吧,說吧,相良宗介。這種時候,如果是學校的朋友,自己會怎麼說話?應該知道纔對。如果是朋友,會怎麼說話?
宗介的語氣彷彿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她聳了聳肩。
「 睇 。 我 可以走 」
「怎麼樣?這個女人如何?」
「我……?」
楊也注意到了。遺體的工作服底下露出的T恤,上面有某種不自然的污漬。一開始以爲是沾到的血變色了,但似乎不是那樣。一邊注意陷阱,一邊小心翼翼地拉下拉鍊。
『就是跟那些螻蟻般的小鬼一樣的表情。你在煩惱嗎?在迷惘嗎?那個像聖人一樣的你到哪裏去了?我好失望。反正你一定是被無聊透頂的垃圾事給拖累了對吧?現在的你充滿矛盾,醜得要命,比我還醜陋,連殺的價值都沒有。』
高倫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再也沒有開口。
『就是這麼回事。接下來就交給作戰部吧。』
「如果一下子就猜中的話,該怎麼辦?」
不,不僅如此。說到這身輕如燕的感覺,彷彿可以飛到任何地方。
這樣的男人,真的能成爲戰士嗎?
「看到了。就在剛剛——」
情報部成員說完後,便從宗介面前跑走。
AS操縱者有時會感覺到的,完美無缺的一體感。
「你喫喫看中華料理吧。這樣就能充分了解這個民族與這個文明的龐大。西洋人不過是一百年內捏造出來的意識形態,其實根本不足爲懼。那場分裂劇對我們商人來說,既是危機也是轉機。有人因此沒落,也有人因此累積財富。這是常有的事。就算政治上被分裂,兩軍駐留,直到前天爲止,南北之間的往來還是相對簡單。總之——魚若有心,水亦有心。」
「如果您擔心這一點,就請您做出應有的處置。很不巧——我並不打算默默被拘束・監禁。」
亞密特的立體影像探出身子,盯着宗介的臉。
室內響起沙沙的雜音。他大概是在笑吧。
站在宗介身旁的毛如此低語。
原本那麼難纏的敵機,竟然在一瞬間就……
他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也不知道自己是誰。眼前的屍體代表什麼意義?在遙遠的地方,誰死了?
「太快了,怎麼會這樣……」
對着跪倒在地的宗介,金女像李小龍一樣伸出拳頭,全身不停顫抖。
市區中心傳來炮聲。是毒蛇在作亂吧。接着是複數的炮聲。南中國軍的AS開始交戰了。
『看來是這樣。』
聽到這句意外的話,宗介內心一驚。
跳躍。越過彈幕,將突出於道路的看板當成踏臺。雖然有九噸的自重,看板卻沒有折斷。理由怎樣都好。
祕書行禮後正要離開,兩名客人推開祕書,踏進他的辦公室。其中一人是他的舊識,情報部成員,另一人則是——他從未見過的東洋人。
「執行部隊……?」
「瞭解。」
「…………!」
因爲,有那樣的時候。不知爲何,自己被賦予了數不清的,那樣的機會。
窗外經過的汽車車燈反射,一瞬間照亮了躺在牀上的男子臉龐。
她會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的。正因爲認同彼此是對等的關係,所以纔會採取如此嚴厲的態度。在這裏表示同情的話,不管是身爲同袍還是身爲朋友都是不對的。
「不是這樣吧?你到底信不信任我?信還是不信?信不信一路走來——走到這一步的我?選一邊吧!」
『這是拜託Mr. Ag讓給我的。他似乎想弔唁他,但我可不允許。叛徒的屍骨,就該曝屍在骯髒的街角。』
「伍長」的「兀斯特8」說道。
情報部長亞密特將軍,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什麼?」
是小要的慘叫。我回過神來。
「至少可以當誘餌。我想盡可能減少M9的危險。而且……相良先生他……」
『烏魯茲1!』
大概是「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之類的話吧。可是士兵們對她若無其事的語氣沒有反應,突然用步槍指着她。
『我再說一次。Pave1呼叫全機,盡 快 撤 退。』
「噓……!」
感覺好像被嘲笑了一樣。感覺好像被當成小笨蛋一樣。感覺好像被區區的機械輕蔑了一樣。
「…………?」
高倫說道。
雖然他的聲音嚴厲到連老練的軍官都會縮起身子,但泰莎還是沒有退讓。
『帕爾斯1呼叫烏魯茲1。報告損害狀況。』
這裏是個嘈雜的地方。
亨特盯着終端機的畫面,發出感嘆的聲音。
來到海底隧道的入口。穿過這條隧道,就能移動到南中國軍支配的九龍半島那一側。
亨特攤開地圖,開始進行專業的說明。那是徹底檢討所有情報,毫無遺漏的專業意見。而且從他的一言一語中,馬可等人也清楚感受到亨特深愛着香港。
「就像新宿和銀座被一分爲二,彼此互相對峙,只差一步就要開戰了。原本時髦的女孩子會去購物、喫冰淇淋的街道——現在卻滿是裝甲車和AS。就連散步的好地方海邊,也被巨大的碉堡和戰壕佔據。這個香港!這太不正常了。這個世界瘋了。」
『我要殺了操縱者哦!別過來!不準動!』
高倫露出冷笑說道。
右臂到處都像燒起來般地疼痛。感覺像是被燙傷。這也是那個Λ式驅動儀的作用嗎……?
「嗯……好。」
五架威努姆,各自用紅色的獨眼俯視着克魯佐。每一架都是暗紅色的塗裝。
眼前的閘門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打開了。解釋成「可以走了」的意思,宗介便發動車子。這樣一來,第一道關卡就順利通過了。
右手的拳頭冒出七彩的陽炎,發出「咻」的異樣聲響。
高倫露出與方纔相同的陰沉笑容,這樣說道:
「你說說看!是誰!?」
「我叫你閉嘴!」
「社長……那個?杭特社長。」
坐在副駕駛座的毛環顧着冷清的街道說道。
這時,窗外閃過一個巨大的身影。
一陣冷風,吹過自己荒涼的胸膛。自己已經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生命。不管是誰死了,自己的內心都不會有任何波瀾。
「騙……騙人。」
這隻能說是魯莽。沒有〈Alastor〉,要怎麼對抗毒蛇?那樣幾乎等於自殺。
開炮。
「可是什麼?你不是隻是呆呆地站在那裏,看着那架AS而已嗎?你剛纔那是什麼表情?簡直就像以前的你一樣。」
「高倫……!」
也可以說是全能感。壓倒性的——一股壓倒性的力量,現在正隨心所欲地行動。這架機體就是宗介的身體。原本那麼討厭的這副身體,其實也沒有那麼差勁——其實也還不賴——他如此想着。
「不,等一下。你到底在說——」
「我可不記得自己連靈魂都賣給了〈米斯里魯〉。如果你們的做法有問題,我就會以自己的做法貫徹到底。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今後我也會駕駛〈Alastor〉,爲了夥伴賭上性命。然後,我也會去那所學校上課。一切都跟以前一樣。而且待在東京的時候,不支薪也無所謂。這樣你還有什麼不滿嗎?」
威努姆以外部擴音器回應。是跟那支手機一樣的聲音。
宗介默默俯視着格蘭那張笑得詭異的僵硬臉龐。雖然要向這個男人低頭,即使只是一點點都讓他感到反胃——但他還是開口:
「是啊。之後果然還是發生了很多事,也嚐到很慘痛的挫折與失望。不過我覺得那個時候那麼做,真的是太好了。我變得比以前更喜歡自己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混沌、雜亂、無秩序。只能聯想到這些形容詞的景象。
「通訊結束!」
過了一會兒,AL開口:
她低着頭,對馬德加斯說道:
「你想象一下嘛。如果東京變成這種 狀 況 ,你會怎麼想?」
『那隻 鷹 會——跟〈祕銀〉交手而死吧。要不然——就是被〈汞合金〉的執行部隊殺掉。』
「上校閣下……」
南中國海 「狄・戴娜恩」
「什麼……?」
『是嗎?你多保重。』
「可惡!」
高倫仰望天花板說。他的聲音一點悲壯感也沒有。
他探頭看向店內。裏面坐着一名老人。他不認識對方。他正要走近開口搭話,老人便搶先一步開口:
聽到真央意外地如此低喃,亨特一副充滿優越感地挑起一邊眉毛。
香港人的祕書走進他的辦公室,向他報告。
「比起這個,你們還是擔心一下發現敵人時的事吧。如果在沒有聯絡和許可的情況下被殺掉的話,我可不管哦。知道嗎?」
金女死了?
是ECS的不可視模式。
(就是這個男人……?)
『什麼?』
「我不想聽。」他覺得這個男人所說的話非常正確,讓他無從反駁。世上竟然有如此可怕的事情。自己現在會變成這種狀態的最大理由,竟然只有這個仇敵能正確地說中。
「剛剛,啓動了。」
「…………」
這時,宗介終於明白了。
但是,現在的小要的正確,對宗介來說卻無比的疏遠。
『咯咯咯……你很得意忘形地問個不停嘛?提示是「巴達姆」。』
「要是不想被我揭發你犯的錯,就帶我到你那裏去。我就是用這種方式威脅他的。因爲新聞有拍到那個叫什麼卡力林的傢伙所駕駛的AS,所以我立刻就想到,你絕對會來到這個城市。」
「什麼?」
「你…………」
彎過轉角後,他看見了指揮官機。他以偶然經過的倒黴南中國軍M6爲盾牌,用大型的格林機炮射擊。
『我無法遵從這個命令。至少,到明天下午爲止。』
是還有其他同伴活下來嗎?不,不可能。因爲自己親眼看過他們的遺體。
他聽見電子音。
克魯茲的聲音,也變得僵硬。
克魯佐等六架M9,執拗地包圍、追擊剛擊破南中國軍一架M6的毒蛇。
『四架……!』
泰莎如此說道,亞密特將軍用鼻子哼了一聲。
可是,她爲什麼會在這裏?她是怎麼找到自己的所在位置?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雖然這不能公開張揚。』
伍長突然變得坐立不安,東張西望。
「唔……」
「我沒有脅迫,也沒有反抗。」
『你想想這裏的地名吧。』
當時,卡西姆在阿富汗境內某處的傭兵訓練營裏,擔任教官。而卡西姆則是在離訓練營不遠的山地,與蘇聯軍交戰的遊擊兵。卡西姆與卡西姆的相遇,只是小小的偶然,而且當時兩人並非敵人。當然,雖然也不是同伴,但利害關係並沒有特別對立。
對於這麼輕易就通過兩軍的盤查,兩人感到很掃興。畢竟現在是這種戒嚴狀態,他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以爲會有一、兩個驚險的場面。
高倫露出最後的笑容。那是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滿面笑容。
「他說『要不是因爲你們的車禍,我們大概已經被M6踩扁而死掉了,所以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在火焰中,倒地不動的機體。其頭部的雙眼,茫然地凝視着這裏。
「…………一下啓動一下又不啓動,真是個靠不住的裝置。」
宗介指向道路的另一頭,M6含糊不清地說了些什麼,接着連忙跑離現場。
「咳噗……」
「那個時候?」
「光是粗略觀察,狀況就已經很嚴重了。兩軍加起來,誤射友軍有三件,向民衆開炮有四件。南北兩軍之間沒有開戰反而不可思議。不過,這應該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咦……?」
毒蛇將手槍朝向這裏開火。宗介——〈強弩兵〉輕鬆地彈開炮彈,朝當成盾牌的M6胸口揮出正拳。
『Pave1呼叫Uruz7。狀況恢復了嗎?』
「棒、棒呆了……呵呵。不,是很帥氣。」
泰莎聽過巴達赫尚這個地名。雖然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了,但與那個地名有密切關係的人物,自己身邊就有兩個。
追着克魯佐而來的最初的威努姆,果然也在十字路口前停下腳步。紅色感應器的視線,不是朝着克魯佐機,而是筆直地注視着新的五架機體。
不是幻覺。她還活着。
「咦……」
『我不會害你。事情辦完就趕快離開這棟大樓。在這裏,你看起來就像個可愛的少女。』
宗介一臉呆滯,金女在他面前深深嘆了一口氣,說着「果然才過一天,決心就變淡了……」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
『你沒聽見嗎,Uruz1?作戰中止,快點 避 開。』
M6的控制系統似乎遭到破壞,雙臂無法動彈。該怎麼辦?不,用那個吧。在貝里爾達歐布島,讓毛喫下那一擊的武器。
「九龍……」
膽小。
「……是。」
「我說你,幹嘛呆呆地站在那裏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啊?」
「烏魯茲1 收 到 了 」
倒三角形的上半身,菱形的頭部。灰色與深藍的迷彩色。以及,只要看過一次就忘不了的,那隻紅色獨眼。
只有這樣。
「可是,爲什麼……」
「…………」
『那是……』
『喂喂,你以爲我會怕死嗎?怎麼連你都變得這麼糊塗啦?』
(苟鈞……)
這個城市的麻煩事已經解決了。接下來只要讓運輸直升機回收機體,回到〈Tuatha De Danann〉就好。這是平常的順序。
「等……」
自己完全沒有真實感。
〈Alastor〉的眼睛,對他如此說道。
被士兵們反手綁住的小要拼命地解釋着什麼。雖然她的聲音巧妙地引人同情,但效果卻令人懷疑。
ARX—7〈強弩兵〉回應。
「…………」
腦袋裏嗡嗡作響。
「恕我直言,艦長。相良只能認爲是 放 棄 任 命 了。指望那架AS跟那個男人,很明顯是錯誤的。」
『噫……?』
「什麼……」
宗介環顧四周。旁邊有個公交車站,那裏的標誌寫着:
《給巴達赫尚的虎子。去見齊姆沙茲瓦伊的哈米德拉。》
紅色的毒蛇如此說道,然後隨手拋出頭顱。頭顱描繪出拋物線,高高飛起,最後落在遠處的大樓另一端。
『結果——你那是什麼表情?』
挑高的天花板,大窗戶,自然光大量灑落的明亮房間。這裏是建於維多利亞山陡峭斜坡上的三十層公寓。
「既然有〈傾聽者〉,爲何還要對千鳥要下手?已經沒有必要了吧。」
『而且……你竟然挑這種時機。會不會太會挑時間了啊?對吧?——相良!』
「抱歉。」
「哎,只是來到這個城市,想起這些事而已。你別想太多。」
她像是在鼓勵自己般,「叩叩」地敲了敲自己的頭,打起精神——不過,最後還是這麼說:
因爲部下被輕易擊破而感到驚訝,指揮官機下令散開。
『什…什麼……?』
「是『我們』的問題。」
九龍半島。九龍公園。九龍城。
是陌生男子的聲音。
宗介扣下扳機。
「『你』什麼『你』啊!」
「小源!?」
自己究竟是何方神聖?沒錯,自己是——
天空中,傳來一陣轟隆聲。
巨大的機體逼近。在千鈞一髮之際從宗介的身旁通過,〈Alastor〉的胸口猛烈撞擊着火的公寓。暴風吹拂着宗介的頭髮與工作服,但他卻連身子也不縮一下。白色的機體右腹朝下倒下,因撞擊而四散的建材在機體的周圍散落一地。
卡力尼恩始終冷靜地做出確實的指示。
《 瞭解 》
它以緊急展開的推進器之翼在夜空中滑翔,筆直地朝這裏飛來。推進器的燃燒結束,機翼分離,降落傘打開。
『烏魯茲1,它過去了!』
「走吧。」
毛的M9當場飛奔過來,試圖幫助克魯佐。
《 了 解 。……我有一個 問 題 。》
有如在地上爬行一般,奔馳在無人的大馬路上。機體感覺到的風的氣味,也傳到了他的肌膚。
「快說。」
「咦……?可以……啊。」
泰莎讓自艦以幾乎要擦撞到海底的深度,匍匐前進。如果隨便提升潛望鏡深度,甚至有撞上商船的危險。她一邊用高頻率聲納仔細探查海底地形,一邊像鯨魚跳舞般緩緩前進。雖然這種操艦方式不但費時,還非常耗費精神,但總比被巡邏中的中國軍發現要好得多。
大概是叫她閉嘴吧。
「什麼事?」
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站在三十米外的M6發出轟然巨響,跪倒在地。
從射擊加農炮中吐出的穿甲彈,曳着耀眼的七彩光尾,刺進一架威努姆的軀體。裝甲與零件的碎片,從背部的正中央噴出。
「不要先說出來!」
「沒錯,你非常膽小。可是很強。非常溫柔。雖然很沒用,但總是會想辦法解決。我覺得……這纔是真正的你呀。」
『嗯。看來西太平洋戰隊也不能說是一團糟呢。期待你們今後的表現。』
「艦長,你以爲這樣就能說服我嗎?」
「……知道一部分。『巴達赫尚之虎』是阿富汗遊擊軍傳說中的司令官的外號。」
「……我還以爲……你死了。千——」
一架AS拖曳着藍色的殘光,現出身影。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
「所以是什麼意思?」
很快地,亨特的部下和小要他們,就去偵察敵AS的潛伏地點了。時間已經不多了。
宗介直立不動地說道。
馬吉德本人在那之後就下落不明。宗介也不知道他的生死。
「瞭解。可是……伍長果然是SRT的成員呢。」
他把酒瓶丟進垃圾桶,攤開報紙。
他的腦袋有點昏沉,視野似乎也變得狹窄。是剛纔那口酒的關係嗎?
「陰謀……?」
和平的東京、和平的學校、和平的教室,還有——
亞邁傑的身影從屏幕消失後,杭特首先大聲地咒罵。
『哈米德勒』是宗介死去的同伴的名字。他原本是喀布爾市的電器行老闆,因爲內戰失去店面,於是加入游擊隊。將中破的敵方AS修理到可以使用的,也是哈米德勒。雖然卡力林少校也見過哈米德勒,但他應該不知道哈米德勒的名字與職業。所以,卡力林少校也不知道這個暗號。知道的只有自己,以及死去的游擊隊成員。
「別開玩笑了。」
牀底下的高性能炸藥炸裂,爆風撼動了整棟公寓。火焰風暴從所有窗戶噴出。爆炸的衝擊力道敲破了周圍的窗戶,無數的碎片散落在沒有人的路上。
「兀斯特3」的卡斯特羅中尉說道。
毒蛇毫不留情地逼近,朝這邊揮出手刀。
宗介已經沒有一絲迷惘。他朝着高倫的胸口,連續開了六槍。高倫的身體微微顫抖,鮮血飛濺到牀單上。
但是,自己已經不可能再熟練地操縱那架機體了。自己再也不想看到那架打亂自己命運的AS。雖然很想聯絡〈De Danann〉說『沒用的,快住手』,但裝有通訊器的包包已經跟苟鈞一起被炸飛了。
「怎麼了?」
「中士?我只是個傭兵。你對一個過客說些什麼?階級什麼的我纔不管。這種臺詞應該對你的走狗說吧。」
「——相良・宗介!」
(反正不管誰死了,你都不在乎吧?克魯茲和馬卡蘭他們變成怎樣,你也不管。反正大家遲早都會死。就像千鳥要一樣。阿富汗的那些人也是。大家都會死。你也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放棄吧。)
亨特一副驕傲的口吻,簡直就像認爲自己也是地道的香港人一樣。明明在場的白人只有亨特一個。
從屋頂的邊緣踏出一步。彷彿乘着空氣一般,〈Alastor〉往虛空落下。
拔出裝了滅音器的 自 動 手槍。目前沒有人的氣息。他們小心地走下樓梯,避免發出聲音。通往停車場的入口還沒有裝門。他們在空蕩蕩的門口豎起耳朵,以視線與手勢向小王打暗號,無聲地踏進地下停車場。
在那片火焰的另一頭,同伴們正在等待。
重新發動引擎,小要說道:
行得通。雖然距離安心還很遙遠,但是隻要沒有意外,不久之後應該就能將毒蛇包圍殲滅吧。我方的戰術正逐漸邁向勝利。
《剛纔的戰鬥,從各方面來看都是 迄 今 最 好 的表現。用人類的風格來說——是令人 震 撼 的戰果。 如果 可 以 的話,能不能告訴我理由呢?》
『展藝設計裝飾公司』
『誰管你。有事快說。』
對了。那時候的她,還這樣稱呼我。是什麼時候變成『小源』的呢?我記得那是在——
她用力指向市中心的戰火。
「…………」
白色AS的雙眼,現在正對他這麼說:
毫不猶豫地喝了一口。奇怪的苦味和燒灼喉嚨的熱度立刻襲來。他不禁嗆到,猛烈地咳嗽。
宗介「叩」地敲了操縱面板一下。
「我一個人從教會溜出來,跑到隔了四個街區的徵兵事務所。身上還穿着婚紗。負責的伍長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問我:『你是認真的嗎?』我回答:『當然。』事務所的所有人都試圖說服我:『新娘子,你還是重新考慮一下比較好。你的父母一定會很傷心。』——於是我說:『我老爸是空軍。』結果那些人異口同聲地說:『那就簡單了。你先在這份文件上簽名。』」
「你來過這裏?」
「這裏是烏魯茲1。已經通過三岔路。馬上就要到十字路口前……?」
她穿着卡其色的制服,有些猶豫地開口:
可是,格蘭卻一點也不高興。
『那個〈祕銀〉裏有你。現在的你,我怎麼看都覺得不自然。那個卡西姆,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像人偶一樣沒有感情,像忠實的看門狗一樣,不斷殺敵的那個卡西姆。』
『救、救命……』
抬頭一看,只見金女別開視線,像個惡作劇被逮到的小孩般說道:
宗介接過紙片,連聲道謝也沒有就走出店外。
但是,自己卻感覺到,殘留在自己心中的某種光芒、某種溫暖已經消失不見了。自己至今爲止,已經看過許多人的死亡。而她,也加入了那本陰沉相簿中的一張照片。
『我怎麼可能告訴你?那個包包裏有什麼?答案是——通訊器。我可沒有糊塗到那種地步。』
『佛如來素食會』
雖然他自認語氣很冷靜,但高倫似乎察覺到空氣中的些許紊亂,發出陰沉的笑聲。
『沒想到她會這麼擔心我們。該怎麼說呢,真是令人感激?』
「是啊,駕駛遲鈍的轟炸機。現在已經退伍,自己開公司了。他從以前就是個吝嗇又膽小的人,卻愛裝模作樣。而且還是個陰謀家。」
(我拒絕。)
宗介又問了一次。即使如此,男人還是沒有反應。
「那麼,問題的AS呢?」
僅僅一擊。
「……失、失禮了。不過這是我的真心話。那麼……我先告辭了。」
『星期六有漢文課。我的學分很危險。』
「可是——」
夜晚的下町一片寂靜。無數的招牌填滿了灰色的天空。
副艦長背對着艦長,脫下自己的帽子。他低頭看着很久以前別人送給他當紀念的帽子,用大拇指沿着刺繡的部分撫摸。
宗介低下頭,有些猶豫地緩緩開口:
感覺這是個很有魅力的計劃。
是那個士官長的聲音。
高倫爽快地說完,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說明。
陰暗的天空,看起來非常狹窄。
被金女踹了一腳,宗介與香港的大地接吻了。
他下了車,一個人走在建材和瓦礫散亂的馬路上。不管怎樣,他都沒有目的地。小要似乎在背後喊着什麼,但他卻聽不進去。
「謝謝你。我……希望大家都能夠平安無事地回來。」
『我過去不曾感受過如此憤怒。』
可是,一切都吻合了。
「『千鳥,我』什麼啊——!」
男子的聲音如此告知。電話的另一頭,傳來某種發電機的低鳴聲。
『大人……!』
射擊。
『不,我正準備要開槍。所以……你終於來了嗎?』
『你說什麼……?』
保持沉默,小要突然揪住他的衣領。
「這次在香港的騷動也是嗎?」
一邊翻滾,一邊開火。
「我身體的痛楚!還有!」
他記得卡西姆的第一句話。
『怎麼了,烏魯茲1?』
《回線G3雖然可能性極低,但有被竊聽的危險。》
一記鐵拳砸在宗介的下巴上。
『第三個轉角,右轉。裏面有個招牌。』
「死後僵硬開始緩解,開始腐爛。其他判斷材料是粘膜的乾燥、眼窩的狀態、死斑的顏色……大概吧。正確的時間,不進行驗屍解剖是不知道的。」
但是在那之前,得想辦法從毒蛇的手中逃走。
克魯佐的機體當場跳開。小小的碎片擊中裝甲,發出清脆的聲響。煙霧散去。在破破爛爛的購物中心上方,灰色的毒蛇被五架機體團團包圍,刺成肉串,簡直就像刺蝟。
躺在那裏的是男屍。
宗介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打算去哪裏。
(來,你要怎麼做?)
「那是因爲——」
『烏魯茲6收到。』
「 了 解 」
「千鳥……我——」
小王從旁提醒他。
泰莎詢問後,宗介泰然自若地如此回答:
『福村東苑菜館』
「快走!」
在通道上來來往往的,的確都是阿拉伯系的男子。他們應該是千里迢迢來到這裏賺錢的勞工吧?其中最多的是伊朗人,也常看到來自非洲的黑人。
「詳細情形我們也不清楚。我們接下來要去毒蛇巢穴尋找遺留物品。總之你別離開這裏。我們已經確實轉達了。」
就在這時,從機庫上來的卡力林走了進來。
《 下 士 官 先 帥 。作戰結束的 後 續 作 業 還沒有完成哦?》
『我在跟你同年紀的時候,也在柬埔寨哦。當時也是默默地,每天收拾波布那羣傢伙虐殺的屍體。當時啊,我無法把他們當成外人呢……咯咯。』
「救命啊……!」
與泰蕾莎・泰絲塔羅莎接到的作戰變更命令相同,情報部長亞邁傑將軍也向杭特下達了命令。
『嗚、嗚啊啊啊……!』
泰莎從艦長席探出身子,提出抗議。
宗介照辦,打開車窗。接下來就只要在旁邊看着滿臉堆笑的毛用廣東話跟對方交談而已。出示營業許可證與通行證,她說明了什麼之後,士兵便對宗介說:
是陷阱,還是救命稻草?完全搞不懂。
就連他那無力的身體,也恢復了些許的緊張感。他插入鑰匙,打開門。裏面是狹小的公寓房間。客廳比東京的公寓還要狹窄,幾乎沒有傢俱。
瑪洛裏卿詢問圍繞在桌邊的其他高官。高官們什麼話也沒說。
宗介只能用微弱的聲音回答。他的臉好燙,呼吸困難,背部被汗水溼透。
『釣藝琴行文化藝術中心』
『我明白了。往南邊三區避難。那裏有三岔路。往西南邊拐彎,將敵人引誘到區域11A。』
『我收到雷明的報告。以研究部的立場來說,相良中士是今後LD研究不可或缺的人才。』
有可能。可是,他們是怎麼知道我會來到香港的?果然還是跟維諾姆的騷動有關嗎……?
「真是了不起。香港島那邊有四十九處,九龍那邊有七十八處。這樣的話,跟情報部的人分頭行動,半天就能全部巡過一遍了。」
「泰莎……一直以來很抱歉。」
宗介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答後,會客室的門打開,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白人男子走了進來。
「可是,只有他能操縱〈Albino〉。」
重新發動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在梅利達島基地的第一會議室。
宗介一副回過神來的樣子說道:
五架威努姆,將目光轉向位於十字路口對角線上的大樓屋頂。
身上插着點滴和管子。好幾條電線連接着醫療器材,發出低沉的聲響。恐怕他現在已經是無法自力生存的狀態。
「那可不一定。」
五架機體從那個地方衝到這裏的瞬間,應該連打開艙門、離開機外、讓毛帶走的時間都沒有。
第四架一邊用步槍亂射,一邊從頭頂的大樓跳下來。這時,宗介讓機體輕巧地向前翻滾。
『從組織裏 強 搶 了「m型」,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驅動儀確實啓動了。》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直盯着宗介的槍口剛纔所在的位置。
「是誰開的槍?是韋伯嗎?」
『在死之前,我想帶很多人一起上路。因爲這就是我的作風。我已經命令那隻飛鷹,要他一直鬧到香港化爲火海爲止。至於另一隻飛鴻——我命令他去殺掉讓你變得無趣的最大癌細胞。』
灰色的毒蛇跳了起來。它跳過克魯佐的M9,筆直地衝向五架機體。
糟透了。
宗介說到一半,又改變了主意。
士兵們抓住小要的肩膀,將她強行按倒在地,接着又把駕駛座上的宗介從車裏拖出來。仔細一看,出租車司機也一樣被壓制在地上。司機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哀求士兵,還用責難的眼神指着宗介他們。
『你可真是大鬧了一場啊, 鷹 ?』
宗介毫不退縮,毫不畏懼地說道:
克魯佐也判斷卡力尼恩少校的判斷幾乎正確。雖然我方也受到不小的傷害,但是跟一開始比起來,毒蛇的動作已經逐漸變得緩慢。是能源的問題,還是操縱者的問題——這點不得而知。但是敵人正在逐漸消耗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
背後傳來某種不可思議的喝采,還有某人穿着高跟鞋跳來跳去的聲音,接着是椅子倒下的巨大聲響,但宗介幾乎都沒聽見。
『那時候的你,眼神真的很棒。沒有煩惱、迷惘與痛苦,就像野生動物——不對,是像聖人的眼神。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會感到驚訝。殺人就像呼吸一樣,對生命既不肯定也不否定。那種眼神應該可以說是「美麗」吧。你懂嗎?也就是貫徹始終,沒有矛盾。吶?我很有哲學性吧?』
宗介坦率地行禮後,馬德加斯嘆了口氣,離開會議室。
「〈 魔 竊 者 〉的 據 點 在哪裏? 主 要 槽 成 員 是?」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要說出這個報告,還是需要一點勇氣。
「你來得正好,上校。請看這個。」
〈米斯里魯〉梅利達島基地 第一會議室
「最大的……癌細胞?」
「我們還是朋友吧……?」
第三組,是他們乘坐過來的運輸直升機。用ECS透明化,從上空用ECCS(反ECS感應器)搜索香港全境。因爲不期待在市區中ECCS的效果,所以主要負責郊外和大小島嶼。
就這樣——空蕩蕩的會議室裏,只剩下宗介和泰莎。
「『給巴達赫尚之虎的孩子』……?」
『你也很可悲。』
『 指 揮 官 也是個瘋子。你的「夥伴」絕對不是他的對手。一碰面就會被殺光。哎,這樣也好不是嗎?……呵呵呵。』
「那麼,不知道能不能順利通過……」
『很難受吧,泰蕾莎。但我應該說過,你所選擇的道路是險峻的。而你明知如此,卻還是不肯離開那個位子。不是嗎?』
「好……TDDHQ呼叫Uruz2。請Uruz7接聽。」
《我也有同感。》
理查・馬德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方)〈米斯里魯〉情報部香港分局
細長的頭部被某種力量硬生生地扯斷。頭部的斷面噴出火花,拖着電纜與管線,宛如妖怪的伸頭般被拉向虛空。金屬的臨死慘叫。矮胖的M6掙扎着,手腳胡亂揮舞,彷彿想抓住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咕哦……」
『那就隨你高興吧!』
按照計劃,獵人應該已經打電話給這裏的守備隊負責人了。
大大小小、新舊建築擁擠地彼此緊挨着。雖然早就有所耳聞,但這些高層住宅的密度實在非比尋常。
『克魯佐中尉沒有聽說什麼嗎?』
『注意你的用詞,中士!』
「不只是這樣吧。」
他用手帕匆忙地擦拭着額頭的汗水,走到他們身邊。親切的眼神,用髮油梳理整齊的黑髮,嘴邊蓄着鬍子。年紀看起來約五十歲左右,但也可能更年輕。
『雅胎美容護膚中心』
「『你』什麼『你』啊,『你』!」
四肢無力的無力感,侵蝕着他的身心。現在,宗介已經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了。
被點名的立體影像之一——作戰部長波達提督,稍微思考了一下。他聳聳肩,冷淡地說道:
『這裏是兀斯特1,各位都聽到了吧。在當地與兀斯特2會合,以快速反應體制待命。整體的指揮由卡力林少校在上空進行。身爲專家就回應我們的期待。我不會犯錯,你們也不會犯錯。這樣就能萬事圓滿收場。懂了嗎?』
根據獵人的情報,這棟公寓從三天前就停工了。理由似乎是「 勞 動 糾 紛 」,但尚未證實。
『要喝點什麼嗎?可惜這裏只能自助就是了。』
被金女踹了一腳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千鳥?」
「我知道。因爲幾乎都沒有班機,我花了一整天才來到這裏。真的是很辛苦耶!」
格蘭清了清喉嚨後說道:
『嗚……!』
十月二十二日 十七點八分(中國東部標準時間)
「你的同伴M9正在戰鬥。」
是從遇見「祕銀」、陣代高中和她之後開始的。
「……不。」
黑色的毒蛇伸出右手。它的手指捏着一塊以人類的尺寸來說,大約是鵪鶉蛋大小的碎片。
宗介他們的車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想去哪裏都可以……?」
『還有,中士。我記得……你叫相良・宗介吧?』
深呼吸之後,宗介開口:
分成左右兩路的威努姆拔出槍支開火。宗介踏出輕快的步伐,〈Alastor〉捲起旋風翻轉身體。許多炮彈在他的周圍飛舞。
她不是 全 能 ,也不是 神 聖 ,更不是 偶 像 。有時會說出一些讓人無法理解的話,也會因爲自己不經意的一句話而受傷、憤怒、哭泣。她跟那所高中就讀的學生們,或是千鳥要,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同。仔細想想,至今爲止應該也發生過好幾次這樣的事情。爲什麼自己沒有察覺到呢?
宗介只好放下手槍。
雖然是個沒用的傢伙,但我會想辦法的。
《肯定,中士。Λ式驅動儀確實啓動了。》
真是不可思議。
「沒關係,作戰已經結束了。」
小要對着跑過來的士兵,用非常困擾的聲音喊着什麼。
或許是因爲從不合理的姿勢射擊,炮彈只打飛了敵機的左肩。〈強弩兵〉以不勉強的彈簧刀機動動作起身,雙腳用力踏地,朝着着地的敵機再次開火。
向情報部的加賓・亨特詢問之後,得知千鳥要也在那之後失去聯絡。根據亨特之後的情報網,三小時後啓德機場的監視攝像頭拍到兩名很像他們的少年少女。
「我叫你閉嘴。」
切斷無線通訊後,宗介讓〈Albino〉跪在地上,操作操縱桿下方的艙門開關按鈕。在高壓空氣的作用下,頭頂上的艙門緩緩開啓。
老人一臉不悅地伸出左手,將一張折起來的紙片遞給他。
接着指向橫躺在地的〈Alastor〉。
他來到一處已經沒有水的噴水池,是地圖上標示的地點。他毫無戒心地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他懶得檢查周圍,也提不起勁去做。如果有人想殺他,那就隨對方高興吧。這樣還比較輕鬆。
『從組織裏 強 搶 了「m型」,還在計劃外的 地 區 引發這種騷動。你瘋了嗎?』
感到不耐煩——宗介無法否定這句話。因爲不想觸及這個話題,宗介單方面地改變話題。
四人分別坐上清潔公司的廂型車,離開了停車場。
十月二十五日 一一二一時(西太平洋標準時間)
是威努姆。
「如果——您願意把我當成朋友的話,可以容許我做出一些不知分寸的發言嗎?」
這個諷刺。完全無法控制的,這個現實。
大地搖晃,街道嘶吼。
「我……總是給你添麻煩。你真的很厲害。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場,說不定早就被重擔壓垮了。所以……泰莎,我真的很尊敬你。對我來說,你不只是長官,也是重要的夥伴。如果有什麼問題……那個,隨時都可以告訴我。我會幫忙的。」
「這是什麼意思?擾亂或聲東擊西……應該不是吧。」
7-11還在營業。宗介有點佩服地走進店裏。食品架幾乎都空了。大概是這場騷動讓附近居民都來搶購囤積了吧。
從這個名字想象的應該是嚴以律己的老練強者,結果出現的卻是這個滿頭大汗的胖子。這讓他們有些困惑。
用左手拔出腰際的單分子刀,切斷敵人的長斧。接着反手一揮,袈裟斬。無數的火花四散,敵機跪倒在路面上。用右手的散彈炮瞄準,開火。耀眼的七色火焰噴出,威努姆爆炸。
「……Uruz7呼叫各員。毒蛇已全數擊毀。」
「在那場暴風雨中,您是怎麼……」
往右。往左。〈Alastor〉躲開威努姆的射擊,在空中翻轉。一架威努姆來到絕佳的位置。
《我不明白你的 回 答 。》
從「巡航」到「戰鬥」,再提升到更高的「最大」。
灰色的毒蛇第一次開口。
「你在想她的事情嗎?」
「時間到了。他們似乎打算正面迎戰毒蛇。」
我到底在做什麼?
「……不。您說得沒錯。」
在背後着地後,那架指揮官機狼狽不堪,試圖將格林機炮轉向宗介。左手一閃。單分子刀將格林機炮砍成兩半。
泰莎永遠地呆住了。
楊聳聳肩,打開無線電的開關。
我是白癡嗎?我這種人,對這個女孩,裝什麼了不起啊?得意忘形。不管怎麼說,這樣是不是太裝熟了……?啊啊,糟了。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宗介含糊地回應。
『你就是馬吉德的兒子卡西姆嗎?』
「無視信號。末期了呢。」
「請你自重。要是我們搞砸了什麼,會被殺的不是敵人,而是士官長。」
『回答我啊,快點。我問你跟弱者爲伍開不開心,聽見沒有?』
『富瑤海鮮酒家』
卡力尼恩傳來簡短的信息。
「不知道。只不過,就算這裏被當成藏身處之一,敵人也不會再靠近了吧。比起這個,小心犯人的『留下的禮物』。」
公園的入口處,有中國南軍的AS在警戒。是M6〈布里歐斯〉的初期型,沒有搭載ECS的輸出型。旁邊停着英國制的電源車。因爲長時間待機,所以連接了經濟性的動力源吧。
『回想起來,第一次見到我時,你做了什麼?』
這時,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一則小小的三行廣告上。
一如往常的立體影像。
他深呼吸一次。
「話說回來,沒想到泰莎會跟那個副艦長激烈爭辯到那種程度……」
睥睨了附近一帶之後,毒蛇轉過身,啓動了ECS。灰色的機體一邊透明化,一邊消失在屋頂的另一端。
那間電器行位於昏暗通道的最深處,四下無人。他將手伸到工作服底下,以便隨時拔出手槍,並且確認是否有監視者。之所以在意跟蹤者,單純只是習慣使然,但他隨後便覺得這是無聊的小事。現在的自己既沒有任務,也沒有任何目的。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泰莎微微地擺出架式。
『直到死都是鷹……嗎?』
即使如此,還是不能無視。
『羅傑你怎麼想?』
『沒錯。咯咯……接下來纔是重點。』
「有鴿子或烏鴉多的 地 域 就 除 外 。」
隨心所欲——按照內心想法行動的機體。
「嗯,我知道。」
「……你看得懂嗎?」
金女吞吞吐吐,斷斷續續地說道:
述說了一陣子感想後,SRT的男人們重新開始檢查自己的機體。
「想知道嗎……」
「聽好了,將軍——」
(酒……嗎?)
「是的。我也跟他交手過幾次。爲了排除『巴達赫尚之虎』,當時的蘇聯好幾次派遣暗殺者到他的地盤。其中也有不滿八歲的暗殺者。可是,暗殺的企圖全都失敗了。慈悲爲懷的他,將抓到的年幼暗殺者當成自己的孩子收留,並且賦予新的名字。那個名字就是——」
的確,有幾成的行人用那種眼光看着宗介。他沒有鬍子,也沒有體臭,是個皮膚細緻的十六歲東方人,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以前和別的游擊隊一起行動時,也一定會受到奇妙的親切對待。好幾次都差點被偷襲。
有人在等着自己。
「是……一直以來都很抱歉,中校閣下。」
要死了。
「聯絡作戰本部,回線G3。」
在反駁之前,身體就先動了。爲什麼到了這個地步自己還會想動?他甚至沒有去思考這件事。他蹬着地板,用肩膀撞破身旁的窗戶。
「千鳥……你……沒事嗎?」
「六個月前,在滿是敵人的那座機場,不顧自身安危帶來貴重情報的人是誰?四個月前,面對強到毒蛇根本無法比擬的敵機,臨危不懼挺身而出並將其擊破的人是誰?兩個月前,拼盡全力保護這艘船艦的人是誰?」
『那可不行。不過你看看我這副德性,就算你再怎麼急也沒用啊。』
一來到這種道路,就會想起在故鄉大邱的郊外,每天晚上都衝上山頭的那段時光,讓他的血液沸騰起來。然後,他總是會對自己產生疑問:『爲什麼自己會在這種地方,做這種傭兵的工作呢?』
「吵死了!」
「真煩……」
『沒錯,是我殺的!來,恨我吧!』
毒蛇以步槍輕易地擊毀另一架M6後,朝他們疾速奔馳。有人發出絕望的哀號。灰色的機體逼近,來到他們面前時,猛力一蹬。爆炸般的衝擊力道將柏油路面踩得粉碎,毒蛇的身影消失無蹤。
『彼此彼此,Mr. K。』
那是人類的頭顱。
『因爲她喜歡相良吧?而且他們同年。』
『雖然我本來沒有要找你們……不過光是擊潰一架機體還不夠,剛好可以當成 実 戦 訓 緊。就讓我也殺了你們吧?』
「其他呢? 除 外 的 地 域 和 條 件 有 什麼?」
士兵們屏住呼吸,視線緊盯着那架詭異的機體。
從這個城市往北走,到中國大陸去也不錯。只要有錢,往北或往西走,總會走到某個紛爭地帶。傭兵的工作要多少有多少。沒有主義也沒有主張,每天戰鬥過日子。跟加入〈米斯里魯〉之前的生活一樣。然後,總有一天會橫屍街頭。
『什麼……?』
一瞬間,毒蛇的全身變得粉碎。裝甲、骨架、電磁肌肉,這些零件全都四分五裂,被炸飛出去。散落四處的碎片,與周圍大樓的碎玻璃混在一起,散落在路上。
「哦……這裏就是基地嗎?」
『沒錯。不過,可疑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那個達尼剛跟阮會反對,哎,也是可以理解啦。』
「可……可是,這裏可是隨時會開戰的危險地帶啊。」
「那又……怎麼樣?」
「嗯。偶然來拿忘記的東西,結果被偶然遇到的某人射殺……的感覺吧……真可憐。大概……死後兩天左右吧。」
宗介他們的車開進近代飯店林立的道路上。這附近有一個名單上的候補地點。是AS正好可以潛伏的建設中的貿易中心。在文件上也有許多不明之處,是香港沒什麼實績的馬來西亞業者承包的工程。
『連殺敵的霸氣都沒有嗎?』
高倫說過自己是『強者』。
現在的我們,一定辦得到。
得知相良宗介的下落,是在〈Tuatha De Danann〉離開香港近海的一天後。是本人的通訊,以及透過情報部得到的情報。
宗介按下操縱桿的按鈕,開啓通訊線路。
『你連靈魂都賣給那個可疑的「祕銀」啦?』
而現在,也是那樣的時候。
「無所謂。」
《你的問題嗎?》
「如果在盤問時被軍方或警察逮捕的話呢?不是有很多部隊和亨特沒有關係嗎?」
「威努姆……有五架。」
與小要和宗介他們分開後,已經過了三個小時。
「哦……原來如此。其他呢?」
『你們是〈祕銀〉的士兵吧?』
機體的動力開始上升。
「如果條件符合的話……吧。找到的話,就趁機一擊解決掉吧。」
『明明跟我一樣,卻想裝成普通人?真讓人想吐。』
宗介用阿富汗方言的波斯語,向在T恤店無所事事的伊朗人詢問。他的發音生疏到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巴達赫尚的虎子。過去率領阿富汗游擊隊的一派,以勇猛聞名的男人的別名。在山區戰鬥中無人能出其右的戰術家,同時也是詩人,同時是建築學者。
狹窄的入口處聚集了幾個皮膚黝黑、滿臉鬍子的年輕人。他們雖然一直盯着宗介看,但並沒有特別向他搭話。
『是真的。呵呵……如你所見,我的時間不多了。所以纔會做出這種大費周章的事。從組織偷出「寇達」,讓它在這條街上大鬧。這麼一來,那個白色的AS和你就會被引出來,就是這麼回事。那則信息,我散佈在街上各處。你們可能會去調查的地方,或是會看到的媒體,就是這些地方。』
『這裏是烏魯茲6。我也看到了。是真的……五架。』
〈強弩兵〉將頭上的招牌打飛,躍上半空中。那是超越所有機體極限的特大跳躍。由於跳躍距離太遠,甚至飛越了指揮官機的毒蛇。
不過,這種順序……
「不,可是——」
真是奇妙的景象,宗介心想。
『啊啊,真可悲。呵呵呵呵。』
「自己想想吧,夥伴。」
回過神時,他已經這麼說了。
「膽小……」
「既堅強又溫柔?」
小要看了看宗介的側臉。
「不,這次我可不會保持沉默。你夾帶私情,甚至扭曲了高層的命令。組織與軍規該怎麼辦?對拋下任務的下級軍官給予特別待遇,這可是大忌!」
「那麼我請教您,將軍閣下。閣下認爲我沒有做好應有的覺悟嗎?」
「吵死了!不是沒時間了嗎?再說,你世界史的學分很危險吧?明天的第五堂課!還來得及!快點去——」
有如在地上爬行一般,奔馳在無人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麼了?」
廣州政府(中華民主聯合)的張高樓事務總長也在西方媒體面前現身,譴責北軍的對應。他說:『北京企圖利用這個事件,將三峽大壩的支配權納入手中。我們民主政府不會屈服於北軍的任何軍事恫嚇。』南軍的部隊也在中國全境逐漸進入快速反應體制。
〈Alastor〉手持愛用的狙擊炮,睥睨着五架威努姆。
直到九〇年代初,他的部下游擊隊部隊都所向無敵。但是蘇聯將AS正式投入阿富汗後,狀況就改變了。AS這種人型兵器,與至今的陸戰兵器不同,能夠在險峻的山區自由自在地移動。面對這種新兵器,血肉之軀的游擊隊幾乎沒有對抗的手段。雖然馬吉德的部隊善戰,但在幾年內受到毀滅性的打擊,實質上已經消滅。
不——九龍。
「還真是嚇了一跳。」
聽到騷動聲,在附近警戒的另一架M6趕了過來。它從毒蛇對面的飯店轉角探出上半身,將步槍指向毒蛇。小要起身,這次撲向宗介。
『這樣你就欠我兩次了,中尉。』
在上空的直升機進行指揮的卡力尼恩少校,以無線告知。
「幫我回絕。我現在心情非常不好,不知道會對客人做出什麼失禮的事。」
而且她——明明揹負着自己無法比擬的 重 責 大 任 。
克魯茲發牢騷般地說道。
男人沒有回答。他半張着嘴,只是呆呆地望着宗介。
「接過來。」
「請……請等一下。」
「告訴我,拜託。」
「…………」
(我知道你很討厭我,我也很討厭你。所以你就這樣離開這裏也沒關係。也就是說,我也沒有幹勁。這樣不就好了嗎?)
無人的城鎮。昏暗的房間裏只有自己一個人。宗介在這個瞬間,真的在世界上是孤身一人。
「噗……是這裏的工人嗎?」
高倫跑離現場,卡希姆則回去收拾屍體。
他轉過頭去——
士兵們在轟隆聲中發出哀號,連動彈都辦不到。碎片也紛紛落在小要與宗介的周圍。
「…………」
卡希姆回答後,環顧散亂在周圍的AS與裝甲車的殘骸,以及焦黑的燒死屍體。在這之中,就只有一臺自己的Rk—92跪在地上。
『南北兩軍的緊張狀態已經到達極限了。而且每次威努姆出現,就會造成許多死傷者。不能再容許更多的損害了。你是打算要我等到死多少人爲止,才肯說「好」呢?』
下一瞬間,從某處飛來的炮彈,命中了最前面那架機體的右肩。紅色的裝甲被扯下,冒出黑煙往後方飛去。
那是個有如猛獸狩獵般的危險遊戲。
卡力林一度閉口不語,然後如此說道:
「宗介?」
沒錯,太快了。只要再等八小時,應該就能設法解決維諾姆。宗介他們與情報部的偵察作戰,就是以這點時間的餘裕爲前提立案的。
出租車在拉下鐵門的五金行前停下。司機用肢體語言示意『下車』,似乎不打算收錢。
雖然與一般印象中的「間諜」相去甚遠,但蒐集情報並不需要像詹姆士・龐德那樣進行大冒險。軍方幹部不經意的一句話、經濟版面的小篇幅報道、陌生的船隻入港——光是這些蛛絲馬跡就能推測出許多事。而這正是情報部原本的工作。
「是啊,居然在兩軍都喫得開。不過,我不認爲他只做正當的生意。」
泰莎低着頭,稍微加重語氣地說道。
『對對對,就問這種問題吧。答案是YES。不僅如此,她還是主要成員之一。雖然是個討厭的小鬼,但很有趣。』
『是嗎?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以露骨的輕蔑與煩躁的視線。
(那輛電源車……)
只有大沙發大小的男人在牀上不斷顫抖,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那是一幅看起來很悽慘,但又讓見者不寒而慄的光景。
《肯定。》
「……怎麼可能……」
自己是充滿矛盾的,弱小的存在。
「那我們走吧。」
「咳……」
明明只有我能依靠,我卻把你丟下了。只因爲服從那種無聊的『命令』。對於那樣的我,你卻——
在轟隆作響的駕駛艙中,宗介喃喃自語:
『話說回來,放棄任務……是真的嗎?那個相良?我實在無法相信。』
「就這樣?」
卡力林用檔案夾輕拍宗介的背,然後離開會議室。這態度實在不像個少校。
宗介看到的三行廣告,應該就是其中之一吧。說不定,小要和阿仁他們也看到了那則信息。不過,他們應該不知道那則信息的含意。
克魯佐的機體不斷重複着小跳躍,在狹窄的道路上前進。AI正在控訴機體的動力系統出現異常。看來已經無法再動得太久了。
『應該有塊黃色的招牌。去那後面郵筒的十三號信箱,把裏面的鑰匙拿走。』
散落在路上的碎片、碎片、碎片……宗介搖搖晃晃地起身,茫然地望着四處冒出小火的各式建材。
「……真想飆一下。」
『很好。』
在與五架威努姆對峙的高聳屋頂上,站着一架AS。在朦朧的街燈中,那白色的機體浮現出來。
亨特說明道。
「小要,拜託你了。」
「宗介將自動手槍對準對方的頭部。
「你在——」
『你是相良・宗介吧?』
五架AS——五架威努姆。
五架機體拋下毒蛇。灰色的機體掉落在路上,噴出煙霧與火花,之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副駕駛座上的小要臉色蒼白地看着他。因爲事情太過突然,她似乎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宗介一眼就明白,這則信息恐怕是寫給自己的——而能夠看穿其中含意的人,大概全世界也只有自己一個。
「啊……嗯,沒有了。」
「是啊。所以要小心點。如果逃得掉的話,逃走也沒關係。但是不能開槍。絕對不能對無辜的軍人開槍。剩下的就隨機應變。如果被逮捕的話,在亨特出手之前,應該會受到嚴厲的審問吧。就算被拷問,也不能透露口風。就這樣。」
「從很久以前就開始避難了。南中國那邊的居民前往內陸的新界,北中國那邊的居民前往香港島南部與大嶼……不過,避難的都是女人跟小孩就是了。我也把老婆送到大嶼的別墅了。南北之間的往來因爲兩軍的戒嚴態勢而幾乎斷絕。港口禁止入港,啓德、赤角兩機場的航班也幾乎都取消了。股價與匯率都慘不忍睹。真是的……明明在分裂之後也勉強撐過來了。這樣下去真的會變成第二個柏林啊。」
「得救了,烏魯茲6。」
五架機體中的一架,用外部揚聲器說道。那是讓人聯想到烏鴉的尖銳男聲。似乎完全沒把克魯佐放在眼裏。
沿着道路往東走,穿過灣仔前往銅鑼灣。
她毅然決然地說道。
「那位大人?是誰?」
『是真的哦?雖然我很想在這裏讓你看看那個女孩的屍體照片,看看你接受絕望療法時的表情——不過,這就先忍耐一下吧。因爲啊?卡希姆看起來受到很大的打擊哦?東京的~~女人~~已經來不及了~~啊,真可憐~~小卡娜~~明明是個好孩子呢~~』
「這樣看起來,跟之前沒什麼兩樣啊……」
一直默默聽着兩人對話的單眼鏡瑪洛裏卿,像是忍俊不住似地笑了出來。
「史派克」的史派克下士說道。
他沒有手臂。也沒有雙腿。只剩下右大腿和左上臂——其他四肢全都殘缺不全。
他完全提不起勁。如果自己的身體是AS的話,他真想把操縱這架機體的權限讓給別人。就像那架白色的AS一樣,他現在也覺得自己的存在很礙眼。
來到寬廣的五岔路口,可以看見正在警戒中的北中國軍的裝甲車與AS。是橄欖色的Rk—92「野蠻人」。與提供給北朝鮮的同類型,是出口用的樣式。
接受了梅莉莎・毛與她的上司的請求,分出貴重的人員,好不容易纔快要抓住敵人的尾巴,卻在這時——至少再等兩小時。這麼一來,或許就能在幾乎不打一仗的情況下解決。
楊的肩膀顫抖着,眼角甚至泛着淚光,豎起大拇指。
最有可能的,就是買賣兩軍的軍需物資的走私品。對在任中努力儲蓄的軍幹部賣人情,同時掌握他們的弱點。對情報部員來說是一石二鳥。宗介在許多紛爭地區看過這種類型的男人。
「是。這是我們的榮幸。」
左半邊的皮膚剝落,變成類似疤痕的樣貌。左眼潰爛,原本應該有眼球的空間,現在卻空蕩蕩地開了個洞。緊繃的牙齦和牙齒外露,朝宗介露出笑容。
中度破損的M9與史派克伍長,以及〈Albino〉總算是平安回收了。在回收的過程中,部下們安撫南中國軍、躲避監視,費了不少功夫。就連回到〈Tuatha De Danann〉,也發生了一些麻煩事。
《給巴達赫尚之虎的孩子。去見齊姆香州的哈米多拉。》
雖然威努姆正在從後面追趕,但是克魯佐卻在寬廣的十字路口前停下腳步。
在廣東話的方言中,「九龍」的發音是「Kowloon」。
「我們剛剛已經用無線連絡了。〈Tuatha De Danann〉會把你的AS送到這裏。」
『不行。這也是馬羅利爵士的意向。』
喝喝看吧。老戰士雅各教導自己,喝酒是愚蠢的行爲。但是,現在也無所謂了。畢竟雅各已經死了。
「辛苦你了。不過……中士,別讓我太操心。老實說,我可是冷汗直流啊!」
她的手刀劈在宗介的脖子上。
『〈阿瑪爾幹〉。這就是我受僱的組織名稱。總之,他們的目的就是研究開發最新型的兵器,以及進行實戰測試。爲此,他們也會策劃恐怖行動或地區紛爭。在各國的鷹派之中,也有許多〈阿瑪爾幹〉的同路人滲透其中。因爲無論是東邊或西邊,都有許多希望維持冷戰結構與軍需的人。第五次中東紛爭、中華南北戰爭、蘇聯內戰……據說這些事件都與〈阿瑪爾幹〉有關。』
『…………我不曉得相良的本性。可是上校的話也有道理。鷹直到死都是鷹。』
宗介抓起裝滿通訊機和各種裝備的揹包,打開副駕駛座的門。
「你似乎比我還會說笑話。」
九龍城。他毫無頭緒。
『酒味真重……真是不像話的小鬼。你想玷污巴達赫尚之虎的名號嗎?』
在那場爆炸之前,如果自己的反應再慢個一秒,自己應該已經死在那間房間中了。那男人果然打算把自己一起拖下水嗎……?
「兩架!」
「可以確定它潛伏在都市裏吧?」
目睹那張臉——那張面目全非的悽慘容貌,宗介喃喃說道:
「是啊。如果知道以前的香港,不管是誰都會大喫一驚。」
『……呵呵呵。這是我的獨斷獨行。現在〈阿瑪爾幹〉應該正難得地陷入驚慌失措的狀態吧。以前,我曾經培育過一對境遇跟你很相似的兄弟。我命令他們兩人引發這場騷動。你看,這張牀單多幹淨啊。醫療器材也是最高級品。他們兩人的忠誠心真是令人感動落淚啊。』
『似乎確實是〈 默 認 者 〉……不過,沒聽說是什麼樣的「 專 家 」。〈 魔 竊 者 〉的 意 向 是「靜 觀 其變」。明明只要再抓來調查就好,不知道爲什麼。』
在屏幕上顯示信息後,他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明明如此,他卻無法停下腳步。
「艦長。〈ARX〉的使用不是剛剛纔被 禁 止了嗎……?」
『如果你是指〈柯達爾m〉,答案是YES。』
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千鳥要的那名少女,板着臉說道。
九龍半島特別區(「民主聯盟」方)佐敦
『不……不知道。』
「就是情報部的人啊。他們好像叫她『幽靈』?」
「如果真的開戰呢?」
他勉強掛在眼前突出的招牌上,發出呻吟。手一滑,掉在五金行前方的人行道上。
這是獵人的聲音。
爲了節省時間,與作戰總部的通訊是透過即時G線進行。因爲事態已經逐漸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了。
『別……別過來!別過來啊!』
怎樣都好。沒興趣。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與我無關。
她嚴厲地說完後,走出了車外。
「……問題已經 解 決 了。應該是這樣吧。」
『好吧。這是特別服務。也算是對那些傢伙的報復。』
是克魯茲的聲音。長距離的狙擊在毒蛇身上炸裂。敵機的機體像是被重擊側腹般地彈跳起來。克魯佐的M9趁隙跳躍,迅速地與毒蛇拉開距離。如果是一般的操縱兵,恐怕連逃走都辦不到吧。
『你一個人嗎?』
爲什麼自己沒有發現呢?不,爲什麼明明發現了,卻沒有深入思考呢?而且——對方明明知道自己的「卡西姆」這個名字。除了卡利尼恩以外,有可能知道哈米多拉和自己的人,明明就只有他而已。
泰莎低着頭,直視宗介的眼睛。
他也稍微考慮過回東京。
「…………」
『公園的北出口有出租車在等你。拿着那支手機上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