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真實格鬥

「出來，過來。」

刺耳的金屬聲。生鏽的鐵柵欄門被打開，獄卒們將宗介從雜居房裏拖出來。

被關進去之後，已經過了一晚。

警察的不當逮捕與捏造證據。在第三世界的這種國家，是極爲稀鬆平常的事。

宗介一點也不驚訝，對於拘留所的骯髒程度，也只覺得「哎，差不多就是這樣吧」。即使如此，這個拘留所要過一晚，還是最糟糕的空間。

如果在這裏待上三天，感覺精神或身體的其中一方會立刻生病。事實上，雜居房裏就有好幾個這樣的男人，瘦削的肩膀顫抖着，一直髮出囈語。

與擁有複雜關節構造的M9相比，〈野蠻人〉的構造相當簡單。擁有耐壓性強的蛋形堅固軀體的〈野蠻人〉，與擁有前後左右可彎曲的柔軟腹部的M9。關於防彈性能，因爲裝甲材質的差異，M9佔上風，但如果以機體整體構造的堅固程度來看，即使是舊式的〈野蠻人〉也有勝過M9的地方。

更加敏銳，更加冰冷。

「我說我是記者，其實是騙人的。雖然我對AS一無所知，慌張得不知所措是真的。這些人是我的同伴。詳細情形我不能說，不過——」

「有什麼事？你不是特地來告訴我被判五十年徒刑的吧？」

「還在裏面。我跟局長談完話就出來了。」

真沒用。明明在半天前，還順利地接近毫無感覺的精密機器。所有的事象、環境，都動搖着自己的心。這樣真的能達成自己的「作戰目標」嗎？

由於安置着高達十幾米的 巨 大 神像，因此這個 遺 跡 的天花板高度，就連AS也能 充 分 進入。聳立着好幾根粗 石 柱 ，月光從千瘡百孔的天花板微微灑落。

根據自己的經驗法則與機體的狀態，以及接下來可能選擇的幾種戰術，宗介大致上計算了一下。

「我說啊，那臺機體怎麼可能在地下格鬥中好好戰鬥啊！？　從撿到的時候開始，我就沒碰過什麼火器管制系統，裝甲也破破爛爛的耶？營運方找我打假賽，我還能理解。可是地下格鬥不一樣。真的很危險耶！？」

「別這麼說嘛。首先從腳踝——」

「…………！」

水泥裸露的牆壁上，到處都沾着紅黑色的污漬。是警察們「聽取案情」時飛濺的血跡吧。不只是血跡。房間角落，混雜着灰塵和垃圾，零星散落着茶色小石頭般的東西。

娜米原本晃着腳的腳，突然停了下來。

「太聽話也不太好。那些傢伙之所以會抓住你和雷蒙，就是打算威脅我們，好讓我們便宜地爲他們賣命。如果不仔細交涉，就會被他們壓榨到死。你有向那個局長提出什麼條件嗎？」

是固體飼料堆積如山的簡陋小屋。正中央放着巨大的飼料粉碎機。從上面放入固體飼料，粉碎機就會從下面吐出粉碎後的飼料，再用輸送帶運送到隔壁的豬圈，就是這樣的構造。

『不過……如果你現在老實說出背後的關係，我倒是可以命令對方的操縱兵手下留情哦？』

外觀跟人類使用的ＡＫ突擊步槍很像，是標準的ＡＳ用 攜 帶 火器。旁邊還放着兩個步槍用 予 備 彈 廂 ，以及兩個 近 接 戦 闘 用 武 器 ——ＨＥＡＴ錘。

（我不想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死去。）

「開、開玩笑的吧！？」

如果是這種程度的理由，局長應該也能想象得到吧。他對女人的事似乎不怎麼感興趣，直接指出重點：

回到客廳，娜米盤腿坐在沙發上，板着臉盯着房間裏的電視。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她看起來非常坐立不安。

如我所料，娜米站起來怒吼。

兩人招了一輛出租車，回到雷蒙的飯店。

局長摘下制服帽，摸了摸自己禿得發亮的頭。

他立刻驅動手腳，〈野蠻人〉以幾乎要讓人昏厥的緩慢速度，向後仰身跳躍。

東京的溫暖公寓、充滿陽光的教室、高級的餐點、愉快的笑聲。這些當然都是好東西。但那已經不是自己的世界了，尤其是對現在的自己來說。

局長揚了揚下巴。站在他身旁的高大警官，毫不留情地往宗介的側臉揍了一拳。審訊室裏響起沉悶的聲響。雖然是預料之中的攻擊，但還是很強烈。上半身違背意志往後仰，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背後的警官粗暴地將他拉了回來。

巡查部長與一名警官，以及娜米所搭乘的警車，揚起塵土駛離了現場。

約三十分鐘後，局長搭乘直升機前來。渦輪軸引擎的轟隆聲震耳欲聾，直升機在廢墟前的空地降落。

「我說你啊，你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比賽嗎？雖然在同行之間有傳聞，但沒有人會參加。因爲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畢竟那是使用實彈，真正的戰鬥哦？」

指尖幾乎是反射性地自動按下開關。如果是M9，AI一瞬間就能完成的作業。這是長年操縱經驗所養成的，正確且迅速的操作。

「宗介。」

也就是說，與那副苗條奢華的外表相反，Ｍ９擁有勝過所有戰車與裝甲車的功率。

「你的罪狀啊，相良・宗介。至少要坐四十八年。差一點就滿五十年了……」

「真是的——」

是「局長」。

透過光學感應器看到的模糊表情。好像有些急迫的視線。她直盯着他，然後微微地放鬆臉頰。

離開警局走了一小段路後，他聽見了娜米的聲音。

「我是這麼打算的。」

『我擔心的不是你，是機體。』

打開剛修理好的外部揚聲器的開關，宗介對一臉擔憂的娜米等人說道。雖然機體的耳朵——也就是指向性麥克風的狀況不太好，但在畫質粗糙的屏幕中，娜米朝他大喊：

宗介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從即將崩塌的牆壁縫隙間伸出炮身，以三發點放的方式開炮。這是隻使用駕駛艙主控臂的半自動射擊。這架機體的火器管制系統實在不可靠。

調整——也就是打假賽吧。或者是其他更不一樣的事情。

然後是往左方的機動動作。

這當然是胡說八道。他只是把在酒吧或電視上聽到的尋常故事拿來現學現賣而已。之所以說女人在東京，單純只是因爲局長他們很難查證。

「你們也知道宗介的本事吧？他一定會若無其事地回來的。」

——這完全不費吹灰之力。

「別偷懶。快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說出來。宗介特地來到這座城市，就是爲了參加那場地下格鬥。

（果然太勉強了嗎？）

「你要在哪裏 觀 戰 ？」

「檸檬老兄也真是 倒 遭 運 了。希望他不要在牢裏變得神經兮兮，或是被別人肛了。」

「有吧？」

「我姑且問一下。」

該說實話嗎？

「我聽說了傳聞。」

現在，這場戰鬥是單純的一對一。

局長所說的「我們」的意思，宗介也很清楚。

「啊啊。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就是這麼回事。」

「你的意思是，這就是理由？」

「咦？爲什麼——」

至今爲止和娜米一起生活，宗介知道她是個善良的人。話雖如此，她是否值得信賴，是否會站在自己這邊，這點還很難說。

留下這句話，宗介離開了雜居房。宗介被銬在背後，被帶到警察局二樓的偵訊室。

自從順安事件以來，一直對立到現在的對手，不可能會乖乖改變宗旨。就算以Mr. 保護的那個 女 孩 爲 獵 物，也不可能締結正常的契 約 和忠 誠 心。一旦確保那個女孩的機會到來，相良宗介肯定會像剛纔那樣，動用所有戰鬥技能與〈阿瑪爾幹〉爲敵。

「哪裏的？」

這也是對敵人來說很麻煩的機動。

「救命啊！」

高亢的引擎聲。

「你不生氣嗎？」

「看來人手相當不足啊。」

「你在這方面倒是挺敏銳的。」

說完這些話，局長就離開了偵訊室。

「你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比賽，還說這種話？」

要說出這句諷刺的話，可是費了很大的功夫。嘴裏都是血，折斷的臼齒喀啦喀啦地滾動。雖然想吐出來，但又不想給這個房間的獎盃添麻煩，所以就直接吞下去了。

腥臭味撲鼻而來。

「規模突然變得好大，娜米越來越困惑了。

不是虛有其表，而是真正的。

僅僅三秒左右。

「真是感激不盡。」

宗介以簡陋的洗淨裝置洗去沾在光學感應器上的塵埃，同時尋找敵機的身影。沒看到M9的蹤影，似乎還在瓦礫堆下掙扎。雖然遲早會爬出來，但似乎受到相當的損傷，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強盜、傷害、殺人未遂。」

金屬的悲鳴。

雖然這已經是相當大的功率，但與之相對的，Ｍ９的輸出功率大約是二五〇〇馬力。Ｍ９的引擎——羅斯＆漢布爾頓公司制低溫核融合發電機『ＡＰＲ—2500』正如其名，換算成千瓦的話大約是三三〇〇kW。這已經不是陸戰兵器等級的數字，反而比較接近價格高得離譜且威力強大的噴射戰鬥機。

「我們贏得太顯眼了。這似乎觸怒了那些傢伙。他們以雷蒙與你今後的安危爲人質，要求我們打假比賽，而我答應了。」

卡瑪從懷裏取出裝着人蔘棒的煙盒。雖然已經戒菸很久了，但一感到焦躁，就會立刻想抽菸。

他刻意不使用假名，就是期待對方會做出這種反應。雖然風險很大，但效果顯着。不出所料，對方派出了M9。對方應該是打算讓自己與那架最新型AS戰鬥，藉此試探自己的反應與背後關係吧。

「回飯店吧。我到那裏再說明。」

「原來如此。」

打開門一看，對方是娜米。她一臉不高興地抬頭盯着宗介。

雖然至今遇過各種各樣的AS操縱兵，但如此熟知機體特性，面對壓倒性有利的敵人還能交鋒並取得勝利的傢伙，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光是這股熟悉的離子氣味刺激着他的鼻子，他就領悟到那裏有什麼東西。

左半身的油壓降低，引擎溫度一直降不下來，平衡器的狀況也不太對勁。從髖關節發出框架彼此干涉的怪聲。

（來了。）

『小心點！』

那種冷靜，那種算計。

爲什麼在這種時候，會冒出這種念頭？我是不是瘋了？宗介費了一番功夫纔想起千鳥要，同時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內疚。對一個費了一番功夫纔想起的人感到內疚——這種心理活動本身就很奇妙，總之他想辦法甩開突然湧上心頭的眷戀。

還能毫無障礙地行動多久呢？

「我知道了。我就稍微陪你一下吧。」

「他可能會被幹掉哦。」

他身材高大，態度從容不迫，留着一頭短髮，戴着圓形墨鏡。即使眼前是使用實彈的戰鬥，他看起來卻像在看一場無聊的足球比賽。

必須成爲兵器。

「等、等一下。」

M9就這樣從「野蠻人」的頭上跳過，降落在石板地面上。

「要參加地下格鬥。」

（我 會 處 理 她。）

「我纔不要。」

M9開始回擊。在連射的空檔中，穿插着亂數機動，試圖取得有利的位置。

「只花了一個上午？你一個人改寫了那個軟件嗎？」

宗介停下手中的工作，凝視娜米的笑容。

雖說是偵訊室，但只是個只有兩張鋼管椅和裸露的電燈泡的空房間。

地板鋪着地毯，天花板上掛着高雅沉穩的燈具，牆上則掛着寫實派的羅馬時代劍鬥士畫作。沙發也是最高級的，堪比頭等艙的休息室。

「…………」

「沒事的。沒事的。」

「你不相信嗎？」

（在〈阿瑪爾幹〉中，那男人只是個小角色。）

亞修等人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環顧四周，只見警察們一個不剩地被射穿頭部，當場死亡。

「你很困擾吧？」

他斜眼看着數位地圖的顯示，抵達指定地點。

局長面無表情地用當地語言說了些什麼。一名警察點點頭，不情願地走出審訊室。另一名警察——剛纔毆打宗介的男子還留在原地。看來他應該知道一些內情。

娜米暴怒地說「開什麼玩笑」，翻桌大罵「你自己一個人去打仗啦」，還丟寶特瓶，怒吼「別再出現在我面前」，離開飯店房間。

「嗯，是啊。」

宗介反而有種近似安心的感覺。

娜米果然有領袖魅力。

「……也不是這樣。」

「不會。這種傳聞我早就聽到膩了。在這個滿是詐欺師的城裏，還特地期待運動家精神的人才是笨蛋吧。不如說，他們來找我談這種事，我反而覺得慶幸。只不過……」

「這樣啊。」

也就是說，宗介選擇的〈野蠻人〉的機動方法，對M9來說是「最討厭的動作」。畢竟這是他搭乘過無數次的機體，宗介非常清楚敵人操縱兵討厭的動作。

背對月光浮現的，是苗條的灰色剪影。

「…………！」

難 道 她 也 是 ？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局長說道。

其中一名男人隔着面具說道。亞修愣了一下。

而且重量只有〈野蠻人〉的七～八成左右。考慮到重量與功率的比例，其運動性就更不用說了。在各種感應器與電子裝備方面，也搭載了比〈野蠻人〉先進好幾個世代的器材。

宗介覺得那是很有魅力的笑容。他想拋開接下來要做的事，立刻回到南桑和她一起喫喫喝喝。不僅如此，他還有更直接的感想。不知爲何，他有種想立刻從機體下來，緊緊抱住這個女孩的衝動。

什麼精密機器。什麼作戰目標。

從坦克背心露出的乳溝，一下子逼近他。發現自己不由得心跳加速，宗介突然覺得，自己在煩惱這些事情很愚蠢。

閃光。衝擊。

宗介將以前——在東京時從老戰友那裏聽來的話原封不動地說出來。宗介特地來到這座城市，就是爲了參加那場地下格鬥。

——不，正確來說，是在我方開火前就先採取了迴避動作。就算是M9，也不可能比子彈還快。當然〈野蠻人〉也一樣。雖然早就開始進行迴避動作，但舊型機體的動作與M9相比，實在太過緩慢。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他們還是表現得一派悠閒，只有整備員的領隊阿修一臉擔心地抱怨。

胸部裝甲中彈。或許是因爲角度很淺吧，以一體成型的堅固爲唯一優點的胸部裝甲，勉強彈開了敵人的炮彈。損傷輕微。但是傳到駕駛艙的強烈衝擊，讓他的腦袋昏昏沉沉。

「那麼，爲什麼——」

解除操縱系統的安全裝置，緩緩移動腿部後，宗介的〈野蠻人〉站了起來。

局長笑了。肚子和下巴的肉規律地晃動。

「地下競技的事，是我主動向局長提議的。」

『因爲檸檬被當成人質，所以纔不得已答應出場。』

「我說過我不擅長了。不過，稍微碰一下應該就能明白吧。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就這樣，逐漸變回「卡西姆」。

「會好好處理掉吧？」

星期六的傍晚——

「還有，〈合金〉的事別跟其他人說。不知道的話，比較不容易被捲入吧。」

「說起來，你是跟誰學的這架機體的整備方法？」

「真有一套。」

娜米被粗魯地抓住手臂，拖到附近的警車旁。阿修等整備員則被槍口輕輕戳着，坐進黑色的廂型車。

局長似乎很感興趣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崩 墜 的石造 壁 面 上，有無數跟人腳差不多粗的 藤 蔓 爬 覆 在上頭。大概是最近的 戰 爭 破 壞 的吧，腰部以下被折斷的 神 像 旁邊，放置着ＡＳ用的三七毫米步槍。

娜米猶豫地低下頭，再次仰望他的〈野蠻人〉。

完全以電力驅動的M9，不像〈野蠻人〉那樣搭載了油壓系統。它跟人類一樣，只能靠肌肉收縮來驅動關節。多虧沒有沉重的油壓系統，M9才能實現飛躍性的輕量化與高機動性，但另一方面，它也存在着無法承受超乎規格的重量的缺點。如果想要強行移動重量驚人的物體時——雖然這種狀況很少發生——並用油壓驅動的〈野蠻人〉，有時會比M9更有利。不管引擎的輸出功率有多高，驅動系統的問題還是無法解決。

結果，還是隻能殺了他嗎？

ＢＫ—５４０。

成爲確實運作的精密工具。

——嗯，應該可以吧。

「如果這樣能改善一點就好了……啊，那邊的 配 電 盤 也一起拆掉吧。沒關係。」

「要 移 動 了。」

「檸檬老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屏幕另一端的M9開始動作，戰鬥開始了。

等這件事結束，再找機會詳細問問看就好。

「笨蛋！會被流彈打中死掉的！」

『還有別遲到。不然拘留所的朋友，可能會遇到很多不好的事。』

「是的。整備員們送去附近的養豬場。至於老闆的女兒……就先玩弄一下再處理掉。呵呵呵呵……」

「怎麼可能，不可能。那可是舊型的〈蠻族〉耶？就算通知他，他也不會手下留情。」

即使如此，宗介仍滿足地低喃：

但是，這樣就沒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閒，只有整備員的領隊阿修一臉擔心地抱怨。

「看來你似乎是第二種人。對自己的本事似乎很有自信。」

痛苦的痕跡。暴力的氣息。

被平靜卻沉穩的聲音打斷，局長沒有再說下去。

「〈聯盟……〉？」

「娜米——」

「你在說什麼？」

雖然在意M9的來歷，但宗介更在意局長那句「在街上解決你」。

「開始了。」

曳光彈劃破黑暗，掠過「野蠻人」的頭部。M9的影子在空中飛舞，筆直地逼近。

宗介用盡全力擺出認真的表情回看娜米。即使如此，娜米還是半信半疑地盯着宗介，整個人僵住。

「肯定。」

「至少，我以爲我們已經可以算是朋友了。不是嗎？」

局長透過無線說道。

「畢竟檸檬的丈夫還在牢裏。而且，獎金本身是不錯的吧？」

『是啊，希望你好好努力。』

「感謝。」

道路東側是開闊的水田地帶，西側是被闊葉樹覆蓋的山嶽地帶。單調的風景無邊無際地延伸。或許是因爲現在是乾季，空氣也顯得有些冷淡，拖車捲起的塵土讓視野變得很差。

「女人，你跟我來。其他人坐上那邊的廂型車。」

這也是爲了警戒中彈。

那麼，該怎麼辦呢？宗介一邊思考，一邊收拾垃圾，這時房間的門鈴響了。

娜米停下整備的手，用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眼神盯着宗介。

娜米橫越滿是塵埃的車道，朝他跑來。她應該知道雷蒙已經被捕的事了吧。她似乎在警局對面的簡陋咖啡廳裏，束手無策地消磨時間。

整備組員們交頭接耳。

「你在發什麼呆啊？」

「雖然覺得你們很可憐，不過，你們運氣不好。至少讓你們祈禱吧。好了，放棄掙扎，排好。」

他駕駛着白色的〈野蠻人〉，同時檢查各系統。

過了幾十秒吧。強忍着等待的娜米，小聲地說道：

在被數百年的歲月侵蝕的神之居所上，磷光舞動。藍色的光之薄紗搖曳，另一端出現一架ＡＳ。

濺起乾涸的泥土，M9在大地上着地，原本打算朝當初思考的方向奔跑，卻突然中止了。它踏着輕快的步伐改變姿勢，打算爭取時間判斷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肯定。」

那是個半地下式的碉堡，面向外側的牆壁，是以厚達數米的水泥與裝甲板所構成。觀戰用的小窗，也嵌上了挖空的厚重防彈玻璃，即使流彈飛向這個座位，VIP也不會有危險，可說是下足了功夫。

宗介的〈野蠻人〉也將手中的來福槍對準敵機，同時將機體大大地往左方一甩。除了左邊以外，沒有其他活路。他很清楚這一點。

空氣晃動。

沒有命中。

「有個地方很適合。你沒必要知道。」

「只不過？」

是被揍的，還是被鉗子拔下來的呢？究竟要招待多少客人，才能留下那麼多牙齒呢？感覺像是爲了煽動下一個犧牲者的恐懼心，才故意不打掃，放着不管。

待在這裏會被殺。

最長十五分鐘。最短八分鐘。

「是嗎？希望你小心 流 弾 。」

無線電切斷，只剩下雜音與沉默。

娜米一邊俐落地 解 體 白色〈野蠻人〉的操縱盒，一邊發牢騷。宗介一邊幫忙，一邊說道：

看來局長似乎是個名人。從娜米臉上浮現的驚訝與懷疑，宗介也理解了。

「沒那個必要。」

他就是應該被關在拘留所的記者，米歇爾・雷蒙。平常在不習慣的環境總是畏畏縮縮的他，現在卻一反常態，顯得非常冷靜。亞修還是第一次看到雷蒙這麼冷靜。

「那種小鬼頭竟然能加入〈米斯里魯〉，而且還是精銳部隊，甚至——和那個高倫交手過好幾次。」

隔天傍晚，局長的使者造訪他們的整備場，如此告知。

「用不着你操心。那裏不會讓重要的客人暴露在 危 險 之中。」

難以想象。就算是第二世代型，要如此正確地理解AS的系統並加以運用，應該需要相應的訓練。

簡直就像飢餓的獵犬，被主人命令「上吧」一樣。

他 操 作 通訊器，試着 探 測 電波的 發 信 源 。也使用了舊式的 紅 外 線 偵測器。果然還是不知道局長他們在哪裏。方便的聲納或 超 廣 帶 域 雷 達之類的——很不巧，那是隻有〈祕銀〉的ＡＳ才允許配備的 奢 侈 裝 置 。

宗介一邊用單手進行損害控制，同時爲了躲避敵方的攻擊而進行迴避運動與牽制射擊。這不是一般的操縱兵能模仿的。如果是普通的新兵，大概只能在某個地方停下來，打開運用手冊，一邊嘗試錯誤一邊調整機體系統吧！

「…………」

『怎麼了？』

「別擔心。」

AS與人類的手臂是柔軟性優異的機械，但並非像戰車那種左右對稱的旋轉炮塔。在構造上，朝向身體外側的動作，無論如何都會稍微變慢，或是變得不正確。特別是握住步槍這種重物，「末端重量」變大之後，這種差距就會變得顯着。

「你從以前就在學嗎？」

（是，局長。）

「那本來就是我的目的。在競技場的競技，不過是爲了接近營運方的黑暗面的手段。在傭兵夥伴之間流傳的，實戰等級的地下競技。我推測〈聯盟〉應該跟這件事有關。」

沒打中也在預料之中。在敵人開槍之前，宗介就拔出了ＨＥＡＴ錘。

從卡車下來後，他明白了。這裏是養豬場。把他們帶到這種地方，到底打算做什麼？

宗介只說了這句話，就讓機體跑了起來。

「你們是認真的嗎！？」

宗介立刻開槍。

『鄉下人真是悠哉……』

「哼……」

「如果我不從的話，就會直接被判刑五十年嗎？」

「就是這個。這種感覺……」

「打假賽。原來如此。」

雷蒙低聲說道，微微一笑。原本愣住的警察們回過神來，用卡賓槍對準他。

確認M9的動力部遭到準確破壞，無法行動後，宗介輕輕哼了一聲。

（來不及了。）

警官們將卡賓槍指向試圖抗議的娜米等人。

「無論哪邊都不是值得自豪的興趣呢。」

之前不是也學過了嗎？自己終究是人類，是充滿 矛 盾 的 存 在 。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離這個事實。

還是該放棄？

「是我改寫的。爲了暗黑戰鬥。我花了一整個上午呢。我很不擅長那種事，真是累死我了～」

局長在車子前停下腳步，用鼻子哼了一聲。

被叫出來的只有宗介。一起被逮捕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擊的姿勢，爲了直接瞄準〈野蠻人〉，必須從自機的角度來看，將雙臂移動到身體的右側。

宗介不明白她的意思，抬起頭來。娜米的大眼睛直盯着他看，從沙發上探出身體。

空無一物的空間突然颳起強風和沙塵，有什麼東西高高跳起。可以說多虧了宗介的經驗和技能，他才能用眼睛追上那個東西的去向。敵人的跳躍力令人驚訝。

「爲什麼！？」

克拉瑪將視線移回望遠鏡，重新觀察M9與〈蠻族〉的戰鬥。

不知道。

關於AS的原型——人體也是一樣。

宗介的〈野蠻人〉推開恐怕有數十噸重的瓦礫堆，好不容易纔爬到夜空之下。建材的碎片從裝甲的縫隙間四處掉落，沙塵瀰漫四周。

「……雷蒙少爺？」

這點應該沒錯。那麼，他是怎麼知道自己的事？難道是知道「相良宗介」經歷的人，或是某種有用的情報網存在於那個局長的身邊嗎？

宗介等人之所以能在〈祕銀〉的作戰中擊毀衆多〈野蠻人〉，並不是因爲他們的操縱技術特別優秀。首先，機體的性能就有壓倒性的差異，能夠擊毀敵人是理所當然的。爲了完成「孤立無援的人質救援」這種困難又纖細的作戰，必須要有高性能的ＡＳ。事實上，〈祕銀〉就是靠着Ｍ９，成功執行了好幾個以常識來看不可能達成的作戰。

宗介走向白色的〈野蠻人〉，同時局長也坐進車裏。

雖然M9在防彈性能上比〈野蠻人〉更優秀，但要用這架機體的步槍給予傷害絕非難事。要是捱了三七毫米炮彈，就算是M9也不可能毫髮無傷，至少機能會大幅降低。就跟大多數的裝甲車一樣，M9的各部位裝甲厚度與防彈性能也有所不同——背面裝甲與正面相比，果然還是大幅地弱上許多。

M9終於撥開瓦礫，爬到眼前。

用毛巾胡亂擦拭頭髮後，宗介陷入沉默。

附近是起伏劇烈的丘陵地帶。

娜米聽到這句話，瞪大了眼睛。

「我想知道答案。」

宗介讓機體向後跳，逃進聳立在背後的神殿中。爲了不讓它逃走，M9的射擊緊追而來。

「這樣就好，小丫頭。」

他放開操縱桿，從開關面板手動進行損害控制。引擎管理。油壓控制。有輕油的氣味。沒有發生火災嗎？儀表沒有故障嗎？

宗介帶着心中的疙瘩，繼續〈野蠻人〉的整備作業。現在的確很忙。

「我……我聽不太懂。倖存者？那個……你待過的傭兵部隊，後來怎麼了？」

那是——牙齒。

機體控制系統在屏幕上顯示，左臂在一百二十秒後將無法驅動，但這個數字完全不可靠。宗介很清楚這一點。那是對實戰一無所知的設計局技術人員，隨便輸入了單純到令人驚訝的方程式所得到的數字。

「首先，我需要錢。我想把女人贖回來。是妓女。」

其中一名警官，戴着巡查部長階級章的男人拿出便攜式無線電，開始與某處進行簡短的對話。

他如此問道。

從拘留所救出雷蒙，跑到娜米那裏，然後逃離這個城市呢？

宗介用理所當然的語氣點頭。

如此一來，不但很難瞄準〈野蠻人〉，還會暴露出稱不上堅固的左斜後方裝甲。

「在那個足球場打假賽是無所謂，但我想要認真打一場的機會。一個能讓我自由發揮，賭注金額更大的地方。」

雙方一邊移動一邊開火。

即使被提到娜米和雷蒙，宗介也沒有絲毫的慌張。不僅如此，他甚至在思考以這種手銬銬在身後的狀態，能不能殺死兩名警察和局長。

室內設置了幾臺大型液晶屏幕，從各種角度播放着〈蠻族〉與M9戰鬥的影像。

宗介深深嘆息，開始打掃亂七八糟的房間。他捫心自問，在被娜米拋棄的這個狀況下，自己還有辦法調度機體嗎？

「……沒事。」

不可能。

「有那種本事，難怪他能駕駛那架白色的傢伙。」

「那麼，今晚的對手在哪裏？」

局長說道。

「在哪裏聽說的？」

「也不算認識，實際上只見過幾分鐘。」

就算報酬再高，娜米她們也不會接受宗介自願參加地下格鬥這種事吧。這點就連宗介也想象得到。

就算是亞修他們，也終於想象得到警察們的意圖了。

「嗯。因爲可以賺很多錢。」

「那你爲什麼要接受！？　你要死是你的自由，但重要的機體被弄壞，我的立場該怎麼辦？」

「我出發了。」

「這……」

正如其名，這是將強力的反戰車用成型炸藥彈，做成槌子形狀的近戰用武器。只能使用一次，是用完就丟的武器。只要敲擊敵人就會爆炸，以爆炸的能量貫穿裝甲，破壞內部。

『嚇到了嗎？』

「沒錯。」

宗介沒有特別動搖，只是低聲回應。

宗介巧妙地操縱〈野蠻人〉的手腳，讓它漂亮地做出前滾翻護身動作後，立刻讓機體衝向左前方的遺蹟牆壁。接着順勢壓低姿勢，在障礙物中奔馳。

「別擔心！我之後會跟你聯絡——」

「雖然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不過你做了蠢事。你也一起變成豬飼料吧。」

「咦……」

（ 本 來 就是這樣。）

「…………！」

「道他們雖然是等級B，但爲了我而努力工作。然後——相良・宗介，你這傢伙想擾亂我們的秩序。這就是你被叫到這個房間的理由。你不覺得應該趁現在好好溝通，爲了彼此的將來『調整』一下嗎？」

那麼，在那座寺院上着地的敵人是什麼？肉眼看不見，發動可怕奇襲的對手，究竟是什麼？

畢竟，他可是偶然遇上這架不可能會遇到的最新型機體。不管怎麼想，肯定有個擁有雄厚財力的組織在局長背後撐腰。在沒有十足把握的情況下，他來到南沼特區，特地在競技場表演，總算沒有白費功夫。這甚至可以說是預料之外的成果。

巨大的 禮 拜 堂 中，瀰漫着濛濛的 砂 巖 塵 埃 。這樣一來，就算敵人使用了ＥＣＳ，應該也能勉強掌握位置吧！

「恐嚇、僞證、非法入境、違法的賭博行爲、文書僞造、妨礙公務執行、非法攜帶武器……還有其他要求嗎？」

「動作快！」

「就～說～了！」

隔着雜音的無線電，局長髮出嘲笑。

這是離開東京後，一點一點進行的程序。對今後的自己來說，這是必要的。與娜米她們的共同生活反而可以說是一種妨礙。

「別問了，快趴下。」

掛斷無線電的巡查部長打斷他的話，如此宣言。

「我認爲很充分。」

「不過，你別太期待。我不知道船員們會不會接受。如果大家說不，那還是不幹了。」

那是一個瘦弱的白人男子。身上穿着小可愛的襯衫和長褲，戴着一副知性但看起來很脆弱的眼鏡。

「沒錯。」

（ 單分子 高 速 切 刀。）

宗介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繼續追問：

（敵人呢？）

「從第一次出場就連續獲勝啊。只要下一場比賽獲勝，你的隊伍不就能升級了嗎？你的實力在配對賽的主辦者之間，也差不多要獲得肯定了。如果升格到等級A，得到充分的資金，要爬到頂點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他發射最後一發子彈。Ｍ９一個閃身躲過，將自機的步槍指向〈野蠻人〉。

他和〈野蠻人〉所在的遺蹟，除了小動物的反應以外什麼都沒有。跪在石板地上的他的機體——正面也沒有任何反應。

「不，可是，我有不好的預感，真的……」

不過，局長的自信也是理所當然。雖然〈蠻族〉很努力，但不可能贏過M9。結果遲早會出來。

『就在你眼前。 操 縱 兵 在笑你哦。』

反正那架M9也只是在上次的 大 攻 勢 中獲得的 戰 利 品 。不能公諸於世，目擊者也必須處理掉。萬一受損，也只是讓收集資料的計劃之一停滯而已。

「不，還是算了。」

「關於那架〈蠻族〉的處置。」

競技場的營運委員會。比賽的主辦者們。提供AS零件的商人、鎮上的有力人士、犯罪組織與官僚組織。這些老面孔爲了吸食甜美的汁液，而聚集在這場有龐大金錢流動的競技。

「別開玩笑了！」

「某個組織的名字。跟恐怖組織和軍產複合體有密切關係，在世界各地演出紛爭。這幾年的重大恐怖事件，〈聯盟〉都有參與。」

除了痛苦的殘骸之外，什麼都沒有的房間。光是凝視着牆壁的一點，就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逐漸冷卻、乾燥。

「什麼都可以。」

AS這種機械，比起將手臂朝向內側——身體的中心線，朝向相反方向——從中心線朝向身體外側的動作，會稍微不靈活（雖然平常幾乎不會造成問題，只是些微的不靈活）。

從這個「觀覽席」可以清楚看見遺蹟中的兩架機體。相良宗介的白色〈蠻族〉利用地形與障礙物，勉強撐過性能遠勝於自己的M9的猛攻。

五發、六發。柱子 碎 碎 散 散 。接着又同樣擊毀了幾根石柱。剩餘彈數的計數器逐漸減少——最後停在「一發」。

男人用槍托毆打亞修的太陽穴。

或者，這是某種遊戲——

「真的假的？」

可是，即使如此——

穿着戰鬥服的男人們小心翼翼地把槍口對準他們。

真是愚蠢。

與真正的碉堡不同的是，相較於單調的外牆，內部裝潢相當豪華。

眼神變得銳利，神經逐漸變得敏銳。

檸檬走近反射性地縮起身子的亞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全副武裝的男人們也已經放鬆下來。雖然他們看起來很兇惡，但說的都是流暢的法語。

這種類型的〈野蠻人〉的引擎輸出是八八〇kW——也就是大約一二〇〇馬力。與同時代的戰車幾乎相同，相當於十臺左右的平民用車。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居然用那架破銅爛鐵打贏了。

（我 了 解 了。）

「是啊，那我就說吧。」

「住手！喂，喂，再怎麼說，這種事——」

「這個……」

「…………」

「因爲，只要東摸西摸不就知道了嗎？自然而然地。」

（果然，互相射擊很辛苦。）

着地後，應該會壓低姿勢往正面跑過來吧。從地形與障礙物，還有位置關係來思考，爲了取得絕佳的射擊位置，應該會如此行動。

她半嘟着嘴說。

『可是——』

幾個警告燈閃爍着。

「哈哈，就算顏色是白色，〈蠻族〉還是〈蠻族〉啊。」

「阿修，別抱怨了。」

「我想也是。」

看來只能之後再找局長和其他ＶＩＰ們可能在的地方了。首先必須打倒敵人。

AS是直立步行的車輛，與普通的車輛不同，已經處於站立的狀態，因此擁有一定程度的位置能量。不勉強跳躍，而是讓機體順着重力，〈野蠻人〉就能以超越原本性能的速度移動。

檸檬走到飼料小屋的入口，望向聳立在遠處的山嶽地帶——斷斷續續傳來炮聲與閃光的「競技場」的方向，低聲說道：

到那個時候，應該勉強還能撐住。

「競技場的比賽是運動。就算有噴射燃料的刺鼻臭味，也聞不到血或硝煙的味道。」

「什麼條件？」

「我不是說那個白色的——不，算了。話說那個M9的操縱兵知道相良的事嗎？」

娜米不耐煩地說道。

沖澡洗去一身的髒污後，宗介穿上洗好的T恤，一口氣喝光冰涼的礦泉水。已經很久沒有覺得乾淨的衣服與好喝的水是如此可貴了。

「可以嗎？」

『歡迎來到「真正的競技場」，十字弓。』

實際上，人類拿着3公斤左右的槓鈴，或是裝滿水的寶特瓶，試着將手臂左右大幅度、迅速地揮動，就會發現那個人比起兩手空空的時候，手臂會無法立刻停止。AS也是一樣。

「別拖拖拉拉的！」

「〈聯盟〉是來歷不明的組織。幾乎沒有手段能知道誰在哪裏，跟他們有什麼關係。而少數的線索，就是這個南薩庫的城鎮和AS的地下競技。我的部隊至今擊破過好幾次〈聯盟〉的AS。從回收的屍體中，特定身份的操縱兵之中，有幾個人曾經在南薩庫當過選手。」

「到處都有。」

〈野蠻人〉藏身的石造牆壁，對強大的AS步槍來說，就跟三合板沒兩樣。無數的石塊貫穿或粉碎機體周圍，猛烈地敲打着〈野蠻人〉的裝甲。

連續射出的三發三七毫米炮彈，命中敵機M9約兩米左後方的遺蹟牆壁。着彈的碎片飛散，塵埃飛揚，開炮聲在周圍的羣山間迴盪。

首先啓動輔助動力裝置，接着讓主要的電子儀器開始運作。完成初期檢查後，啓動主動力裝置——大約一千兩百匹馬力的柴油引擎。

「今晚的客人應該很開心吧。」

『聽說你平常就駕駛那架機體，從還在〈米斯里魯〉的時候開始。』

第一冷卻裝置運作不良。左臂的動力傳輸系統也顯示『油壓降低中』。動力系統沒有火災。勉強知道這不是致命傷。

就宗介所知，那絕不是幾個小時就能完成的作業。應該是受過相應訓練的優秀技術人員，花上好幾天的時間，才能完成的作業。不是沒受過專家教育的十六、七歲少女能完成的種類。

（算了，反正邀請也沒用吧。）

「嗯，別擔心。」

「是啊，我不認識。」

「沒事。」

（女人呢？）

等了一個小時左右，那個男人進來了。

將視線從眼前光滑的肌膚移開，宗介說道：

「高倫？哪位啊？」

但是，宗介反而對這種悽慘的景象感到不可思議的懷念。

明明自己至今爲止已經駕駛過無數次了，卻感覺就像第一次見到的異世界機體。

驚人的轟隆聲。天花板與牆壁崩塌，數百噸的巖塊傾盆而下。

「我有給獄卒一點錢。」

局長說完，便走向比直升機晚一步抵達的貨車。宗介對着他的背影開口：

從機體上走下來的局長仔細打量宗介的臉，然後露出那張討人厭的笑容。

「不，我沒特別通知他。」

穆納哥拉是位於南沼薩北方約二十公里處，沿着國道的小農村。

他朝着神殿入口左側的石柱，以步槍開火。

克拉瑪一說，局長就像從夢中醒來般眨了眨眼。

火焰之雨從頭上襲來。宗介讓機體前後左右巧妙地移動，辛苦地閃躲敵彈。這是將「野蠻人」的運動性發揮到極限以上的動作。

是宗介過去在〈米斯里魯〉使用過無數次的最新型機體。那架機體超乎尋常的規格，以及各種先進的裝備，他本人是最清楚不過的。

「競技場擁有許多受歡迎的隊伍。讓他們取得平衡的勝利，適當地管理王者的地位，觀衆就能一直享受這個遊戲。有效率的營運，穩定的娛樂性。我們就是靠這樣享受龐大的利益。你懂嗎？」

「真是遺憾。男人的處理方式姑且不論，關於女兒的處置方式，我可是很自豪的。如果您有興趣的話，我還可以跟您說說我的英勇事蹟。」

而且機體構造也不同。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他只是在四處逃竄，似乎馬上就要成爲獵物——

「是競技場的事。」

阿修等人所搭乘的廂型車，則是朝着與娜米的警車相反的方向駛去。

局長扭曲着紫色的嘴脣，露出微笑。

「克拉瑪先生，您認識他嗎？」

「別讓我多費工夫。我也想快點離開這種臭地方。」

但是在這之前，能夠找出那個M9的破綻嗎……？

「可以嗎？」

炮彈擦過右肩的裝甲。

「怎麼可能。只是偶爾調整一下而已。」

局長的使者如此告知後，便離開了他們的停機庫。

——這也不是什麼難事。

「很不巧，我只有一個人。」

娜米戳了戳連接 火 器 管 制 系統的 回 路 。

這時，一個男人走進飼料放置場。

終於打算結束了嗎？

沒有任何要素會成爲Ｍ９的腳鐐。不需要節約彈藥，也不用擔心流彈，更沒有任何時間限制。

（既然如此……）

（這是正確的嗎？）

事先指定的頻道傳來 無 線 的聲音。是局長。

隊長的側頭部被步槍子彈擊中。鮮血和腦漿四濺，警察當場死亡，倒在地上。

短暫的 沉 默 。

「警察先生啊。這——」

宗介說着，環顧這間骯髒的偵訊室——血跡、牙齒與指甲散落一地的房間。

真遺憾，相良宗介。明明都來到這裏了。算了，感覺真痛快。

從離開警察局時就一直猶豫的問題，必須做出適當的結論。

「你不知道嗎？」

「你是在打什麼算盤？」

M9將小刀型的單分子刀在手中轉了幾圈後，收回腰間的刀鞘。雖然是演戲般的動作，但對第三世代型的AS來說，這並非難事。接着敵機以毫無滯礙的動作，拔出裝備在背部的來福槍，將槍口對準他。

「等……等一下。喂喂……」

雷蒙一動也不動，只是小聲地說了一句『殺了他』。

讓人聯想到戰鬥機飛行員頭盔的頭部。

「什——」

宗介一個翻身，擺出受身姿勢，同時將機體的步槍舉向前方。

宗介將這把ＨＥＡＴ錘，不是朝着敵人——而是朝着旁邊的石柱敲下去。

如果是擁有完全密閉式駕駛艙的ＡＳ，或許還是無法察覺吧。但是宗介駕駛的破爛〈野蠻人〉不同。從裝甲的扭曲造成的機體縫隙，以及透過幾個通風孔進入的外界空氣的氣味。

「原來如此。」

「哎，雖然我本來就覺得你的本事不是泛泛之輩……但如果是這樣，那不就是非常危險的對手嗎？」

「看來，宗次似乎接近他的目的了。恐怕跟我一樣。」

衝擊。

「咿……救、救命啊。」

兩道火焰與轟隆聲，打破了夜晚遺蹟的寂靜。

當時他輕鬆地這麼想。

「真的假的？」

他瞬間做出判斷，將全力傾注在閃避上。M9即使在滯空時，也有優秀的瞄準能力。正面交鋒不可能會贏。

即使如此，也算是相當不錯的 機 種。自己以前初次 搭 乘 的同型野蠻人，狀況比現在這架機體還要糟糕。

「幾分鐘，我覺得這樣已經很足夠了。在我看來，他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少年兵。」

「看來是這樣。如果需要『調整』的話，我會幫忙。但我有個請求。」

「真是不錯的機體。」

「你知道出場者有一半在幾個月內就會死掉嗎？」

然後又浮現更奇妙的疑問。彷彿和自己的意志無關。

整備員們靠近跪在地上的亞修，求他饒命。

宗介等人用租來的大型拖車搬運〈野蠻人〉，離開南沼前往穆納哥拉村。這是條連戰爭中受損的路面都沒好好修繕的道路。路幅也很狹窄，AS用的拖車每次與對向車交會時都得費上一番工夫。

「有一支極祕傭兵部隊，一直在跟那個〈聯盟〉戰鬥。他們使用比一般水平先進一代的裝備，訓練程度媲美正規軍的特種部隊。那個組織跟兇惡的恐怖組織和犯罪組織戰鬥，介入地區紛爭的危機，滅火於未然。我是那個部隊的倖存者。」

「那麼，我就不客氣地大鬧一場了。」

門關上後，局長露出扭曲的微笑。

總不能在南沼薩市內使用實彈——而且還是能一發轟飛卡車的AS用三〇毫米子彈吧。地下格鬥的會場似乎是在南沼薩郊外的某處，幾乎沒有人煙的山嶽地帶。

「到更近的地方去看吧。」

宛如 豹 或 猛 禽 ，蘊藏着力量，動作卻很緩慢。

宗介立刻做出決定。連一秒都不需要 磨 耐 。

宗介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如此說道。

不能放棄嗎？放棄這些危險的事，和娜米他們一起悠閒地享受在南桑的每一天，這樣有什麼不好嗎？

毫不間斷的衝擊。屏幕中的敵機身影，轉眼間就消失在塵埃與瓦礫的另一端。機體劇烈搖晃，所有的警告燈與屏幕閃爍個不停。機械式的姿勢指示裝置微微震動，告訴宗介自己的機體從直立狀態倒向地面。除此之外，被崩塌的神殿壓在底下的他，幾乎什麼都不知道。

「嗯。反正Flbn—32也派不上用場。既然如此，用自制的軟件減輕負擔比較好。」

「嗄？離現場那麼遠，就連無線指示都收不太到了耶！？這到底是——」

被娜米這麼一說，宗介回過神來。

前進約一百米後，他回頭一看，娜米還在目送他。宗介輕輕舉起機體的手，然後前往指定地點。

沒有工學知識的少女，沒有受過任何人的教導，不可能辦得到。

「跟你做的工作很像。你喜歡這種房間對吧？」

「怎麼了？」

宗介這麼問，局長沉默了一會兒，用謹慎的眼神觀察宗介。

宗介試着說道：

「局長……那個冷血的壞蛋？」

石柱一瞬間崩塌。神殿的天花板已經崩塌了好幾根柱子，勉強保持平衡，但因爲這把ＨＥＡＴ錘的一擊，超過了極限。

「走。到那邊去。」

「看來你還不明白。」

『星期六晚上九點。在那之前到穆納哥拉北方的教堂遺址來。當然機體也要一起。』

宗介讓〈野蠻人〉跪下，撿起武器和彈匣。將它們裝備在腰部和背部的硬點上，靜靜地低語。

即使如此，也不能停下腳步。他就這樣向後退，不露出背部地逃向神殿深處。

從卡車下來後，他明白了。這裏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已經過了一晚。

「別偷懶。快點把那邊的插頭拔掉。」

驅動系統的低吼聲。

真是千鈞一髮。要是再慢個零點幾秒，就會擊中駕駛艙所在的胸部了吧。之所以能勉強躲過敵方的第一發炮彈，是因爲讓〈野蠻人〉不進行跳躍動作，而是以倒下的方式往左方移動機體。

「——說得對。真是高明的安排呢。哦呵呵呵……」

原本以爲會被送回南馬薩卡，但亞修等整備人員被帶到的是距離穆納梅拉很近的農場。開車不到兩分鐘，就在附近而已。

「那應該不是光靠那樣就能完成的作業。你究竟是在哪裏學到那種 技 能 ——」

「我想接近那個〈合金〉。爲此需要你的協助。」

「你說什麼？」

「沒那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當不足啊。」

但是，這樣就沒有意義了。所以宗介如此回答：

「在那裏排好。」

「你說得對。」

他咂了咂舌。剛纔的射擊，只要能打中就算賺到了。像這樣持續給予壓力，運氣好的話，還能引誘敵方操縱兵失誤——

隨後，Ｍ９衝進了禮拜堂。從正面，以箭矢般的速度。ＥＣＳ已經解除。應該是判斷在塵埃瀰漫的情況下，使用也沒有效果吧！真是個當機立斷的操縱兵。

「這樣我很困擾啊。」

『你已經察覺到了吧？』

「我說排好。」

雖然早就知道會遇到難纏的對手，但沒想到竟然是這個。真是毫不留情。

機體呈現活埋狀態。屏幕的視野一片漆黑。或許是因爲空冷系統無法運作，引擎與油壓系統的溫度計迅速上升。沒時間拖拖拉拉了。宗介以手動操作全關節的扭矩控制，將反應速度降到最低，取而代之的是發揮最大的腕力。以汽車來說，就是將排檔打到一檔的狀態。

但是警察們只是用冷酷的眼神俯視他們，露出淺淺的微笑。

同時，一羣穿着黑色戰鬥服的男人從入口和窗戶衝進飼料小屋。他們各自拿着裝有消音器的衝鋒槍。他們迅速地開槍，不給警察們反應的時間。

「真是好險啊，先生。」

「你在說什麼？」

他甚至思考了殺死三人後，能不能解開手銬，奪走武器後逃脫。

「…………」

從敵方的角度來看，我方是往敵方的右側移動。那架M9將步槍保持在右手，擺出雙手射擊的姿勢，爲了直接瞄準〈野蠻人〉，必須從自機的角度來看，將雙臂移動到身體的右側。

尤其是這架機體從未使用過的系統，更是需要特別 重 點 檢 查。剛換上的光學感應器，以及 火 器 管 制 系統。 攜 帶 火器還沒有裝上。跟〈祕銀〉時代的 裝 備 比 起來，實在不可靠——

局長——或者是與他有關的某個敵人，已經察覺到他的身份。察覺到身爲〈米斯里魯〉的菁英，讓〈阿瑪爾幹〉喫盡苦頭的自己。

雖然對丟下雷蒙有些過意不去，但目前也只能這樣了。宗介在離開警局前，隨便找了一個警官，塞給他五十美金，交代他：「請慎重對待拘留所裏的法國人。之後我會再給你同等金額的謝禮。」

「…………」

「有趣，真有趣。我就幫你這個忙吧。只不過——你沒有任何後盾。在『地下競技』結束，得到信任之前，那個法國人的身體就先交給我保管。你可以回去了，相良・宗介。」

克拉瑪說完，局長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裏不只是審訊室，也是法庭，也是執行刑罰的場所。檢察官是我，法官也是我，執行官也是我。」

他在心中唾棄。

那時常盤恭子的話，那溼潤的眼眸，一直無法從他的腦海中離開。

他沒說在警局裏拘禁。也就是說，在那間偵訊室裏談話時，局長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在那之後才得知自己是〈米斯里魯〉的相關人士。

抵達指定的教堂遺蹟後，幾名武裝的警官正在那裏等待。是南沼市警局的人。雖然已經到了約定的時間，但他們只是用冷淡的聲音舉着步槍，只對宗介等人說「等一下」。

「我沒跟任何人學啊？」

就算是最新型的M9，既然擁有左右持握手臂的「人型」，就無法逃離這種根本的工學與構造上的問題。

他驅動四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是悠哉……』

『那裏的就是你的武器。隨你使用。』

「爲什麼只是談一談就能出來？……啊，好臭！」

「那個法國人也是。老闆的女兒和她的同伴，也可以一起加入。無聊的看守和囚犯們會怎麼對待年輕女孩，應該不需要我說明吧。你最好別想在這座鎮上反抗我。」

以AS操縱入門來說，接觸過這架機體的宗介，當初在〈米斯里魯〉會討厭〈強弩兵〉也是理所當然。只有自以爲是英雄的新兵，纔會因爲被分配到號稱搭載了先進機能的「實驗機」而感到高興。

宗介操縱〈野蠻人〉，隨手抓住M9的頭，高舉僅剩的一根HEAT錘，毫不留情地敲向敵機的腹部——發電機部分。

「地下格鬥？」

雖然不愉快，但不得不承認。

『石弓』隊的整備組員們，最終還是同意參加地下格鬥。雖然也有幾個人反對，但娜米以檸檬被當成人質，以及宗介的身手非比尋常爲由說服他們，最後他們還是不情願地同意了。

克拉瑪瞥了一眼局長的側臉。他應該也沒想到M9會敗北吧。他難掩狼狽，嘴裏喃喃念着『怎麼可能』、『那傢伙是誰』。

『那就去死吧。』

M9輕鬆地躍上夜空，躲過宗介的射擊。

被稱爲克拉瑪的男子漠不關心地嘀咕。

娜米與阿修盯着說出這些話的巡查部長，接着面有難色地互看一眼。

宗介大致檢查機體的狀態。

「小宗！？」

「就是這麼回事。」

宗介讓機體轉身，打算將步槍對準敵機。但是——

「——我早就覺得這個業界很小，沒想到那傢伙這麼快就出現了。」

宗介咂嘴。這架「野蠻人」並沒有搭載ECCS——反ECS感應器。有的只是上一個世代的光學・紅外線感應器與貧弱的雷達，就連那架雷達也已經故障，無法正常運作。也就是說，完全沒有探測隱形敵人的手段。

「現在是什麼狀況？雷蒙先生呢？」

（…… 賭 一把嗎？）

「其他理由呢？」

算了，無所謂。

（這是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這種感覺……」

沒錯，這不是偶然。

『你沒有使用假名，還那麼高調地活躍，我當然會發現。雖然在街上解決你也可以，但那樣就太無趣了。難得有這個機會，就讓你跟那架M9戰鬥……不過，你完全沒有勝算就是了。』

局長等人觀戰『競技』的『觀覽席』，設置在距離化爲戰場的遺蹟約兩公里遠的山頂附近。

「我明白了。」

每當踩踏乾燥的泥土，機體就會受到沉重的衝擊而震動，揚起沙塵。他撥開茂密的樹木，筆直地往西北方前進。

「我說啊，或許我確實對金錢斤斤計較，就算被叫做 守 錢 鬼 也 無 奈 。可是啊，我和你之間，就只有這種商業關係嗎？非得要我選擇用詞遣字嗎？」

沒錯。這裏纔是自己本來應該待的地方。

他緩緩地，以故弄玄虛的步伐走着。這是爲了讓再怎麼愚鈍的男人也明白這個房間的支配者是誰，才故意用這種方式走路的吧。寬鬆的褲子與大腿，還有馬靴，讓人聯想到納粹德國的冷酷軍官。

禮拜堂中的兩架機體，連逃走的時間都沒有，就被崩塌的牆壁與天花板壓垮。

敵人是Ｍ９。次世代型ＡＳ的Ｍ９〈Gernsback〉。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你不是應該在牢裏——」

並不是娜米的錯。

「自制的軟件？」

「……我有不好的預感……所以我才反對……這個氣氛很不妙。不管報酬再怎麼高……」

「在這裏上機吧。」

一名男子透過小窗上的雙筒望遠鏡觀察戰況，無奈地聳了聳肩。

「被〈聯盟〉滅團了。」

想不到任何門路。

如果這麼告訴她們，再解決資金方面的問題，或許就能說服她們。

打算殺了他們，再用那個粉碎機處理屍體。

克拉瑪語帶諷刺地嘆息。

警報聲響起。

被叫出來的只有宗介。一起被逮捕的雷蒙被留在雜居房裏，用混雜着疲勞與不安的眼神目送他。

油壓正常。肌肉組件也跟新品一樣。多虧了花了三天仔細整備，機體的狀況非常好。

「會參加那種比賽的只有兩種人。不是被抓住把柄或欠錢的前ＡＳ操縱兵，就是對自己的實力過於自信的蠢蛋。你特地表示有興趣的理由是什麼？」

檸檬輕輕嘆了口氣，扶起亞修。

宗介若無其事地說道，局長重新戴好制服帽，試探性地低聲說：

「需要我的幫助嗎？」

「我們的底細都被知道了。那傢伙可是幹勁十足地要來抓你哦。」

他驅動四肢，緩緩地撐起機身。

又被卡賓槍輕輕戳了一下。無法抵抗，亞修他們被帶到了飼料放置場。

宗介讓機體退到神殿最深處，同時更換步槍的 彈 藥 雜 箱 。這是最後一個彈藥雜箱了。其他的武裝，就只有裝備在背後的兩把ＨＥＡＴ 砍 刀 。因爲最初的中彈而受損的左臂 油 壓 系 統 ，也已經下降到危險的等級。不知道還能撐一分鐘，還是隻能撐三十秒。

娜米不耐煩地揮揮手。

但是，他突然想起。

比方說，力量。

而自己這邊則是舊式的〈野蠻人〉。雖然娜米他們有好好地維修這架機體，但在所有方面都比不上Ｍ９。

M9微微彎下身躲過射線，展開各部位的裝甲啓動ECS。纔剛看到微弱的藍白色光芒，它的身影便立刻消失在夜色中。

「『對警察干部的暴力行爲』怎麼樣？我現在就實行給你看。」

局長悠哉地坐在沙發上問道。

「……所以呢？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虐待狂的變態混賬。你才適合送去養豬場吧。

下一瞬間——

ＨＥＡＴ錘。

對這個新朋友，還是坦白一切比較好。如果她無法接受，那就到時候再說。

在穆納米拉村外等待的娜米低聲說道。雖然從這裏到戰場還有一段距離，但從轟隆的炮聲與照亮羣山的火焰，可以察覺她的〈野蠻人〉與宗介的戰鬥已經開始了。

那裏是古老寺院的遺址。

「……！」

在即將崩塌的寺院遺蹟，正殿尖塔的底部，「那個」着地了。

所以，敵人不會採取刻意背對這邊的機動。不，雖然也有不得不如此行動的情況，但絕對不會喜歡這麼做。

宗介之所以讓神殿崩塌，將敵人一起拖下水，就是賭上〈野蠻人〉特有的堅固程度。

「雖然說開始了……但是光這樣看不出來啊。」

局長說道。

「嗚……！」

爆炸聲、炮聲、引擎的咆哮聲。

正如他所料。

所以，纔會這麼辛苦。

從空無一物的空中出現的銳利刀刃，削過〈野蠻人〉的胸部裝甲，描繪出一道弧線。那是——

接下來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他環視着板着臉架起步槍的「警官」們，低聲說道。

克拉瑪用漠不關心的眼神瞥了局長一臉天真地笑着的臉，用日語小聲嘀咕：

「你要我用那臺機體參加？」

〈野蠻人〉或〈野蠻人〉等第二世代型ＡＳ無法做到那種事。無論操縱兵有什麼樣的技能，也絕對無法那樣跳躍。

她與整備組員的周圍，依然站着手持卡賓槍的警官。人數有五人。不管怎麼想，都是無法反抗的對手。

「………！」

崩塌結束了。轟隆聲的迴音逐漸散去，夜晚的寂靜再度降臨，只剩下勉強持續運作的柴油引擎驅動聲，以及沉重的重量壓在骨架與裝甲上的聲音。

她抽動鼻子嗅了嗅，然後露出極度不悅的表情。雖然只有一晚，但畢竟是在那麼不衛生的多人牢房裏過夜，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無可厚非。

「我正有此意。」

「好像是。」

「我知道。聽說是針對ＶＩＰ客人的地下格鬥，使用裝填實彈的武器，報酬也相當可觀。」

看來它相當喫力。

無論是光學感應器，還是紅外線感應器。

「相良・宗介，你到西北方兩公里的遺蹟去。那裏就是這次的『競技場』。其他人就在這裏乖乖待着。」

雖然也因爲是歷史尚淺的兵器領域，但相良宗介的操縱技能、實戰經驗，都是半吊子的正規軍操縱兵所無法企及的等級。原本〈阿瑪爾幹〉應該需要那種男人——

於是局長抖動全身笑了起來。鬆弛的肉微微顫動，紫色的嘴脣縫隙間發出抽搐的笑聲。

「我說過要你住手了。」

「…………」

「不是這座城市。是東京。」

「是嗎？」

「Ｍ９……？」

『還是不要亂來哦？要平安無事地回來！』

潮溼的牆壁與地板，總是因爲髒污而粘答答的。腐臭的惡臭層層疊疊地充滿整個空間，發出吵雜振翅聲的蒼蠅到處飛來飛去。說到像樣的照明，就只有從天花板附近的牆壁上設置的小窗射進的一道陽光而已。

宗介坦率地說，娜米頓時放鬆肩膀的力道，握拳輕輕敲了敲宗介的胸口。

這時室內的電話響起。局長拿起子機，用當地語言簡短地應答後，立刻掛斷電話。

不，不可能有那種偶然。那 是 數 萬 人 中 有 一 人，甚 至 百 萬 人 中 有 一 人，或 者 以 下 的 概 率。不可能會偶然地，與自己相遇——

警官們將卡賓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過任何人的教導，不可能辦得到。

它絕非強大的機體，但總之就是很難壞掉，可以一直勉強使用，直到最後一刻。這就是Rk—91／92系列，也就是〈野蠻人〉最大的強處。熱氣、溼氣、沙塵、惡劣的燃料與機油、亂七八糟的重量與各種小損傷。能夠承受這些戰場上的各種狀況，默默持續戰鬥的專業工具——這就是這暢銷機種的真正價值。

『那就好。結束之後要請我喫東西哦。』

還有，接下來會如何行動。

實 際 上 ，宗介在阿富汗時代，曾和幾名前工學系學生出身的游擊隊一起調整同型〈野蠻人〉的軟件，但直到能正常運作爲止，花了好幾個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