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巨獸
《全金屬狂潮》 · 賀東招二 · 2.4萬 字
5:巨獸
六月二十七日 〇二三六時(日本標準時間)
東京都 江東區 赤海埠頭
宗介覺得他好像在作夢。
雖然距離相當遠,但他還是花了一點時間才辨識出那是「人型」。因爲那東西實在太大了,他的腦袋一時無法辨識。
即使如此——車體還是撞破鐵卷門,衝進展示場中。排氣管似乎脫落了,驚人的排氣聲迴盪着。
她走近拓也,彎下身子。
還有那個囂張又粗魯的女人——千鳥要,也要讓她知道厲害。
又來了……金髮少女如此心想。
『是,艦長。 投 下 地點是?』
——穿甲彈飛了出去。果然「貝西摩斯」又產生看不見的屏障,讓炮彈在途中停止前進。但是穿甲彈卻慢慢往前推進——
將他從海中拉起,游到這個油燈的人是誰——加里寧爲了確認這件事,撐起身子。
「〈米斯里魯〉就是爲此才支付薪水給你的。不用考慮我的安全,就賭在你的能力上吧。」
被巨人的視線嚇到的金女如此大喊,不斷拍打宗介的肩膀。
東京都 江東區 赤海碼頭
「怎麼會這樣……」
突然聽到這種荒唐的要求,宗介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引誘那個巨人?到底要引誘到哪裏?要怎麼引誘?這根本是自殺行爲吧?
背後傳來拍打水面的聲音。有人游到了這個油燈旁。
「你現在被一隻大得不得了的AS——」
《LD,B機能,準備完成。》
《 肯 定 》
「抱歉。」
在即將沉沒的船中,從背後射來的子彈,只削掉他肩膀的一部分而已。但是血液與體溫被海水奪走,體力也消耗殆盡,連要動一下都很困難。這次真的不行了。
(難道是在地板上……?)
貨櫃山的另一頭,可以看見巨人的頭部。簡單的水桶型裝甲上,有着一對圓圓的眼睛與嘴巴。讓人聯想到老舊玩具的臉,緩緩地望向這裏,歪着頭。
背後的警官隊沒有逃跑,而是用擴音器發出警告。
被海水浸溼的紅色裝甲。粗壯的上臂與大腿。頭部——從下方看不清楚。因爲胸部的突起擋住了視線。
『攻擊……那個地方,大概!』
彈 道 導 彈 的 發 射 作 業 會讓〈狄・戴娜恩〉陷入極度缺乏防備的 狀 態 。因爲必須在海面上停留一定的時間,讓 飛 行 甲 板 一直保持開啓的狀態。最強、最大的 強 襲 登 陸 潛 水 艇 〈狄・戴娜恩〉,也是各國海軍關注的 焦 點 ——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被拿捕,有這種 危 險 性 。
(對,對對。小宗宗,會死。這樣下去的話。會死掉,好可憐。好可——愛!)
『找我有事嗎?』
巨人將M9的殘骸丟棄。上半身與下半身各自在空中旋轉,無力地掉進背後的海中,激起兩道水柱。
幾乎所有的AS尺寸都是八米・一〇噸左右,是有理由的。
「請用。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裏,到車子那邊去。」
「咦……」
「………………」
她以前也說過那句話。
(呼……)
感覺周遭的景色一下子又恢復了。
正好,自衛隊的一架AS架起了大型的火箭發射器。雖然不是新型,但威力足以貫穿戰車的裝甲。就算是〈貝西摩斯〉,也沒有足以承受這種武器的裝甲。
(讀了叫了四打……讀讀了四四?)
他下定決心後拔掉手榴彈的安全栓,將它塞進膠囊與地板之間,接着拉開安全栓,退到一旁。
「假設敵機搭載了Λ式驅動儀,有什麼手段可以與之對抗?」
多麼爽快啊。沒有人能阻止自己。沒有人能從自己手中逃脫。
「知道了。」
骨骼材料的耐久力。電磁肌肉的適性出力。動力源的尺寸。隱密性。整備的容易程度。生產的效率。被賦予的作戰目的。爲此必要的武器尺寸。諸如此類,諸如此類……
注意力被那兩人吸引,是他的失誤。
「現在放心還太早。」
「呀……!」
『我應該說過了。在獵物面前舔舌頭——』
宗介朝停在碼頭的車子跑去。其餘三人也跟在他身後。只是在這裏乾瞪眼,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巨人打算再次發射機關炮,於是將頭部朝向他們。宗介雖然想打方向盤避開,但還是相信夥伴,繼續維持路線。
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工作。只是走過去,把對方碾碎而已。
就算如此,自己真的能殺掉他嗎?自己真的能做出那種決定嗎?
拓真扣下扳機。
金女在之前的事件中,也曾經看過那個膠囊從空中降下。膠囊會在空中爆開,從裏面出現AS。
『 了 解 。請稍等五秒。』
自己現在毫無疑問是世界的王。
她拼命地說服自己。明明結論已經出來了。
沙塵飛揚。黑煙與火焰。小零件喀啦喀啦地滾落地面。
「你認爲我是笨蛋嗎……?」
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
泰莎拍了拍金女的肩膀,詢問:
——開炮。
「突破了嗎……?」
賽雅娜仰躺着,倒在油燈的斜坡上。下半身還浸在水中,蒼白的臉朝向夜空。
說完,毛低頭看向旁邊的遺體。
宗介依照克魯茲的指示,讓車子以一定的速度筆直前進。克魯茲跪在貨架上,將步槍的槍口對準依然在後方追趕的巨大AS。
請下指示。他依然把自己當成 指 握 官 來對待。
這時宗介才注意到。在伸手可及的近距離,國際展示場的外牆前面,趴着的金和小要。爲什麼她們會在這麼危險的地方……!
現在沒時間喊痛。〈巨獸〉的腳底已經逼近強行突破柵欄而速度減慢的卡車。天空已經看不見了——
前方只有視野良好的直線道路。在那種地方行駛的話,肯定會被擊中。會被機槍掃射之類的攻擊打成蜂窩。必須逃到更狹窄的地方纔行……!
機體各部位,十幾個地方的攝像頭和紅外線感應器全力運作,尋找目標對象。畢竟有幾十米的高度,附近一帶沒有看不見的東西。
她跪了下來,用手觸碰拓也汗溼的臉頰。接着微微垂下視線,在他的耳邊低語:
那是聲音。巨人發出的聲音。從裝設在機體某處的低音域擴音器中,漏出操縱者的笑聲。宛如從地底深處漏出的陰慘聲響。
(啊啊……爲什麼他不逃走呢?)
——跟剛纔一樣,「破壞神」周圍的空間產生扭曲。
「因爲我現在也很累。」
克魯茲大喊着。
中彈的洞口冒出白煙。應該有個手動的拉桿,可以啓動讓膠囊強制分成三塊的爆炸螺栓纔對……
「庫魯茲,你知道冷卻裝置嗎? 」
「很快就會去拜訪他們。對,去打個最隆重的招呼……」
「可是——」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我希望你能說明清楚。我有很多事情無法接受。」
〈貝西摩斯〉朝失去平衡的〈強弩兵〉伸出左手。躲不掉了……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左臂被緊緊抓住。可怕的力道加諸在裝甲上,可以聽見某種零件被壓扁的聲音。
「安靜,小要。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沒錯……」
「這個嘛——」
可是,那發炮彈果然也被彈開了。
細長的縫隙。的確有。在背部的下方。靠近腰部的位置。因爲是朝下的,所以很好瞄準。問題是,自己能不能那麼自由自在地使用那個叫什麼Λ式驅動儀的東西——
以Λ式驅動儀減輕自重。雖然她的〈米斯里魯〉沒有這種技術,但她知道有這種使用方式。只不過,要讓以搭乘者的 精 神 力 爲 糧 的Λ式驅動儀,毫不間斷地驅動——果然還是需要特別的搭乘者。以訓練與藥物強化精神的專屬搭乘者。那個人就是拓雅。
就算大喊「危險」,他也沒辦法應付。在擔心或緊張之前,必須先想辦法獲得提示。
無限的選項。無限的分歧點。
「……你說什麼?」
泰莎用充滿確信的聲音說道。
克魯茲大喊。
「只能呼叫增援——或是使用巡弋導彈。」
巨大的膠囊搖晃了一下,宗介不禁屏息。金屬筒微微地傾斜——
《要求已 了 解 。可是,不明。》
「嗯。是你贏了。」
「好奇怪的名字……」
毛似乎還不知道自己的機體被巨大的AS給抓住了。因爲距離太近,無法判別敵人的全貌。恐怕機體的AI也因爲無法識別敵機而陷入恐慌了吧。
「那…那就隨便你吧!總之我要過去了!」
也知道,現在做任何急救都沒有意義。
(給我消失。)
泰莎從貨臺探出身子,對駕駛座的宗介說道:
〈Alastor〉的AI〈阿爾〉發出 警 告 。
她就在貨架上,似乎已經昏厥。另一個白人男子抱着泰絲塔羅莎。就是剛纔用步槍做出那種囂張舉動的傢伙。那傢伙也不能原諒。
這副巨大的身軀,炮彈竟然無效。到底要怎麼打倒它纔好?
拓真巧妙地操作〈巨獸〉的感應器。
『動……動不了……!』
「可是——」
〈巨獸〉俯視着這裏。它也注意到小要她們了。已經沒有退路了。如果現在離開機體,〈巨獸〉就會把小要她們踩扁。
拓真急促地喘着氣,喃喃自語。
「真是的!我可不管了哦!?」
『呀啊!』
「你給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裏,到車子那邊去。」
巨劍發出低鳴,破風襲向〈強弩兵〉。迴避。可是,機關炮的掃射緊追在後。
東京都 江東區 有明
腦袋的一部分變得模糊。感覺周圍的一切都逐漸遠去。這是……怎麼回事?之前也有過這種感覺……
僅僅一發。連輕裝甲車的外板都打不穿的步槍子彈。
巨人用另一隻手抓住M9的上半身,然後直接將她的機體橫放,雙手開始用力扭轉——
(不需要。這裏已經有我了。)
克魯茲一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海里嗎?會被捏碎的。」
步兵的小型火器就不用說了,就連AS配備的四〇毫米步槍,也無法貫穿巨人的裝甲。巨人的右半身只出現小小的閃光而已。
最好的場所。〈阿爾法雷亞〉可以充分發揮能力的場所。在哪裏?
終於——
宗介跳上駕駛座,如此大喊。金女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警 告 !》
衝撞。
短暫的沉默。
低語聲。
「那就要看拓真是怎麼做了。」
「啊哈哈……」
載着泰絲塔羅莎他們的輕型卡車似乎已經完全故障,沒有再次發動的跡象。
「來了、來了、來了……切!」
是在卡力林身上看見某人的幻影嗎?還是無法捨棄與人之間的交流與聯繫?又或者是想留下知道自己的人?
「裏面,裏面!撞破鐵卷門!」
〈Behemoth〉正面的大氣扭曲了。看不見的 壁 垣 。所有炮彈都被那道 壁 垣 阻擋,反彈回來。六發子彈化爲火花四散。
又來了。因爲無聊的機密事項而拒絕說明。
她沒對任何人提起過。不管是對恭子或宗介。就算被懷疑,她也只用一句「身體不舒服」就打發掉。可是,事實上並不是那樣。
泰莎如此低語,彷彿已經有所覺悟。
「沒時間了。交給你了。」
千鳥要搖搖晃晃地走到前面,抬頭看着拓真。她似乎想說些什麼。拓真將機體的感應器之一,高感度・指向性麥克風對準她。
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吸引敵人的注意。要是再被那傢伙瞄準射擊,這種小貨車——
宛如鐵皮人偶的粗獷腿部,推開濃密的黑煙向前邁進。〈巨獸〉緩緩地在火焰中邁開步伐。
『在 紀 伊 半 島 南方一二〇公里處。』
呼、呼呼呼呼……
他大大呼出一口氣。讓機體直立在屋頂上,舉槍集中精神。
抬頭一看,那直衝天際的巨軀正要踏出腳步,踩在碼頭上。雖然令人無法理解,但柏油路面卻只有出現些許裂痕而已。照理說,它那破壞性的自身體重,就算把地面踩得塌陷也不奇怪……
「用這臺無線機也可以傳送。」
原來如此,真是巧妙的逃跑方式……宗介恍然大悟。
巨人的身軀搖晃。它用右手按住頭部,發出低沉的呻吟。
就算是那種尺寸的機體,也無法承受戰車炮或超高速導彈的直接攻擊。盾與矛的競爭,矛總是比較有利。爲了解決這個問題,才搭載了Λ式驅動儀這種不安定的系統。這就是〈貝西摩斯〉的全貌。
「克魯茲……好厲害!」
「……我覺得對他很抱歉。他的記憶變得很奇怪……不知不覺間……就以爲我是他殺掉的姐姐……我利用了他,就這樣。」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小貨車從墜落的數十噸水泥塊下方鑽了過去。從後方追上來的「貝西摩斯」毫不費力地踹開撞上柏油路面而斷成兩截的高架鐵路殘骸。那幅景象就像是致命的龍捲風一邊散佈破壞一邊追來似的。
「好吧。那麼,要往哪裏?」
最後一架——已經嚇得屁滾尿流,舉起雙手投降——被拓真隨意地踢飛。那架機體就像被壓扁的空罐一樣,身體扭曲,飛了出去。
卡拉威就像任何人都會做的那樣,替她闔上睜大的雙眼。光是這樣,空虛的死人臉龐就變成了美麗的睡臉。就算說她是破壞性的恐怖分子,應該也沒人會相信吧。
泰莎躺在小卡車的載貨臺上。雖然她還活着。
〈巨獸〉踩下的巨大腳爪擦過車體後方,把車牌給颳了下來。儘管輕型卡車發出「咿咿」的哀號,還是努力地加速。
她發揮出動物般的狂暴性情,對「那個」齜牙咧嘴。「那個」畏縮起來,縮成一團啜泣。
「梅莉莎!」
不知何處傳來炮聲。宗介正在遠方戰鬥。
《 接 近 警 告 !》
「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能夠最有效率地使用而設計的結果,就是這個尺寸。
(根本無計可施……!)
收納手動拉桿的面板是朝下倒着的。這樣就無法讓膠囊破裂了。也就是說,他無法搭乘裏面的AS……!
「…………」
——如此默禱是最有效的。
即使意識朦朧,金髮少女還是踩下油門。可是小卡車的耐久力已經到達極限。似乎連變速器都完全故障了,車子完全無法加速。
(哦哦,原來是這樣。)
再怎麼說都太危險了。如果那個巨人發現她,應該會先把她踩扁吧。現在連車子都沒有,一旦被盯上——就無處可逃了。會被「啪嘰」地踩扁,然後就結束了。
到底來到這裏要做什麼呢?就在金女這麼想的時候……
轉告?轉告什麼?轉告誰?
(請你轉告他。)
是啊……糟透了。回答我。我不會輸的。不會輸的……啊啊!
「瞭解。」
換句話說,她只能去了。
「已經,無所謂了……」
「駕駛。」
「你認識她?」
集中精神——這並不困難。
「啊……呃……?我…我……」
「老實說,我以爲他們能再撐久一點。」
那道障壁———是那個叫作「Λ式驅動儀」的機能嗎?它能夠無限使用嗎?如果真是如此,有沒有辦法讓它失效?他驚險地閃過從空中筆直揮下的太刀後……
「拓也先生。」
「……咦?」
不得已,宗介將短炮管加農炮抵在自己的——〈Alastor〉的 上 肢 上,扣下扳機。
金女抽動着鼻子。
「相良,讓車子筆直前進!」
「咚唰」地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自己是太傻了。
他的眼神讓人聯想到鷹隼之類的猛禽。舔了舔上脣,克魯茲小心翼翼地架起步槍,彷彿在愛撫情人一般。從輪胎傳來的震動,讓槍口微微上下晃動。他看起來似乎連這些震動都掌握得一清二楚。風的流動、光線的明暗、其他的一切,所有的一切——
自己只是吹了一口氣而已。
泰莎以沉靜的聲音呼喚,拓也微微地動了動脖子。
「 了 解 。…… 千 鳥 , 有 事 要 你 做。」
敵人實在太大了。就像對着航空母艦或戰艦發射一發炮彈,也無法輕易擊沉的道理一樣。
(等等……我在想什麼啊?)
「我知道……發動了。」
『拇指?你在說什麼啊!』
當宗介這麼想的時候——
右膝突然彎曲。腳跟微微震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開始裂開。原本自由自在活動的雙臂,也像被大地拉扯般無力地垂下。骨骼與驅動系統發出哀號,機油從關節處漏出。各處的裝甲也擅自脫落,朝地表墜落。
「馬德加斯先生……」
「上校。增援呢?」
『小壯,你聽得見嗎?』
〈貝西摩斯〉雖然一瞬間退縮,但立刻又朝〈Alastor〉衝過來。
「我要對那傢伙開槍。聽好,絕對要筆直前進,也不要改變速度!」
「咚唰」地傳來一聲低沉的聲響。
「不過……我可以向你宣示一件事嗎?」
〈貝西摩斯〉的AI如此報告。
「哈~哈哈哈!衝啊衝啊!」
賽雅娜說道。
不要得寸進尺……告訴我。那個巨人有什麼?是什麼殺了他?他該怎麼做纔好?
沒多久,就在隔了一個街區的倉庫陰影處,感應到四個人的熱源。正在奔跑。兩個男人,兩個女人。
別慌張……別覺得這是無聊的事情……我接下來要擊發的炮彈,要突破那傢伙的『盾』……如此相信吧……沒錯,就像那時候一樣……
宗介迅速地讓機體後退,同時確認戰果。巨人的脖子冒出了煙。但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異狀。
「我最討厭的你……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她挺直背脊站起身,環顧在場的所有人。
「……喂,這是怎樣啊!?」
呼……呼呼……
「快說!相良宗介去哪裏了?」
〈巨獸〉的機關炮發動攻擊。一旁的外牆被粉碎,尖銳的碎片飛進無人的副駕駛座,刺了進去。那是自己剛纔還坐着的地方。比起毛骨悚然,她更覺得好笑。
『那麼,就發射吧。』
果然不行。
敵人因爲克魯茲的一擊而失去半數的機關炮,剩下的兩門炮的精準度也大幅下降了吧。數次的射擊都只有擦過小貨車而已。
『 艦 長 。您 無 事 嗎?』
好弱。實在太弱了。
將這些要素考慮在一起,進行嚴密的計算,爲了能夠最有效率地使用而設計的結果,就是這個尺寸。
「問什麼?」
不可能有完全。只能在其中掙扎了。
外部傳來了短距離通訊。他一邊專心地進行迴避運動,一邊說:
巨人微微彎下腰,看着宗介他們。原本藏在胸部的頭部,在微弱的光線中現出身影。形狀讓人聯想到筒型頭盔。相當於人類嘴巴的部分,可以看見四門機關炮。
「你給我閉嘴!」
『艦長。是需要〈阿爾法〉的 狀 況 嗎?』
六月二十七日 〇二四一時(日本標準時間)
「然後……金女小姐。我必須特別感謝你。」
從她的嘴脣,終於漏出微弱的聲音。
「快開車!」
(吵吵、吵死了。可可可。你、礙事。去死。去,去死。)
乳 白 色 的 液 體 —— 驅 動 系 統 的 衝 擊 吸 收 劑 從 被 撕 成 兩 半 的 軀 幹 像 鮮 血 一樣飛濺出來。發生故障的M9下半身不斷重複着噁心的痙攣。
她用力轉動方向盤。爲了防止一般車輛在夜間誤闖,國際展示場的停車場入口被堅固的柵欄堵住。要是撞上就糟了。她繼續轉動方向盤。車子衝進道路旁的草叢,硬是撞破了柵欄。
「我是泰絲塔羅莎。請幫我接〈狄・戴娜恩〉的馬德加斯中校。最 優 先 處 理 。」
這裏很不妙。恐怕在降落之後,就會被巨人迎擊。必須找個地形更復雜,着地後可以爭取數十秒讓操縱兵搭乘的場所。視野不要太過開闊比較好。可是不能選在繁華街,會波及到一般民衆。照明要暗一點。有限的空間,而且要有高低差。其他還有——
經過的幾輛出租車與轎車被捲入爆炸與流彈之中,有的打滑有的翻車——猛烈撞上路肩的護欄。行道樹與路燈像是保齡球瓶般被掃倒,柏油路面被翻起,道路旁的大樓玻璃也碎裂了。
「…………」
「相良先生,衛星通訊機呢……?」
宗介如此低語。她也跟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宗介跳上駕駛座,如此大喊。金女連忙坐進副駕駛座,克魯茲與泰莎則跳上後方的貨臺。
身體開始麻痹。頭昏眼花。駕駛艙裏警報聲大作。視野的一角,可以看到趴在地上保護小要的克魯茲。
「辛苦你了,相良先生。」
◆
泰莎以沉着指揮官的語氣,斬釘截鐵地說道:
就像這樣,自己的某個地方,控制語言的能力被某種東西入侵。如果放任不管,似乎會完全被那個東西佔據——
「然後呢?」
然後又「啪」地消失了。
警車、特殊車輛毫無抵抗地被撕裂,接二連三地爆炸。輪胎被炸飛到三十米的高空。燃燒的汽油拖着細長的尾巴,黑煙覆蓋了整個碼頭。男人們四處逃竄,哭喊着,爬在地上。
拓真微微搖頭,將意識集中到身體的每個角落。如果不這麼做,這架機體就無法動彈。
六月二十七日 〇二四四時(日本標準時間)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見過的影像。沒有人能夠讓它浮現在腦海裏。但是他不一樣。他的精神,一瞬間就讓它化爲可能。
『我只知道這些!而且,普通的攻擊是不行的!要使用Λ式驅動儀!那架機體上不是有嗎?』
來到這裏真是太好了。自己沒有做錯。
「嗄?你說正好是什麼意思?你到底在說——」
『是……嗄?』
拜託我?
「咳……啊啊……」
「繼續跑!停下來就完了!」
「那架機體不會那麼輕易就壞掉的——相良先生?」
彷彿自己飄浮在空中的 高 漲 感 覺 。將普通的AS像 玩 具 一樣撕裂的力量。自己只要輕輕動動手臂,大樓和 鐵 塔 就會變成粉末。這具巨大的身軀就是自己,自己的意志會傳達到指尖的每個角落。
「是啊。呵呵。因爲我心愛的寶貝和寶貝的女朋友,像這樣重逢了。」
最近一、兩個月以來,她已經體驗過好幾次這種感覺。早上,還沒醒來之前。上課時。休息時間。洗澡時。除此之外還有好幾次。
可是,那個洞是哪個呢……?
「別抱怨了,現在是緊急狀況。」
雖然不太想承認,但她真是個了不起的人……泰莎如此心想。
宗介放開方向盤,將駕駛座的門打開一半。
「呵,交給我吧。」
「泰莎。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朝敵方集團傾注而下。
在前方稍微偏右,兩點鐘方向的上空,可以看見一個圓筒形的膠囊。被三個降落傘吊着,筆直地朝夜空落下。朝着他們的小貨車前進方向,巨大銀色建築物林立的國際展示場——
「就算這樣,也太浪費了。兩艘巡洋艦的錢,短短十五分鐘就沒了。簡直荒唐。上面那些人在想什麼?」
「好極了。」
「在這裏……會被擊中!」
(那,讓我說吧。讓我說說說。說說。你去死。等一下,等一下。)
可是,不管他的直覺如何提出異議,那東西就是人型。
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雙腳與胸口中彈。兩者的角度都很淺,沒有貫穿。可是——
「就這樣直走,在交叉點右轉,開到那個國際展示場。只要以單軌電車的高架橋爲盾,應該就能撐過去。」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嗚哦……呼哦呼哦呼哦……
『 非 常 抱 歉。我已 有 被 處 罰 的 心 理 準 備 。』
讓我費了這麼多功夫。不過已經結束了。我——要踩扁你們,然後一吐怨氣。這麼一來,傷也會痊癒。一定是這樣。
Λ式驅動儀的冷卻裝置。這是什麼意思?總之,那個Λ式驅動儀需要冷卻……所以有洞……那裏就是弱點嗎?意思是要攻擊那裏嗎?
——想象將意志注入炮彈中——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
(卡娜梅……卡娜梅?)
『立……立刻停止機體的發動機,現在立刻下來!否則的話……我…我們就要開炮了!聽見了嗎?立刻停止機體的發動機——』
「不,你做得很好。立刻發射吧。」
呵呵……
幾秒鐘後,手榴彈爆炸了。
她感受不到大拇指的疼痛,巧妙地轉動方向盤,一瞬間拉起手剎車,讓車體橫向滑行。她認爲自己當然辦得到。
拓真露出冷酷的笑容,扣下食指的扳機。〈貝西摩斯〉的頭部裝設了四門三〇毫米的機關炮,噴出火光。這架機體的技師將它稱爲『龍息』。
車子也絕非毫髮無傷。小貨車的懸吊系統傳來異常的震動,引擎也偶爾會發出奇妙的高音。車子的外觀破破爛爛,車窗的玻璃也已經沒了。
〈Behemoth〉發出笑聲,頭部的機關炮開火了。三〇毫米炮彈如雨般落下。〈Alastor〉穿越那片彈幕——既然小貨車都辦得到了,這架機體沒道理辦不到——將預備彈匣裝進射光子彈的霰彈炮中。
真是複雜的建築物,宗介心想。
(你你你你你你你不舒服嗎?)
——隨後。
在『ARX—7〈強弩兵〉』的駕駛艙中,宗介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巨大的手臂揮下。在千鈞一髮之際,〈Alastor〉往旁邊一跳躲過這一擊。屋頂的建材被吹飛,碎片與塵埃飛舞四散。
「但是,實在太笨重了。」
人類的心,真是了不起呢。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
跟我無關,爲什麼我非得冒這種險不可?我已經遇到很多倒黴事了。這樣已經夠了吧?這麼做太蠢了。應該找個地方躲起來。沒錯。還是算了吧……
「恢復了嗎……」
「讓克魯茲去做不就好了!?」
她說得沒錯。因爲大得誇張,簡直亂七八糟的AS,現在也追着他們。停下來的話——就會被踩扁,完蛋了。
他操縱機體的手腳,進一步破壞展示場的外牆。踏出一步。
宗介讓〈強弩兵〉以匍匐前進的方式奔跑,穿過敵人的胯下。然後仰身朝上,唰地在地面上滑行。
大腿關節毀壞後,接下來只是一瞬間的事。「貝西摩斯」就像積木崩塌般,關節四處散落——猛烈撞擊地面。
「你沒有必要陪我!快逃吧!」
直接命中。
「你那是什麼模棱兩可的——」
「轉彎,要小心!」
克魯茲的子彈飛進敵人的機關炮炮口,引爆了裏面的彈藥。
展示場的外牆,看起來就像把普通倉庫放大數十倍,已經逼近眼前。
她認爲這麼做比較好。
「可是,上校閣下——」
「咦?什麼事?」
拓也在裏面。他穿着能讀取操縱者動作,類似宇航服的操縱服,右半身朝下地橫躺在裏面。
光線射入黑暗之中。天花板崩塌的展示場。引擎停止的輕型卡車。
〈貝西摩斯〉揮舞着『太刀』,朝三架自衛隊機衝去。
金女莫名有種被說服的感覺。
結果他只好用槍打破玻璃,用手榴彈炸開鐵門,硬是往膠囊的墜落地點前進。
「相良宗介在哪裏……?」
……應該說,敵人實在太大了。那種尺寸加上那種動作,幾乎算是犯規了。能夠持續躲過那種攻擊的宗介,或許纔是最誇張的。
沉默。從遠方傳來爆炸聲。那就像豪雨來臨前的遠方雷鳴。
可是,自己會開車嗎……!
「……真是的,還以爲死定了。」
泰莎癱倒在貨臺上。不知道是昏過去還是死了。可是,可以看到她的額頭流下一道鮮血。
「…………!」
我知道。 屏 幕 上 映 着伸長雙臂,宛如狂暴巨浪般逼近的敵機身影。
「比賽結束……」
「嗚…………!」
『現在立刻?』
〈巨獸〉——不,是拓雅行。聽起來像是有些疲憊的聲音。不,這是……在示弱嗎?
知覺正在擴張。活着的真實感滿溢而出。飛散的玻璃與柏油碎片,每一個都看得一清二楚。不知爲何——她甚至覺得在貨臺上壓住泰莎的克魯茲,明明就在自己背後,卻能看得一清二楚。
『「細長的縫隙」……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沒想到竟然猜中了。』
車子已經來到國際展示場的附近。
金女告訴自己,這輛車就跟卡丁車沒兩樣。反正只是輛車,幸好這輛小貨車是自排的。
可是現在卻聽不到那些聲音。
「…………!」
是毛的慘叫。回過神來的泰莎對着無線電大叫:
(糟了。)
『啊……那個……』
〈Behemoth〉用外部擴音器放大他的聲音。千鳥要他們沒有回答。明明應該聽得見纔對。
——就像彈開橡皮圈一樣,炮彈命中「貝西摩斯」的背部。啪的一聲,金屬片四散。
金女想起剛纔看到——不,是聽到的某件事。那是泰莎的聲音嗎?還是別的什麼?
「…………!」
「很多?」
「沒錯。那架機體目前的設定只有你才能使用。在兩個月前的那件事之後——」
似乎是真的不知道。就連這個AI——AL,也不明白所謂的Λ式驅動儀究竟是什麼。
拓真將手伸向機體背後,拔出裝在那裏的『太刀』。這把刀的長度是普通AS的三倍以上,由鈦合金和陶瓷製成。雖然被稱爲『太刀』,但其實只是用來毆打的武器,類似木刀。
初夏夜晚的風雖然溫暖,但還是讓人背脊發寒。
她指着海的另一端,距離相當遠,被燈光朦朧照亮的倒金字塔型建築物。
「總之,我先跟你說聲『彼此加油』咯,金女小姐。」
是哪個……哪個呢……?
「那種程度——是打不倒他的。」
水桶型的頭部,空洞的兩顆眼睛。〈貝西摩斯〉從外牆的裂縫中看着這裏——彷彿在說「結束了嗎?」似地歪着頭。
他以鞭子般的低手投擲法將小刀擲出。反戰車短刀飛向〈Behemoth〉的脖子。
無意義的齊射依然持續着。
「那棟建築物叫什麼?」
「只有這種車嗎……?總覺得有股腥味……」
「…………?」
他試着回想以前的事情。兩個月前,從敵陣逃脫之際,與加魯那的AS進行的死鬥。聽從金女的建議,他以『將意志注入炮彈』的想象擊發了衝擊炮。當時,這架機體的Λ式驅動儀應該有啓動。而且恐怕——殺死了敵人的力場。
「我知道了。」
就這樣。
很多。看來是這樣沒錯。巨人的背部有好幾個小洞。像是夾住脊椎骨般排成兩列。有兩個長方形的縫隙,還有四個圓形的洞。
「可惡!」
「泰莎。喂,泰莎……?」
聖職者——你說得沒錯。他如此心想。我送太多人上路了。
當時他真的嚇了一大跳。
無線電的另一頭,傳來她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他在空中轉了一圈,靈巧地扭動身體,朝着敵人的頭部發射一發衝擊炮。機體的運動控制系統與火器控制系統,支援了他雜技般的射擊。
克魯茲說道。巨人的腳步聲一步又一步地逐漸變大。周圍的貨櫃與路燈,隨着一定的地鳴聲震動。雖然因爲貨櫃的阻礙而看不見它的身影,但它正在接近。它發現我們了嗎?
車子沒有翻覆,真是奇蹟。
巨人的背部。去看看或許就會知道。
〈貝西摩斯〉從背後拔出又長又大的「太刀」,朝着〈亞芳隆斯特〉橫掃過去。宛如鐵塔般的棍棒,以猛烈的速度襲擊而來。
事情變得很嚴重。我也跳車逃走吧?不,那不可能。而且——
白色AS將散彈炮對準〈Behemoth〉,只用左手的食指做出『招手』的動作。彷彿在嘲笑對方。
克魯茲從腰際拔出手槍,轉動駕駛艙殼的強制開放把手。數秒後,「砰」的一聲,艙殼隨着破裂聲彈開。
她像野獸般低吼着,打算繼續折磨「那個」——
是泰蕾莎・泰絲塔羅莎和她的同伴們。雖然相良宗介還活着讓我很驚訝,但接下來就要殺了他們。畢竟那個男人拿槍指着我說「殺了你」。老實說,我很害怕。我不會忘記那個屈辱。
在哪裏……在哪裏……?
『呃——你仔細聽好!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過敵人的背後——那個叫作Λ式驅動儀的冷卻裝置好像就在那裏!』
沒錯。如果能踩扁那傢伙,心情應該會更好吧。
〈貝西摩斯〉撥開展示場的屋頂,逼近過來。
「什……什麼?」
跳躍。巨大的太刀在爪尖下方揮空。
拓真將頭部的機關炮對準他們。千鳥要他們似乎已經放棄,擺出架式。泰絲塔羅莎昏倒了,真是幸運。我要將他們撕成碎片,然後踩扁。沒錯,連一片肉屑都不留。
「…………」
『不會,上校閣下。』
他知道。兩個月前,他曾經與擁有同樣能力的AS戰鬥過。那是叫做『Λ式驅動儀』的奇妙力場發生機能。雖然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但那是能將我方的物理性攻擊全部反彈回去的裝置。
降落傘一瞬間變得破破爛爛,鋼索也斷裂了。被子彈打得到處都是洞的膠囊,散落着金屬碎片,朝國際展示場落下。雖然沒有爆炸——
「哎,畢竟就像把玩具送給童軍一樣,期待太多也不對。」
「梅莉莎!用單分子刀瞄準它的拇指!」
「聽好,相良先生。」
「宣示?」
「…………!?」
放棄吧……
「我……好像喜歡上他了。」
「是啊。你就安心地睡吧。」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就是這種感覺。黑暗、沉重、異常的飄浮感。
「我以 現 場 下 士 官 的身份要求情報!」
純白的機體。
小要的慘叫。太好了。沒有壓到她們。
既然得不到,就毀掉吧。
金女雙手抱胸,用鼻子哼了一聲。
——相信炮彈會射穿目標——不然就傷腦筋了。
「打得開嗎?」
爲了這個目的,就算把泰絲塔羅莎一起殺掉也無所謂。不,就一起殺掉吧。反正她只是把我當成笨蛋而已。那個女孩根本沒發現我對她的好感。
瞄了一眼克魯茲的背影,宗介問道。
巨大的腳從左邊踢了過來。〈巨獸〉的腳佔滿了整個視野。躲不掉了。接觸。〈強弩兵〉在空中畫出一道低矮的弧線,朝小要她們的方向飛去。背部撞上展示場的外牆——
「你…你要做什麼?」
膠囊中的機體——〈Alastor〉平安無事。雖然有好幾個地方中彈,但都沒有貫穿。這都是多虧了使用 最 新 素 材 的 裝 甲 。只不過,因爲墜落的衝擊, 驅 動 系 稍 微出現了一些問題。
警官隊的警告聲一出,無數的槍聲與炮聲便如潰堤般轟然響起。有如狂暴瀑布般的轟隆巨響,大小子彈朝着巨人蜂擁而去。
「…………!」
聲音和自己的聲音一樣。和自己的聲音一樣,聲音,一樣。
巨人用蠻力將雙手拉開。M9的腰部被扭斷,上半身與下半身被撕成兩半。
「阿爾!」
宗介說道。雖然暫時擊潰了敵人的半數機關炮,但也不指望能造成更多的損傷。再加上巨人立刻從混亂中恢復,發出咆哮追趕他們。它舉起雙手,快步追來。道路被踏碎,鋼鐵的海嘯朝他們湧來。
跟着她來的克魯茲大喊。
他也不能說,自己是太傻了。
(使用Λ式驅動儀,攻擊巨人的背部……冷卻裝置的其中之一……)
監視後方的金女大喊。
她要告訴庫拉茲。用Λ式驅動儀對巨人的背部,冷卻裝置之一……做某件事。敵人的Λ式——什麼的。
「這樣正好。」
「你總是……像這樣,說得好像你很懂一樣。我討厭你……討厭到想吐。」
自衛隊機發射了大型火箭。筆直地朝拓真——朝〈貝西摩斯〉的胸口突進。
「庫魯茲,通訊器借我!」
宗介用力踩下油門。
「與其擔心姐姐,先看看這個吧。」
庫魯茲「砰砰」地敲打貨臺與駕駛座之間的隔板。
《是的,中士。》
「你沒有輸。只是,偶爾也會有這種事。」
「增援?那種東西,要從哪裏——」
「嗯。還好啦。」
那是能一擊破壞 裝 甲 車 的 消 耗 式 穿 甲 彈 。一次發射六發。再怎麼說,這樣應該會有效吧……雖然他這麼想,但還是太天真了。
「姐姐……」
強烈的衝擊。頭部突然向右傾斜。不是機關炮的後座力。是別的——
低沉的聲響在港口迴盪。
(噗——我在這裏。我在這裏。在這裏。)
冷卻裝置。只要是機械,應該都會有的東西。
「是啊。咯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致命傷。如果她真的想殺他,在那種距離下,不可能會射偏頭部——這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駕駛座的門打開,千鳥要從那裏走出來。她一手按着頭,腳步踉蹌地靠在貨架上。似乎受傷了,真是活該。
(……什麼?)
『——我不知道啦,笨蛋。你去問你姐姐……?』
〈亞帕雷斯特〉跪在依然熊熊燃燒的巨人殘骸前。大小約等同於小客車的球形膠囊——〈貝西摩斯〉的駕駛艙,就鎮座在〈亞帕雷斯特〉的前方。應該是宗介從殘骸中找出來的吧。
從炮口飛出的穿甲彈,在〈貝西摩斯〉的面前突然停住。但是,卻沒有像之前那樣四散,而是保持着炮彈的形狀。
在貨櫃山的另一頭,可以看到AS四分五裂的手臂在空中飛舞。自衛隊的AS大概都成了巨人的食物吧。爆炸的火焰燒灼着夜空,怒吼聲與慘叫聲不絕於耳。
「哇……!」
「真……的……?」
然後又回到原來的位置。
那傢伙在哪裏?他應該坐在駕駛座上纔對。那傢伙竟然不在——我不要這樣。不踩扁那傢伙就沒有意義……!
(……不不不。那是,錯覺。錯覺。)
這時,拓真發現相良宗介不見了。
沒有打倒他的方法。
拓也睡着了。之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
「所以才搭載了Λ式驅動儀……所以才需要拓雅曼莎……」
咚!小刀在眼前空中爆炸了。又來了。被反彈回來了。
幹…幹嘛啦……?你是誰?
雖然沒有爆炸,但軀體的一部分開始燃燒。
(住手,小要!)
宗介也曾經踏進船上的貨艙,所以應該有看到那架機體——可是就算在近距離看到,他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只覺得那是一架很大的機器。
「你要在那傢伙面前跳進海里嗎?會被捏碎的。」
『?收……收到。』
巨大AS——〈Behemoth〉一邊破壞展示場,一邊朝這裏逼近。雖然身軀龐大,動作卻敏捷得驚人。
〈貝西摩斯〉傾斜的背部裝甲,是由好幾個區塊構成的。冷卻裝置在哪裏呢?冷卻裝置……大概,應該會有洞穴之類的。
「他還活着。要怎麼辦?」
「對……對呀……」
「缺陷也清楚明白了。我們〈聯盟〉不需要那種機體。」
「咦?那個 國 際 展 示 堂……我記得是叫東京Big Sight吧?」
拓真的心中燃起漆黑的火焰。
《 不 明 》
「那個……原本……是設計成對AS用的槍眼……本來……應該要搭載更多火炮……用來狩獵AS……」
巨人踢散路燈與行道樹,朝他們走來。雖然沒有奔跑,但速度卻快得讓人覺得隨時會被追上。畢竟對方的體積那麼龐大,步伐自然也大得驚人。
「什麼?咦?我…我又…發作了嗎?」
「貝西摩斯」的機體開始全面崩壞。
開什麼玩笑!
「是啊。真的很過分……」
「不行嗎……!」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雖然沐浴在無數的子彈之中,但拓真卻只覺得那就像毛毛雨一樣。
駕駛艙中,下半身溼成一片。是血。因爲受傷的關係。眼睛無法對焦。屏幕上的文字看起來模糊不清。
「啊……」
「梅莉莎……」
引擎一發動,小卡車便急速前進。在倉庫的轉角轉彎後,四人份的重量讓車體大大地往左傾斜。
「對……對不起。」
又是跟自己一樣的聲音。可是不一樣,是另一個人。
宗介緩緩讓機體站起來,深呼吸一口氣。
機體的左肩以下被扯斷。〈Alastor〉強行獲得自由,撞上〈貝西摩斯〉的肩膀,然後掉落到下方的地面。運動控制系統拼命地努力恢復姿勢,好不容易纔以雙腳着地。下半身的所有關節,一齊噴出蒸發的衝擊 吸 收 劑 。
「不,我沒事。」
金女問道。
『太刀』一揮,最前面的一架就四分五裂了。橫掃之後,另一架被劈成兩半。
(閉閉、閉嘴嘴可以嗎?嗎嗎?我我我我我我需要?需要需吧?)
加里寧回答之後,才注意到從她的背後流出大量的血液。因爲是仰躺的,所以看不到傷口的情況——但很容易想象那傷口有多深。
戴圓眼鏡的男子皺起眉頭。
泰莎想起馬德加斯中校那削瘦、看起來很神經質的容貌,不禁露出微笑。沒錯,我的身邊有這麼多優秀的人才。說喪氣話,只會侮辱他們。
呼……放棄吧……
金女她們也在一旁。
她在僅僅一秒的時間內,考慮了所有可能性。複雜的思考迷宮。即使如此,還是到處都有不確定因素。完全找不到「這就是最好的」這種結論。可是——
「辛苦你了,韋伯。你的技術還是一樣好呢。」
賽雅娜發自內心如此說道,接着露出微笑。那是她只展現過一次的微笑。
「彆強人所難啦。在這種情況下……哦!要怎麼開槍啊?」
機體開始發出異常的不協調音。嘎吱聲與震動。不行。我得集中精神。
泰莎彷彿沒聽見他們的對話般回答:
可以看見巨人的頭部正朝向他們,看來是打算用那挺機關炮攻擊。
「中了。」
「你打算怎麼做?」
用這枚手榴彈,有辦法讓膠囊改變方向嗎……?
「被幹掉了……!」
克魯茲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說道。
宗介對苦惱的泰莎說道。
「千鳥……是哪個洞?」
猛烈的破壞之雨,朝敵方集團傾注而下。
「我根本沒有親人……一直都是……一個人。」
〈貝西摩斯〉將〈Alastor〉舉到頭頂上。猛烈的G力讓人眼花繚亂。
「不,還沒。」
「要攻擊了……我一打信號就切方向盤!」
他在膠囊的周圍徘徊了十秒鐘,拼命地尋找,但就是找不到收納那個手動拉桿的面板。
今晚一直給他添麻煩呢……她如此想着。不過,會讓她想這樣撒嬌,也是因爲他。
「…………」
「我大概猜得到。」
正好五秒後,線路切換,副艦長馬德加斯中校回應。
它打算就這樣將自己砸向地面。就算是這架機體,也實在無法承受那樣的衝擊。關節會四分五裂的……!
那是個足以容納一整棟普通大樓的巨大展廳。
(不……不不……要我走開嗎?不…不是…不是啦。我什麼都不會做哦?我沒有惡意哦?)
儘管如此,巨人的頭部卻發生了異變。纔剛看到火花四散,其中一門機關炮便「砰」地噴出金屬碎片。接着頭部的右半部冒出些許火焰與黑煙——發生了小小的爆炸。
華麗而強而有力的剪影。與其說是兵器,更像是神像——就是這樣的設計。頭部相當於嘴巴的部分,有用來保持武裝的大型硬點。讓人聯想到銜着卷軸的忍者。
瞄準它的脖子,想象——
「啪!」地一聲,某種東西破裂的聲音傳來,水泥塊接着掉落下來。是巨人發射的機關炮彈,把平行於頭頂上行進的單軌電車——雖然嚴格上來講那玩意並不叫「單軌」啦——的高架軌道破壞了。
頭蓋骨可能凹陷骨折了。衝擊就是如此強烈。
「我還以爲你只是個只會出一張嘴的弱雞呢!」
——命中了,射穿了,正中縫隙的正中央。
宗介讓機體的雙手舉起 爆 炸 式 加 冒 機槍,抑制住反作用力扣下扳機。〈Alastor〉的手掌發出高電壓的擊發電訊,爆炸式加冒機槍開始全自動射擊。噠噠噠噠噠噠噠噠!轟然巨響響起,剩餘的子彈全部從炮口噴出。
「〈強弩兵〉會投下到國際展示場的西側。在你搭乘之前,剩下的我們會幫你爭取時間。」
移動到駕駛座的要,聽到克魯茲的話,反射性地將方向盤往右轉。小貨車無視於國際展示場前的交叉路口的紅燈,輪胎髮出嘰嘰的摩擦聲,右轉了過去。幸好現在是深夜,沒有車子會撞上來。
雖然命中了,卻沒有造成什麼傷害。
「這架機體搭載了Λ式驅動儀,對吧?」
巨大AS——雖然稱它爲AS本身就有疑問——將被撕成兩半的M9高舉向夜空。彷彿像是在向夜之神獻上活祭品一樣。
眼前什麼都看不見。鐵卷門比想象中還要堅固。沒有時間繫上安全帶的她,頭部用力撞上方向盤。
克魯茲舉起一隻手。接着泰莎抬頭仰望〈亞帕雷斯特〉。
「嗯……對不……起……」
背後的牆壁與天花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鋼筋斷裂,水泥崩落,外頭的月光灑了進來。
『在獵物面前舔舌頭。這是三流的傢伙纔會做的事。』
那巨大的身軀,看起來彷彿要覆蓋整個夜空。
「可以啊。不過,你稍微退後一點。」
「它好像很中意我們呢。」
戰場近得讓人腿軟。機體的運動產生的強風,吹拂着她的頭髮。比大樓還巨大的機體每次移動,就會揚起瓦礫,颳起暴風,撼動大地。四周瀰漫着塵埃與土煙,看不清楚〈貝西摩斯〉的背部。
距離半毀的國際展示場一公里遠的大樓屋頂上,兩名男子手持雙筒望遠鏡佇立。
「亂七八糟。」
——在巨人的身體深處,傳來某種東西被壓扁的聲音。即使如此,從旁看來只像是小小的損傷。實在不覺得這種程度的損傷,會對這具龐然大物造成什麼影響。
扣下扳機。衝擊炮噴出火光。一發。圍繞在〈Alastor〉四周的空氣一瞬間晃動。駕駛艙內響起某種警報聲,屏幕的一角閃爍着紅色三角形的符號。
將衝擊炮朝向上方,〈巨獸〉的背部就在槍口的前方。
車體以驚人的氣勢上下左右搖晃,方向盤以驚人的力量反抗她。金女的右手感到一陣悶痛。靠在方向盤上的拇指被撞到脫臼了。
『呀……呀啊!』
「…………」
(好驚人的力量……!)
那個巨人是用Λ式驅動儀的虛弦斥力場,支撐住它那破壞性的自重。只要讓它的機能停止,之後就會自己崩壞。就跟爬上陸地的鯨魚,會立刻死亡是相同的道理。
「不要緊的,拓也。還有我在。」
「是啊。不管我做什麼你都沒有反應。只是喃喃自語……然後突然自己大叫『住手,卡娜莉絲!』。嚇死我了。」
「是上校說的嗎?」
透過訓練與 藥 物 增 強 ——或者該說是改變的意識,形成一個影像。
「相良中士。關閉所有聽覺視覺感應器。這是命令。」
「來,我們撤退吧。卡力尼夫斯基先生他們似乎平安無事。」
(原來,是跟那個傢伙在一起的關係。)
(試試看吧……)
雖然這麼說,但老實說,她自己也想轉身逃跑。
『你是說小拓?雖然我不太清楚,啊……大概,是吧!就當作是這樣吧!』
她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正面撞上外牆的危機。車體左側擦過外牆,好不容易纔取回控制,在展示場的寬廣外圍暴衝。
泰莎沒有哭泣。自己並不是那麼溫柔的人……她很清楚。這是自我滿足的空虛演技。可是,即使如此——
「……好冷。」
克魯茲大喊。
真是奇妙的景象。箭形的穿甲彈,一點一點地,強硬地,緩慢地前進。發出「轟轟轟轟」的異樣低音。就像有兩隻看不見的手抓住穿甲彈,互相推擠拉扯的狀況。
轟隆……轟隆隆……
「不妙……完全被看到了。」
克魯茲將槍口對準拓也,泰莎從旁輕輕將他的手放下。
她「嗯——」地伸了個懶腰。
「有時間笑的話,就再開一槍!」
庫拉茲・韋伯一臉嚴肅地抓住她的雙肩。他那深邃的碧眼——讓金女也不禁怦然心動。那不是平常的他,總是嘻皮笑臉的模樣。
「有很多!那個長方形的……還有圓形的!」
情緒亢奮的克魯茲放聲大笑。駕駛座上的宗介說道:
在展廳的中央,燒焦且千瘡百孔的膠囊橫躺在地上。膠囊的大小跟油罐車的油槽差不多,周圍散落着扭曲的鋼筋與玻璃碎片。展廳的天花板是玻璃制的,膠囊墜落時撞破的洞還開着。
「大概?」
「就是要做。」
(啊……肉。那個臭婊子,來了。來礙事,來礙事了。)
馬德加斯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詢問。簡直就像搭載在AS上的AI。
柏油路被炸得粉碎,飛散的碎片在空中飛舞,近在咫尺的護欄變得像扭曲的破抹布,在空中飛舞。
他丟下這句話,就從車上跳了下去。宗介縱身一躍,滾落在路面的身影,轉眼間就離車子越來越遠。〈巨獸〉完全沒有注意到宗介起身的身影,咚地一聲,把陸橋當成踏臺,追着小貨車而來。
AI開始迅速地報告損傷狀況。
克魯茲露出詭異的笑容。
「要破壞……那個東西……是不可能的……燃料……有四十小時份……在那之前,沒有人能阻止它……」
向前衝刺。在千鈞一髮之際迴避。肩膀的裝甲有一部分被砍飛。
「那個,之前也看過……」
「那個」來了。是因爲覺得他需要「那個」嗎?我是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
「還是退後吧!太危險了!」
〈巨獸〉的太刀擊中地面,從中間啪地斷成兩半。
頭部中彈了。從側面被某種東西擊中。不是機關槍程度的武器。是更大的槍。沒錯,這是AS的——
他已經感覺不到受傷的痛苦。
泰莎丟下不知如何反應,變得語無倫次的金女,邁開腳步。
雖然捱了五~六發的三〇毫米炮彈,膠囊卻依然堅固。要空手撬開它絕對是不可能的,槍械也派不上用場。他身上沒有炸藥,手榴彈也只剩下一枚。
宗介正想透過〈亞帕雷斯特〉的外部擴音器說些什麼,卻被金女大聲喝止。白色的機體似乎縮了縮肩膀,陷入沉默。
無論如何,都是件悲傷的事。
〈赫拉斯瓦爾格〉並沒有放過那個膠囊。它發出低沉的笑聲,用機關炮朝膠囊射擊。白色的光線劃破空氣,朝着空中的膠囊飛去。
宗介喃喃自語後,便趕往車子的方向。
宗介與克魯茲的車子,就停在距離巨人的狩獵場一個街區的倉庫陰影處。那是一輛中古的小型卡車,貨臺的側面寫着「高澤魚店」的黑色文字。
巨人空洞般的眼睛望向他們,感覺隨時都會襲擊過來。可是——巨人卻將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緩緩地將上半身轉向趕來的警官隊與自衛隊的大部隊。
(又來了……又、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來了來……)
「…………」
泰莎發出慘叫。就連克魯茲看到這幅景象,也臉色蒼白。金女別開視線,緊緊握住一旁的宗介的手臂。
他在膠囊的周圍徘徊了十秒鐘,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聯盟〉不需要那種機體。」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一邊揉着疼痛的腦袋,一邊走出展示場外,發現「貝西摩斯」已經崩壞了。
剛纔她很害怕。雖然不記得是多久之前,但當時她感到太陽穴「轟!轟!」地脈動,可以聽到血管中血液在流動的聲音。
泰莎不理會愣住的金女,瞥了〈Alastor〉一眼。
她正要踩剎車時,泰莎從後面大聲斥責她:
「等……我還是高中生耶!? 我根本不會開車啊!! 」
來,試試看吧。
他集中精神。
自己會在那種地方昏過去,是失算中的大失算,不過宗介他們似乎勉強撐過去了。這也是多虧了和自己一樣是「被低語之人」——千鳥要的幫忙。
「找到了。」
(真是的……!)
「借我。」
「我輸了……姐姐……爲什麼?」
「要轉彎咯!」
而且在支撐自重的同時,竟然還能出現「障壁」——防禦敵方子彈的機能。製作這架〈貝西摩斯〉的勢力,似乎擁有超越〈米斯里魯〉等級的「不存在的技術」。
因爲,他很危險。而且,我必須這麼做。還有,自己的心情也是。不管那傢伙跟那個女孩是什麼關係,都是完全不會動搖的事實。如果他死了,我會非常討厭。討厭。絕對討厭。
《A-機能,機能回覆。》
『開……開炮!』
光是聽到她這麼說,宗介就感到不可思議。只有受到信賴的人才能獲得的自信,以及挑戰精神。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就做給她看吧——宗介開始有這種心情。
「哈……哈哈……」
真是——無趣的落幕。
強烈的衝擊。
「泰莎。」
白色的AS正要敬禮,卻露出疑惑的舉動。泰莎沒有繼續說明,這次轉向金女。
真是囂張。憑那種小不隆咚的機體,以爲能打倒我嗎?
那就好。去死吧。問你這種人是我笨。
那個國際展示場的樓層構造相當複雜,一層一層地重疊,內部形成廣大的空間。光是要從這一層移動到下一層,就得繞上一大圈,或是撞上被鎖住的鐵門。
(這是……?)
她抱住頭,捂住嘴巴,揪住胸口的襯衫。
這次是充滿自信的聲音。
(成功了……?)
《Λ式驅動儀,A-機能低下。骨骼系干涉波發生中。》
「是啊。咯咯。其他也得到了很多。」
從警車與士兵運輸車下來的人們,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巨人。三架由拖車運來的自衛隊AS——名爲〈九六式〉的第二世代型機體——已經啓動,將腳踏在地面上。這三架機體也跟腳下的人們一樣,呆呆地仰望着巨人。
泰莎問道。
「不行……!要再靠近一點看!」
「貝西摩斯」腳下的柏油路裂開,那具龐然大物開始沉入地面。簡直就像第一次想起自己的重量似的。
他完全沒有把握。可是,現在沒有時間讓他猶豫了。在自己拖拖拉拉的時候,金女她們說不定已經被那個巨人逼到絕境,即將被大卸八塊了。
賽雅說完這句話後,便不再開口了。
「你說什麼……」
雖說是炮口,但其實只是個三公分的洞。從兩百多米的距離,從行駛中的車上命中那個洞……!
在碼頭的盡頭,安德烈・加里寧被拖上小波浪拍打的港口斜坡。
巨大AS的外表很單純。幾乎沒有像M9那樣形狀複雜的裝甲。就像是神話中的巨獸,用現成的鋼板敲打成鎧甲一般的古老存在感。彷彿不是用科學技術,而是用魔法驅動的機關人偶。
「…………」
「你不要緊吧?要是太勉強的話——」
自己竟然可以意外地保持冷靜,讓金女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經過標示「西館」的看板前,在沉默的電扶梯前停下腳步,他看見了目標的膠囊。
明明是初夏的夜晚,其中一名男子卻如此低語。
「〈貝西摩斯〉……動了嗎?」
這個事實,並沒有讓加里寧感到太驚訝。雖然她曾經開槍射他,但那發子彈並沒有造成致命傷。如果她真的想殺他,在那種距離下,不可能會射偏頭部——這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警車幾乎都被吹飛了,但還有自衛隊的AS〈九六式〉。〈九六式〉重現操縱者的動作,向後退,露出兇惡的表情。最前面的一架似乎還想戰鬥,但右側的機體雙腳在顫抖。
嗄……?
AI發出警告。
那個結論。
「好過分……這種事……」
沒錯。還有事情要做。要憂鬱得等到下星期。泰莎打開無線電的開關,開啓 衛 星 循 環 線。
再次踩下油門。還能動。巨人逼近。沒問題。小卡車朝着展示場的鐵卷門猛衝。辦得到。辦得到。我辦得到。
拓真喃喃自語後,重新握好操縱服的操縱桿,用拇指按下圓形的按鈕。
「啊啊……」
「啊——怎麼會這樣……!」
宗介將短炮管加農炮的炮口對準巨人的拇指開炮。即使在如此極近距離下射擊,〈貝西摩斯〉仍在拇指與炮口之間再次生成了障壁。穿甲彈被彈飛。不行。這樣下去的話……!
「沒用的。」
鐵卷門眼看着越來越近。
「那麼……」
——幾秒鐘內,什麼事都沒發生。「破壞神」與「貝西摩斯」都維持着原本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貝西摩斯」崩壞的理由很簡單。
撥開海水靠近過來的人是梅莉莎・毛。她似乎從剛纔就注意到卡拉威的身影,看起來並不驚訝他竟然還活着。
「那個冷卻裝置。在哪裏?」
『我來當你的對手。放馬過來吧。』
消失了。其中一方消失了。後來纔出現的那一個對她說話。
「給我記住。」
庫拉茲愣了一下。他立刻又變回平常那個少根筋的他。他放鬆手指的力道,「呼——」地深深吐了一口氣。
克魯茲喃喃自語。宗介表情嚴肅地皺起眉頭,低聲說道:
只能在這裏做出了斷了。
〈貝西摩斯〉的裝甲完全沒有受到損傷。他很滿意。
沒錯。需要。你不是這麼告訴我的嗎?
(只能試試看了。)
沒有死角。無論如何,他的攻擊都無效。機體的驅動系統也相當疼痛。幾乎到極限了。會死——這樣下去會死。
「我知道!」
在鐵路上。避不開。要撞上了……不對。
克魯茲用力抓住正要衝出去的宗介的手臂。
發出「砰」的一聲,穿甲彈突破了某種東西。就這樣,炮彈命中了〈貝西摩斯〉的脖子。
包含宗介在內的四人,只能呆呆地仰望着那架巨大的AS。
「那架機體已經是你的了。請好好使用它。」
最先發現她的克魯茲開口:
宗介呼叫AI。
聳立的巨人用雙手舉起太刀,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揮下。
「吵死了……」
「你不問嗎?」
「你要自己搭乘嗎?」
恐懼這種東西,真的很惡劣。只要一鬆懈,馬上就會捲土重來。她用力地搖搖頭,然後朝庫魯茲伸出右手。
「加速!」
金髮少女從橘色的垃圾桶後方,拼命地凝視巨人的背部。
『雖然沒有獲得許可——不過已經做好準備,能在三分鐘內發射搭載〈阿爾法〉的彈 道 導 彈。發射後六分鐘就會到您那裏。也就是說,要花九分鐘。』
傾斜的車體,逼近的路燈。宗介以奇蹟般的技巧,讓小貨車恢復了平衡。克魯茲抓住差點從貨架上被拋出去的泰莎,將她拉了回來。
車子靠着慣性行駛到黑暗的正中央後,就再也動不了了。
吵死了。
原本打算用手榴彈炸開收納這架機體的膠囊,卻失敗了。不過,膠囊本身似乎也已經相當老舊。正當他感到失望時,膠囊的爆炸螺栓卻自行啓動,膠囊的外壁彈飛了出去。
「就是那個嗎?」
「算是吧。」
泰莎輕輕舉起一隻手,然後在駕駛艙殼的前方停下腳步。
「是千鳥嗎?」
是她救了自己。
「必須想辦法對付那個巨人。請下指示。」
「追來了!」
「唔……」
來了。當他這麼想的瞬間,克魯茲開了一槍。
「你想做什麼?」
說完,泰莎露出開心的微笑。那是毫無惡意,與她年齡相符的少女表情。
金女用力踩下油門。
「安德烈・S・卡拉威。」
(要上咯……!)
展示場北側,屋頂上。月光下,一架AS跪在那裏。雙手拿着短槍身的霰彈炮,穩穩地對準〈Behemoth〉。
因爲太過驚訝,宗介手中的霰彈炮掉在地上。
(下次你敢再慫恿她,我可饒不了你。)
某種片段的影像浮現——
然後『Λ式驅動儀』實現了他的想象。
「哈哈……」
巨大AS用雙手抓住M9的下半身——腰部一帶,然後開始用力。M9的裝甲開始發出擠壓聲,似乎馬上就要被捏碎了。
造成那副慘狀的責任也有一部分在自己身上,泰莎只能接受這個事實。如果那個時候,在宗介的公寓——不,就算在其他地方也好——如果當時殺掉拓真的話。那樣一來,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雖然我方會失去卡力林,但敵人也會放棄啓動那架〈貝西摩斯〉,然後……然後……
聲音傳來。拓真轉頭。
〈Alastor〉在展示場的屋頂上翻滾,從腋下的武裝櫃中拔出反戰車短刀。那是內藏成型炸藥,威力強大的投擲小刀。
仔細想想,自己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包含日常生活中一些瑣碎的事情在內——遇到「敵人」,感到害怕,但還是必須面對對方——這種事情,不管是誰都會遇到。如果只會害怕,就沒辦法過生活了。
這是怎麼回事?不過,她知道那很重要——是非常重要的事。
(其中之一……冷卻敵人的Λ式驅動儀……)
「我怎麼能做出那種難看的事!?」
那形狀近似於『 盾 』。不只厚度、觸感與重量,還要更細微。他想象着每一個分子。不,分子這個說法並不正確。自己想要的東西,不是由分子所構成的。那是位於 物 質 背 後 的力量。將它聚集起來,加以操縱的智慧。就是這種東西。還沒有任何地方發明出能夠表現它的言語。
宗介用力打方向盤,幾乎在同一時間,巨人的掃射如雨點般落下。敵人的三〇毫米機關炮彈,每一發都跟牛奶瓶差不多大。在一瞬間就有數十發以超音速逼近。與其說是掃射,不如說是近似爆炸的衝擊,朝小貨車的右側襲來。
另一名男子說道。圓圓的鏡片,戴在圓圓的鼻子上。
金女透過無線電低語。
距離東京超過五〇〇公里。就算用直升機運送新的AS也要兩小時,AS的射 出 式 緊 急 展 開 増 速 器也在射 程 外 。就算像「 順 安 事 件 」時那樣,裝在改 造 過的 彈 道 導 彈上,準 備 最少也要一小時。
有誰能夠想象得到,居然會有身高超過普通機體五倍以上的機體?只要是知道AS這種東西的人——不,正因爲是知道的人,所以一開始就不會去考慮那種尺寸的機體。
(不可能。)
宗介三步並作兩步地跳下電扶梯,衝向膠囊。AS應該就收納在裏面。
無計可施。束手無策。我——
小要慌慌張張地握住空轉的方向盤,提出抗議。車子正好來到國際展示場的前方,即將進入寬廣的陸橋下方。只要進入那裏,小貨車就會暫時從那個巨人的視線中消失。
〈Behemoth〉改變方向,巨大的身軀朝白色AS突進。
「你要巧妙地引誘那個巨人——〈巨獸〉。」
(有了……!)
宗介連忙照辦,機體的感應器便停止運作。在確定他聽不見對話之後,泰莎走到金女身邊,輕聲細語:
(那種事不重要。我有事要拜託你。)
朝〈貝西摩斯〉飛來的火箭彈,在命中機體的前一刻爆炸了。超高熱・超高壓的噴射金屬被看不見的『 壁 』阻擋,空虛地四散。
來到展示場的東邊時,一根兩米長的鋼骨飛了過來。掠過金女的鼻尖,彈跳着從地面飛過。
細長的縫隙。有了。因爲單純只是瞄準,所以宗介將準星對準右側。
夜空之下,〈貝西摩斯〉與宗介的白色機體在國際展示場的東側,面向停車場的區域展開激戰。不,激戰這個說法並不正確。宗介的機體只能束手無策地鑽過巨人的攻擊,四處逃竄。
(去死吧……!)
『真驚人……』
(不行啦,不不不行。小要,你不行啦,笨蛋。)
沒錯,這架〈強弩兵〉應該也有同類型的裝置。雖然使用方法與機能都模糊不清,宗介本身也從未接受過關於「Λ式驅動儀」的說明——
「喂,那個大傢伙往這裏來了……」
「別這麼說。資料也拿到了,影像也拿到了。社會不安也增加了。」
「……沒錯。」
「說得也是。我會盡可能說明。改天再找時間。」
雖然「不管我做什麼」這句話讓金女有點在意,但她努力不去想這件事。只是左右臉頰有點刺痛——大概是這傢伙乾的好事。
展示場裏寬廣得足以容納一艘貨船。看不到任何展示品,只有一片空蕩蕩的黑暗。什麼都沒有。空無一物。
可是,周圍的損害卻很嚴重。
『是細長的縫隙。不管是右邊還是左邊都行。瞄準那裏攻擊。用Λ式驅動儀。』
哼,你在害怕吧。
流彈也很危險。如果建築物崩塌該怎麼辦?會死的。真的會死。
「救他的理由。」
從外部揚聲器傳來的聲音,是相良宗介的聲音。
接下來的一~二小時內,那個巨人——〈貝西摩斯〉會帶來多大的破壞呢?光是想象就讓人毛骨悚然。
自己是不 完 全 的存在,她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深刻體會到這一點。與宗介之間的事,與金女之間的事。自己的 矛 盾 與 假 慈 假 仁 被攤在陽光下,自己都快受不了了。明明昨天還自以爲「 無 限 接 近 全 能 」,現在卻如此 無 力 ……!
「馬德加斯先生,現在船艦到哪裏了?」
「上車!要逃了!」
「就是這樣……來吧,瞄準我……混賬東西。」
巨人的背部在遙遠的頭頂上方。細小的金屬片啪啦啪啦地落下。連睜開眼睛都很辛苦。
(決定了。)
被煙塵嗆得不停咳嗽的金女,沿着展示場的外牆奔跑。就在幾秒鐘前她還站着的出入口附近,水泥塊掉落下來,粉碎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