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白與黑(接前)
《全金屬狂潮》 · 賀東招二 · 1.5萬 字
3:白與黑(接前)
十月二十日 十九點五分(西太平洋標準時間)
梅利達島基地 北部演習場
在交戰狀態的駕駛艙屏幕上,情報化爲怒濤洶湧翻騰。
光學感應器捕捉到的風景的數位影像,令人眼花繚亂地不斷流動。
機體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看來結束了。」
如果是那把刀子,只要輕輕一揮,就能將「強弩兵」的手腳砍斷,甚至連駕駛艙都能一刀兩斷。
「……!」
『你稍微認真一點如何?歐洲有很多像你這種程度的操縱兵。如果是SAS的強襲機兵小隊,你的程度從下面數上來比較快。』
「————」
「也是……如果你想翻找遺物的話,是白費工夫哦。因爲很久以前就整理完了。」
『不懂嗎?所以我才說你是二流……二流的前任者,二流的部下。我也真是被分派到一個不得了的隊伍。』
迴旋踢從死角襲向〈強弩兵〉。宗介讓機體踏穩腳步,以身體衝撞對方,勉強緩和那一擊。
「不講明白你就聽不懂嗎?」
在那片黑暗中,有東西動了。
「這誰也不知道。沒有人送他最後一程。」
「敗家犬?」
但是泰莎似乎沒有察覺,重新轉向馬德加斯。
(好強……!)
「……那個叫相良的傢伙。」
「我知道。」
前任者。是指馬卡蘭上尉。他似乎打算徹底侮蔑死者。
他停下腳步幾秒鐘,像是要讓自己接受般地點點頭。
AS不是生物。只是按照程序,驅動關節的機械。所謂的「第二具肉體」,終究只是比喻。AS就算有着人類的外型,也只是鈦合金與高分子素材的集合體。
貝爾夫岡・克魯佐瞪着地下基地的地圖,在軍官用的居住區裏徘徊,最後終於找到分配給自己的個人房間。門沒有上鎖,走進去一看,裏面堆滿了拜託士兵幫忙搬來的私人物品。
雖然AI的報告中沒有提到,但似乎連空調系統都受損了。燒焦的金屬氣味滲入應該具有高度氣密性的駕駛艙。
宗介無視於痛苦,控制機體跳了起來。他迅速確認屏幕上的損傷報告,重新面對敵機。克魯佐的M9緩緩站起身。
他在心中低喃,闔上聖經。
宗介想起在酒館的那場打鬥。就是跟那個招式一樣。
「阿爾!將GPL調到最大。將動作管理器變更爲D1,解除所有的訓練用限制器!」
黑色的M9的第二顆眼睛,一定正瞪着自己。
「香港。」
在宗介的注視下,克魯佐的機體緩緩地轉過身,丟掉訓練用的小刀。訓練用小刀的刀刃部分是含有水性塗料的氨基塑膠。簡單來說,就跟簽字筆的構造一樣。跟實戰用的單分子刀不同,「砍到」的部分只會留下顏料的痕跡,沒有傷害訓練對手的危險。
「…………!」
AI發出警告。尖銳的警報聲。骨骼、肌肉與裝甲發出的悲鳴。
「嗯,我記得——」
他來回走廊好幾次,收拾玄關的行李。毛沒有幫忙,而是開口詢問:
重力的方向,只有在那一瞬間變成水平的錯覺。沉重的衝擊襲來之後,某種壓倒性的力量發揮作用,將〈Alastor〉往後方吹飛。
真的能用嗎?這架機體不會再次背叛自己嗎?會有這麼愚蠢的戰鬥嗎?放棄戰鬥,逃離這裏纔是上策吧?
克魯茲的低語讓宗介回過神來。貝爾夫岡・克魯佐正朝他走來。
格外猛烈的轟隆聲與震動襲向宗介。克魯佐的短刀深深刺進〈Alastor〉的腹部。
力量的想象。將破壞的力量,集中於一點——
他翻開一段傳道書。只有那一頁的右肩部分,有一點點手垢的痕跡。
「如果是我的話,會在那之前就給予致命一擊。」
沒錯。這場架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
「那個……中校閣下。」
很像人類——非常像人類的動作。完全不覺得對手是AS。彷彿可以感受到肌肉的躍動、汗水的氣味、心臟的跳動,甚至骨頭的摩擦。
(相良……)
「可是,人類的身體跟AS不一樣。」
是克魯佐的聲音。
『你的戰鬥方式是「技巧」,卻不是「戰術」。你懂我的意思嗎?』
不可能。那架AS竟然搭載了Λ式驅動儀。〈米斯里魯〉所保有的搭載Λ式驅動儀的機體,只有這架〈Alastor〉而已。正因如此,自己纔會抽到下下籤。被迫使用機能不穩定的兵器,被迫扛起非自願的責任——
「說這種話,會不會太自以爲是了?」
〈Alastor〉以仰躺的姿勢,只靠背部的瞬間爆發力就彈跳到空中。這是被稱爲「Jackknife」的機動動作。透過這個類似跳蚤跳躍的動作,AS可以比用手腳爬起來更快地恢復直立姿勢。
「醫療中心?」
「連在貝里爾達歐布島的戰鬥都比不上。雖然TAROS有檢測出那個腦波——伽瑪波,但等級非常低。核心模組的相位干涉波量子元件,光譜的分佈產生了變化。從柱狀視丘軸的N極……大約到E層第十五野的附近。稍微遠一點,P層第四十二野的九十度附近也有。」
那個中尉在戰鬥中沒有耍任何花招,自己是單純因爲實力差距而落敗。如果是在實戰中,自己當然已經死了吧?和那架昂貴卻派不上用場的實驗機一起。
察覺到馬德加斯現在依然不服氣的模樣,泰莎開口:
「…………」
「無法斷定呢。不過我在意的是——」
他打算就這樣騎在〈強弩兵〉身上,將它摔向地面。
宗介一邊反覆進行牽制攻擊,一邊讓機體向後方跳躍。
接着是更銳利的一閃。刺擊、橫砍、迴旋踢接連不斷地襲來。
「 即 使 從 安 全 面 來 考 慮 ,這 也 有 些 過 於 輕 率 了 。 我 們 是 以 戰 爭 爲 業 的 集 團 , 不 是 街 上 的 小 翔 。 暴 力 的 行 使 應 該 要 有 計 劃 性 與 規 律 , 並 且 保 持 纂 士 的 風 度 。 這 樣 野 蠻 的 決 闘 ——」
克魯茲完全不提自己在酒吧的醜態,如此說道。他看起來精神奕奕,但同時又明顯地一臉不高興。
(只能用那招了嗎……!)
「那麼〈米斯里魯〉果然只有一架〈阿爾法斯〉嗎?」
泰莎想起八〇年代初期的福克蘭戰爭時,馬德加斯在英國海軍的攻擊型核子潛艦上擔任副艦長的事。
GRAW—2指的是〈阿爾法〉所配備的單分子刀。
從裝設在〈Alastor〉上的中繼裝置,傳送了各種各樣的資料過來。操縱者的心跳數、腦波、腦磁波、近紅外線測定值、機體的骨骼溫度、扭曲度、AI〈Al〉的狀態,以及其他各種資訊……全都記錄下來,由技術軍官雷明少尉逐一檢查。
「……不會。 艦 長 說得沒錯。」
爲什麼在那起順安事件時,駕駛〈Alastor〉的人是他呢?爲什麼——不是別人呢?
已經不在的少年身影,掠過腦海。
所謂的D待機,就是命令強襲登陸潛水艦〈Tuatha De Danann〉準備出航。只要一接到出擊命令,就必須在兩小時內出海。實際上,比起下達出擊命令,「說不定會需要TDD—1,先做好準備」的案例還比較多。這種待機狀態的期間,有時會持續好幾天,甚至好幾周。
宗介不再猶豫,從自機的武器櫃中拔出單分子刀。他沒有說「等一下」或是「爲什麼」。既然對方有那個意思,自己也沒有理由原諒他。
馬德加斯從以前就對這些年輕人創造出來的各種新兵器感到不協調。不只是那個可疑的Λ式驅動儀。龍騎兵、電磁迷彩系統、鈀反應堆、〈狄・戴娜恩〉的超級AI、TAROS、超導推進、電磁流體控制裝置……這些全部都是。
急速接近。深灰色的大型刀子描繪出銳利的弧線,逼近宗介。
克魯佐很強。而且不只是強而已。他所有的動作都讓人聯想到清澈的流水,有種協調感。他不會被任何引誘所騙,看穿所有的假動作。而且——只要宗介稍有大意,他就會化爲激流,突破宗介的防守。
「是嗎?」
「……只 有 普 通 的 訓 練 程 序,無法讓Λ式驅動儀運作。因爲 訓 練 與 實 戰 時,士兵的 精 神 狀 態 有決定性的 道 差……這點馬德加斯先生也很清楚吧?」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開的門旁,站着一名東洋系的女子。是梅莉莎・毛上士。
對不起。可是憑我的力量,什麼也辦不到。不只是你,我連死者的名譽都保護不了。自己的驕傲也是,一切的一切。
克魯佐對泰莎如此說道。她正想說「這樣就本末倒置了」,新任的中尉卻用無情的語氣補充:
克魯佐中尉的M9,逼近在叢林中疾馳的〈強弩兵〉。
面對他冷酷但合理的這番話,泰莎無從反駁。如果她說「不」,就等於表示自己並不信任宗介。
克魯佐利用自機的衝勁,讓〈強弩兵〉失去平衡。黑色的M9纏住仰面朝天開始墜落的〈強弩兵〉。
M9往大地一蹬,黑色機體轉眼間逼近。
『好弱。好脆弱。』
「正好適合小睡一下。而且我想要一些用完的 貼 布 ……」
「我有問題。」
『好醜。多麼醜陋的戰鬥方式。』
『沒錯,不用手下留情。』
〈Alastor〉的側腹被追擊的膝擊狠狠踢中。八噸的機體被踢飛,背部撞上大地。
Λ式驅動儀。這架機體讓自己傷透腦筋的,那莫名其妙的未知機能。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場面,再次仰賴它。
一醒來,就看到一臉不悅的克魯茲・威巴俯視着他。
「沒有出現其他可能的 電 磁 波 嗎?」
〈Alastor〉踏着輕快的步伐,朝敵人使出如箭矢般的連續突刺。克魯佐蹲下身子閃避,同時試圖橫掃宗介的軀幹。宗介在千鈞一髮之際扭腰,往旁邊一跳躲過這一擊。
「我跟前輩的事,你可別泄漏出去。要是被那羣人誤會就麻煩了。」
「知道了,知道了,夠了。」
『看來還有餘力耍嘴皮子……那麼,就如你所願。』
「梅莉莎。」
「…………!」
宗介說到這裏便打住。
(我不會手下留情。最壞的情況,就是他可能會死。請做好心理準備。)
他背對毛,拿起橄欖色的大包包。庫魯佐一邊把私人物品搬到房間深處,一邊故作冷淡地詢問:
「雖然我明白,但真不像你的作風呢。竟然採取斯巴達式教育。」
「…………?」
他推了推眼鏡,用狐疑的視線望向屏幕。瞥了瞥他的側臉,泰莎輕輕嘆了口氣。
M9高高跳起,反手揮舞小刀,朝〈Alastor〉急速降落。宛如猛禽般朝地上的獵物俯衝。
宗介躺在醫療中心的病牀上。白色的天花板與無機質的日光燈光。他隱約記得自己被整備兵從機體中拉出來,但之後的事就不清楚了。
「…………!」
《警 告 !發電機,損 壞 。規模不明。主動力纜線, 切 斷 。第二 冷 卻 裝 置 ,機能停止。腹直肌驅動器,損 壞 ——》
泰莎緊張地關注着宗介等人的激戰。
在嘴巴不乾淨的士兵之間,AS經常被稱作「雞尾酒搖杯」。這是源自於在戰鬥中,像這樣毫不間斷地襲向操縱者的猛烈衝擊的隱語。現在的宗介,正是酒保手中搖杯裏的冰塊。
(出來……!)
雖然嘴上說得很輕鬆,但其實宗介很焦急。
(也就是說,我和那架AS是〈米斯里魯〉的白老鼠嗎?)
「————」
他走向木製書桌,翻找抽屜。裏面有一點紙和雪茄的味道。最下面的抽屜裏,有一本老舊的聖經。
「什麼都沒有。」
這番不像泰莎會說的話,讓馬德加斯露出些許驚訝。
這是以可靠性而廣受好評的「暗黑之刃」系列的大型化機型。以色列軍的AS部隊,就是以這種武器將伊斯蘭國家的Rk—92與「西斯里」等AS一一送上西天。在實戰中經過千錘百煉,不斷重複改良的外型,看起來實在非常堅固耐用。「深紅之刃」的外型設計,就是以貼近重裝甲的敵人,給予致命的一擊爲前提。
「…………防禦反應的案例是N層零度的正負四十吧。跟米勒的假設有關嗎?」
深呼吸。雙腳踏穩,側身擺出架式,與克魯佐對峙。
『站起來,中士。』
苦澀的敗北感在胸中翻攪。
「怎麼啦?是擔心你纔來看你的嗎?」
宗介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出能避開猛烈的連擊,給予對手有效一擊的方法。
「就算不用那種機能,要打倒你和〈強弩兵〉也是輕而易舉。也就是說,M9這種第三世代型AS,就算正常使用也有那種程度的潛在能力。」
「真是的……如果我是戀愛劇的編劇,絕對不會讓你這種類型的男生當主角。因爲故事會毫無進展,收視率會暴跌啊。」
〈Alastor〉站起身。膝蓋顫抖,肩膀劇烈起伏。機體直接表現出宗介身體的損傷。
「居然被對方輕易反將一軍?真是難看,太丟臉了。」
「晚安。」
「…………」
「那場架是實驗啦!那傢伙跟技術部和司令部串通好,設計了這個圈套。我被當成誘餌了,可惡……」
克魯佐的每一句話,都深深刺進宗介的胸口。
回過神時,已經分不清天南地北了。
大概會輕蔑吧。
「艦長,我不太明白。如果是模擬實戰的演習,應該平時就會進行。爲什麼還要搞這種鬧劇?在酒場找人吵架,擅自使用部隊的器材,甚至使用危險的實戰裝備……」
『你有幹勁嗎……!?』
『怎麼了?』
黑暗之主以沉默肯定男人的問題。
克魯佐說道。
『簡直就像鐵皮人偶。笨拙——』
馬德加斯過去指揮的攻擊型核潛,至今仍是世界屈指可數的高性能艦艇。但在〈Tuatha De Danann〉面前,那艘核潛也跟二戰中的柴油潛艇一樣。
庫魯佐說道。
腦袋昏沉,全身麻痹。都是因爲剛剛的衝擊。剛剛的不是單純的打擊技,而是某種更異質的東西。
機體被往前拉去。
「嗯……格鬥方面是啦。其他方面就不知道了。」
攻防再攻防。白與黑的剪影糾纏在一起,奔馳在叢林中,轟聲與電光四射。強風呼嘯而生亂流,藤蔓與樹葉狂亂飛舞。
乘着餘勢,如陀螺般旋轉,M9踩踏大地,恢復直立姿勢。〈Alastor〉後退,肩膀冒出白煙。
「不,暫時還不算。作戰總部下令D待機。區域J5—CS發生狀況B12a。對應順序3a已經完成,現在正在執行3b。」
「什麼?」
接 觸 。
正如庫魯佐所言,〈阿爾法〉的武器櫃中收納着GRAW—2。但是這已經超越了在酒館的爭執所引發的鬥毆的等級。雖然以高價的AS互毆也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但是以實戰用的刀子戰鬥又是另一個次元了。
「怎……」
「……不過,他說的話也有道理。克魯佐的確很強。」
宗介也猜到是這麼回事。用實戰用的武器戰鬥了那麼長的時間,司令中心卻沒有發出任何制止或警告。部隊的高層默許,甚至鼓勵那場私鬥,連宗介也想象得到。
泰莎冷淡地回答後,向技術軍官諾拉・雷明少尉搭話。在旁邊的座位打開筆記本電腦,監視着M9與〈Alastor〉傳來的資料的她,目光沒有離開屏幕,淡淡地回答:
雷明是畢業於麻省理工學院的才女。雖然沒有從軍的經歷,但爲了失去開發者的〈阿爾卑斯〉,泰莎挖角她過來。儘管不像泰蕾莎・泰絲塔羅莎那樣擁有異能,但她應該也屬於「天才」的範疇。至今爲止遇見的,熟知AS與ECS的技術人員,年輕世代也壓倒性地多。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引出〈Alastor〉的力量……」
巡邏車的警笛聲從大馬路經過。十字路口的喇叭聲。安迪・胡的暢銷曲,從面向馬路的附近商店傳出來。
「好……好的。」
「我剛纔說你的戰鬥方式『很醜』,就是因爲你不相信〈強弩兵〉原本就具備的力量,只把機體當成車子或直升機來操縱。」
(他是認真的。)
『試着發揮那架機體所有的力量。知道嗎?是 所 有 的力量。否則——下次就會死。』
「……打倒我的那個攻擊是?那架黑色機體有Λ式驅動儀嗎?」
《A living dog is better than a dead lion.》
由克魯佐提議,泰莎批准。挑釁、侮辱,以私鬥的形式將宗介逼到絕境。這麼一來,或許就能驅動〈Alastor〉的Λ式驅動儀——至少能獲得接近驅動時的資料——這是他們的想法。
馬德加斯只能用憂鬱的眼神,望着在五彩繽紛的立體影像與圖表前討論的泰莎與雷明。他完全無法理解她們的對話。雖然可以推測出,她們談論的是與腦科學和物理學有關的話題,但除此之外就一頭霧水了。即使他擁有好幾個學位,也完全跟不上這個領域外的討論。
沒有回應。應該有人在的房間深處,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燈光的關係,一片漆黑。吸收光線,不再放過的黑暗。非常——非常深沉的黑暗就在那裏。
如此說完後,她便走向司令中心的出口。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步伐看起來很大。以去休養而言,看起來有點慌張。
但是當宗介注意到時,M9已經迅速彎下身,潛入〈Alastor〉的懷中。他深深壓低重心,敏銳地轉身——就在宗介對這個不自然的動作產生警戒的瞬間——
這句話中,她感受到憂鬱的幽默感。泰莎也隱約知道馬德加斯對宗介沒什麼好感。她察覺到宗介與他對於那架機體有着完全相同的意見。
對於宗介的話,庫魯佐沒有回答。
被自己當成敵人對峙的對手點出自己的核心問題,宗介內心感到動搖。即使想要反駁也辦不到。這位中尉所說的話,恐怕是正確的。
『我要上了。』
『蠻橫——』
『如何?如果要使用M9系列的機體,至少要能做出這種程度的模仿。』
宗介起身詢問,克魯茲用下巴指了指。在寬敞房間的另一側,克魯佐正好從用簾子隔開的診療空間走出來。他腋下夾着捲起來的襯衫,穿着T恤,向軍醫道謝。結實的左手臂上,仔細地纏着全新的繃帶。
「跟你交手之後,我非常清楚。你的腳步、手臂、拳頭與刀法……這一切都帶着迷惘。不信任、焦慮與躊躇。乍看之下很合理,是專家的動作——但是缺乏意志。心不在焉。什麼Λ式驅動儀根本無關緊要,這是更基本的問題。」
馬德加斯注視着司令中心的屏幕,繼續說道:
「…………」
「他……有受苦嗎?」
既 挑 戰 性,又 冷 靜 ,讓人聯想到舞蹈的獨特節奏。而且充滿活力,卻又彷彿湖水般飄蕩着沉靜與深邃。
「戰爭哪有什麼野蠻或紳士之分?」
「當然。我在福克蘭羣島時就學到了。」
「…………」
「那種 技 巧 ,M9完全能夠辦到。配合敵我雙方的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戰 時,士兵的 精 神 狀 態 有決定性的 道 差……這點馬德加斯先生也很清楚吧?」
「什麼?」
還真是個不得了的新任務啊!何必用這麼拐彎抹角的手法,直接命令一句「戰鬥」不就好了?
「你說區域J5—CS吧,地點在哪裏?」
「那麼,那個衝擊是……?」
「這種做法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打開丟在地上的包包,拿出乾淨的毛巾和肥皂。庫魯佐正要走向淋浴室——卻突然停下腳步。
「那種 技 巧 ,M9完全能夠辦到。配合敵我雙方的 呼 吸 ,將力量的流動 引 向自己想要的方向。就像水一樣,就像 炎 一樣……」
「應該是吧,怎麼了?」
「相良中士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這就是問題所在。」
實際上,她只是陷入沉思幾秒鐘而已。
「請等一下,中校。」
在訓練中,他偶爾會聽到這句話。不管自己再怎麼主張自己是伊斯蘭教徒,他都完全不介意。而且大概——真主啊,請原諒我——自己也喜歡這句話。
「之後再說!」
也就是這麼回事。她很在意那個中士的樣子,所以才坐立不安吧。
『我應該說過要你拿出真本事吧!』
「你很厭惡那架〈Alastor〉。」
「去機庫,在整備組的文件上簽名。寫好剛纔演習的報告書,在二五〇〇時之前提交給我、雷明少尉、卡力林少校和泰絲塔羅莎上校。只要有一處不正確的敘述或格式上的錯誤,不管幾次都要重寫。明天早上〇六〇〇時開始是煉成訓練,到第一機庫前集合。維勒,你也一樣。部隊中擁有AS搭乘資格的人,我都要重新鍛鍊。」
(這樣下去的話……)
過去曾經有過如此強烈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嗎……?
「不……那個,悉尼的作戰總部傳來信息。」
兩架機體的剪影在逐漸陷入黑暗的叢林中,縱橫無盡地奔馳。巨人之舞時而交纏,時而分離。被鋼鐵的四肢踐踏而粉碎的樹木——
「一年半沒見了吧。」
庫魯佐面無表情地聳肩。
他說得沒錯,自己很討厭那架機體。除了Λ式驅動儀以外,那架機體從未出現過任何故障,但自己還是無法信任那架機體。自己實在非常非常不願意將性命託付給那架機體戰鬥。
宗 介 的〈強弩兵〉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黑色的M9的訓練用小刀擦過裝甲。
〈Alastor〉以人類不可能做到的輕巧動作,立刻恢復姿勢的同時,揮舞自己的小刀。
「…………」
「那是你的自由,不過別給少校添太多麻煩。奇怪的謠言會影響士兵的士氣。」
八噸的機體橫越叢林,撞倒好幾棵樹木。泥巴的飛沫化爲霧氣,籠罩在四周。〈Alastor〉背部着地,陷入地面,冒出白色的蒸氣——無力地橫躺在地。
好幾個計數器,上下微微震動的G力計,縱橫無盡地旋轉的姿勢控制網格,格鬥模式的可變準星,目標框格與運動指示線胡亂飛舞,力量儀表板伸縮,AI接連不斷地發出警報聲。
「…………」
宗介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這一切都在屏幕上伴隨着殘影出現又消失。
(相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鼻子哼了一聲。
說到SAS,一般人最熟悉的應該是英國陸軍的第二二SAS連隊。不過,屬於英聯邦的國家——加拿大、新西蘭和澳大利亞的軍隊中,也各自存在着訓練程度不相上下的SAS。由於人員交流頻繁,而且部隊章也和各國完全相同,所以從外部人士的眼光來看,很難區分出其中的差異。
單手倒立,如旋風般使出漂亮的踢擊。右腳,接着是左腳。頸部被橫向掃過,〈Alastor〉腳步踉蹌。
「E-005號機的 觀 測 數據呢?」
(千鳥……)
「沒錯。所以我要徹底鍛鍊那個軍曹跟你們。」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架黑色的M9——
「你總算清醒了嗎,中士?」
「正確來說是六天。」
「迪克有話要我轉達!他叫你立刻回司令中心!」
貝爾夫岡・克魯佐中尉。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雖然馬卡蘭很寬容,但我可不一樣。我可不想在橫死街頭時,被繼任者指責無能。給我做好心理準備。」
在克魯佐離開的相反方向,也就是醫療中心的出入口,泰莎正佇立在那裏。她右手扶着門框,左手握着自己的三股辮,用一副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他們。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看起來似乎有些站不穩。
—— 生 機 有 限 , 死 機 無 限 。
揮出拳頭。克魯佐行動了。
克魯佐拿起皮革封面的小聖經,啪啦啪啦地翻閱。他期待裏面會夾着什麼照片,但也沒有發現這種東西。
AS的恐怖行動。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真的有軍官會爲了打發無聊而做到這種程度嗎?那個男人到底是——
克魯佐透過無線說道。
他沒有碰自己的私人物品,而是翻找空蕩蕩的置物櫃和櫥櫃。兩個月前使用這個房間的人,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
「——那是將東洋所謂的『徹』與『寸勁』複合的招式。一開始讓猛烈的衝擊滲透敵機與操縱兵,接着再將敵機打飛。根本不需要什麼Λ式驅動儀。」
「…………」
沒錯,很強。與自己不相上下,不,甚至更強。在格鬥戰中遇到擁有如此高超技巧的操縱兵,至今爲止也只遇過幾次。
( 先 前 的 人 ……)
千鈞一髮之際,宗介往右翻滾躲過刀尖。克魯佐的短刀深深刺進〈Alastor〉的駕駛艙區塊原本所在的位置。宗介用自己的小刀將那把短刀橫砍成兩半。〈Crimson Edge〉斷成兩截。
「說起來 觀 測 環 境 有 限 制 ,所以無法 斷 言 。 材 料 也是湊合着用的。詳細情況,需要花時間進行 分 析 ……」
「如果沒有問題,就解散吧。」
『怎麼了,不拔出來嗎?你應該有帶GRAW—2吧?』
「很在意嗎?」
「跟以前的我一模一樣。總是緊繃着肩膀與手肘,看不見周遭,硬是想把自己塞進框架裏。就像硬要坐在狹窄的椅子上一樣。明明只要他有那個意思,就能擴大框架啊。」
『終究只是條看門狗嗎?』
「這麼說來,麥克連的老爸也是澳大利亞SAS出身的吧。」
男人一問,一道粗啞的機械聲音從黑暗中響起。
「是在炫耀自己的特技嗎?」
更加無情的打擊。
克魯佐探出身子,凝視着宗介的眼睛。兩人的距離近到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的鼻息。他以認真的表情盯着宗介,一字一句加重語氣說道:
就在泰莎的背影消失在自動門的另一端時……
宗介從喉嚨擠出聲音。
SAS。是擁有世界頂尖實力與實績的英國特種部隊。從克魯佐這個名字,宗介以爲他是非洲裔的法國人——
『那種事不重要。』
「是藍色的那邊吧。」
而狀況B12a,指的是「單獨或複數AS的破壞行爲」。六月在東京發生的事件——雖然那個例子有點特殊——也符合這個狀況。
《收到。》
「不知道。不過再這樣下去,他應該會死吧。」
《警告。動作管理器的設定推薦使用C1。》
當時從宗介的位置,只看到克魯茲的下巴被推了一下,但應該不只如此。
隨後,兩者激烈衝突。爆發性的力量與力量震動大氣,使周圍的叢林發出聲響。
「前SAS嗎?」
「要來了。」
「正是如此。那是吉翁特隆公司在多特蒙德工廠試作的兩架機體,名爲〈鷹〉。除了載重上有些許餘裕以外,跟一般型的E系列沒有兩樣。」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是怎麼看待自己這種待遇的呢?至少她應該不覺得有趣吧?這點小事宗介還想象得到。
『——在那之前,先擔心你的小命吧。膽小鬼麥克連在等你哦。』
AI複誦。發電機的輸出開始上升,運動控制軟件完全變更爲實戰用。
「是…是?」
光是今天一天所發生的事情,就讓他離自己越來越遠。比東京與梅利達島之間的距離還要遙遠。
在逐漸陷入黑暗的演習場中,兩架機體激烈地交鋒。
不,真是愚蠢。就算破壞了〈Alastor〉,自己也不會回到東京的任務。高層不可能改變方針。可是,一切的元兇不就是那架AS嗎……?
「…………?」
〈Alastor〉以拉弓的要領,揮出右拳。
「搭載了跟〈阿爾瓦特〉相同的裝置嗎?」
《接近警報!》
「我們使用的AS這種兵器,並非單純的『交通工具』,而是戰士肉體的進一步『延伸』。操縱者的心會直接顯現在機體上。在高水平的戰鬥中,這種些微的差異就會決定勝負。你要知道,無法相信自己的肉體、自己的力量的男人,是絕對無法打倒今後的敵人的。以上。」
「我可是差點死在擁有那個裝置的敵人手上兩次呢。」
由於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宗介便開口詢問。克魯茲則是一臉不悅地望着宗介,誇張地搖搖頭。
「什麼事?」
「我回來了,老師。」
「是你啊。」
克魯佐手插腰,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直直盯着宗介,如此說道:
『準備。』
雖然知道對方可能還聽得見,克魯茲還是小聲地說道。
「是的。我實在不喜歡那架 機 體 。」
他爲了將私人物品搬到房間深處,而走回玄關。在敞開的門旁,站着一名東洋系的女子。是梅莉莎・毛上士。
如此回答的他,眼神在一瞬間閃過哀傷與憐憫的神色。
下一瞬間,〈Alastor〉變成弓箭的形狀,被往前擊飛。猛烈的衝擊襲向駕駛艙,這次真的差點昏過去。天地顛倒,叢林的景象毫無秩序地旋轉。被摔到地面的瞬間,眼前一片漆黑,星星在閃爍。
就在泰莎有些遲疑地開口時,醫療中心的深處傳來軍醫葛德伯爵上尉的喊聲:
難道那架機體……?
「……不可能。」
「如果是我的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巨大機器人」和「透明化裝置」這些詞,就會被懷疑身爲職業軍人的見識。當時街頭巷尾正流行「侵略者遊戲」,光是那些寒酸的位圖會動,大家就高興得不得了。
宗介巧妙地操縱機體,以膝擊與肘擊的組合將對手彈飛。地面逼近眼前,來不及了。他扭轉機體,以肩膀着地。〈強弩兵〉在地面上翻滾,濺起泥水。就連最新型的衝擊吸收系統也無法完全吸收的衝擊,襲向宗介的全身。
馬德加斯厭煩地揮揮手,打算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這時,通訊兵的中士叫住他。
「克魯佐中尉呢……?」
對於將他誘導至此的自己,他會怎麼想呢?
正要關上門的宗介,露出苦笑。
「啊,你來啦。泰莎!」
「哦,那應該是加拿大SAS吧……」
「緊急嗎?」
黑色的M9蹬着泥柱,衝了過來。
『丟掉那種玩具。讓我們來場認真的對決吧!』
從他的一舉一動,可以感受到如冰一般的殺氣。
「…………那…那個——」
「是啊,我看過報告書了。答案是……沒有搭載。雖然有預定計劃,但開發人員在那之前就自殺了。」
《收到。GPL,最大值。動作控制,D1。解除所有PLD限制。》
『——也沒有柔軟性。』
「好吧。重新驗證假說,首先從 單 純 的模型開始 重 建 吧。交給 操 作 者 的問題,或許也能以某種形式 改 善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雷明小姐。」
早知道就乾脆一點,故意被擊中,讓那架AS嚴重損毀就好了。讓它再也無法使用。反正責任會算在克魯佐頭上。這麼一來,自己就能再次——
「……上校?」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是個善良的少女。但她和她的同類帶來的產物,這份恐怖究竟是怎麼回事?自己侍奉的她和那艘艦艇,還有這個部隊,的確拯救了許多人命。但我爲什麼會想提出關於其存在的根本性問題呢?
「這次又怎麼了?」
原來她是來問這個的啊,庫魯佐恍然大悟。
「我也這麼覺得。」
「泰莎?」
『你在看哪裏?』
同時刻 香港某處
〈強弩兵〉與M9等「第三世代型AS」的跳躍力,遠遠超過以往的機種。以人類的尺度來比喻的話,就是能輕易跳過兩層樓高的房屋。腿部採用了蚱蜢的關節構造,產生的爆發性加速度,甚至凌駕於任何車輛或飛機之上。
「……我稍微休息一下。如果有什麼事,就到 醫 療 中 心找我吧。」
站在她身旁的理查・馬德加斯中校說道:
「……那架M9是D系列的試作機吧?我想起來了,除了我參與的E系列機體以外,還有在紙上談兵的計劃中出現過形狀類似的A S。」
「果然什麼都沒發生。這樣根本派不上用場。」
左後方,八點鐘方向。
更加不留情的斬擊。
「相良嗎?怎麼可能。」
「就算有目的,看在士兵的眼裏,會以爲我們默許他們私鬥。這樣無法成爲表率。紀律必須徹底執行。」
「卡利尼恩少校今天會回到基地嗎?」
雷明露出缺乏自信的表情,馬德加斯並沒有看漏。恐怕要完全 解 明 那個系統的 全 面 ,即使憑她的天才也難以勝任吧。面對隨口說出那種話,比自己小一輪的少女,雷明或許產生了某種自卑感。
僅僅二十年前——馬德加斯還處於青年時期的時候,完全沒有預言到這些新裝備的登場。在那個時代,導彈和戰鬥機上終於開始搭載了像樣的電腦。光是說出「巨大機器人」和「透明化裝置」這些詞,就會被懷疑身爲職業軍人的見識。當時街頭巷尾正流行「侵略者遊戲」,光是那些寒酸的位圖會動,大家就高興得不得了。
你果然在責備我嗎?責備失去你,迷失方向,被他吸引的我。你遺留下來的那架機體,好幾次救了我們。這點我再怎麼感謝也不夠。可是同時,那架機體的存在——在我們之間製造了鴻溝。無法填補,無法埋沒的鴻溝。
可是克魯佐的攻擊卻始終緊追不捨。黑色的M9慢了一拍後跳躍,追上滯空中的〈強弩兵〉。彷彿要直接在空中衝撞似的,粗暴地抓住〈強弩兵〉的腳踝——
泰莎猶豫了一下,結果還是沒對宗介說些什麼,便匆匆忙忙地從門口離開了。
由於她一直沉默不語,宗介他們便先開口:
克魯佐的M9逼近。〈Alastor〉擺出架式。
「我按照您的吩咐,用〈柯達爾m〉把南軍的步哨們搞得一團亂。東京的弟弟也傳來報告,說已經準備好了。只要您下達指示,弟弟隨時都可以把那個女孩勒死。」
AI大吼着損傷狀況,吵死人的警報聲大作,但宗介幾乎沒在聽。
「您希望她怎麼死?」
基地司令中心的大型屏幕上,從各種角度投影出進入戰鬥狀態的兩架機體情報。
軍官用的個人房間,大約有樸素旅館的雙人房那麼大。雖然幾乎沒有裝飾,但燈光明亮溫暖,附設的傢俱也很少。
以色列兵器工廠制,「深紅之刃」單分子刀。
雙方濺起泥巴,向後跳開。
(結果還是在擔心嗎……哎呀呀。)
「現在還無法判斷是否什麼都沒發生……雷明小姐,數值如何?」
「就是我們平常對付的那羣人。惡意會慢慢地醞釀而成。首先欺騙自己,接着怨恨周遭,最後對世界的一切冷嘲熱諷。慢慢地,就像時鐘的短針一樣,緩慢地變化。所以纔可怕。」
「說吧。」
(如果會被我殺死,那他也不過如此——那架廢物機體也不過如此。作戰本部應該也不會再想依賴那架機體了。)
宗介等人什麼也沒說。畢竟在比賽中輸了,對於上尉的侮辱也只能忍耐。
泰莎和雷明的討論持續了五分鐘。
克魯佐的攻防毫不停歇,同時說道:
怎麼可能?剛剛的衝擊是……
『果然如此。相良中士,你是二流的操縱兵。』
「或者——會變成真正的敗家犬。」
雷明少尉從後面叫住她。
泰莎回到司令中心時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可能。」
宗介以壓抑的聲音說道。
「那孩子能變成那樣嗎?」
「什麼事?」
「今天好累,我想休息一下。你也回去吧。」
「是的。請看。這兩個地方……是連在一起的。雖然有希望,但距離驅動還很遙遠。」
如果他知道被當成這樣對待,他會怎麼想呢?
「那有什麼問題嗎?」
(他是認真的嗎……?)
在紅綠光線微微射入的室內,那個男人佇立着。
「那種 常 識 已經過時了。M9系AS的骨骼零件數量,是第二世代型AS的兩倍以上。那種 復 雜 與 柔 軟 性 ,跟神所創造的最 精 熰 機械——也就是人體相比,也毫不遜色。」
「沒事,只是關於〈Arbalest〉的裝備方面,有些事想跟他商量而已。我正在猶豫是要寄電子郵件,還是直接跟他談……」
而且也必須思考對抗策略。如果〈阿爾法斯〉能自由使用Λ式驅動儀,應該就能研究出一般型的M9也能與之抗衡的手段。只要將研究成果傳達給其他戰隊,目前就能以現在的裝備撐過去。這也是卡力林少校與泰絲塔羅莎上校的意向。
「醜陋?」
泰莎回到司令中心時,馬德加斯以嚴肅的表情迎接她。
克魯佐毫不留情地衝了過來。從下段往上砍,橫劈,再從袈裟轉爲逆風。〈Alastor〉的裝甲被淺淺地砍裂,迸出耀眼的火花。
「就是這樣。」
「哎呀哎呀,來了個討人厭的傢伙上任了……」
黑色的M9從腰部的掛點上,拔出一把大型的刀子。不,與其說是刀子,不如說是「短刀」還比較恰當。刀子的長度與寬度都比普通的刀子多出一倍,刀刃上還散發出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危險氣息。
漆 黑 的 戰 鬥 機 體 逼近。彷彿燃燒般的橘色雙眼。
「…………」
「艦長……我說『不明白』,是指那架機體的 有 效 性,是否真的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扣下扳機時無法 確 定 作 動 的 武 器 ,根本稱不上是 武 器 。難道不能不 依 賴 那種東西,想想別的 方 策 嗎?對武器系統來說絕對必要的——不是 革 新 性 也不是 破 壞 力 ,而是 純 粹 的 信 任 性。」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巨大機器人」和「透明化裝置」這些詞,就會被懷疑身爲職業軍人的見識。當時街頭巷尾正流行「侵略者遊戲」,光是那些寒酸的位圖會動,大家就高興得不得了。
失去平衡的M9在空中旋轉。將旋轉速度加諸於小刀上,以最快速度的斬擊撕裂〈Alastor〉的左肩。兩片羽毛型的散熱組件其中一片脫落,衝擊吸收劑的槽體破裂。
馬德加斯拿下深藍色的帽子說道。順便摘下黑框眼鏡,用手背揉了揉疲憊的眼睛。感覺房間好熱。
克魯佐不等宗介做出反應,便轉身離開了醫療中心。
「遵命……那麼,晚安,班。」
《根據推測,C1比較適合驅動Λ式驅動儀。主要根據有六項。一、根據過去五次實戰資料的統計。二、開發負責人巴尼・摩拉塔的初期設定爲C1。三、D1的雙邊角設定爲——》
他開口說道,絲毫沒有半點慰勞的語氣。
男人說道。
「……遵命。那麼我會告訴弟弟,明晚把那個叫千鳥的女孩殺掉。可以嗎?」
「非常抱歉,艦長。」
「你想說〈強弩兵〉是 缺 陷 品 嗎?」
結果克魯佐用鼻子哼了一聲。
「當…當然……話說回來,那個謠言是誤解。爲了少校的名譽,我必須澄清,我跟那位先生絕對——」
這種心情讓自己的身手變得遲鈍……?
AI立刻報告損傷狀況。
「喂,快起來,沒用的陰沉中士。」
〈Alastor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馬上回去。」
如此認定後,宗介的意識墜入深沉的黑暗中。
「明晚嗎?」
「擔心?擔心什麼?」
「呃……我知道了。我馬上回去。」
在宗介迅速將上半身向後仰的瞬間,響起一道金屬被切斷的刺耳高音。〈Alastor〉握在手中的訓練用小刀,刀身的正中央被俐落地砍成兩段。如果宗介沒有移動機體的話,駕駛艙的部分肯定已經被砍成兩半了。
「……其他技能應該也是一流的吧。聽說他是SAS出身的。」
「你聽好了,中士。」
(這是什麼動作?)
開始沉入暮色的叢林、染成一片紅紫的天空、因爲機體制造的強風而劇烈搖晃的黑色樹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