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損害管制
《全金屬狂潮》 · 賀東招二 · 1.9萬 字
克魯茲・威巴中士正在梅利達島基地中央的「0號通道」協助滅火作業。
由於在早晨慢跑時遭受空襲,他身上還穿着慢跑服。他戴上各處配備的氧氣面罩,揮舞斧頭清除障礙物,將傷患從鋼筋底下拖出來。滅火班潑灑的大量海水從頭頂淋下,全身溼透又粘答答的。
激烈的怒吼與喝斥聲此起彼落。由於照明斷電,通道顯得陰暗。水蒸氣瀰漫,水滴如豪雨般從天花板滴落。眼前一片模糊,連五米外都看不清楚。
他將傷患扛到安全場所後,醫護兵便在那兒等候。
「右臂二度灼傷!沒有吸入濃煙,意識清楚!他說右腳踝很痛!」
最接近基地的一架敵機,逐漸進入有效射程。其餘兩架則由克魯佐與宗介的機體嘗試擾亂。透過強力的資訊鏈功能,將基地剩餘的AS全部以無人操縱的方式使用,同時與自走式機雷等武器配合,儘可能地爭取時間。
仔細想想。
『你沒事吧?』
「瞭解。」
「抱歉!我來晚了!」
但是,只能做了。
金女面無表情地凝視着他。宗介完全無法從她的眼眸中讀出任何感情。
宗介抓住金髮少女纖細的手腕,用力將她拉近。她無法抵抗宗介鍛鍊過的臂力,搖搖晃晃地靠在他身上。
「一完成就立刻進行整體檢查!省略到C步驟爲止的程序!」
克魯茲好不容易纔忍住咂嘴的衝動。
這時,司令中心的卡爾尼傳來了通訊。
「那麼,這樣如何?」
「巨獸B」越過規定的界線。水中的警戒網與基地僅存的感應器,將這個消息傳給克魯茲的M9。
規格外的機體拔出格鬥用的單分子刀,刺進敵人的裝甲,幾乎一瞬間就衝上那巨大的身軀。那不是普通的技能,全世界的AS操縱兵中,也只有極少數人能辦到。
《了…解。》
當然,九十九個人也很重要。是無可取代的存在。只不過,與那個「一個人」同等重要。
放鬆肩膀的力量,溫柔地移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肩膀顫抖。
「好,這招如何……?」
克魯茲摘下面罩,吸入令人作嘔的空氣,咳了好幾下。
「伽瑪,GO!」
一架機體遭到破壞。
可是——
各機傳來『收到』的回應。聲音聽起來很興奮。她能切身感受到,所有同伴都在期待這個報告。
她是正確的。完全正確。
「沒錯,忘了她吧。」
《不可能。》
只有四十分鐘,幾乎等於沒有時間了。爲什麼敵人會接近到這麼近的距離,都沒發現?
比方說——AS也是。
這幅光景簡直就像自機遭到擊破,但毛的機體本身毫髮無傷。通訊中斷,操縱系統回到自機。
敵人的炮口第三次瞄準庫魯茲的機體。他的M9在飛舞的沙塵與煙霧中,雙膝跪地搖搖晃晃。已經不行了吧,無法完全躲過……
「你真的以爲自己能拯救一切嗎?」
「如各位所知,這架〈貝西摩斯〉應該是設計來對付AS的槍艇。這三架的主要目標,就是我們最後的主要戰力——也就是AS。雖然連近距離空中支援都有困難,但還是得迎擊。」
區區蟲子,給我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簡短低語。
那個笨蛋,爲什麼不潛入海中逃跑,這樣會變成三〇毫米炮的槍下亡魂啊。
而現在,〈強弩兵〉和宗介都不在這裏。
金女抬頭瞪着宗介,眼睛佈滿血絲。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如此充滿怨恨的眼神。
敵方的空降部隊已經接近到很近的距離。
「你都聽到了嗎?」
現在絕望還太早……!
「如果提出『毫髮無傷地交出泰莎與〈狄・戴娜恩〉』的條件,敵人應該也會接受吧。他們應該也知道兵法的基礎。無處可逃的敗軍所做出的抵抗……可是很可怕的。他們也必須做好相當的損害覺悟。如果能用商業談判的方式解決,對方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我以前也說過,Λ式驅動儀並非萬能。)
到底要怎麼迎擊?
(你有計劃嗎?)
他忍住想立刻按下通話鈕的衝動,等了許久才接通。
「姐姐……!」
「那傢伙……泰莎的哥哥說得沒錯。我應該乖乖跟他走。都怪我太固執,才害得許多人被捲入。全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
「你這傢伙……」
「說說看,我是誰?我的職位與階級。」
有誰能責怪他們呢?
西南方的風,大約一二米。
太困難了。能成功完成這種射擊的人,世界上幾乎沒有。在這種距離和條件下,射穿接下來出現的標的——以自己的技能已經超越極限。
「千鳥……」
他的聲音已經帶着殺氣。
在完全啓動ECS的機體中,馬歐深呼吸一口氣。她已經捕捉到自己的對手——「貝赫莫斯A」。距離島嶼北岸大約四英里。已經近在眼前了。「貝赫莫斯」膝蓋以下都浸在海水中,筆直地架起巨大的炮塔。
《收到。》
「出賣我,真是個不錯的提議。」
抵達開店前的出租大樓樓頂之後,他再度從待命狀態的機體下來。
「有效……嗎?」
宗介一邊對自己滔滔不絕的口才感到驚訝,一邊繼續說下去:
「赫奇薩」發出低吼,它的動作中第一次出現類似感情——憤怒的反應。
「既然你在這裏,就表示你也走在『戰士的走廊』上吧?你是憑自己的意志來到這個絕境的,不是嗎?」
(那或許太奢求了。不過——至少能解決一架吧。如果能射穿針孔的話。)
「我想應該有人贊同史派克先生的想法。可是,我不會允許。企圖反叛的人,我會當場射殺。」
『這裏是Pave1。雖然纔剛報告好消息,但接下來必須報告壞消息。敵人的空降部隊正從東南方接近中。應該是大量的AS與步兵部隊。敵人打算壓制這座基地的地下。』
「很好。那麼,你立刻收回剛纔的發言,向我謝罪。」
他無視毛的制止,繼續說下去:
即使在使用不可視模式,以透明狀態在大樓之間跳躍的〈亞芳斯托爾〉手中,金女也一直毫無反應。現在也是。
「啊——受不了。真想娶她當老婆。」
『蓋博3收到。現在「貝赫莫斯C」開炮了。蓋博3移動到區域X0待機——』
「這還不能確定。」
「我知道你受到打擊,但是——」
(相良擊穿的「腰部後方的縫隙」如何?)
『這裏是蓋博3。引擎中彈。嘗試緊急降落。重複一次。嘗試緊急降落。敵人發射了對空導彈——』
《中士,有問題。》
「真是恰當的報酬。」
史派克沉默片刻後,嚥下口水,開口說道:
最後,她轉過頭來,只說了一句話:
現場響起槍聲。
如果那九十九個人與犧牲的那個人的價值相等以上的話,又會如何呢?如果自己處於「與其交出那個人,不如讓世界的一切都毀滅」的立場,又會如何呢?
「很不巧,敵人打算將〈米斯里魯〉的存在從地表上抹殺。就算我們提出自認合理的交涉,應該也沒有效果吧。」
規格外機體從「赫奇薩」的肩膀被彈飛。手臂斷裂,腿部扭曲,軀體粉碎——所有部位都分解成碎片,緩緩四散,墜落海面。操縱兵當場死亡,這點他很清楚。
「千鳥。」
「就是這樣。你總是用一副擔心的表情,讓自己在心理上處於優勢。哈……你以爲用這種僞善的態度就能掌握主導權嗎?真是單純。」
「那個大塊頭像這樣襲擊過來,跟土豆有什麼關係?」
「別再陪他們打這種沒勝算的仗了。接下來隨便拿把步槍,到司令中心去吧。」
氣溫是攝氏二二度,溼度是八三%。
「啓動『妖精之眼』。」
這時,馬卡已經用手機跟司令中心的泰莎討論起某些事。泰莎恐怕是在忙得不可開交的情況下,簡短地回答她吧。她跟馬卡的對話似乎非常簡潔。
「不錯耶。」
(說來聽聽。)
「我也一樣。我喜歡你,可是很害怕。無法理解,可是被你吸引。就是這樣的循環。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一直是這樣。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事。是你改變了我的世界。」
『你的威脅對千鳥要很有效果,但對我沒有意義。陣代高中的學生死多少人都與我的任務沒有影響。將屬於最高機密的AS交出來,不管任何交涉都絕對不可能。另外,如果我判斷千鳥要有可能落入敵人手中,我也會依照命令將她殺害。打電話給我,三分鐘之內沒有回應的話,我就實行這個命令。』
「沒有的話就創造,如此而已。」
「千鳥……!」
要解決那三架?
「你剛纔說,你很害怕我。雖然喜歡我,可是很害怕。」
「別怪我啊。畢竟我也是做生意的。」
只有在這一瞬間,她的聲音中蘊含着堅定不移的力量。
「你以爲我只是個徒有虛名的公主嗎?」
「我沒這麼說。可是你——」
將沉睡中的金女留在原地。
「規格外!!」
他勉強躲過炮彈,衝擊與震動讓他頭暈目眩,如果是普通的操縱兵,早就已經昏過去了。
史派克低着頭,擠出聲音低喃:
第二發炮彈,這次確實命中了「赫奇薩」的頭部。貫穿裝甲的孔洞,飛進更深處——不知名操縱兵所在的駕駛艙。
「祝你們好運。」
「很好。」
他一臉不高興——但又有些爽快地說:
克魯佐堅定地說道。
「可是——」
只有十分鐘?
使用這個裝備,克魯茲在巴達姆島討伐海盜時,才能仔細觀察宗介的〈強弩兵〉使用Λ式驅動儀的狀況。
沒錯。突破口就是從這裏誕生的。
「收到!」
「這是唯一的逃脫手段。」
「真是爲所欲爲啊。可惡!」
『敵方的〈貝黑摩斯〉來了三架,第三停機庫,ASAP。』
「……我收回。我似乎說得太過火了。非常抱歉。」
無力地喃喃自語後,金女便打算前往敵人指定的地點。宗介走到她的背後,拔出電擊棒。他從後方抱住金女,將電擊棒抵在她的腹部,按下開關。
『再稍微振作一點吧,軍曹大人。你是隊長吧?』
宗介感到背脊一陣發涼,安撫地說道。
「那架『巨人』搭載了那個〈達・姆〉系統吧?要迎擊那種機體,而且還是三架——根本是強人所難。」
在這種戰況下,最需要的事物。人生遭遇苦難時絕對不能失去的事物——幽默回來了。笑聲讓思考變得柔軟。擴展人類的視野,刺激創造性。
「保障我的人身安全,以及逃走路徑。如果在你們指定的地點與時間,無法保障我的安全的話……」
這兩個字閃過他的腦海。果然還是沒辦法嗎?他們只能束手無策地在敵人壓倒性的火力面前,任其蹂躪嗎?
(可惡……可惡、可惡!)
「將操縱系統轉移至XA—1。攻擊『貝赫莫斯A』。」
「真遺憾啊。向她求婚的順序是按照階級來的。」
感應到導彈發射源的「貝赫莫斯」,立刻將大炮轉向無人的M6,毫不留情地開炮。
《收到。將操縱系統轉移至XA—1。指定「貝赫莫斯A」爲最優先目標。》
「說得也是。」
『其他所有機體繼續待機。資料收到了吧?「貝赫莫斯B」是獵物。無視A與C。烏魯茲1與2各自負責一個。烏魯茲2,你的對手是A。我來陪C玩玩。』
「千鳥,那只是因爲你的智能已經超越常人,所以纔會產生錯覺。不要瞧不起別人,承認自己的病吧。回想一下,你總是——」
泰莎隨手朝史派克腳下開了一槍。削掉水泥的跳彈,陷入他背後的牆壁,揚起些許灰塵。
『是嗎?』
「不可能的。如果是那種等級的敵人,他們一定會使用很難探測到的通訊方式來傳送訊號。當然,敵人應該也會警戒學校周圍。AS要接近學校也很困難。你難道不知道那架直升機爲什麼會墜毀嗎?那架直升機應該也有使用ECS纔對。敵人已經將搭載超廣域雷達的導引導彈小型化到步兵也能攜帶的程度了。就算他們擁有廣域分子頻譜感應器、干擾逆探麥克風、高感度磁氣感應器也不奇怪吧?就算那架AS可以找出炸彈的位置,你認爲它有辦法解除炸彈嗎?它連調查炸彈內部都辦不到。如果是會對核磁共振產生反應的裝置,要多少就有多少吧?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嗎?」
她仔細觀察第一發導彈命中的「貝赫莫斯」的右肩。
(即使如此,應該還是有辦法。)
「啊——可惡,你沒聽到嗎?GEC全部裝到二號彈匣裏!」
無線電的收訊器傳來規格外的尖銳叫聲。屏幕上映照出海上的「巨獸」,在它旁邊可以看到規格外的M9濺起水花高速移動。
「混賬!那邊!把四〇毫米彈搬到那邊去!」
「Alpha,GO。」
「喂喂,別勉強啊。雖然我覺得你是個好孩子——」
「你在說什麼?你是笨蛋嗎?學校裏的所有人都是人質耶?不只小要,到處都裝了炸彈。專業的炸彈處理小組要找出認真僞裝過的炸彈有多困難,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我肯定。只要我和你在一起。」
宗介握住〈Alastor〉的操縱桿,讓機體站起來。在空蕩蕩的停車場助跑,跳躍。
泰莎浮現機械式的微笑如此說道。史派克愣了一下,不久後輕輕嘆口氣,聳聳肩。
(行得通。)
「好吧。那麼在一一〇〇時,我會將AS移動到泉川町二丁目的廢棄工廠。我會在那裏以敞開駕駛艙的方式待命,讓你們的同伴監視就行了。千鳥要則會獨自前往距離兩公里的泉川車站。交易完成後,我就會消失。」
『雖然這種事,不是我的作風。』
「不是的。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敵人——」
因爲眼前這名少女理所當然地說出的話,他只能理解一半左右。
將搭載對空導彈的M6分散配置在演習場的叢林中,儘可能進行迎擊,因此成功擊墜了半數的敵方轟炸機——但剩下的敵機投下的水泥貫通炸彈和燃料空氣炸彈,接連朝基地落下。
「千鳥……」
她低着頭,肩膀顫抖。
但是己方的損害也相當嚴重。
冷靜佇立的少女,與一把烏黑髮亮的手槍。雖然槍口朝向地板,但光是如此就足以讓在場所有人緊張起來。
「他們還平安無事。別慌。」
金髮少女不耐煩地用鼻子哼了一聲,不屑地說道。
漫長的沉默。
隨後,那架「貝赫莫斯」的右腳附近,冒出巨大的水柱。那是設置在基地周邊的自走式機雷爆炸了。
「所以——我要守護一切。不只是你,還有你所擁有的所有世界。若不這麼做,我的『任務』就無法結束。不要絕望,我們一起救出常盤吧。學校裏的大家,當然還有你也是。所以請你恢復理智。雖然在你眼中,我確實是個愚鈍的男人……但我有戰鬥的力量。至今爲止,我不是也成功過好幾次了嗎?我需要提示。不要放棄,助我一臂之力吧。」
風。大氣的流動。陸地與海上有很大的不同。在這裏射擊,彈道似乎會偏移。敵人也在移動。忽左忽右。絕非一定的節奏。無法預測動作。
半年前的有明,克魯茲只靠一把步槍,就對那架機體造成重創。
史派克最後的一句話,讓克魯佐聳了聳肩。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有誰能戰勝這個誘惑呢?如果是過去的他,一定會不屑一顧吧!可是,現在已經辦不到了。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愛」吧——宗介漠然地想着。至今爲止,他所遇到的那些非常不合理又愚蠢的人們——他們的心情,現在他終於能痛切地體會了。
已經從基地駕駛M9出擊,潛伏在演習場外圍——位於梅利達島北端的叢林中的毛,注視着從基地方向升起的黑煙,同時呼叫道。
巨人的「防壁」現在以覆蓋整架機體的形式,隱約展開。在屏幕上,可以透過綠色的濃度,掌握某種程度的「強度」。總之,敵人雖然保持警戒,卻也自信滿滿地準備進入最後的登陸階段。
就有可乘之機。
比方說,接下來該選擇哪一邊才合理?
匍匐射擊的M9狙擊炮,射出箭頭型的貫通體。眼前出現純白的發射火焰,包圍他的黑煙,被空氣一擊而擴散。遠處的導彈命中聲,隨後傳入耳中。
史派克沮喪地低語。
『Uruz7。再二十秒。』
失敗了。「巨獸」的頭部雖然受到相應的損傷,但是不足以殺死裏面的駕駛員。
這個可怕的誘惑。
「哎,或許會有辦法也說不定……」
如果冷靜思考,千鳥要的主張是正確的。完全正確。
(也就是說,巨人的聲納也是一樣?)
友機陸續傳來通訊。由於接下來的作戰性質,對「巨獸B」的攻擊指揮,就交給克魯茲負責。
「赫奇薩」還活着的頭部,正準備朝那具殘骸墜落的海面,一齊射擊三〇毫米機關炮。
『要上咯。』
「貝塔,GO。」
「早就知道這種生活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總有一天敵人會來,將一切破壞殆盡,然後把我帶走。」
「給我搞清楚你的態度,上士。」
沒有等多久,不到一分鐘,PHS就響起電話鈴聲。
「別這樣,史派克。」
「喂喂,等一下。」
跟克魯茲一樣,所有人都是一身便服。梅莉莎・毛也一樣,她只穿着將校用的制服——跟泰莎相同的卡其色裙子,以及罩在外面的罩衫,露出一臉難色。她身上穿的並非熟悉的野戰服。恐怕是正在處理文書工作,還沒來得及換裝吧。自從被任命爲少尉後,她就經常穿着跟泰莎相同的女性將校用制服。
冷靜地,幾乎是自動地。
「即使如此,還是得迎擊。」
頭部的機關炮也噴出火光,無數的三〇毫米炮彈朝M6傾注而下。與M9相比顯得笨重的M6,無法做出什麼迴避動作,就在極近距離被炮彈擊中,遭到三〇毫米炮彈的洗禮後彈飛,被第二發大炮轟成粉碎。
「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水雷偷襲——敵人正在警戒下方。在海中或水面的攻擊,張開了最強大的防護罩。在綠色的影像中,下半身呈現深色,上半身則逐漸轉爲淺色。
但就結果而言,他屈服於誘惑了。
在這段期間,其餘「Tuatha De Danann」戰隊的M9,全部都在等待並準備迎擊唯一一架「貝黑摩斯B」。
「駁回。」
在島上上空,忍耐力強地持續搜索敵人的直升機,將最新的敵方情報壓縮後,以近距離通訊傳送給所有同伴。
有誰能責怪他們呢?
「規格……混賬……」
(那麼,果然還是駕駛艙嗎?)
「…………」
『那就換成法拉利。』
「如果是三流小說,這時候應該就是感動的吻戲了吧。可是……」
M6發射的導彈正好逼近敵人。
「就算我說『恐怕』,應該也沒有意義吧。」
「可是,無論如何都得解決掉吧?」
「咦……?我?」
(只要能爭取到逃脫的時間就好。三架變成兩架就有希望。雖然還是很困難,但如果能再把兩架變成一架——可能性就會大幅增加。)
馬歐接下來要單獨面對那個巨人。她原本就不打算擊破它。只是要驅使所有戰術,徹底地爭取時間——如此而已。
她這次終於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離開了機庫。
〈貝赫莫斯〉的右腳冒出小小的白煙。是最初那架機雷命中的右腳。裝甲微微扭曲,塗裝也剝落了。
沒有倒下。
操縱着電子兵裝,毛在內心咒罵着。
毫髮無傷。
「妖精之眼」告訴他,敵人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墜落海中的規格外機體殘骸上。他看見防壁的空白,就在頭部,就在那側頭部。顯示在屏幕上的所有瞄準資料,瞬間竄過他的腦海。
「看來這十五分鐘會很辛苦呢……」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上校。你是〈Tuatha De Danann〉戰隊的總司令官。」
「赫奇薩」停止動作。
是Λ式驅動儀。果然被擋下了。不過,這也在計算之內。從「妖精之眼」的影像也能看出這一點。規格機所在的方向,形成了「強力」的Λ式驅動儀力場。
只要能出其不意,只要能在出乎意料的瞬間給予打擊。
但宗介不同。他至今都是在與這種期待完全無緣的世界中成長。身爲暗殺者、遊擊兵、傭兵。
克魯茲的M9以謹慎的動作,從防空洞的豎穴來到地面上。
一架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巨獸〉。比之前更大了。
「我思考到天亮。我是不是應該拋下學校和〈米斯里魯〉——拋下這一切,帶着你逃走?就我們兩個人。可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所以沒說出口。雖然也因爲沒有勇氣,但理由不只是這樣。只有我們兩個人是沒有意義的。常盤、學校裏的大家,還有〈米斯里魯〉的那些人——在這些夥伴中歡笑、生氣的你,對我來說是必要的。所以,我——」
「可是!不管怎麼想,都沒有方法可以救他們啊!」
『要解釋的話會很長。所以,先去FUCK那傢伙。』
同樣地,「貝赫莫斯C」由庫魯佐負責。馬歐與庫魯佐的M9與其他機體不同,搭載了「ITCC—5綜合戰術通訊管制系統」。這是前線指揮官機用的強力資訊鏈裝置。能夠整合、管理戰場的所有資料,瞬間對多數友機進行管制與命令。不只是AS,只要是搭載了以ITCC—5爲基準的控制系統之兵器,不論多少都能操縱自如。
「那麼……繼續對策會議。在我們之中,有誰曾經實際和〈貝西摩斯〉交戰,成功報了一箭之仇?」
「好……那麼,嗯,就給那個大傢伙一發吧。」
直升機的通訊到此中斷。
「咦?可是——」
『AS我們也沒興趣,但還是有威脅性。只要能保證AS暫時失去力量,我們就能保障你們的安全。』
《是,軍曹大人。ECS,啓動。》
比方說戰車。比方說對空自走炮。
即使如此,庫魯茲還是扣下了扳機。
敵人即將到達規定的界線。
「烏魯茲2收到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選擇哪一邊才合理?
狙擊炮的一擊命中目標,屏幕中的「巨獸」再次微微搖晃。但是,完全無法觀測到是否命中瞄準的部位。
(……不過只要進入島嶼的淺海區域,那種聲納應該就無法使用了。畢竟上半身會突出海面。所以……如果我是設計者,就會在腋下或膝蓋附近安裝近距離用的高頻率聲納。如果登陸作戰是主要任務,應該不會做出被海底地形絆住而拖拖拉拉的舉動。應該會以小型的高頻率聲納,掌握海底地形與水雷的位置。)
庫魯佐說完,所有人一起注視庫魯茲的臉。
不投降,還要拯救常盤恭子與學校的人,這已經不是「極難」的等級,幾乎可以說是「不可能」。
扭轉機體。瞪着屏幕上的着陸地點,毛憤恨地低語。
她喃喃說道。
(嗯,當時的確很順利。)
雖然他說得完全正確,但毛卻感到強烈的焦躁。
「如果想拖延時間,我要掛電話了。」
它展開防壁,火箭彈全部四散。
《貝黑摩斯B入侵區域H0。推測六十秒後抵達C線——》
「你是要我們爲了部隊的夥伴,高高興興地去死嗎?又不是好萊塢的白癡戰爭電影。這種單細胞的英雄主義最讓人受不了了。我先說清楚,我可不想死得毫無價值。」
(不可能……)
「請你再讀一次我的報告書。動動腦筋,下點工夫。如果有疑問,就來向我和雷明格尋求建議。你連這種事都做不到嗎?你這個木偶小子。」
(要說好瞄準,那的確是個好目標……因爲那個巨人的駕駛艙在頭部。但是裝甲可不是蓋的。它被雙重複合裝甲包圍,駕駛員在距離外裝好幾米的深處。不管使用什麼火炮或導彈,都不可能一擊解決。)
規格外的機體沒有因爲這樣就退縮,他原本就對敵人的性能瞭若指掌吧。他直接朝巨人突進,將水中行動套件吹飛。他的M9一變輕盈,就順勢一瞬間浮在空中,直接飛向比M9大五倍以上的巨大「巨獸」左腳。
關閉艙門,恢復操縱模式。透明化的〈Alastor〉奔馳在陰鬱的鉛色街道上。
(我剛纔問過了。她說:「可以。我會派迪格拉茲中士過去,你問他。」)
《要將千鳥小姐放在這裏嗎?》
戰隊隊長轉身準備離開。只有高跟鞋的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
『拜託你啦?可以大賺一筆哦。之前也說過了吧?在佛羅里達買高級別墅,還有蓮花跑車和泳裝美女哦。』
庫魯茲瞬間切換成光學狙擊模式,大喊:
規格用嘲笑的聲音說。他的M9潛藏在離〈巨獸〉很近的海中。
在發出信號的同時,躲在梅利達島南岸各處的三架友軍M9,發射了名爲「標槍」的導彈。
克魯茲獨自低語。
非洲裔加拿大人上尉說道。
(……假設,敵人搭載了現用的最新型高週波聲納,你覺得有辦法從聲納的探測中隱藏自航水雷或M9嗎?)
『這裏是蓋博3,呼叫全隊。〈貝赫莫斯〉開始散開了。「貝赫莫斯A」前往區域E1。「貝赫莫斯B」前往區域H1。「貝赫莫斯C」在區域G1停止。他們打算包圍梅利達島吧。資料傳送過去。』
克魯茲說出了他的計劃——
「嗯。雖然從中間纔開始聽。」
想賭賭看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請借我一把手槍。」
他盯着液晶屏幕,繼續等待。如果敵人是正常的,應該會接受他的交涉。痛苦的不只是自己,敵人也一樣——他們一定也很擔心宗介跟小要就這樣逃到某個地方去。把常盤恭子跟學校當成人質,可說是相當痛苦的決定。
自己沒有那種勇氣。如果那能稱爲勇氣的話。
「哈!真是的,說得真輕鬆……」
泰莎點點頭,對身旁的士兵這麼說:
「…………」
「這裏是遠海的孤島。既沒有救援,敵人也不會特地想俘虜我們吧?要是失去〈狄・戴娜恩〉,戰隊的所有人就只能在這座祕密基地裏陪葬了。除了打倒那架〈貝西摩斯〉,沒有其他生存的方法。」
終於來了嗎?該死的混賬東西。
《收到。「妖精之眼」啓動。》
(對地裝備雖然豐富,但可以視爲沒有投射深水炸彈的裝置。不過胸部有球形配置的被動聲納。而且是那種尺寸,恐怕也有拖航式聲納吧……)
(OK。假設能從海中進行理想的埋伏,你覺得有辦法給予那個巨人痛擊嗎?)
「可惡……」
——在作戰前的會議中,滿臉鬍子的壯漢薩克斯板着臉如此評論:
金女立刻就動也不動了。
巨大的發射火焰。
宗介感覺到背部滲出冷汗,同時靜靜說道:
「我還是覺得不可能。乖乖投降纔是最好的……」
「2……1……」
不知道他們是否平安無事。但是,以他們的技術應該能想辦法吧——只能這麼相信了。
這次所有人都放聲大笑。
「這座基地雖然設計成能夠承受大規模的轟炸,但還是有極限。要是讓三架〈貝西摩斯〉登陸,總有一天在船塢整備中的〈狄・戴娜恩〉也會被破壞。」
但是,機會只有一次。
「接下來要去陣代高中,找出校內的炸彈,將它解除。」
「你那是什麼眼神?你認爲我瘋了嗎?」
『幫我跟上校說一聲,我不是認真的——』
(不過,要給予它無法行動的傷害,是不可能的。機會應該只有一次。如果要靠一次決勝負……我想,只能瞄準駕駛艙了。)
絕不屈服於任何人的決心。
『很好。不過只要你們的行動有任何差錯,我就引爆學校裏的所有炸彈。』
傷患被抬上擔架後送。
(首先,根據操縱者與集中力,持續時間有其界限。然後——「防壁」的強度在某種程度上,也會受到集中力左右。只要能出其不意,應該就能給予敵人傷害。因爲韋伯中士已經實際證明了這一點。)
這是重頭戲。
在這種時候。這傢伙是白癡嗎?
兩人在鼻尖幾乎相碰的距離下凝視着彼此,他說道:
「要移動了,AL。」
「…………活下來?哪裏有這種希望啊……?」
所有人都站直了身子。無論是克魯佐、馬利歐、史派克,還是其他將士,就連克魯茲也自然而然地擺出相同的姿勢。
手臂下垂,巨炮砸進海中。所有裝甲開始脫落。彷彿被自身重量拖累,全身扭曲變形,往垂直方向崩塌。
「哼。少胡說八道。」
那是與攻擊型潛艦配備的相同種類的感應器。
再怎麼說,這也太亂來了。
哦哦,神啊。
大概不會原諒吧?
然後,頭部附近——
「我想你們應該會提出這種意見,所以過來看看情況。」
「還沒!」
因爲嫉妒而發狂,在廁所裏留下中傷文字的女學生。因爲害怕輸掉比賽,而寄出帶有威脅意味傳真信的籃球社社員。因爲太在意職場的同事,而忘記自己的立場大吵大鬧的教職員。
『Uruz5。隨時可以行動。』
負責操作自走水雷的隊員報告。幾乎在同一時間,規格機的反方向的水面揚起巨大水柱。
「烏魯茲2收到。以舞伴來說,它還真俗氣。」
「走吧,AL。」
然後——
理由很清楚。因爲他們愛着什麼,因爲他們害怕什麼。
「我沒興趣。」
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取回了主導權。
打破沉默的,是SRT的史派克伍長。他是二十多歲的美國人,出身於海軍特種部隊。
從地面發射導彈的珊德勒普塔等人,在隨後的反擊中有兩架中度破損,珊德勒普塔受了重傷。
『Mr.說得沒錯。你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這是去年十二月以後的新裝備。沒聽說開發者是誰。
「又是股票嗎?」
「貝赫莫斯A」的頭部轉向這邊。是ECCS。應該是探測到毛的機體了吧。
巨人看起來像在如此唾棄。
她的語氣一如往常地柔和,絕非在威脅對方。但正因爲如此,她平靜的話語帶着異樣的魄力。
「……真是的,以早上的鬧鐘來說,未免太誇張了。」
克魯佐的話讓衆人露出苦澀的表情。如果敵人是常識中的「巨人」,似乎就能從這裏找到突破口,但那個〈貝西摩斯〉不一樣。它能借由Λ式驅動儀,幾乎不受任何攻擊。
她壓抑着興奮的心情,如此說道。
距離二五〇〇米。
「如果昨天我跟他走,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吧?可是我卻覺得『就跟平常一樣,總會有辦法的。一定再過幾天就能回來』。所以小梢……還有大家……」
「烏魯茲2呼叫總部。報告損害狀況。」
如果自己第一發炮彈打中了,如果自己沒失誤。
首先就沒有勝算。所有人都很清楚這一點。克魯佐與毛也是。
不過——
『看來你還不明白。我就讓你嚐嚐學校的炸彈爆炸一次是什麼滋味。』
卡爾尼的話到此中斷。
泰莎直直盯着嚇破膽的史派克說道。
不管是導彈還是七六毫米炮,對那種龐然大物都起不了作用。
「那個〈合金〉發動總攻擊了。戰力超乎預期,有三架〈貝西摩斯〉,正從區域G2接近中。四十分鐘後,這座基地就會進入射程內。」
「我會讓它可能。」
『這裏是總部。被打得落花流水。基地的高層幾乎都失去機能了。不過,「狄・戴娜恩」的船塢平安無事。因爲已經完成避難,所以幾乎沒有人員傷亡。由於主要的大型電梯遭到破壞,撤退時請使用沒有受損的三號通道。』
全員回答:『隨時都可以。』
(我無法斷言,不過那種大小的脛骨,正好跟八〇〇〇噸級的潛艦指揮室圍殼差不多大小。考慮到開發新聲納有多困難,如果是我,就會硬是安裝既有的器材。畢竟沒有比信賴性更好的東西了。)
可是,這次不同。
《很明顯是不合理的選項,甚至可以說是惡劣的選擇。我建議你重新考慮。》
就連在場的老練士兵都感到膽怯的這一刻,她如此宣告的嬌小背影,在他們眼中看起來卻比平常大了幾十倍。
克魯茲巧妙地利用被爆炸削去的地形,來到絕佳的狙擊位置。
她將背部靠在AS的手指上,眼神無力地眺望虛空。一頭長髮也任其散亂。
短暫的沉默。對方仔細斟酌宗介的條件後回答:
多虧了規格的閒聊,神經已經放鬆到恰到好處。克魯茲輕輕深呼吸後,對小隊所有單位宣告:
「你再說一句廢話,我就以敵前逃亡與反叛罪將你拘禁。」
由於使用PHS,爲了避免位置情報被探測,他從吉祥寺移動到荻窪附近。
犧牲一個人,拯救九十九個人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九。雖然也有同時拯救一個人與九十九個人的可能性,但那只有百分之一。
演習場被炮擊炸得滿目瘡痍。建築物與樹木被掃倒,附近一帶瀰漫着黑煙。即使如此,還是小心爲上。爲了躲避敵人的發現,M9抱着狙擊炮匍匐前進。小心謹慎地,緩緩地,前往距離兩百米外的小山丘。
半年前在東京有明的那場戰鬥掠過他的腦海。面對那架〈貝黑摩斯〉,自衛隊的AS部隊根本束手無策。當時能夠與之抗衡的,只有宗介的AS——那架搭載了「Λ式驅動儀」的〈強弩兵〉。但就連那架機體,也陷入一場苦戰。
庫魯佐一問,薩克斯就聳了聳肩。
『部隊會全滅。〈狄・戴娜恩〉也無法出航。就算從地下船塢出航,也會被瞄準攻擊。』
就算在這裏做出愚蠢的賭注,成功的概率也微乎其微。如果這是西部片,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騎兵隊前來幫忙,實現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們註定會有這種奇蹟。所以,就算主角們做出魯莽的「美麗」選擇,也會有被容許的結果在等待着他們。
「Uruz6呼叫Red隊各員。敵人即將通過D線。準備好了嗎?」
演習場經常被當成標記的奇巖——「雙子巖」被轟炸得粉碎,連原型都沒留下。地面設施被破壞得面目全非,熱帶雨林被火焰燃燒,大量的黑煙覆蓋了島嶼的上空。
〇・一秒變得像永遠一樣漫長。
「我……」
三發導彈命中的部位。煙霧、空氣與風的另一頭,二五〇〇米前方,瞄準搖晃的數十公分孔洞。
「是是是……」
『烏爾茲6,還沒結束,撐下去。』
「……真是的,完全被她耍得團團轉呢。她說得沒錯。別沉浸在悲傷的覺悟中,再稍微動動腦吧。作戰的報酬就是自己的性命吧。」
沉重的沉默籠罩現場。
那麼——
其他各種各樣的資料,投影在狙擊模式的屏幕右下方。克魯茲瞬間關掉通訊開關,咂嘴。
克魯茲機裝備的新型感應器啓動。與「巨獸」的身影重疊,投影出綠色的影像。與夜視鏡的影像很相似。
「住手,規格外。」
那種巨大的AS?來了三架?
「謝謝,中士!」
「引爆XM—3。」
「那麼交涉就決裂了。隨你便吧。」
在「妖精之眼」捕捉到的影像中,敵人的防壁發出強光。不,那已經不是防壁了。具有指向性的壓倒性力量,朝緊咬不放的規格外機體襲來。
他只打開一半駕駛艙,用自由的雙手操作金女的PHS。對於不習慣使用手機的他來說,光是要用短短的十根手指頭打字,就已經讓他費盡心思了。
機體的ECS啓動。藉由錯開復數激光光的相位,產生全像投影,讓機體從可視光中隱藏起來,使M9變得透明。
整備中隊的薩克斯中尉對着部下們大聲怒吼。即使是在空襲中倖免於難的機庫,照明也已經切換成緊急照明燈。在朦朧的紅色燈光中,連接着電源纜線的M9〈Gernsback〉發出低沉的驅動聲。
「謝謝。」
哪一邊纔是明智的選擇?
「可惡……」
接下來纔是真正的賭局。敵人說要殺死恭子她們,絕對不是虛張聲勢。他們是認真的。
『貝塔收到。』
同時機體的AI傳來報告。
如果還有一點存活的可能性,史派克也不會說出這種話吧。至今爲止都是如此。
泰莎放下手槍的擊錘,將手槍塞給護衛的士兵。
「這裏是Uruz6。已經就定位。Red Team各員回報狀況。」
她會原諒自己嗎?
『這裏是烏魯茲2。右腳受損,雖然還能 避 開——但撐不了多久。我會想辦法阻止它。』
庫魯佐在無線電的另一頭哼了一聲。
就連整備作業的喧囂聲都停了下來。被留下的士兵們,首先看向史派克。
是自走水雷的攻擊。幾分鐘前,毛也用這招成功造成某種程度的傷害。但是,不足以致命。敵人將重點放在腳邊,展開「力場」。即使造成些許傷害,對〈巨獸〉而言也像是輕輕撫摸。
那架M6瞄準海上的「貝赫莫斯」,從肩上的導彈發射器發射反戰車導彈,接着立刻開始移動。無煙式的火箭推進器兩發導彈,朝着敵人飛翔而去。
「不管幾次我都會阻止。」
『加諾13收到。』
「抱歉啦,可惡。我只是有點煩躁。不過,你們也稍微思考過了吧?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啦。」
那巨大的身軀緩緩傾斜——
在猛烈的炮擊中,克魯茲的M9在基地南方的地下壕溝裏,拼命地隱藏氣息。斷斷續續的地鳴,甚至傳到駕駛艙裏。屏幕上只映照出地下壕溝的昏暗,以及在微弱光線中飛舞的塵土。
三號通道是連接地上的演習場與地下基地,正在建設中的隧道。敵人似乎還不知道這條隧道的存在。
不久,就像之前在有明看到的那樣,那具巨軀開始震動。
「難道你以爲我特地來到這裏,會哭着哀求你協助我嗎?你以爲我會期待你勇敢的善意,請求你夾雜着同情的忠誠嗎?」
「蓮花跑車不合我的胃口……」
史派克的話也是事實吧。大半的人都自嘲地笑了。他們接着看向克魯佐。他也一副放鬆下來的樣子笑着。
宗介迅速扶住倒下的她,用雙手抱住她,讓她橫躺下來。他從醫療包中挑出具有鎮靜效果的藥物,以熟練的手法替她注射。這麼一來,她應該有好幾個小時都不會醒來。宗介將她抱到出租大樓的屋頂上,將她放在水塔上,蓋上沾滿血與泥巴的上衣。接着翻找她的口袋,拿出PHS。
從內心深處湧出無力感。就在她想將這個事實傳達給所有同伴時,她勉強察覺到一件事。
首先,潛藏在〈巨獸〉附近的海中的規格M9開始行動。水中行動組件的噴射水流啓動,一口氣衝出海面的機體,像跳石一樣彈跳着接近〈巨獸〉。巨人立刻做出反應,將半個身體轉向海上的規格機。
「是啊。」
宗介掛斷PHS。敵人應該已經掌握我方的位置,正讓偵查班或襲擊班趕往現場吧。
這次是維蘭少尉開口。他年約二十五歲,金髮配上充滿知性的棕色眼眸。他是從研究部調過來的人員,也是最瞭解Λ式驅動儀的人之一。
必須想辦法纔行。
在場的AS操縱兵們,已經聽過在有明與〈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北端的叢林中的毛,注視着從基地方向升起的黑煙,同時呼叫道。
庫魯茲的機體勉強保持平衡着地,卻再次遭受攻擊。
「你對傭兵說這什麼話?作戰本部都被炸掉了耶?難道你要付我們薪水嗎?喂,上尉先生?」
「唔……」
兩人簡潔明瞭地交談後,便掛斷電話。他要「儘快」前往部隊主力AS——M9〈Gernsback〉所在的第三停機庫集合。彼此都是專家,不需要擔心對方的安危,或是爲對方的平安感到高興。詳細的狀況說明也等之後再說。
是泰莎。她帶着兩名肩上扛着自動步槍的PRT士兵,從機庫入口走了過來。
只有她沒有放棄。無論如何,她都要讓部隊活下去。只有那名十七歲的少女。
「來了嗎!?注意!」
視野不佳。逆光。
《不可能。》
『我們只要能確保千鳥要的安全就好。』
所有條件都告訴他,可以「動手」。
強烈的雜音。南邊的天空傳來爆炸聲。
他的背脊一陣發涼。但宗介還是動員了超人般的自制心,極爲冷靜地,裝出一副毫不關心的語氣說道:
「什麼問題?」
「夠了,快逃!」
他賭上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對啦,沒錯。那傢伙說得對。我就是很不耐煩。看到你那張呆頭呆腦的臉,就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被耍了。爲什麼每個人都這麼笨?腦袋有問題嗎?」
史派克說道,於是馬卡低聲沉吟。
此時,新的聲音插了進來。
「三號機換裝完畢了嗎?」
『Uruz8。只能硬着頭皮上了吧……這邊也OK。』
「4……3……」
『烏魯茲1呼叫加諾13。前往墜落地點。』
毛維持着實在稱不上體面的打扮,如此大喊。接着,應該是徹夜未眠的克魯茲上尉,穿着有些髒的野戰服,走到有些髒污的白板前。
南岸四處接連發生爆炸。不知道友軍的狀況如何,或許有一半遭到擊毀了。
《收到。》
這是無法用數學解決的問題。如果是過去的他,絕對不會猶豫的問題。現在,他正受到這種可怕的兩難困境侵襲。
三架巨大的AS,從遠距離不斷進行執拗的炮擊。
如果有人從遙遠的彼方的海上眺望梅利達島,或許會聯想到被火焰包圍,逐漸沉沒的戰艦。充分地散佈破壞的風暴後,貝赫莫斯們從三個方向開始緩緩登陸島嶼。
果然沒錯。
規格外的M9發射所有剩下的火箭彈,原本打算攻擊庫魯茲的「巨獸」中止射擊,將注意力轉移到規格外的機體上。
真是漫長的十幾秒。
「可惡!」
他乾脆地掛斷電話。
在場的AS操縱兵們,已經聽過在有明與〈貝西摩斯〉的戰鬥報告。也看過宗介、克魯茲與泰莎寫的詳細報告。
(應該認爲敵人已經做好對策了。)
她用老婆婆般疲憊的聲音說完,從他的臂彎中掙脫。
『恐怕十五分鐘以內就會進入白刃戰。在那之前,必須儘可能解決掉〈貝赫莫斯〉。否則——』
「倒數5。」
最後她開口:
氣氛緊繃,緊張感流竄。
「這樣啊。果然,你也是這樣。」
等到聲音傳來的時候,應該已經太遲了。庫魯茲剩下的時間,真的只有零點幾秒而已。命中部位被煙霧籠罩,看不見。只能推測「穿透」到什麼程度。角度與位置,都只能靠自己的直覺。
即使如此——
電話另一頭的男子低聲笑道:
即使只是暫時的。
冒出白煙。
「我想也是。」
「彆強人所難啦。」
他忍住想撫摸她蒼白臉頰的衝動,站起身,轉過身去。
「不……」
她解除手槍的安全裝置,拉起擊錘。動作緩慢,卻很確實。
「啊——我知道啦。」
『怎麼了,克魯茲?』
遠方出現巨大的發射火焰,炮彈飛了過來。
克魯佐平靜地說。
他們齊聲回答:
「Uruz2呼叫各機!雖然很輕微,但還是對巨大AS造成傷害了!」
她按下屏幕上的最終確認鍵。出現「執行」的字樣後,進入遠距離操縱「XA—1」的態勢。那是距離她的M9八〇〇米外,在樹叢中待命的無人AS——M6〈布里歐奈克〉。
光是這句話,就足以明白史派克想說什麼——毛以壓抑的聲音說道:
『你該不會在發抖吧?』
士兵猶豫了一瞬間,從腰間的槍套拔出瑞士制的自動手槍交給泰莎。
只靠自己一個人。
「行得通。不過要小心,敵人的火力很強大。」
肩部的導彈發射器開啓,朝其他友軍發射無數的對地導彈。桑達拉普達等人的M9,嘗試迎擊與迴避機動動作。
但同時,相良宗介還有一個命題。
(那也是個辦法。只不過——前提是敵人沒有從有明的敗北中記取教訓,還是維持八個月前的設計,以同樣的敵人身份與我們交戰。)
不可能。
風與光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金女留在原地。
宗介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克魯茲在有明與〈貝西摩斯〉戰鬥時,成功地以一發狙擊槍給予它傷害。那是因爲操縱者完全大意了。只要能製造出那樣的空隙——
以跟之前相同的要員在市區移動,數公里外,宗介讓機體再次停止。
電流。輕微的痙攣。
「好,要上咯……星期五!」
『我來製造機會,再一次。』
大炮轉向這邊。變更機體的主模式。解除ECS,以戰鬥機動起身。
(不知道。不過那個巨人的裝備,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奢侈。例如那根「晾衣杆」,並不是電磁加速炮之類的武器。應該是挪用「密蘇里號」那種戰艦的主炮,加以自動化的武器。我不認爲他們會特地開發那種大炮。有那種時間的話,不如多搭載一些超高速的動能導彈還比較快……畢竟光是試射——就需要大到離譜的射爆場。就算在共產圈內能確保那種場所,也很難瞞着我們進行開發吧。)
規格外的M9攀住「巨獸」的肩膀,架起短槍身的卡賓・步槍,朝敵人的側頭部——四連發造成中度損傷的部位全自動射擊。所有子彈都被Λ式驅動儀的防壁彈開。藍白色的光芒與紅色的火花四散,「巨獸」的右肩出現深深的陰影。
舉白旗投降,交出她?
「活下去。這是命令。」
將畫面切換成光學模式,〈巨獸〉在陽光下閃耀的白色海面上,悠然前進。
「上校……」
《雖然無法完全掌握戰術狀況,但你的選擇是錯誤的。》
克魯茲將自機的狙擊炮對準敵機。在飄蕩的黑煙深處——從島嶼海岸更遠處的洋上,可以看見「巨獸」。
『這裏是烏魯茲1。感謝你,蓋博3。已經足夠了,快撤退吧。』
但是他連沉浸在自責的時間都沒有,因爲馬歐傳來通訊。
答案很明顯。
『如果順利的話,之後會讓你大賺一筆。』
《就算你成功解除爆裂物,敵人也會重複進行相同的作戰。》
《是的,少尉殿下?》
不可能。不合理。沒有意義。惡劣的選擇。
庫魯茲機的「妖精之眼」捕捉到的影像,清楚地顯示出敵人的力場——也就是敵方駕駛員注意的方向。原本打算攻擊規格機,卻遭到反方向的水雷偷襲——敵人正在警戒下方。在海中或水面的攻擊,張開了最強大的防護罩。在綠色的影像中,下半身呈現深色,上半身則逐漸轉爲淺色。
不過,那只是短短几秒的事。
從蓋博3在遠距離捕捉到的影像來看,這次的「貝黑摩斯」也判斷沒有多少對水中戰鬥的裝備。整備中隊的薩克斯中尉與研究部的威蘭少尉也持相同意見——
庫魯茲立刻讓機體站起來,跳了起來。隨後腳下發生驚人的爆炸。受到那陣衝擊波的吹襲,庫魯茲的M9在空中旋轉。
「Uruz6,可以嗎?」
而且敵人有三架。
宗介冷淡地回答。
『你的要求是什麼?』
克魯茲舉手說道。
「你這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出什麼迴避動作,就在極近距離被炮彈擊中,遭到三〇毫米炮彈的洗禮後彈飛,被第二發大炮轟成粉碎。
「…………」
「只要使用〈Alastor〉的電子裝備,找出電波的發訊源——」
追加的轟炸攻擊襲向基地。
克魯茲說道。
「哦……」
「…………」
(你覺得那種高頻率聲納的性能如何?)
規格的M9在海面上疾馳,同時從肩部的火箭發射器發射大量火箭彈。火箭彈化爲火炎箭矢,接二連三命中〈巨獸〉——不,是在命中之前爆炸,散落藍白色火花。
毛維持機體的隱蔽狀態,將另一架無人的M6——XA—2的光學感應器影像放大。只要使用ITCC—5,就能在某種程度上將其他機體當成自己的機體操縱。
跳躍。敵機開炮。讓人聯想到戰艦主炮的猛烈爆炸。轟聲與衝擊劇烈搖晃着毛的M9。
「你不懂嗎?」
當時的宗介,是否能冷靜地對自己這麼說呢——他自己也不清楚。
「看來你似乎誤會了。我一次也沒有命令你們『去死』。無論是過去,還是——今後。」
庫魯茲的M9頭部,以紅外線方式照射導引激光。三發導彈朝照射點,也就是「巨獸B」的側頭部飛去。那不是低於音速,緩慢飛行的舊型導彈,而是以超高速的動能破壞敵人的大型導彈。
「你說〈貝黑摩斯〉?」
「啓動ECS不可視模式……」
全滅。
變更 火 器 管 制 模式。完全的手動瞄準。將雙向角調到最低。不靠自己的手和直覺瞄準,是辦不到的。
他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頭。
泰莎停下腳步。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我也有同感。烏魯茲2,允許你無限制使用ITCC—5。』
「結論早在半年前就出爐了。我不能繼續待在這裏。這是我一直逃避的報應吧……」
「沒時間了,走吧……」
「巨獸」暫時一動也不動,頭部冒出白煙,靜止在原地。
出乎意料的攻擊讓巨人搖晃了一下,雖然只有一點點。緊接着,反戰車導彈命中了。一發命中右肩,另一發命中腰部。
敵人的Λ式驅動儀產生效果的領域,顯示在畫面上。
『肯定。』
再次看向屏幕上的〈巨獸〉。比之前更大了。
果然沒有手段能傷害那個敵人。
『是啊。因爲這件事,我剛剛想到了。下星期開始,土豆的行情絕對會上漲。如果給我五萬美金,我會讓你賺到二十倍。』
她沒有回應。
他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遵命,長官!』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這算不上威脅。」
「烏魯茲2收到。我會好好疼愛它的。」
風與光,溫度與溼度。
『我可是失去了將近十名部下。雖然我們都是職業的,但我還是想讓你嚐嚐痛苦的滋味。』
單膝跪地待命的AS——〈Alastor〉的AI回答。宗介踩在裝甲的突起處,俐落地爬上機體,滑進駕駛艙。
史派克下士與其他一名SRT成員操縱的兩架M9,正潛藏在梅利達島南方的海中。由於M9具備單獨登陸的機能,因此在深度三十米的水中,可以毫無阻礙地行動。
因爲距離太遠,聽不到聲音。而且因爲兩次炮擊,現在還出現嚴重的耳鳴。
貝赫莫斯的武裝不只有超大口徑的榴彈炮——「曬衣竿」而已。從追加裝備在肩部的發射器中,大量燒夷彈被灑向梅利達島。好幾架M6在多目的導彈的飽和攻擊下,束手無策地遭到擊破。
克魯佐說道。
鈴聲再次響起。
AS操縱兵們聚集在機庫的一角。包含操縱舊型M6的人在內,總計有十八人。他們站在沾滿墨水渣的白板前。
放鬆肩膀的力量,溫柔地移動操縱桿。非常輕微地。就像撫摸小嬰兒一樣。
那個「Λ式驅動儀」啓動了。能夠防禦所有攻擊,有時還能化爲矛的終極系統。
(不知道。上校應該最清楚吧?)
「成功了嗎……?」
第二發炮彈,這次確實命中了「赫奇薩」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衡着地,卻再次遭受攻擊。
「接下來……」
「巨獸」還活着。它轉動半毀的頭部,接着將發出黑光的炮塔轉向這裏。
情勢實在太不利了。史派克絕不是個壞男人。他應該很喜歡泰莎,也想盡可能地幫助她,之前在酒吧喝醉時也曾經說過。可是,他應該不至於認爲自己可以無條件地去死吧。除了史派克以外,也有好幾個人正要被這種想法影響。
他試着使用基地內的手機,幸好線路還活着。他打給SRT指揮官庫魯佐,對方正在通話中。接着他打給副官梅莉莎・毛少尉,這次就接通了。
他衝到第三停機庫時,那裏已經爲了戰鬥前的準備而鬧得沸沸揚揚。
三發導彈同時命中「巨獸B」的頭部。裝甲碎片四散,白煙與衝擊波擴散開來。巨軀微微搖晃。由於距離遙遠,爆炸聲尚未傳來。
是經過電子合成的男人聲音。
「史派克下士,部隊需要你的技能。煽動叛亂的罪,等大家活下來之後再一筆勾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