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損害評價
《全金屬狂潮》 · 賀東招二 · 1.8萬 字
在劇烈搖晃的駕駛艙中,小要與AI的聲音,以及複數的警報聲此起彼落。
《損害報告。右大腿部位有B級損傷。ADC(自動損害控制系統)以及AML(主動動作抑制系統)啓動。》
「取消AML。」
《收到。AML關閉。放棄損傷部位的保護。》
「還能撐多久?」
滯空時間很短。毛的M9衝破煙霧,描繪出低拋物線,飛進燃燒的叢林。雖然想從腿部下來,但又擔心損傷部位。於是扭動機體,以左腕爲軸心,以前滾翻的要領着地。十噸的機體掃倒樹木,旋轉着。毫不留情的衝擊與旋轉運動,讓毛差點失去意識。
「沒那個必要,你立刻回來。」
動搖?
(只要抓住他,逼問出情報……)
拋下機體,單手拿着衝鋒槍,在熊熊燃燒的叢林中奔跑的毛,無從得知我方的損害狀況。
他轉過頭,敵機已經來到眼前。
《 校 準 波 檢 知 。二、一……》
已經無計可施了。ITCC—5的遠距離操控能使用的武器,已經全部用盡。在敵人登陸的現在,自走式水雷也派不上用場。埋在海岸的地雷,也早就被執拗的炮擊轟炸殆盡。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竟敢……)
『這是命令,少尉!』
宗介扶起恭子說道:
面對絕望的死亡,比起恐懼,悔恨與無窮無盡的鬥爭心更先湧上心頭。對於這樣的自己,毛感到莫名的安心。對於自己沒有發出丟臉的慘叫,她感到驕傲。從海軍陸戰隊到至今的軍旅生涯,其實也不算白費——她如此心想。至少,自己不是那些男人在背地裏嘲笑的「大小姐」。她證明了這一點。
天空被巨人的剪影覆蓋。從裝甲上滴落的大量海水。壓倒性的,過於壓倒性的暴力形象。
「可是——」
《右 大 腿 部 以及右 下 腿 部 有 等 級 B的 損 傷 。左 肩 部 、左 腰 部 有 等 級 C的 損 傷 。ADC正在運作中。以 維 持 戰 術 活 動 爲 優 先 ,AML已 休 眠 。》
恭子以朦朧的聲音說道。宗介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說了一句:
『哼,又騙到它了。這個慢郎中……』
『收到。』
『艦長——』
卡力尼少校報告。
還有十五秒。
辦不到。沒有力量。
衝擊。
卡斯特羅的聲音從無線電響起。屏幕上映出他的M9,模樣十分悽慘。頭部半毀,肩膀的裝甲被炸飛,左臂從手腕以下都不見了。由於抱着幾乎動彈不得的毛的機體,移動速度慢得令人擔心。
《大約四十秒。》
《導彈警報。四點鐘方向,距離四,三發。》
打算一口氣踩扁。就像AS虐殺人類步兵一樣。
『總部呼叫Uruz1。你還能再引誘「貝西摩斯C」多久?』
「位置呢?」
「我知道。」
『受到攻擊了,ECM正在運作中,還有三十秒。』
「 你 知道這件事吧。只有那孩子和你知道。我們不是朋友嗎?」
「相良同學……」
他帶着幾乎可說是冷酷的確信,切斷了一條線路。
『我來當誘餌。你丟下機體,跑向基地。』
正如他所料,那並不是多複雜的炸彈。遠距離引爆的迴路本身很單純,但除此之外還有幾個陷阱。只要切斷綁在她腰際的電線,引爆裝置就會啓動。如果把裸露在外的引信拔掉——不,這也不行。引信本身裝有感應器,要騙過它得花上一段時間,短短數十秒是——
『您所撥的電話目前沒有回應,請稍後再撥。』
『您所撥的電話目前——』
但是——就算如此,這種避難行動又能有什麼用?只進行過一年一次避難訓練的一千多名高中生,要完全撤離校舍,得花上幾十分鐘?而我方只要按下一個按鈕就行了。
「中止反應堆的填充作業。壓縮機的修理也中止。多餘的人員全部派去檢查水密。」
《很近。學校北方,約八百米。裝備ECS的敵方AS三架,正在接近中。》
這些報告的地毯式轟炸,正襲向身爲司令官的泰莎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只有這種程度。
開槍。男人瞬間斃命。
『……喂。』
《導彈警報。十一點鐘方向。距離三。三發。》
因爲恐懼而疲憊,憔悴的蒼白臉孔。眼鏡後方可愛的眼眸,因爲淚水流乾而充血發紅。知道出現的人是宗介,她發出求救的聲音。
灰色的都市迷彩,曲面構成的厚重剪影。他已經知道了,是毒蛇型——對方所說的〈柯達爾〉型。
猶豫。
「如果她拒絕呢?」
在鐵絲網的另一頭,可以看見女人的身影。年紀大約二十五歲左右。穿着窄裙套裝,留着鮑伯頭。似乎是在校內四處奔走後,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着。
在全力疾走中的機體緊急剎車。M9的左腳踏在燒焦的大地上,捲起沙塵與土煙。猛烈的衝擊。內臟彷彿要從身體裏飛出來的感覺。導彈稍微改變了前進方向。將頭部朝向導彈。頭部機關槍全自動射擊。因爲是強制供彈式,所以沒有彈殼排出。大量的貧化鈾彈形成彈幕被吐出。一發爆炸。另一發的尋標器部分被炸飛,失去導引機能。
——比起毛戰鬥的北岸地帶,岩石地帶這邊的遮蔽物比較多。無論是力量、彈藥,還是操縱者的集中力,都還有餘力。
一擺出跪地的姿勢,〈Alastor〉就立刻打開艙門。宗介正要衝向機體,卻突然停下腳步,對恭子大喊:
「ECS維持現狀,以模式4警戒待命。我一呼叫就立刻過來。座標是——」
——應該反過來讓卡斯特羅對付「貝西摩斯C」纔對——
『……我知道了。一旦到達極限就立刻撤退。我們準備躲進防空洞,進行白刃戰。』
那彷彿在遙望遙遠的過去,同時又像是在凝視灰色的未來。
她的聲音與剛纔那副害怕至極的演技截然不同,十分冷靜。
「非常強力的電波干擾。從D地點發出的。」
「立刻攻擊。」
導彈爆炸。千鈞一髮逃過一劫。以屁股着地的姿勢,毛的M9陷進地面。
「等你冷靜下來之後,就去她家吧。倉鼠就拜託你照顧了,千鳥很擔心它。」
緊閉雙眼,做好覺悟的瞬間沒有來臨。
當她聽到斯派克陣亡時,也立刻評估失去「一架M9」與「一名熟練操縱兵」的損害,修正手邊的戰力,根據這些重新擬定今後可預測的狀況與對策。
宗介把鑰匙交給陷入混亂的恭子。是小要公寓的鑰匙。
這是唯一能突破這個困境的方法。在十個月的生活中,宗介在不知不覺中建立起這個荒唐的事實。雖然他很擔心大家會像童話故事「大野狼來了」一樣,對他的警告充耳不聞,但這個問題卻由可靠的夥伴林水解決了。大家——學校裏的所有人都如他所期待的,拼命地去避難。爭先恐後地。
(有了。)
三架敵方AS彷彿要橫越鉛灰色的天空,以敏捷的動作包圍〈Alastor〉。
是看見幻覺了嗎?
『是嗎?你真是個高手……跟你相處的這十個月,我過得很愉快。真的很愉快。』
「你不是想知道她的下落嗎?」
可是,沒有爆炸。
——庫魯佐重新握好操縱桿。
恭子癱軟無力。光是用看的就知道她頭部和手臂在流血。白色制服的側腹部一帶,也滲出紅色的血跡。是閃避剛纔的攻擊時,被碎片打傷的。
「在黎巴嫩的時候。我看過你的照片。」
「我絕對會保護她……一定會。」
「不行,中尉,你現在立刻——」
『只不過,Uruz3遭到擊破。卡斯特羅大叔戰死。在極近距離下捱了三〇毫米的大量炮彈,被巨獸的雙手撕成碎片。是我確認的。』
至少在一一〇〇時之前,可以阻止敵人做出粗暴的舉動。只有這點是重要的事實。當然敵人也明白這一點。他們之所以沒有按下引爆按鈕,不只是因爲道義,對方也需要時間準備,以便抓住自己。在警察與媒體開始騷動的現在,他們的行動會比之前更加困難。即使擁有炸飛兩、三輛警車的戰力,也沒有將五十輛警車打成蜂窩的力量。
沒有爆炸。但接下來纔是關鍵。他讀出迴路上電容器的編號,規格和容量他都記得。他用檢測器的夾子夾住端子,將輸入輸出調整爲均等。數位式儀表微微晃動,然後穩定下來。
「我搞不懂,到底是怎麼回事……小、小佳奈沒事吧?」
那所學校不一樣。
卡力林說道。
兩個半小時。
沒多久,電子語音告知:
在地下船塢監督整備作業的馬德加斯報告。
——而且敵機也漸漸察覺到,自己的敵人只有一架機體。佯攻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剩下的時間,頂多一百秒。
『我知道。一旦C3區的空調設備被奪走就完了。我們正在集中戰力,現在你只要專心對付敵人就好。』
「相良同學……相良同學……」
『Uruz6呼叫總部。目前正與「巨獸A」交戰中——』
「你這個殺過五名SAS(英國陸軍特種部隊)的傭兵,竟然會拿一無所知的高中生當人質?」
已經沒有反擊的機會了。在自己將手從好不容易完成的迴路移開之前,就會在恭子的眼前,被準確地射穿頭部吧。
「你這張嘴也挺厲害的嘛,相良宗介——不,也有人叫你卡西姆。」
《請不要把我丟在這裏。》
恭子喫了一驚。
恭 子 被抓走的地方已經大致猜到了。如果是學校設施的大小事,現在的宗介比任何一個學生都還要清楚。這個時間帶,學生與教職員不會靠近的地方,大概就是屋頂的供水區或是體育館的地下倉庫吧。而地下倉庫收不到電波,所以只剩下供水區了。
「也不盡然。因爲你們這些傢伙都聚在一起。」
「…………?」
但是宗介他們卻很少使用這個功能,爲什麼呢?
「常盤。」
恭子的聲音在顫抖。彷彿至今累積的所有不安都潰堤般,她不斷提出疑問。
切斷纏在恭子身上的引線。測試器的指針跳動,引爆迴路活性化。但是什麼也沒發生。因爲引信已經去除了。
「我沒說謊……然後呢?」
「上校?」
《 肯 定 》
直升機橫越東京寒冷的天空。
「似乎是這所學校的教師。」
想起昨晚開始的逃亡戲碼,宗介恍然大悟。指揮敵人追蹤的人,就是這個男人。宗介也不是普通的士兵,但對方卻能冷酷地將他逼入絕境,佈下包圍網,動搖他的心志。宗介之所以能反將一軍,甚至可以說單純是靠地緣之便。
雖然這是與敵人在電話中談妥的約定,但宗介完全沒有遵守約定的意思。對方應該也是這麼打算的吧。他們打算以各種手段,讓自己無力化並加以確保。拷問、藥物、測謊器。之後就隨便他們了。
宗介停下將夾子伸進引爆裝置迴路的手,支吾其詞。
「真是的……」
「那是——」
「正好。讓她跪下。」
「你還是打算戰鬥嗎,中士?」
司令中心的卡力尼少校傳來通訊。
爆炸聲蓋過了阿爾的聲音。是〈Alastor〉中彈的聲音,不是眼前的炸彈。
〈Alastor〉正逐漸接近。拖着白色的煙霧,從這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從這棟大樓跳到另一棟大樓。
「以完全自律模式移動的話,從這裏到陣代高中最短要花幾秒?」
《我試試看。》
背後傳來男人的聲音。
是正確答案。趕上了,阿爾也撐住了。
一閃。小刀朝着克拉瑪飛去。克拉瑪立刻舉起左腕,護住喉嚨。小刀刺中他的手腕。
有人在大喊。
用戰鬥刀解開塞住她嘴巴的東西,恭子用緊張的聲音說:
最後一發已經來到眼前。只能迴避了。往右銳利地踏步後,朝反方向全力跳躍。損傷的右腳部,因爲更大的負擔而發出悲鳴。導彈在千鈞一髮之際沒有捕捉到機體,命中地表。
「什……」
(相良宗介,這就是你的作戰嗎?)
現在的西東京,因爲不明的戰鬥行爲而受到震撼,陷入嚴重的混亂。
但是,這所學校不一樣。
庫魯茲機射出的炮彈飛了進去。
不需要寬恕。引爆吧。
儘管有庫魯茲的掩護,憤怒的〈貝西摩斯〉還是以機炮追擊毛他們。迴避運動。躲不掉。好幾發三〇毫米炮彈命中,裝甲板被炸飛。卡斯特羅機失去平衡,兩架機體糾纏在一起摔倒。
只要一根拇指,就能分出勝負。
無線電另一頭的克魯茲嘆了一口氣。
即使使用ECS,只要一靠近就會被探測到吧。〈Alastor〉無法用來探測炸彈。
「……幫我壓住那邊的基盤。有燈嗎?照一下里面。」
『警告。配備重火器的步兵,十二名。距離1,方位305、227、164。』
「少校……?」
他悄悄地解除手邊引爆按鈕的安全裝置。在校內八個地方設置的炸彈,會同時爆炸,接收這個裝置發出的附有暗號的電波。
可是,總覺得不自然。
因爲同時啓動消耗莫大電力的ECS,以及激烈的戰鬥機動,蓄電裝置的力量瞬間幾乎見底。需要十秒才能充電。
而且現在連時間都很危險。
宗介厚臉皮地繼續拆解作業,同時說道。
〈Alastor〉以全力進行電波干擾,同時宗介趕往學校的校舍。學校裏的同伴——林水敦信則搶先一步以校內廣播通知避難。
屋頂上突然颳起一陣強風。尖銳的驅動聲響起。水泥地裂開,〈Alastor〉在北校舍的屋頂着地。
『我來處理傷口!你快走!』
她意識朦朧,搖搖晃晃地走在獸徑上,遇見了一隻白虎。
克拉馬是傭兵。雖然不挑戰鬥手段,但也不會輕易做出殘忍的行爲,或是相反的人道主義。
拿着鉗子的手滲出汗水。
警報聲格外響亮。接近海岸的『巨獸A』,射出三發無煙式導彈。
不僅如此。因爲宗介的抵抗而失去多名部下的克拉馬,有報復的權利。不,至少他自己是這麼想的。
『你在做什麼?』
又是一樣的結果。他立刻掛斷,重撥。電子語音不厭其煩地重複。用令人煩躁的語氣。
但是不一樣。並不是這樣。
《中士。》
「因爲沒時間了。不然誰會喜歡在你面前以真面目示人啊?」
大概是不小心聽到泰莎下達的命令吧。卡力林看向她。
泰莎還來不及制止,克魯茲的通訊就中斷了。
在身影被看見的階段,就出局了。
至少要讓〈De Danann〉恢復到正常狀態,還需要兩個半小時。
庫魯佐一邊靈活地操縱自己的M9,一邊引誘另一架「貝西摩斯C」,他咬牙切齒地想。
最大的問題在於艦艇動力源鈀反應堆的燃料棒填充作業。雖然可以放棄這項作業——但這麼一來,〈De Danann〉出航後短短几周就會無法行動。嚴重時,或許會更短。不同於一般船艦用的核反應堆,可以超過十年都不補給燃料就能運轉,鈀反應堆會「燃料用盡」。只要現在進行的填充作業完成,〈De Danann〉就能潛航八個月以上行動自如(前提是船員的糧食不算在內)。
〈Alastor〉滿身瘡痍。白色的裝甲有些髒污,到處都是中彈的損傷。喫了好幾發成型炸藥彈卻還能勉強沒事,都是因爲有最新的複合裝甲。
(沒辦法。)
宗介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但是,要悄悄入侵在敵人嚴密監視下的學校,幾乎是不可能的。如果是上下學時間還另當別論,但現在是上課時間。接近鴉雀無聲的校舍,不管是誰都會非常顯眼。
女人丟掉短髮的假髮,直視着他。宗介重新觀察她的模樣。雖然遠遠看去很像他們的班導師神樂坂惠理香,但並非如此。
除了一個人之外。
機體開始疾走。
來到距離學校數百米的商店街一角,宗介跑進電話亭。打開手機,從電話簿找出某個號碼,迅速地輸入到公用電話上。
此時,監視小組傳來聯絡。『學校的火災警報器響了』。
恭子用顫抖的 瞳 孔,凝視着宗介的 胸 口 、臉頰與手背。沾在襯衫與皮膚上,半乾的 血 糊 ——那證明克拉瑪所言不假的紅黑色污漬,牢牢地吸引住她的目光。
「AR,聽得見嗎?」
咒罵着,讓機體爬行。被逼到絕境的毛的M9,只能在泥濘中仰躺着往後退。
「什麼事?」
卡斯特羅機不給毛任何反駁的餘地,遍體鱗傷的機體獨自衝向「貝西摩斯」。
「現在那架機體應該完全無法動彈。」
「你……」
如果是我的話會選這裏。
『就在剛纔,北校舍發生了重大災害。學生會的輔佐官——呃,正如各位所想,就是他——他帶來的化學武器,因爲不幸的意外而泄漏了。請各位在接下來的一百秒內到操場避難。動作慢一點的話會死的。請各位動作快。』
「這樣就可以了嗎?」
機體的AI提議優先保護損傷部位,但小要拒絕了。除了過度使用即將毀壞的右大腿部位以外,沒有其他手段能撐過敵人的攻擊。
瞬間化爲永遠。
駕駛艙內的主控裝束立刻進行調整,發電機以最大動力運轉。ECCS(反ECS感應器)有反應。三架敵AS接近。北北西。距離三百米。
她咬緊牙關,扶着附近的樹木,追逐那幻影。
「我不是說過『之後會叫你』嗎?我不會丟下你不管,待命吧。」
雖然他突然冷靜地這麼想,但還是很感謝大家。
另一名部下打算射擊女人,但已經太遲了。女人將剛打倒的男人當成盾牌,繼續開槍。宗介也從腰間拔出手槍,朝男人開槍。頭部中彈,男人倒地。
宗介故意挖苦地說,原本面無表情的幽靈臉上突然蒙上一層陰影。沒有憤怒也沒有焦躁,而是某種悲哀。
「撐不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在,他無法這麼做。一旦鬆手,引爆迴路就會啓動。
還有十秒。
已經來不及讓引爆裝置本身失效,陷阱也是。現在能做的只有欺騙接收引爆訊號的無線裝置。他拿出工具和檢測器,掃視裸露的電路。這是他熟知的類型,是從同爲SRT的規格中學來的。他回想起電路圖,接上電線,將增幅電路接上旁路。雖然這是個弄不好就會引起爆炸的做法,但他沒有時間選擇。
『——這樣就永別了,是嗎?』
〈Alastor〉從學校北方的公寓屋頂,以外部擴音器大聲告知。宗介已經離開那棟公寓,正從北校舍後方的逃生梯往上跑。現在正在執行廣域電波干擾,宗介與〈Alastor〉自己也無法使用無線電通訊。因爲是專門術語,所以居民與學生幾乎都無法理解,但敵人就不同了。即使如此,宗介還是必須掌握『戰況』。
『「巨獸A」的主要武裝幾乎都已無力化。「曬衣竿」遭到破壞,三〇毫米機關炮似乎也已射盡。其他導彈類,就我所能確認的範圍內,殘彈似乎爲零。只不過……』
男人開口:
如果有必要,他什麼都會做。
只有無線引爆裝置成功失效了。宗介深深吐了一口氣,像是要放鬆僵硬的右手般揮了揮。
不,這之後再說。那架白色的AS停止了ECS,將所有動力都用在電波干擾上。應該撐不了多久,頂多兩分鐘左右吧。
跳躍。隨後敵機的射擊襲來,在屋頂的水泥地和水塔上開了大洞。那是人類用的武器完全無法比擬的強力炮彈。水泥和鋼筋被炸飛,尖銳的碎片打在裝甲上。〈Alastor〉橫越正門前的市道,在小工廠的停車場着地。在卡車的陰影處放下兩人。
〈Alastor〉的胸部滑動,艙門「喀」一聲關閉。宗介背對依然透明化的機體,正要走向屋頂的出入口時,被ARX-7叫住。
他一邊回答,一邊迅速觀察安裝在恭子身上的炸彈。
『……果然,只能這樣了。瞭解。』
「常…常盤同學……?還有相良同學?這到底是?這些人是誰?爲什麼會有鐵炮……」
『——曹!……中士!!』
『小事一樁。只不過——』
情報部的這個女人,對〈Alastor〉的自律行動機能一無所知。只要「AR」還活着——
回想起劫機時的加里寧,宗介俐落地繼續處理引爆迴路。
在八百米外的岩石地帶待命的無人M6——最後一架機體,開始用超高音速導彈攻擊「貝西摩斯」。
設置在北側公寓屋頂上,用來警戒AS接近的監視點。沒想到,那架白色的AS竟然就跪坐在那裏。它解除了ECS,光明正大地暴露自己的身影。爲什麼監視員們——恐怕已經遭到壓制了吧——沒有察覺到那架機體接近呢?
庫魯茲的聲音充滿惡意。
恭子倒抽一口氣。
「好的。」
她有一雙毫無感情的細長三白眼,以及纖細的下巴。那張白皙小巧的臉蛋,讓人聯想到日本人偶。
「什麼——」
「沒那種閒工夫。」
因爲這個功能會將自己所在的位置暴露給敵人,沒有比這更明顯的了。就像在黑夜中打開探照燈一樣。雖然這是爲了妨礙學校裏炸彈的引爆訊號,但對〈Alastor〉來說,這幾乎等同於自殺行爲。
宗介也同時動了起來。他將好不容易處理到可以放手的引爆迴路拋開,拔出小刀。
基地在哪裏?她需要彈藥。
他低聲說完,便繼續進行剩下的作業。
幽靈一邊幫忙宗介作業,一邊繼續說:
警報聲格外響亮。接近海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一條?
是相良宗介乾的好事吧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逼問出情報……)
「白色的AS出現了嗎?」
「上校閣下——」
「你憑什麼認爲這不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接着又有三發導彈逼近。一邊奔跑一邊迎擊。瞄準器晃動。勉強破壞一發。啓動最大ECS,同時往後方跳躍。藍白色的光之薄紗拖着尾巴。電磁迷彩系統讓機體隱形,剩下的兩發導彈失去目標。
「你…你是誰……?這…這裏除了學校的相關人士以外……呀啊!」
「…………」
她全身溼透,滿是泥濘。
克拉馬按下引爆按鈕,不會有任何的痛癢。
『敵人接近了,請快一點。』
AS的話——
這裏是日本唯一可能辦到的學校。
宗介低聲說道,那個男人則意外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他對着無線電呼叫。
『也幫我向她問聲好。我會盡我所能幫助她。』
「還不要動,我只是騙過了無線裝置而已,接下來要解除其他的陷阱。」
『祝你好運。』
「沒這回事。」
或許是這樣。但是,他可是前Specnaz出身的將校,應該經歷過更多慘烈的戰場。現在的狀況雖然也很慘烈,但不覺得這是他會動搖的理由。擁有超乎常人的鋼鐵意志與冷靜思考,身經百戰的這個男人,不可能特地在這種時候驚慌失措。
〈Alastor〉與M9搭載的電波干擾裝置,與ECS等匿蹤化裝置完全相反。這種裝置會發出廣域的強力電波,干擾敵人的雷達探測與通訊。說起來就像是從擴音器發出驚人的警報聲,蓋過對話與腳步聲一樣。
「ARX—7。」
「大家都是這樣。很危險吧?爲什麼一直瞞着我?發生了什麼事?自從你來了之後,就變得很奇怪。我完全搞不懂。」
『我明白了。要我怎麼做?』
「……這就是你的真面目?」
之前重播的警匪劇中,有個場景是「只要切斷紅色或藍色的線……」但並不是這樣。如果能有二分之一的概率,那誰都不用這麼辛苦了。宗介被迫面對的賭局,概率比這更糟。
「怎麼了?」
『有麻煩嗎?』
只靠一人一機,保護一千兩百人。
「損傷部位。」
「騙你的。」
發現恭子完全聽不懂他們的對話,只是在發抖,克拉瑪哼了一聲。
她這麼心想,揉揉眼睛時,老虎輕盈地跳躍,消失在上風處的方向。那背影簡直像在對真央說「跟我來」。
「那傢伙死了,已經不在了。」
他不想看到這樣的城鎮。
「原來你跟苟恩聯手了啊——克拉瑪。」
「我一定會救你,別動。」
「預感?」
「略知一二。」
宗介駕駛的〈Alastor〉在大樓之間跳躍,同時小心翼翼地朝陣代高中前進。他原本就不打算放棄這架機體。
「等等,中士。」
沒有時間了。
爲什麼是她?都到了這個地步,爲什麼是她?該怎麼辦纔好?
收拾掉一架〈貝西摩斯〉的庫魯茲等人,總算趕到了——
「嗚……!」
《推測,四十五秒至一百六十秒。建議立刻停止戰鬥機動。》
「你做得很好。不過,還是有極限的。放棄吧。如果你乖乖交出千鳥要,我就保證那女孩的安全。」
「……!」
這一切都是自己與敵人引起的騷動。即使如此,街道看起來卻很悠閒。跟喀布爾或貝魯特不一樣。雖然大多數的人們都懷抱着不安,卻還是過着一如往常的生活。
「哎呀呀……」
是雷納德。雖然他全身是傷,卻還是讓恭子躺在地上,俐落地脫下被血弄髒的衣服。
「那爲什麼?還有……」
就在這時,戰鬥中的克魯茲傳來通訊。
「……小 姐 。我來告訴你吧。那個男的是現役的殺手。隸屬於某個傭兵部隊,精通各種 武 器 和 戰 鬥 技 術 。說他是高中生是騙人的,他是僞造文件潛入這間學校的。」
〈貝西摩斯〉有如山一般的巨大身軀逼近。
又是三發。導彈接近。而且「貝西摩斯A」還用機關炮射擊。連停下腳步迎擊的餘裕都不給。一邊在地面翻滾一邊跳起,再次疾走,躲避敵人的掃射。右大腿部的「肌肉」,已經到了何時斷裂都不奇怪的地步。交給電腦的不規則亂數機動。與敵人的運動預測程序正面對決。無數的敵炮彈在周圍着彈,追着奔跑的M9。
〈Alastor〉能以最大輸出功率進行干擾的時間有限,頂多兩到三分鐘。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避難的學校,應該不存在吧!
右腳的『肌肉』,因爲損傷與負擔而即將破裂。細微的纖維一根根斷裂,最後整束一口氣斷裂。一旦變成那樣,這架機體就連在敵人面前走路都辦不到。逐漸變得細瘦的右大腿部位的肌肉束——這正是現在小要的『命脈』。
中間的男人似乎是隊長。身材高大、短髮、不修邊幅,身穿黑色風衣。修長柔軟的手指令人印象深刻。雖然態度從容不迫,但又隱約散發出瞭解自己有多少斤兩的謙虛。沉靜且充滿哲學的氣質,是狙擊手或獵人特有的。
這些報告的地毯式轟炸,正襲向身爲司令官的泰莎。每當收到報告,她都面不改色地做出下一道指示,將所有狀況在腦中重新組合。
其中十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學,那是——」
「住…住手……」
(我做的事有這麼恐怖嗎……?)
那個馬德加斯都這麼說了。如果要完成規定的作業,絕對無法再縮短時間了吧。
他的聲音中,完全感覺不到理應存在的緊迫感與活力。
「沒有必要勉強她說出千鳥要的所在之處。首先,要讓她知道我們是認真的。雖然對這位老師很抱歉。」
「失禮了,上校。我會盡我所能——」
是哪一條?
一名部下轉身,跑向鐵絲網的另一頭。
「是劫機時那個人嗎?那個把小香帶去的壞人……」
「甩得掉嗎?」
「嗯唔……」
但是,她連東南方在哪裏都不知道。說來窩囊,即使這片叢林對她而言就像自家後院,沒有指南針的話,她也沒辦法走正確的路線。
「你…你在說什麼……?」
應該收到的無線訊號沒有收到。
《視狀況而定,大約一百五十秒。》
收音麥克風捕捉到騷動。警鈴聲大作。接着,校內廣播像是要乘勝追擊般地響起。
「我不會把千鳥交給你的,放棄吧。」
雖然奪走了主武裝,但「貝西摩斯A」現在還有強大的機關炮。庫魯茲的掩護也已經到達極限。
「交出?交出小要?這是怎麼回事?」
馬德加斯隔着電話的聲音雖然苦澀,但似乎也沒有異議的樣子。
「真是榮幸,沒想到你竟然知道我。」
宗介謹慎地架着衝鋒槍,來到北校舍的屋頂。沒有敵人的身影。他點燃煙霧彈後,衝過屋頂。這是爲了將狙擊的風險降到最低。屋頂東邊四分之一左右的空間,因爲有水塔而用柵欄圍住。他來到柵欄前,用槍托敲壞掛在柵欄上的廉價南京鎖。
「關閉艙門。模式4。最大動力。」
宗介在東京面對的——恐怕是——最後的作戰,就是如此困難。
——雖然想前去救援毛他們,但自己也分身乏術。
《是的,中士。》
「常盤。」
沒有時間等她回答了。宗介幾乎是用飛撲的方式,滑進〈Alastor〉的駕駛艙。
危機無止境。『貝西摩斯A』依然瞄準這邊。不馬上行動的話,就會被打成蜂窩。以摺疊刀機動讓機體起身,試圖再次跳躍。
一一〇〇時,將〈Alastor〉移動到泉川町的廢棄工廠,以敞開的艙門待命——
遭受攻擊的〈Alastor〉沒有傳來通訊。是被擊毀了嗎?還是已經從戰鬥區域撤退了呢——
空降部隊再過十幾分鍾就會入侵地下。就算用陷阱絆住他們,頂多也只能撐三十分鐘。就算基地的陸戰單位英勇奮戰——又能撐多久?又會造成多少損害?
「真抱歉。」
與〈Alastor〉分開之後,宗介以肉身潛入敵方的觀測點,無聲無息地讓警戒AS接近的三名敵人失去戰鬥能力。他停止觀測器材,讓敵方的監視網出現漏洞,再利用這個盲點,以自律操縱模式呼叫〈Alastor〉前來。雖然無人操縱,但「ARX—7」還是成功地迅速誘導機體。
敵人的空降部隊已經抵達島嶼西岸,比自己預測的晚了十分鐘左右,多虧「貝西摩斯B」被擊毀。雖說是三架中的其中一架,對敵人而言也是出乎意料的損害。這十分鐘與對敵人的精神打擊,在目前的狀況下都是貴重的資源。
『不,我是在開玩笑。我很樂意幫忙。』
「撐不了兩個半小時吧?」
『不,還沒。』
「你該不會想說『太卑鄙了』吧?」
不管多麼有餘裕,她一個人能無力化的炸彈,頂多只有一個。無法同時拆解所有炸彈。
貝西摩斯將巨炮朝向毛的機體,但立刻打消念頭。大概是領悟到這是在浪費彈藥吧。就這樣悠然前進,朝向掙扎的M9舉起右腳。
「移動之後,以最大輸出功率的對空用ECM(電子反制手段)可以運作幾秒?」
還有三秒。
「她沒事,我讓她到安全的地方——」
兩次、三次。沒有反應。
卡斯特羅機應該還能動,它使出全力將毛機扔到附近的岩石後方,隨即轉身跳躍。
「唔……」
撐得下去嗎?
雖說是遠海孤島,梅利達島的面積也相當廣大,大約有東京都心部那麼大。而且幾乎沒有地形可以讓負傷的操縱兵輕鬆前進。
「收到。」
卡力林欲言又止了一陣子後說道。
正因爲是平時溫柔的恭子所說的話,才更顯得辛辣。而且她的表情和語氣中,沒有一絲惡意。她只是在傾訴而已。拼命地擠出淚水。面對完全異質且無法理解的存在與現象,身爲人類的她,這個反應實在太過純潔且誠實。也是最殘酷的反應。
這樣也好。
擊破。擊墜。迫降。嚴重損毀。發生火災。
「我……」
「……你是誰?」
「小香果然被什麼人盯上了吧?所以大家纔會被捲進來吧?大家纔會遇到危險吧?爲什麼——」
在那巨炮的炮身——
克拉瑪的部下說道。
「不過——那個〈祕銀〉現在應該已經處於毀滅狀態了吧。」
卡力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者才能感覺到。不擅長的事物、討厭的事物,某種合理性與個人的興趣嗜好。製作者會留下「拆解用」的線路在哪裏?沒錯,如果是我會怎麼做?
你到底是誰?
是阿爾的聲音。不知道損害狀況如何,從宗介所在的位置看不見。現在更重要的是手邊的工作,還有二十五秒。
是女人的聲音。
「 沒 事 的 ,你閉上眼睛。」
「只要他有那個意思,殺人就像呼吸一樣簡單。他就是這種跟我們同類的人種。就在剛纔,他無聲無息地殺了我的三個部下。真是了不起的身手。」
「學長,我有事拜託你。」
關於他的死,她真的只想到這些。
而且右大腿部的肌肉包覆終於斷裂。已經連站起來都辦不到了。
「抓住她。」
對方完全不問詳細情況,直接如此告知。宗介嚥下一口口水,詳細說明希望對方做的事。
他不能使用散彈炮,不想再破壞城鎮了。宗介操縱右手的操縱桿,抽出收納在機體武器架上的單分子刀。
很奇怪。
問題不只鈀反應堆。控制操艦不可或缺的高壓空氣的壓縮機也還沒修理完畢,就這樣出海的話,會在某些條件下散播致命的噪音吧。包含糧食在內的各種補給物資也才裝了百分之四十左右。
《建議立刻撤退至戰區外。》
就在他反覆嘗試的期間,學校的學生們也持續進行避難行動。而且不是普通的速度,是爭先恐後地猛衝。從雙筒望遠鏡看到的學生們,每個人都是一副拼命的模樣。這也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你到底是誰?」
「你就沒有其他話好說嗎?」
戰鬥,然後殺掉。一如往常。沒有猶豫。
在這裏做出加減因應,本身就會招來日後的憂患。所有的話語,都會成爲契約書。既然威脅了,不執行就沒有意義。
她跳過粗壯的樹根,跳進小河。撥開粘稠的河水,被瀰漫的煙嗆得咳嗽。
化學武器?真是愚蠢。在普通的高中,這種話怎麼可能管用?甚至覺得用普通的「發生火災」警告還比較合理。
恭子的胸口微微起伏。
明明是好消息,他的聲音卻充滿無力感與絕望。在詢問理由之前,克魯茲說道:
《敵人散開了。指定M2爲最優先目標。》
「你一個人竟然能撐到現在。」
「你——到底是什麼人?」
雖然想停下手朝衝鋒槍伸去,但正在拆解作業的現在,他無法這麼做。一旦鬆手,引爆迴路就會啓動。
輕傷。重傷。危及。死亡。下落不明。無法通訊。
宗介在幾乎完全放心的恭子身旁跪下,着手進行炸彈的最終拆除作業。
總之就是奔跑,然後設法抵達基地。現在她能做的,就只有這件事。
一瞬間,機體的裝甲被壓扁,駕駛艙被壓爛,操縱兵被壓成肉醬。連感受疼痛的時間都沒有——
〈Alastor〉衝向供水區,將恭子和雷司撈起來。恭子的尖叫聲從外部音源傳來。
「啊……」
「我不想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死去。我不想死啊……你們或許覺得無所謂。可是……我該怎麼辦?對你和小香來說,我只是個局外人嗎?我不要這樣。我無法忍受。我可沒有那麼好心。」
『你還活着嗎,毛?』
但沒有時間休息。同樣的警報聲在毛的耳邊響起。
「我纔不管什麼根據。除了保護她,我什麼也想不到。」
『真傷腦筋。這樣我會被停學的。』
右膝的扭挫傷自從以前受傷以來,就變成老毛病——剛纔從嚴重損毀的機體逃脫時,又舊傷復發了。每走一步,都像拷問般痛苦。
(既然如此……)
宗介立刻更換彈匣,打算追上去。但女人制止了他。
在柵欄的另一側,支撐着水塔的鋼架上,常 盤 恭子被綁在那裏。雙手被手銬銬在身後,嘴巴被塞住,凌亂的衣服上——鳩尾附近裝着一磅的C4炸彈。
「並列操作Zy-3,對『貝西摩斯C』進行無限制攻擊。」
「然後又被幹掉了。那個銀髮男和他的手下機器人不知何時已經悄悄來到我身後。我不曉得那傢伙爲什麼不殺我,等我醒來時已經是半夜兩點了。之後我一直追蹤他的行蹤。」
(動作要快……)
「我很感謝你。」
『不,我看到敵人的空降部隊了。雖然我方的殘彈也所剩無幾——不過我會盡量拖住他們再回去。』
「啊……!」
不,不對。敵人的目標是壓制基地,沒時間管我一個人吧。她從小河爬上岸,撥開草叢,推開纏繞的藤蔓,試圖往東南方前進。
「威巴先生?」
「沒…沒事的,常盤同學。身爲班導師的我,一定會說服這些人。你不用害怕哦?」
嗯,也是啦。對方也在上課中。即使如此,宗介還是重複相同的操作。
「他們可能會使用生化武器。」
「好痛,放開我……」
在那場交涉中,宗介得到的是時間。
「最多五分鐘。」
「……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中士?」
「嗚……」
「那爲什麼小香連一句都沒跟我商量過?我早就知道了。小香好像一直抱着什麼很沉重的 煩 想。我好幾次都叫她『說出來』,但她就是不肯。我明明把她當成好朋友。可是……」
『謝啦,泰莎。不過我還是再撐一下好了。不然的話……』
「逃走?哈!到底要逃到哪裏——」
既然如此——
就在此時——
他緩緩地轉過頭。
「這是必要的。」
必須看穿製作這個炸彈的人的習慣,還有電路的特性。製作人的技術恐怕與自己同等級。僞裝電路有其特有的「味道」,只有熟練的炸彈製作者才能感覺到。不擅長的事物、討厭的事物,某種合理性與個人的興趣嗜好。製作者會留下「拆解用」的線路在哪裏?沒錯,如果是我會怎麼做?
《與你別離的預感。》
他感受到的就只有這種程度。
「這樣就結束了。」
「雖然那個男的撤退了,但包圍網還沒解除。他應該會重整態勢再攻過來。學生們應該可以順利避難,但我們還是很危險。」
他讀取數位地圖的顯示,指示座標與幾個設定。
那個男人應該更痛苦。
他的態度,看在泰莎眼中,該怎麼說呢——
正要靠近,他停下了腳步。他發現有複數的激光感應器,可以感測到靠近的人。沒有時間讓感應器失去作用。他慎重地跨過膝蓋高度的激光,好不容易來到恭子的身旁。
電話掛斷了,單調的嘟嘟聲在話筒中迴盪。
「……恐怕是。」
「等我,常盤。」
「我知道了。」
「在找你們。昨晚你們放學後,我一如往常地移動到『天使』家附近的監視點。」
不可能有那種方法。
『ECM停止。本機從現在開始——』
然後——她如此低語:
只要所有人都到操場避難,即使校舍內發生爆炸,那些學生應該也不會有事。
《收到。關閉艙門。》
「不……」
宗介連招呼也沒打就直接切入正題,對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林水如此說道:
幾乎同時,女人動了起來。
「看來你對我知道不少。」
「你之前在做什麼?」
在彈開後腦勺的槍口同時,她扭住對方的手腕,半轉身將男人摔出去。在對方撞上地面之前,她拔出藏在裙下的小型手槍,將槍口抵住敵人的側頭部。
「是的。」
那麼,要如何發現敵人設置的所有爆炸物呢?炸彈被配置在學校各處,有效的地方不計其數,也不知道總共有幾個。必須正確地找出所有炸彈。
而且,還有這場森林大火。
「啊……」
陣代高中周圍響起了一個毫無感情的男聲。
還有五秒。
命中小要機右腳的敵方三〇毫米炮彈,對大腿部位的肌肉束與部分的衝擊吸收系統造成損傷。肌肉束正如其名,是AS的肌肉。那是以導電性形狀記憶塑膠聚合而成的纖維束,與人體一樣,藉由伸縮來驅動關節。
「 我 說 逃 出 來 很 困 難 。」
「 損 害 報 告 。」
「咦?可是,怎麼這樣——」
我還能戰鬥。
只要將沙林毒氣或塔崩毒氣等化學武器注入地下基地,就能輕鬆壓制我方的將士。一路殺到這裏來的敵人,事到如今不可能還會在乎人道。
是相良宗介乾的好事吧。他聯絡了校內的人,讓他們發出警報嗎?
北方的公寓傳來尖銳的爆炸聲。是〈Alastor〉受到攻擊了。那個聲音是RPG——步兵用的攜帶式火箭彈。〈Alastor〉的複合裝甲應該能承受某種程度的攻擊,但敵人的攻擊不只一發。兩發、三發,同樣的爆炸聲接連響起。
在考慮到這一切之後——
「是M1。」
卡力林在失望的同時,重新握緊了炸彈的按鈕。猶豫了五秒左右,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按下了那個按鈕。之後,準備好的炸彈應該就會爆炸。
其中十五條是幌子。
就像新兵發現自己的手腳被炸彈炸飛時一樣,宗介一時之間呆若木雞,說不出話來。
剩下的唯一武器——將右手的四〇毫米步槍朝向頭頂,以全自動射擊模式開火。不行。完全沒用。全都被彈開。
那名女子——〈米斯里魯〉情報部員「幽靈」以不悅的語氣說道:
「 千 鳥 沒有錯。」
ARX-7奇妙的話語,讓宗介皺起眉頭。
「先打倒敵人,然後逃出去。回到千鳥身邊,帶着她一起逃。不管到哪裏——不管到哪裏。」
(可惡!)
「是的。很遺憾。」
從屋頂上也看得見。北方的市區傳來爆炸聲,冒出白煙。南邊的校園傳來學生們混亂的叫聲。
被一名部下抓住手腕,女人被帶到宗介他們所在的水塔旁。她的臉色發青,嘴脣因恐懼而顫抖着。
「你根本不是真心的。」
「辦不到,而且——」
「不是嗎?」
隨之而來的更大損失——他那愛挖苦的嘴巴、諷刺的笑容,以及最後那副打從心底立正站好的姿勢,這些再也不會回來的事實,她完全從腦中屏除。
沒錯,就是猶豫。卡力林的心思似乎被某種更大的兩難、更大的命題奪走。比起現在這座基地面臨的問題,更在意位於遠方的某件事。
「可惡……」
「抱歉。」
恭子哭着說:
「她不可能這麼說。」
住慣了的城鎮陷入一片騷動。
「相良同學。」
她的機體被一架M9抱住,正在地面上疾馳。她立刻就認出來了,那是卡斯特羅中尉的機體。就在〈貝西摩斯〉化爲鐵錘揮下之際,卡斯特羅機在千鈞一髮之際抱起毛的機體。同時,數發炮彈命中〈貝西摩斯〉的頭部附近,然後四散。是庫魯茲機的狙擊。她看不見是從哪裏開火的。
(原來如此……)
對方總算接了。是個沉穩、低沉的男聲。
高大。剃得短短的頭髮,配上灰色的鬍渣。小小的圓眼鏡。
兩人繼續開槍。將彈匣裏的子彈全部射光。他應該穿着防彈衣吧。無法給予他決定性的傷害。克拉瑪以從那體格難以想象的敏捷動作,逃向圍欄的另一側。
克拉瑪下令:
從面積大概有網球場大小的腳底,粘答答的泥巴與海水滴落,灑在毛的M9身上。天空完全看不見了。已經逃不掉了。敵人的腳底化爲巨大的衝牀,佔滿整個視野。
對方在電話的另一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業界很小,你應該明白吧?因爲我在那裏做得太過火了。我也跟你一樣,轉行了。」
溺水的人,沒有餘力擔心爬上岸的事情。她立刻對馬德加斯下達指示:
是在找我嗎?
「感謝你。」
宗介就這樣離開觀測點所在的公寓,繼續潛入學校,直到最後一刻。〈Alastor〉則在已經壓制的觀測點待命。
「不…不認識的男人們……說他們是小要的朋友……」
女人發出慘叫,雖然想要逃跑,卻幾乎什麼也做不了就被抓住了。
「相、相良同學,那是——」
接着,宗介把手放在一臉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真的只想到這些。
敵人正逼近〈Alastor〉,他們知道那架機體無法動彈。
柔韌的肢體,彷彿以墨汁在潔白和紙描繪的美麗斑紋。在籠罩森林的煙霧另一頭,朦朧浮現它的身影。
移動到學校北方一公里處的辦公大樓屋頂,以被動感應器仔細掃描過周圍之後,宗介說道:
不過,讓〈Alastor〉探測炸彈的想法,必須立刻改變纔行。從遠處偵察的結果,正如金女辛辣的指責,敵人似乎在陣代高中周圍佈下了好幾層的網。光學感應器、紅外線感應器、超廣頻雷達,當然還有人類的監視。
敵人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庫魯佐的M9「FALKE」迅速從遮蔽物中跳出來,一邊用步槍射擊,一邊高速移動。
「常盤,讓你受驚了,對不起。」
就只是這樣而已。
《因爲有預感。》
「沒想到你是女的……」
「…………」
「沒錯。」
「…………!」
『貝西摩斯A』正要給予致命一擊時,庫魯茲的射擊執拗地襲來。雖然遠遠不及致命傷,但對敵人而言,應該是相當煩人的攻擊。〈貝西摩斯〉發出咆哮,將手中的巨炮轉向庫魯茲。
恭子當然很害怕,但比起害怕,她更是一臉混亂地凝視着那名女老師的臉。
女人的動作有如電光石火。
那是宛如穿針引線般的驚人瞄準。火花四散。「曬衣竿」的炮身扭曲,機關部深處的榴彈爆炸,在〈貝西摩斯〉的手邊引起大爆炸。它搖搖晃晃地失去平衡,放開了巨炮。伴隨着轟然巨響,「曬衣竿」壓斷樹木,落在梅利達島的大地上。
從電路延伸出十六條引線。
終於發生了。
卡力林命令部下。
是哪一條?
爲了拯救那個人,宗介全力疾奔。
接着,宗介把手放在一臉疑惑的恭子肩上,努力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呼吸困難,全身疼痛。再這樣下去,在遇到敵人之前就會先死掉。
宗介在腦中簡單計算之後,按下駕駛艙艙門的開啓開關。從艙門內側的架子上取出衝鋒槍、便攜式無線電與數位地圖,以輕巧的動作跳到機外。
他不需要更多時間從震驚中恢復。思考等一下再說,戰士的嗅覺立刻恢復了。
「我——正如那個男人所說,已經沒辦法像以前一樣來上學了。我們就在這裏道別吧。」
那個人以若無其事的聲音說道:
那個男人——克拉馬,對於用炸彈炸掉一所平凡的高中,不覺得有什麼重大的意義或意義。
「我過得很開心,謝謝你。」
「……總部收到。辛苦了,歸隊。」
「我搞不懂……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是殺手。」
有人來到了屋頂。喀喀喀的高跟鞋聲。急促的呼吸。
「…………」
〈Alastor〉的雙耳感應器捕捉到的情報,告知那架直升機是警視廳的所屬機體。四公里西邊有報社的採訪直升機,遠方還傳來巡邏車的警笛聲。然後——就連肉眼無法捕捉的遠距離都能看透的紅外線感應器,也告知陸上自衛隊的AS運輸直升機正一邊飛行在規定的路線,一邊待命。
之後的事,就不是自己該管的了。
「我會用〈Alastor〉把你和常盤送到安全的地方,之後就隨你高興。」
『您所撥的電話目前——』
「你說什麼?」
他用無線電詢問在廢棄工廠待命的部下,部下發出小小的呻吟聲。
等待事先決定好的時刻一到,便發動作戰。
「已經追不上了。比起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半小時吧?」
克拉瑪用被小刀刺中的左腕護住頭部,向後跳開。他用右手的衝鋒槍連射。宗介與女人蹲下。子彈打中水塔,變成跳彈,火花四濺。兩人開槍。克拉瑪的身體中了好幾發子彈,但他只是稍微踉蹌了一下。
被粗暴地按住肩膀,女人當場跪了下來。完全沒有任何抵抗的她,後腦勺被克拉瑪的部下用槍口抵住。
『不然的話,我就沒臉去見他們了。而且也不知道大姐現在怎麼樣了……那就拜託你啦。』
他感到一陣彷彿被刀子刺進胸口的疼痛,揪緊了他的心。
「我……」
敵機解除了ECS。
「常盤!」
《收到。》
應該可以接近到極限吧。
「……!?」
大概不怎麼習慣處理這種炸彈吧。幽靈深深嘆了一口氣,擦去額頭滲出的汗水。
《收到。》
「你的基地也正逐漸陷落。雖然很可憐……不過上頭的方針是不抓俘虜。不管你怎麼逃,都不會有援軍來。就連逃走中的那架白色AS也一樣。因爲我們的AS馬上就會到了。」
『測試、測試。這裏是學生會。』
(結束了嗎?可惡。)
我搞砸了。
——在遙遠的彼方,可以看到十幾架敵方的大型直升機,陸續降落在島嶼的西岸。如今迎擊系統已經遭到破壞,根本不可能阻止他們。
或許幾乎沒有人會發現。但是,今天的卡力林看起來跟平常不同。命令與指示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無論任何人怎麼看,都覺得很確實、迅速,是無可挑剔的指揮。
《收到。》
「常盤同學?你在哪裏?大家都去避難了哦!在的話就回答我!」
而克拉馬的經驗,一致地告訴他。
「相良……同學?」
強襲登陸潛水艦〈Tuatha De Danann〉還要兩個半小時才能完全出航。
這時他才發現。
「…………」
幽靈將視線從皺起眉頭的宗介身上移開,望向鋼筋與鐵絲網的另一頭。
「我也是。我過得很愉快。」
頭頂傳來噴射直升機的轟隆聲。不是我方的鋪路鷹,而是敵方的運輸直升機——這個聲音恐怕是超級種馬。
悠哉地走近水塔旁的敵人有三人。槍口正對着他。他們應該是在等他無法鬆手的時機吧。
讓引信的感應器失效。讓迴路穩定下來後,慢慢地——從粘土狀的炸藥中拔出電氣引信。
《詢問。請具體指出——》
沒錯,現在還遠遠不到放心的時候。從其他裝置沒有爆炸來看,敵人也已經領悟到引爆本身並沒有意義。其他的學生人質都已經完成避難了。
「已經追不上了。比起這個,這邊的炸彈比較重要吧?」



